1955年，北京，钟汉华陪着妻子白之芳前往天津近郊。那里埋着白之芳的弟弟白涤新，一名在解放天津战斗中牺牲的炮兵干部。坟前没有复杂仪式，钟汉华却站了很久，神情沉重。多年以前的一场争执，始终压在他的心头。
白涤新牺牲时，遗体被就近安葬。战争年代，部队转战频繁，许多烈士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留在战场附近。到了北京工作后，钟汉华得以陪妻子前来祭扫。对他来说，这不只是看望一位亲人，更像是补上一场迟到了多年的检讨。
事情要从延安说起。
1944年夏天，白之芳刚生下儿子，白涤新带着五十枚鸡蛋和两只老母鸡前来看望姐姐。那时物资紧张，这份礼物并不轻。白涤新参加过南泥湾生产劳动，鸡蛋和母鸡，是他靠开荒、纺棉等劳动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钟汉华很快察觉到不对。他追问东西的来路，白涤新只说，是生产所得的红利。后来，钟汉华听说，白涤新还卖掉了自己的一些衣物，其中包括公家发下来的旧军服。
这一下触动了钟汉华的原则。
在部队生活中，军服即便已经旧了，也带有公物性质。钟汉华认为，个人再困难，也不能擅自处置。于是，他当面批评白涤新，语气很重。白涤新没有争辩，只是低头听着。
白之芳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弟弟生活并不宽裕，也明白那些鸡蛋和母鸡来得不容易。她对丈夫说：“弟弟也是一片心意，别再说了。”钟汉华却坚持认为，规矩不能因亲情而改变。
争执没有持续太久，白涤新便离开延安，进入炮校学习。此后，姐弟二人各自奔赴前线，谁也没有想到，那次见面竟成了他们之间的重要别离。
白涤新不是只会讲情分的人。抗战时期，他参加革命，后来投身南泥湾大生产。经过炮校训练后，他被派往东北战场，逐步成长为炮兵连长。战火中，他敢打敢冲，承担过许多危险任务。
1948年底至1949年初，人民解放军发动平津战役。1949年1月15日，天津解放，战斗十分激烈。白涤新就在这场战斗中牺牲，遗体被安葬在天津近郊。
消息传到白之芳和钟汉华那里，悲痛之外，还有一份无法弥补的遗憾。白之芳失去了弟弟，钟汉华则不断想起延安那次谈话。他记得自己批评得毫不留情，却没有认真说明，自己当时也并非完全没有私心。
白之芳生产后，钟汉华曾到延安市场设法换取补品。他拿出一块怀表和一支自来水笔，换来了两只老母鸡。这两件物品对他都有纪念意义，和白涤新卖旧军服相比，性质并不完全相同，但从“不得随意处置私人物品”的角度看，他同样做过类似的选择。
区别只在于，他批评了别人，却没有立即审视自己。
多年以后，夫妻二人站在白涤新的坟前，钟汉华终于说出了压在心里的话：“我当年也卖过东西，却没有向涤新检讨，反而把话说得那么重。我对别人要求严格，对自己却放宽了。”
白之芳没有责怪丈夫，只是劝道：“你也是为了他好。”钟汉华没有顺势接受安慰。他清楚，出发点可以是纪律，方式却未必没有问题。对亲人的批评越严厉，越需要把自己的行为摆在同一把尺子下衡量。
坟前，两人沉默了很久。白之芳痛惜弟弟英年早逝，也理解丈夫多年来的自责。那场发生在延安的争执，随着战争、调动和岁月被掩埋，却没有真正消失。直到他们再次来到天津近郊，钟汉华才把这份迟到的歉意，完整地留在了烈士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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