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岁伯伯去世,姑姑催我回去奔丧。我说了一句话,电话那头沉默了
楔子
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我正在工位上改一份PPT,改到第三版,客户还是不满意,批注写得密密麻麻,像爬了一屏幕的蚂蚁。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的时候,我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姑姑。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手上鼠标没停,接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小远,你伯伯走了。”姑姑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在医院。你赶紧回来,后天出殡。”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被客户标红的“再调整一下”,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嘴里应了一声:“哦。”
姑姑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等我接下来的反应。我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你听见没有?你伯伯没了,后天就上山。你爸那边我已经打了电话,你赶紧请假,买票回来。”
“姑姑。”我把鼠标松开了,靠回椅背,眼睛盯着对面格子间那个同事贴在隔板上的便签条,上面写着“记得买牛奶”。“我可能回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姑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被弹了一下:“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可能回不去。”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喉咙里其实堵着东西,但我说出来的话还是稳稳当当的,“最近项目收尾,请不了假。而且伯伯九十二了,算是喜丧……”
“喜丧?”姑姑打断我,声音开始发抖,“你伯伯从小把你抱到大,你小时候在你伯伯家吃了多少顿饭?你上大学那年是谁给你塞了两千块钱?你现在跟我说喜丧?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闭上眼睛。那些往事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的一声全飞出来,蛰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伯伯家院子里那棵枣树,夏天他拿竹竿打枣,我在下面捡,枣子砸在脑袋上他也不管,光咧着嘴笑。冬天他蹲在灶台前给我烤红薯,皮烤得焦黑,掰开里面金黄流油。我上大学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皱巴巴的两千块钱,他说拿着,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那些都是真的。
“姑姑,”我睁开眼睛,嗓子发紧,但话还是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伯伯走的时候,受罪了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姑姑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没受罪,睡着走的。医生说年纪到了,器官都衰竭了,走得很安详。”
“那就好。”我说。
然后我又说了一句话。
“姑姑,对不起,我真的回不去。但我心里有他。”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我听见姑姑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风箱漏了气。她没有骂我,也没有挂电话,就那么沉默着。那沉默比骂我难受一百倍,像一只手伸进我胸腔里,攥住了什么东西,慢慢地拧。
过了很久,姑姑才说:“你爸明天到。你……你自己看着办吧。”然后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工位上,屏幕早就黑了,客户的批注还在那里等着我。对面那个同事探过头来问:“家里有事啊?”
我说:“没事。”
但我知道,有事。那些被压了十几年的东西,被这一个电话全翻出来了。
第一章 枣树下的旧时光
我叫周远,今年三十四岁,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说是产品经理,其实就是个高级打杂的,每天不是改需求就是被需求改。我的生活很简单,出租屋到公司两点一线,外卖吃遍了方圆三公里所有的店,周末偶尔跟同事喝顿酒,大部分时候宅在家里刷手机。没有什么特别的,跟这座城市里几百万个外地人一样,活着,但说不清为了什么。
我爸是江西农村出来的,兄弟两个,他是老二。伯伯叫周德顺,我爸叫周德才。伯伯这辈子没离开过那个村子,种地、养鸡、给村里人帮工,一辈子就守着那几间瓦房和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我爸年轻时候当了兵,退伍后分到县城工厂,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出来打工,辗转了好几个省,最后在广东一个物流园看仓库,一直干到退休。
我从小是跟着爷爷奶奶在村里长大的,后来爷爷奶奶没了,我就跟着伯伯过。我爸我妈那时候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伯伯就是我童年里父亲的那个位置,虽然他自己有三个孩子,但对我这个侄子格外疼。村里人都说,德顺对侄儿比对自家娃还上心。我堂哥堂姐那时候还小,为这个没少跟伯伯闹,伯伯也不恼,就嘿嘿笑,说你们有爹有娘在跟前,小远他爸不在,我不疼谁疼。
那棵枣树是伯伯年轻时候种的,到我记事的时候已经长得老高了,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每年八月,枣子熟了,伯伯就拿一根长竹竿上树打枣,我在底下拿个脸盆接着。他打枣的时候嘴里还念叨:“小远,接住了啊,掉地上摔烂了就不能吃了。”我那时候小,手脚笨,枣子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得我满头包,我一边躲一边笑,伯伯在树上也笑,说你这个笨娃。
后来我上初中,住校了,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伯伯都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我,手里要么提着几个鸡蛋,要么揣着几个橘子。我问他等多久了,他说刚来,但我看见他鞋底下沾的泥都干了,肯定站了不短时间。
再后来我上高中,去了县城,一个月回来一次。伯伯不会用手机,每次我回来,他还是站在村口等。有一次下大雨,我坐的班车晚了两个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天都黑了,雨还在下,伯伯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看见我下车,咧着嘴笑,说回来了啊,走,回家吃饭。我那时候青春期,觉得被人在村口等着很丢人,还嫌他淋得湿漉漉的往我身边凑。我快步往前走,他就在后面跟着,一句话不说。回到家,婶婶骂他不知道躲雨,他说躲啥,小远回来了就行。
高二那年,伯伯在房顶上翻瓦,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在镇上医院躺了半个月。我那时候住校,家里没人告诉我。等我放假回去,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就笑,说没事,过两天就能下地了。我坐在他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颗枣,是去年晒的干枣,他留着的,说给小远吃。我拿着那几颗干巴巴的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考上大学那年,是我们家那些年最大的喜事。我爸高兴,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伯伯那几天乐得合不拢嘴,见人就说我家小远考上大学了,以后要当大官了。走的那天,他非要送我到县城火车站,我说不用,他说不行,得送。到了火车站,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有零有整,皱巴巴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说:“拿着,在外面别亏着自己。想吃啥买啥,别省。”
我知道那两千块钱是他攒了大半年的。他平时在村里给人帮工,一天挣几十块,攒了这么久全给我了。我说不要,他硬塞进我包里,然后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在候车厅里哭了很久。
那些都是真的。那些都是我心里最软的地方。可是姑姑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为什么说不回去?
第二章 那个说不出口的理由
挂了姑姑电话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干。客户发来微信催进度,我没回。领导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伯伯走了,后天出殡,我回不去。
其实我不是回不去。
项目收尾是真的,但请两天假不是不行。机票高铁票买不到的话,开车回去也就十个小时。我有一辆开了五年的二手车,油箱加满就能走。我不是回不去,我是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面对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几间瓦房。不想回去面对堂哥堂姐那些复杂的眼神。不想回去面对那个村子里所有认识我的人,他们会说,你看,周远回来了,伯伯从小把他带大,他总算回来了。然后我会被推到灵前,磕头,上香,听姑姑婶婶们哭天抢地,然后在那种氛围里被迫流下几滴眼泪,显得我很有良心。
我怕的是,我流不出眼泪。
伯伯九十二了,算起来是高寿。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也没遭过什么大罪。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了三个孩子,看着我长大。他的一生是完整的,像一棵树,从发芽到落叶,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他走的时候睡着走的,没受罪,这在农村人眼里就是修来的福气。姑姑说得对,这是喜丧。
但我心里就是有一个疙瘩。
那个疙瘩埋在很深的地方,十几年了,平时不碰它就没事,但一到这种时候,它就隐隐地疼。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每次想起伯伯,想起那个院子,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堵着,闷着,像有什么东西被欠着没还,又说不清到底是谁欠谁的。
晚上回到家,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家族群里已经炸了。堂哥发了讣告,堂姐发了灵堂的照片,姑姑发了一段语音,哭得断断续续的,说你们这些在外面的人,能回来的都回来送送老人家吧,一辈子就这一回了。底下是一排“收到”“节哀”的回复,像打卡一样整齐。
我盯着那个群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我爸在广东,已经买了明天一早的火车票回江西。他电话里声音很疲惫,说你姑姑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回来?我说嗯。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回来也行,工作要紧。但你自己想清楚,别留遗憾。”
我说:“爸,我没什么遗憾。”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伯伯走之前,我跟他通了个电话。他问你好不好,我说你挺好的,在杭州上班。他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让小远别太累了,有空回来吃枣。”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我爸说:“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挂了。第二天早上就走了。”
我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我爸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就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我脑子里全是伯伯那句话:让小远别太累了,有空回来吃枣。
枣树还在吗?应该还在。但今年结的枣,他再也打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订了一张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从杭州到江西,四个小时。我订完票,坐在电脑前发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告诉自己,回去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去看一眼那棵枣树。
但我心里知道,不只是为了枣树。
第三章 回不去的村子
高铁上人不多,我旁边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拎着两个大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给儿女带的东西。他问我是不是回家,我说是。他问哪个县,我说了县名,他说巧了,我也是那个县的,你是哪个镇的?我说了镇名,他说更巧了,我外甥女就嫁在那个镇。
然后他就开始跟我聊,说他在杭州给小儿子带了三年孩子,这次是回去参加一个老伙计的葬礼。他说人老了就这样,一个一个地走,走一个少一个。他说他每次回去都要去老伙计家里坐坐,喝杯茶,聊两句,下次回来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了。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那些村庄长得都一样,白墙灰瓦,几棵老树,一条小河。但每一个村庄里都有不同的故事,都有不同的枣树,不同的伯伯,不同的童年。
下了高铁,我又转了两次车,才到镇上。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五里路,以前是土路,现在修了水泥路,但我没有叫车,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像刚剃了头的脑袋。远处有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远远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槐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人。以前每次回来,伯伯都站在这里等,现在树底下没有人了。
我拖着箱子走进村子,路上遇见几个村里人。一个正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认出我来了,说:“这不是德才家的小远吗?回来了啊。”我说嗯,回来了。她说你伯伯走了,你知道吗?我说知道。她说唉,人老了,没办法,你回来送送他也好。我说嗯。
继续往里走,路过几户人家,门都关着,只有狗在院子里叫。村子比以前安静多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我记得小时候,这个村子可热闹了,夏天晚上大家都在院子里乘凉,大人聊天,小孩追萤火虫,伯伯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
走到伯伯家那条巷子口,我停住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青砖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巷子尽头就是伯伯家的院子。我能看见那棵枣树了,从墙头上探出来,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树还在,但打枣的人不在了。
我站在巷子口,突然迈不开腿了。
第四章 灵堂前的沉默
院子里搭了灵棚,白色的挽联在风里哗哗地响。堂屋正中摆着伯伯的遗像,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咧着嘴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那是他八十大寿时候拍的,堂哥说那是他这辈子最精神的一张照片。
我走进院子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姑姑第一个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一红,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她拉着我往灵堂走,一边走一边说:“给你伯伯磕个头。”
我在遗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冷的水泥地面,那种凉意从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我抬起头,看着遗像上的伯伯,他还是笑着的,但我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他打枣的样子,他烤红薯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钱的样子,他站在村口等我的样子。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我站起来,姑姑递给我三炷香。我接过来,插在香炉里。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密密麻麻的全是香梗。我插进去的那三炷香,在风里晃了晃,然后稳稳地燃起来。
堂哥从外面进来,看见我,点了点头。他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他比我大十岁,一直在镇上开小卖部,隔三差五回村里看伯伯。伯伯最后那几年,都是他在照顾。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来了就好。”我说:“哥,辛苦你了。”他摇摇头,没说话。
堂姐在里屋忙着招呼来吊唁的亲戚,出来进去的,看见我,招呼了一声“小远来了”,然后又忙去了。婶婶坐在角落里,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就又开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你伯伯天天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杭州没人照顾,冬天冷不冷,有没有厚衣服穿……”
我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我在灵堂里站了很久。不断有亲戚进来,看见我就说“小远回来了”,然后开始跟我说伯伯生前的事。说伯伯最后那几天还在念叨我,说伯伯把今年收的枣晒干了装了一袋子放在柜子里,说要留给小远,说伯伯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在院子里转,抬头看那棵枣树,看了好半天。
我听着,点着头,但说不出一句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到了晚上,按规矩要守灵。堂哥让我去睡一会儿,我说不用,我不困。但其实我困得要命,高铁上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事。但我不能睡,我觉得睡了就是对不起伯伯。
灵堂里很安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我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矮凳上,看着伯伯的遗像。灯光照在玻璃上,反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发现,我其实记不清伯伯具体长什么样子了。
我知道他有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满脸都是褶子。我知道他个头不高,背有点驼,走路喜欢把手背在身后。我知道他说话声音很轻,从来不跟人吵架,别人说他什么他都嘿嘿笑。但如果你让我具体描述他的眉毛长什么样,鼻子长什么样,我描述不出来。我对他的记忆,是散的,是碎的,是一块一块的画面拼起来的,但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人。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发冷。
我在心里问自己:周远,你到底有多久没认真看过你伯伯了?你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待一两天就走,跟伯伯说不了几句话。你给他买过衣服,买过吃的,但你记得他穿多大码的衣服吗?你记得他喜欢吃什么吗?你记得他最后这几年身体怎么样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第五章 姑姑的那番话
守到半夜,姑姑端了一碗面进来,让我吃。我接过碗,面是热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我吃了一口,想起小时候每次来伯伯家,婶婶都会给我下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伯伯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嘴里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姑姑在旁边坐下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小远,你老实跟姑姑说,你之前说不回来,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姑姑说:“你从小就是个闷葫芦,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说。但你瞒不过姑姑。你伯伯以前也跟我说过,说小远这孩子心里有事,但他不说,谁也没办法。”
我低着头吃面,没说话。
姑姑叹了口气,说:“你伯伯这辈子不容易。你婶婶身体不好,三个孩子要养,你爸又不在家,家里家外全靠他一个人。后来你们这些孩子大了,一个一个往外走,他嘴上说好好好,出去闯闯好,但每次有人走,他都站在村口看到看不见车了才回来。你上大学走的那天,他在村口站到中午,我叫他回来吃饭他都不回。”
我嘴里含着面,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姑姑接着说:“你伯伯最疼你。你爸不在家,他就把你当自己儿子养。你小时候发烧,他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镇上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他爬起来抱着你继续走。到了医院医生说你烧到四十度,再晚一点就麻烦了。你伯伯当时腿都软了,坐在医院走廊里,半天站不起来。”
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
“后来你上大学走了,他天天念叨,说小远什么时候回来。每次你打电话来,他就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但你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你爸接完电话告诉他你说了什么,他就乐呵呵地笑,说好好好,小远忙,不用惦记家里。”
姑姑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哽咽:“你伯伯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你。他说小远一个人在杭州,也没个亲人,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他说他攒了一万块钱,想给你寄过去,又怕你不要。他说等他好了,去杭州看看你,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上班的地方。他说他这辈子还没去过杭州……”
姑姑抹了一把眼泪:“但他没等到。”
我放下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碗面我只吃了几口,但再也吃不下了。我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姑姑拍了拍我的背:“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你伯伯要是看见你哭,肯定又要说,小远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啥。”
我哭得更厉害了。
第六章 堂哥的一万块钱
第二天早上,来吊唁的人更多了。村里几乎所有在家的人都来了,还有一些从镇上、从县城赶回来的。院子里站不下,有的人就在巷子里等着,轮着进来上香。
我站在灵堂旁边,跟堂哥一起答谢来客。来的人大多认识我,看见我就说“小远都长这么大了”“小远在杭州做什么工作”,我一一回答,脸上挂着得体的表情。但我的眼睛一直在找一个人,我爸。姑姑说他昨天就到了,但我一直没看见他。
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我才在院子角落里看见我爸。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夹克,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面又深了。他看见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们父子俩蹲在墙根底下,谁也没说话。我爸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污垢。他在物流园搬了二十年的货,把我和妹妹养大,供我上了大学。但他跟伯伯一样,从来不跟我说什么煽情的话。
过了很久,我爸说:“你伯伯最后那几天,一直说想见你。”
我说:“我知道。”
我爸说:“但他不让我给你打电话。他说小远忙,别耽误他工作。”
我鼻子又酸了。
我爸抽完第二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说:“走吧,去给你伯伯烧点纸。”
我跟着他走进灵堂。我爸在遗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头。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磕完头站起来,他看着伯伯的遗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哥,我把小远带回来了。”
我站在他身后,眼泪又下来了。
下午的时候,堂哥把我叫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还有几张旧版的十块二十块。
堂哥说:“这是伯伯攒的,一万块。他说给你,让你在杭州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
我拿着那袋钱,手抖得厉害。那些钱有些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不知道在伯伯口袋里揣了多久。他攒这些钱,可能攒了好几年。他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衣服穿十几年,就为了攒这些钱给我。
堂哥又说:“伯伯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他说,小远一个人在杭州,不容易。他说他知道你心里有事,但他不问你。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回来跟他说。但现在他走了,你也没法跟他说了。”
我攥着那袋钱,指甲掐进掌心里。
堂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远,伯伯不怪你。他从来没怪过你。”
第七章 枣树下的答案
出殡那天,天阴着,但没有下雨。村里来了很多人,送葬的队伍排了长长一条,从伯伯家院子一直排到村口。按照规矩,长子捧遗像,长孙打幡。堂哥捧着遗像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香,跟着队伍慢慢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树底下空荡荡的。以前每次回来,伯伯都站在这里等我。现在他躺在棺材里,被人抬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我突然想起姑姑跟我说的那些事。想起伯伯背着我走十里地去医院,想起他站在村口等我的那些日子,想起他攒的那些钱,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让小远别太累了,有空回来吃枣”。
我心里那个疙瘩,那个堵了十几年的疙瘩,突然就松动了。
我知道那个疙瘩是什么了。是我欠伯伯的。我欠他一声谢谢,欠他一句“我知道你对我好”,欠他一个认真的告别。我总觉得他会一直在那里,在那个院子里,在那棵枣树下,等着我。我总觉得我还有时间,等我忙完这一阵,等我攒够了钱,等我过得好了,我再回去好好陪他。但他没有等我。
他九十二岁了,他等不了了。
送葬的队伍出了村子,往山上走。山路窄,两边长满了野草。我走在队伍中间,脚步机械地往前迈。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的,像放电影一样。伯伯打枣的样子,伯伯烤红薯的样子,伯伯掏钱的样子,伯伯站在村口的样子,伯伯躺在棺材里的样子。
然后画面停住了,停在伯伯站在枣树下抬头看枣的那个场景。那是他走之前最后几天,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棵枣树。枣子已经收完了,叶子也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他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小远?是不是在想今年晒的枣干还没给小远寄过去?是不是在想明年这棵树还会结枣,但他看不到了?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到了山上,棺材落进挖好的墓穴里。堂哥带头跪下,我们跟着跪了一片。风水先生念念有词,然后铲土。第一铲土落在棺材上的时候,堂哥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爸”。堂姐也哭了,跪在地上起不来。婶婶被人搀着,哭得喘不过气。
我跪在后面,眼泪流了满脸,但嘴里没有声音。我看着那些土一点一点盖住棺材,盖住伯伯的脸,盖住他的一切。然后那堆土变成了一个坟包,坟包前面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周德顺之墓”。
就这么简单。一个人活了九十二年,最后就剩下这么一块碑,一个坟包,和活人心里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
第八章 姑姑的追问
办完丧事的第三天,我准备回杭州了。走之前那个晚上,姑姑把我叫到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夜空。姑姑搬了两张矮凳,在枣树底下,我们一人坐一张。
姑姑说:“小远,明天就走了?”
我说:“嗯,请了三天假,得回去了。”
姑姑说:“走之前,姑姑想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跟我说。”
我说:“您问。”
姑姑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之前说不回来,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别跟我说是工作忙,工作再忙,两天假还是能请的。你姑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我不傻。”
我沉默了。
姑姑说:“你从小到大,你伯伯最疼你。但你后来长大了,上了大学,工作了,就很少回来了。一开始一年回来两三次,后来一年一次,再后来两年才回来一次。你伯伯嘴上不说,心里想你。我每次来看他,他都跟我说,小远最近怎么样,打电话了吗?我说打了,他说那就好。但他知道你打电话都是打给你爸,从来没给他打过。”
我低着头,看着脚边的枣树落叶。
姑姑说:“你爸跟我说了,说你心里有个结。他说你大学毕业那年,想留在杭州,你伯伯说了一句,说小远要是能回来就好了,家里人都能照应。你爸把这话告诉了你,你就记在心里了。你觉得你伯伯想让你回来,你不回来,就是对不起他。所以你不敢见他。”
我猛地抬头看着姑姑。
姑姑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但姑姑看出来了,她猜对了。
那年我刚毕业,在杭州找了第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对我来说是一份正经工作。我爸打电话来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你伯伯说你要是能回来就好了。我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堵了一下。后来每次想回去,都想起这句话,就觉得回去就是承认自己不行,就是承认自己在杭州混不下去。这个念头很蠢,我知道,但我就是过不去。
姑姑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傻孩子。你伯伯说那句话,不是让你回来。他是心疼你。他看你一个人在杭州,无亲无故的,怕你受委屈。他说要是能回来就好了,是想着家里人能帮你一把。但他从来没说过让你回来,他知道你有你的路要走。”
姑姑顿了顿,又说:“你伯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去过杭州。他一直想去看看你,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上班的地方。但他怕去了给你添麻烦。他跟我说,等我身体好点了,我自己去,不告诉小远,就远远地看一眼,看他好好的就行。”
我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哭出了声。
姑姑伸手摸着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她说:“你伯伯不怪你。他谁都不怪。他这辈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从来不怪别人。”
我说:“姑姑,我错了。”
姑姑说:“你没有错。你只是跟你伯伯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你们周家的男人都是这样,你爸是这样,你伯伯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什么都不说,让别人猜,猜来猜去,最后把自己憋出病来。”
我哭着说:“我以后改。”
姑姑说:“改什么改,你伯伯都走了。你只要记住,他心里有你,他心里一直都有你。”
那天晚上,我在枣树底下坐了很久。姑姑回屋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抬头看那棵枣树。树枝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明年秋天,这棵树还会结枣,还会有人来打枣。只是打枣的人不再是伯伯了。
第九章 回程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堂哥骑摩托车送我去镇上坐车。走之前,我站在院子里,看了那棵枣树最后一眼。
堂哥说:“树上的枣都收完了,妈晒了一些枣干,给你装了一袋,你带着路上吃。”
我说:“好。”
堂哥又说:“明年秋天有空就回来,枣熟了,回来打枣。”
我说:“好。”
堂哥发动了摩托车,我坐在后座,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瓦房还是那几间瓦房,枣树还是那棵枣树。但院子空了,没有人站在树下打枣了。
摩托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站在那里等我了。
我坐在摩托车上,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我想起伯伯那句话:“让小远别太累了,有空回来吃枣。”我攥紧了手里的枣干袋子,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我没有憋着。
第十章 杭州的夜
回到杭州已经是晚上了。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出租屋,把东西放下,坐在沙发上发呆。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我拿出那袋枣干,打开来,抓了一把放在嘴里嚼。枣很甜,是伯伯晒的,带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味道。
我给姑姑发了一条微信:姑姑,我到家了。谢谢您告诉我那些事。
姑姑回得很快:到了就好。好好吃饭,别太累了。
我又给我爸发了一条:爸,我到了。
我爸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翻出伯伯的遗像照片——那是堂哥发在家族群里的,我存了下来。照片里的伯伯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咧着嘴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伯伯,我回来了。枣很甜。”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院子,伯伯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竹竿,抬头看树上的枣。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笑,说:“小远,接住了啊。”
我站在树下,手里拿着脸盆,等着枣落下来。但这次我没有躲,那些枣噼里啪啦砸在我身上,我也没有躲。我站在那里,看着伯伯在树上笑,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我身上。
那个梦很长,也很短。
尾声
第二年秋天,枣子熟的时候,我回了一趟江西。
我开着那辆二手车,从杭州出发,开了十个小时。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照在村口的老槐树上,金灿灿的。树底下还是空荡荡的,但我看见一个人影,远远地站在伯伯家的巷子口。
走近了才看清,是我爸。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蹲在巷子口抽烟。看见我,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我说:“爸,你怎么在这儿?”
我爸说:“你姑姑说你今天回来。我回来看看。”
我们父子俩一起走进那个院子。院子里的枣树上挂满了枣,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堂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竹竿,看见我就笑:“回来了?正好,枣熟了,来打枣。”
我接过竹竿,爬上树。堂哥在底下拿脸盆接着。我学着伯伯当年的样子,用竹竿打枣,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脸盆里,砸在地上,砸在堂哥的脑袋上。堂哥一边躲一边笑,说:“你小子准头比你伯伯差远了。”
我在树上也笑了。
打下来的枣装了满满两筐。我抓了一把,用水洗了洗,咬了一口。很甜,跟记忆里一样甜。
那天晚上,我住在伯伯的老屋里。床是旧床,被子是旧被子,但很干净,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照在枣树上,树影摇摇晃晃的。
我想起姑姑说的话。你们周家的男人都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我想起我爸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样子,想起伯伯嘿嘿笑的样子,想起我自己。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微信:爸,明年枣熟了我还回来。你也回来。
我爸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爸,你少抽点烟。
我爸没回。
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在伯伯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照片里的伯伯还是笑着的。我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伯伯,枣很甜。明年我还回来。”
说完我就走了,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他听见了。
第十一章 老屋里的铁盒子
从江西回来之后,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说不上哪里变了,同事看不出来,领导也看不出来,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我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躺,能刷两个小时短视频,刷到眼睛发酸都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现在我还是会躺,但躺下之后会想起那棵枣树,想起伯伯站在树下的样子,然后就会爬起来,给姑姑发条微信,或者给我爸打个电话。
我爸还是老样子,接电话永远第一句是“什么事”,第二句是“没事就挂了吧”。但我能听出来,他现在挂电话之前会多问一句,“吃了没”。我说吃了。他说“哦,那挂了吧”。就多这一句,但我心里踏实。
姑姑倒是跟我话多了起来。她不会打字,就发语音,有时候是六十秒的长语音,说得我都没耐心听完。但有一条我听完了。她说她在收拾伯伯的老屋,收拾出不少东西,有些可能跟我有关,问我要不要。
我说要。她说那就给你寄过去。
三天后,我收到一个纸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拆开来,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就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盖子上的图案都磨掉了,生了一层锈。打开铁皮盒子,里面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最上面是一叠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有些是我从没见过的。第一张是我满月的时候,伯伯抱着我,他那时候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那么多褶子。他抱着我,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远满月,1992年3月。
下面几张是我小时候的。有光着屁股在院子里跑的,有蹲在地上玩泥巴的,有骑在伯伯脖子上揪他耳朵的。每一张背面都有字,有的写着“小远三岁,在枣树下”,有的写着“小远五岁,跟德顺去赶集”。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再往下翻,是一张我上小学的照片。我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巾,站在学校门口。旁边站着伯伯,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脚上还是那双沾着泥的解放鞋。照片背面写着:小远上小学了,1999年9月。
我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每个阶段都有照片。有些是我爸寄回来的,有些是学校拍的,伯伯都收着,一张一张夹在这个铁皮盒子里。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和一句话。最后一张是我大学毕业那年拍的,我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照片背面写着:小远大学毕业了,2014年6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小远在杭州上班了,有出息。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
铁皮盒子底下还有东西。是一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开来,是几张汇款单的存根。最早的一张是2005年,金额是三百块,收款人是我爸。附言栏里写着一行字:给小远买书。之后每隔几个月就有一张,有时候二百,有时候三百,一直到我上大学。最后一张是2014年8月,金额是两千块。附言栏里只有两个字:学费。
我突然想起来,我上大学那年,我爸跟我说学费不用操心,家里有钱。我以为是我爸攒的,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我爸在物流园被拖欠了三个月工资。那笔学费从哪来的,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现在我知道了。
第十二章 汇款单背后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给姑姑打了电话,问她那些汇款单的事。
姑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没跟你说过?”
我说没有。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姑姑叹了口气,说:“你爸那几年在外面不容易。厂子倒了之后,他到处找活干,有时候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你上高中的时候,学费加上生活费,一年下来不少,你爸拿不出来。你伯伯知道了,就把自己攒的钱寄给你爸。每次不多,三五百的,但从来没断过。”
我说:“伯伯自己有三个孩子,他哪来的钱?”
姑姑说:“种地挣不了几个钱,你伯伯就去给人家帮工。村里谁家盖房子、收稻子,他都去。一天挣三十五十的,攒够了就给你爸寄。你婶婶为这个跟他吵过好几回,说你自己的孩子都不管,管侄儿。你伯伯就说,德才在外面难,小远要读书,我不帮谁帮。”
我攥着电话,说不出话。
姑姑又说:“你上大学那两千块钱,是你伯伯把家里一头猪卖了凑的。那头猪本来是要留着过年的,他卖了给你凑学费。那年过年,他们家连肉都没买。”
我喉咙堵得难受,说:“姑姑,这些事你们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姑姑说:“跟你说什么?你伯伯不让说。他说小远在外面读书,别让他分心。他说等他以后有出息了,自然会明白。”
我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面前摊着那些汇款单和照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想起上大学那会儿,我每个月收到我爸打来的生活费,从来没想过那些钱是从哪来的。我以为是我爸挣的。我甚至有时候还嫌少,觉得别人家的孩子一个月一千五,我才八百,不够花。
那些钱,是伯伯一头猪一头猪卖出来的,是一天三十块五十块攒出来的,是他站在村口等活干等出来的。
我挂了姑姑的电话之后,给我爸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我爸才接。他大概是睡了,声音瓮声瓮气的:“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我说:“爸,伯伯那些汇款单,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小,读书要紧。你伯伯说不要跟你说,我也就没说。”
我说:“爸,那些钱,我还给谁?”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什么还,人都走了。你记着就行了。”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伯伯这辈子就这个脾气,对别人好,从来不挂在嘴上。你记着他就行了。”
我说:“我记着。”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夜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伯伯在工地上帮人搬砖,伯伯蹲在集市上卖菜,伯伯从枕头底下摸出皱巴巴的钱数了又数。那些画面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现在想起来,每一个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第十三章 堂哥的愤怒
第二次回江西是冬天。快过年了,公司提前放了假,我买了票回去。这次没有犹豫,也没有找借口。
到村里的时候是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我拖着箱子走进院子,堂哥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我说。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心里有事。果然,晚上吃饭的时候,堂哥喝了点酒,话就多起来了。他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伯伯最后那几年。
“你知道爸最后那两年怎么过的吗?”堂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眼睛有点红,“他身体不行了,还想着去给人家帮工。我说你别去了,家里不缺你那点钱。他不听,说我还能动,在家闲着难受。其实我知道,他是想攒钱。”
我说:“攒钱给谁?”
堂哥看着我,眼神有点刺:“你说给谁?”
我低着头没说话。堂哥又喝了一口酒,说:“我不是怪你。爸想给谁是他的事,我管不着。但是小远,你摸着良心说,你这些年回来看过他几次?”
我算了算,毕业之后到现在,十年,我回来过五六次。平均两年一次。
堂哥说:“爸每次知道你要回来,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床铺好,去镇上买你爱吃的菜。有一年你说要回来,他高兴得晚上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镇上买了三斤排骨,在冰箱里冻着等你回来。结果你打电话说工作忙,回不来了。那三斤排骨他舍不得吃,冻了半年。”
我心里像被人砸了一拳。
堂哥又说:“这些事我跟你说,不是要让你难受。爸走了,说这些也没用了。但小远,你是我弟,我不想你以后想起来后悔。爸不在了,还有我妈,还有我们。你要是心里还有这个家,就多回来看看。别等到人没了再哭,那时候哭什么都没用。”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了。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堂哥也喝了不少。我们俩坐在院子里,天上飘起了小雪。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堂哥指着那棵树说:“这棵树是爸年轻时候种的,比你年纪都大。他说这棵树是留给你的,等你以后有孩子了,带着孩子回来打枣。”
我说:“哥,对不起。”
堂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跟我说对不起。跟爸说去。”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山上的坟地。伯伯的坟前长了一层枯草,我把草拔了,把坟前收拾干净。然后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我说:“伯伯,我来了。以后我会常回来。”
风从山上吹下来,把坟前的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向天空。我不知道伯伯听没听见,但我心里好受了一些。
第十四章 父亲的心事
那年过年,我爸也回来了。
我爸这些年一直在广东,过年很少回江西。他说来回折腾,浪费钱。但今年他回来了,我知道是因为伯伯的事。伯伯走了,我爸在这个世上就没有兄弟姐妹了。他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那种空。
大年三十那天,我和我爸在伯伯家老屋过的年。堂哥一家也在,加上姑姑一家,十几口人挤在堂屋里,热闹得很。但我注意到我爸一晚上话都不多,就坐在角落里抽烟,偶尔跟堂哥碰一杯酒。
吃完年夜饭,大家都去院子里放鞭炮了。我留在堂屋里收拾碗筷,我爸也在。他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边,手摸着桌面,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说:“爸,你想伯伯了?”
我爸手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根。他抽了几口,说:“你伯伯比我大六岁。小时候家里穷,爹妈下地干活,都是他带我。我上学那年,他把自己攒了一年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个书包。那个书包是帆布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我背了五年,背烂了都舍不得扔。”
我从来没听我爸说过这些。他平时话少,更不说以前的事。但今天他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他说他当兵那年,伯伯送他到县城,给他买了一双新鞋。他说那双鞋是伯伯卖了一担谷子换的。他说他在部队第一年,每个月津贴六块钱,他攒了五个月,寄了三十块回家。伯伯用那三十块给家里买了头小猪仔,养大了卖钱,供他弟弟妹妹读书。
他说他退伍之后在工厂上班,伯伯经常给他写信。信里从来不说什么要紧事,就是说家里都好,让他安心工作。后来工厂倒了,他出来打工,伯伯还是写信,信里说小远长高了,小远考了第一名,小远考上大学了。那些信我爸都收着,放在一个纸箱子里,在广东的出租屋里。
我爸说:“你伯伯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他总说等以后日子好了,要去杭州看看你,要去北京看看天安门。结果哪儿都没去成。”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小远,你以后有空,多回来看看。你伯伯不在了,这院子就空了。人走了,院子空了,用不了几年就荒了。”
我说:“我知道了,爸。”
我爸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爸的背影。他站在人群外面,抬头看着烟花,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他在想伯伯。
第十五章 枣树的新芽
春天的时候,姑姑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院子里的枣树发芽了,比往年都早。她说可能是去年冬天雪下得大,把地里的虫子冻死了,今年树长得特别好。她说等枣熟了,让我一定回去。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是杭州的春天,梧桐树发了新叶,绿油油的。我想起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些青砖瓦房。我想起伯伯站在树下的样子,想起他仰头看枣的样子,想起他用竹竿打枣的样子。那些画面以前想起来会难受,现在想起来,心里是暖的。
三月份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杭州的工作辞了,在江西南昌找了一份工作。工资比杭州低一些,但离家近。从南昌到村里,开车两个半小时。我可以每个周末回去。
我爸知道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我以为他会反对,毕竟他当初支持我在杭州发展。但他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我说我想好了。
他说:“那行,回来吧。”
就这么简单。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煽情的话。我们周家的男人就是这样,话少,什么都憋在心里。但我知道他高兴。他后来跟姑姑说,小远要回来了,在南昌上班,离家近。姑姑把这话学给我听的时候,我笑了。
搬回南昌的那天是个周末。我开着车,后备箱里塞满了行李。下了高速,拐上那条通往村里的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远处是连绵的青山。我开着车窗,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是我爸。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揣在口袋里,看见我的车,站直了身子。
我把车停在他旁边,摇下车窗。他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走吧,回家。”
我跟着他走进村子,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枣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地响。我站在树下,抬头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我好像看见伯伯站在树下,抬头看树上的枣,然后回头对我笑,说:“小远,今年枣结得多,等熟了回来打枣。”
我站在树下,笑了。
第十六章 姑姑的旧箱子
搬回南昌之后,我每个周末都回村里。有时候住一天,有时候住两天。院子里那棵枣树越长越好,夏天的时候树冠遮了半个院子,在底下乘凉特别舒服。
姑姑还是住在隔壁村,骑电动车过来二十分钟。她三天两头往这边跑,说是来帮忙收拾老屋。其实屋子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她就是想来坐坐,在枣树底下跟邻居聊聊天,看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有一个周末,姑姑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旧箱子。箱子是木头的,上面落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压箱底很多年的东西。姑姑把箱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说:“这是你伯伯的东西,以前一直放在他床底下。上回收拾屋子我没动,想着等你回来再开。”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是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就是伯伯拍遗像时穿的那件。衣服很旧了,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干干净净。衣服口袋里有一张叠好的纸。我打开来,是一封信。
信是写给我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改过,显然是伯伯自己写的。信不长,只有半页纸。
“小远,伯伯老了,手不听使唤了,字写得不好看,你别笑话。你在杭州上班,伯伯知道你忙,回不来没关系。伯伯就是告诉你,家里都好,你不用惦记。你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别熬夜。冬天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伯伯给你攒了点钱,不多,你拿着买点好吃的。你要是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枣树还在,每年都结枣。你什么时候回来,伯伯什么时候给你打枣。好了,不说了。伯伯识字不多,写这些费了好大劲。你别嫌啰嗦。”
信的最后写了一个日期,是伯伯去世前一个月。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姑姑凑过来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她说:“你伯伯写这封信的时候,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他趴在桌上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坏了三张纸,最后就留下来这么一张。”
我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我又翻了翻箱子,在衣服底下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鞋很小,一看就是给小孩子做的。
姑姑说:“这是你伯伯给你做的。他说等你以后有孩子了,让孩子穿。他说他小时候穿的就是这种鞋,养脚。”
我拿着那双鞋,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那双鞋做得歪歪扭扭的,针脚也不齐,明显不是做惯针线活的人做的。我想象着伯伯坐在灯底下,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缝这双鞋。他的手是干农活的手,粗得很,拿针都拿不稳。但他还是做了这么一双鞋,给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姑姑在旁边说:“你伯伯这辈子啊,心里装的全是别人。你婶婶走得早,他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后来你爸不在家,他又把你当自己孩子养。再后来你长大了,走了,他还是惦记你。他心里装的人太多,唯独没有装他自己。”
我抱着那个旧箱子,蹲在堂屋里哭了很久。姑姑没有劝我,就站在旁边,偶尔拍拍我的背。
第十七章 老槐树下的等待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伯伯牵着我的手,走在村口那条土路上。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赶集,给我买糖吃。我高兴得跳起来,拉着他往前走。他走的慢,我就使劲拽他,说伯伯你快点。他笑着说好好好,然后加快了脚步。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我说怎么了,他说累了,歇一会儿。我们就坐在槐树底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薯,掰了一半给我。红薯是烤好的,皮皱巴巴的,里面金黄流油。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他看着我笑,说慢点吃,还有。
然后他说:“小远,你以后长大了,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我说:“不去,我就待在村里,跟伯伯在一起。”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傻孩子,长大了就要去外面闯。村里待一辈子有什么出息。”
我说:“那我走了谁陪你?”
他说:“你不用陪我。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然后我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那个周末我回了村里。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我没有马上进屋,就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枣子已经快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我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很甜。
然后我走到院子外面,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树底下空荡荡的。我站在那里,看着村口那条路。路还是那条路,从前是土路,现在是水泥路。路的两边装了路灯,照得路面白晃晃的。
我站在树底下,站了很久。我想象着伯伯站在这里的样子,背着手,伸着脖子往路上看。看见班车来了,就眯着眼睛辨认下车的人里有没有我。看见我拖着箱子走过来,就咧着嘴笑,说回来了啊。
我站在他站过的地方,吹着他吹过的风,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我突然觉得,他没有走远。他就在这棵槐树底下,在这条路上,在这个村子里。他在每一颗枣里,在每一封信里,在每一个我回来的日子里。
我对着空荡荡的村口说了一句话:“伯伯,我回来了。”
风从路上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说,知道了,回来了就好。
第十八章 堂姐的心结
枣熟的时候,堂姐也回来了。她嫁到邻县,平时很少回来。这次是姑姑打电话叫她回来的,说枣熟了,大家聚一聚。
堂姐叫周远芳,比我大四岁。小时候我在伯伯家,都是她带着我玩。后来她嫁了人,我们就很少见面了。这次回来,她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我问姑姑她怎么了,姑姑说她婆婆生病了,她伺候了大半年,累的。
晚上吃完饭,大家都在院子里聊天。堂姐坐在枣树底下,看着我摘枣,突然说:“小远,你变了。”
我说:“哪儿变了?”
她说:“你以前回来都坐不住,待一天就走,话也不多。现在你好像愿意待在这里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堂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远,我跟你说个事。爸最后那半年,是我在照顾。我婆婆那边走不开,但我每周都回来两天,给爸做饭、洗衣服。爸走的那天早上,我在他旁边。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堂姐,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她说:“爸说,远芳啊,你弟小远一个人在杭州,你以后多给他打打电话。他性子闷,有事不说,你多问问。”
我手里的枣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堂姐说:“爸走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你。我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是他亲闺女,伺候了他大半年,他最后惦记的还是你。但后来我想通了。爸就是这样的人,谁在外面,谁离得远,他就惦记谁。我在他跟前,他天天能看见,反而不怎么念叨。你离得远,他看不见,就天天想。”
堂姐擦了擦眼睛,说:“小远,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跟你说,爸是真的疼你。你以后好好的,别让他失望。”
我说:“姐,我知道了。”
堂姐点了点头,站起来说:“行了,不说这些了。枣熟了,多摘点带回去。”
那天晚上,我和堂姐在枣树底下坐到很晚。她跟我说了很多伯伯最后那半年的事。说伯伯最后那几个月胃口不好,吃不下饭,但还是每天坚持去院子里看枣树。说伯伯走之前一个礼拜,还自己搬着梯子去修枣树的枝丫,说树不修不结果,明年小远回来还得吃枣。说伯伯最后那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枣树,看了很久,然后回屋睡觉,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堂姐说:“爸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我想他大概是梦到你了。”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脚边的枣上。
第十九章 父亲搬回来了
秋天的时候,我爸从广东回来了。他在那边干了二十年,终于不干了。他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老板也不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我听得出来,他心里不好受。干了二十年的地方,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连个告别都没有。
我爸搬回了村里。他住进了伯伯的老屋。他说这屋子不能空着,空着就容易塌。人住着,有烟火气,屋子就能撑得久一些。
我每个周末回来,跟我爸一起收拾院子。他把枣树底下的地翻了,种了些青菜。又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个鸡棚,养了十几只鸡。他说这样鸡蛋不用买了,还能给你带点回南昌。
我爸还是话少。我们父子俩在院子里干活,经常一两个小时不说一句话。但我注意到他比以前爱笑了。有时候我讲个笑话,他会咧着嘴笑,说你这个小子。有时候他坐在枣树底下抽烟,看着树上的枣,眼神很安静。
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吃饭。桌上是自己种的青菜,自己养的鸡下的蛋,还有一碟花生米。我爸喝了一杯酒,突然说:“你伯伯要是还在,看见咱们爷俩坐这儿吃饭,肯定高兴。”
我说:“他看得见。”
我爸抬头看了看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小远,你伯伯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他总说等以后日子好了,要去北京看看天安门。结果哪儿都没去成。我前几年说带他去,他说走不动了,不去了。”
我说:“那我们去北京看看?”
我爸愣了一下,说:“什么?”
我说:“我们去北京。你,我,姑姑,堂哥堂姐,一起去。带伯伯的照片去。”
我爸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他说:“花那个钱干什么。”
我说:“钱我出。就当是替伯伯去看看天安门。”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行。”
那个“行”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出来,他心里是高兴的。
第二十章 天安门前的合影
第二年春天,我们去了北京。
我,我爸,姑姑,堂哥,堂姐,还有婶婶。一行六个人,坐高铁去的。我爸一路上话不多,但看得出来他很兴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说高铁真快,以前坐绿皮车去北京要一天一夜。
姑姑更夸张,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说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没想到老了还能去北京。堂哥堂姐也高兴,拿着手机拍个不停。婶婶年纪大了,坐车有点晕,但精神很好,笑眯眯地看着大家闹。
到了北京,我们去了天安门。那天天气特别好,蓝天白云,广场上人山人海。我爸站在天安门城楼前面,抬头看着毛主席画像,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伯伯的遗像。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天安门,说:“哥,我带你看天安门来了。”
姑姑在旁边看见了,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擦了擦眼睛,说:“哥,你看见了没?天安门,可气派了。”
堂哥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他说:“爸,你以前总说想来北京,现在来了。”
我拿着相机,拍下了这一幕。照片里,我爸举着伯伯的遗像,站在天安门前。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遗憾,有说不清的东西。姑姑站在他旁边,抹着眼泪。堂哥堂姐站在后面,也都红着眼圈。
那张照片后来我洗了出来,挂在了老屋的堂屋里,就在伯伯遗像的旁边。每次回去,我都会在那张照片前站一会儿。照片里的伯伯还是笑着的,看着他弟弟、妹妹、孩子们站在天安门前,替他圆了这个梦。
从北京回来之后,我爸变了一些。他好像放下了什么东西,整个人松快了不少。他开始愿意跟村里人聊天了,也愿意去别人家串门了。有时候我回去,看见他跟几个老头坐在枣树底下下棋,吵吵嚷嚷的,争得面红耳赤。我站在旁边看,觉得这样挺好。
第二十一章 枣树下的新故事
那年夏天,我认识了小雅。
小雅是南昌一家书店的店员,我常去那里买书,一来二去就熟了。她知道我每个周末都回村里,问我回去干什么。我说回去看我爸,还有那棵枣树。她说你家里有枣树?我说是,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是我伯伯种的。她说那等枣熟了带我去看看。
我说好。
枣熟的时候,我带了小雅回村里。她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红枣,说好漂亮。我搬了梯子爬上去打枣,她在底下拿脸盆接着。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她一边躲一边笑,说够了够了,太多了。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小雅,愣了一下。我说这是小雅。他点了点头,说进来坐。然后转身进屋泡茶去了。我爸就是这样,不怎么会招待人,但他泡茶就是他的待客之道。
小雅在院子里待了一天,帮我爸摘菜,喂鸡,扫院子。我爸虽然话少,但看得出来他对小雅印象不错。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多炒了两个菜,还特意去镇上买了瓶饮料。
那天晚上小雅住在堂姐家。第二天走的时候,我爸站在院门口送我们。他看着小雅,突然说了一句话:“枣树结了枣,你们明年还回来。”
小雅笑着说好。
回去的路上,小雅问我:“你爸说的是你们,还是我们?”
我笑了笑,说:“你说呢?”
小雅脸红了,转过头看窗外。我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很踏实。我想起伯伯说过的那句话,枣树还在,每年都结枣。现在枣树还在,结的枣比以前更多了。打枣的人从伯伯变成了我,以后可能还会有别人。树还是那棵树,但树下的人会越来越多。
第二十二章 父亲的病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而踏实。我每个周末回村里,平时在南昌上班。小雅偶尔跟我一起回去,她跟我爸越来越熟,有时候我不回去,她自己坐车去看我爸,给他带点吃的,帮他收拾屋子。我爸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高兴。有一次我回去,看见桌上放着一袋小雅爱吃的桃酥,我爸说小雅上回说好吃,他赶集的时候顺便买的。顺便,从村里到镇上赶集,来回十几里路,他专门去买了一袋桃酥。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但生活从来不让你准备好。
那年冬天,我爸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他不在乎,说抽烟的人哪有不咳嗽的。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来。我周末回去,听见他在屋里咳,咳得撕心裂肺的。我让他去医院,他说不去,老毛病了,过几天就好。
拖了半个月,他咳出血来了。我硬把他拖到南昌的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三个字:肺癌。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医生说发现得不算太晚,可以手术,但风险很大,他年纪大了,肺功能不好。不做手术的话,可能只有几个月。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拿着那张诊断书,手抖得厉害。我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我,大概猜到了什么。他说:“是不是不好?”
我说:“没事,医生说做个小手术就行。”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你别骗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我说:“爸,做手术吧。做了就好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做吧。你伯伯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我不想也让你赶不上。”
我攥着他的手,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二十三章 手术室外的等待
手术那天,我,姑姑,堂哥堂姐都在医院。小雅也来了,她请了假,陪着我坐在手术室外面。手术室的门关着,上面的灯亮着。我们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谁也没说话。
姑姑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堂哥靠着墙站着,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堂姐在抹眼泪。小雅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但我还是觉得冷。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那六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六个小时。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我爸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样子,我爸在物流园搬货的样子,我爸举着伯伯的遗像站在天安门前的样子。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伯伯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我不想也让你赶不上。
我攥紧了小雅的手,心里默念着,爸,你千万别让我赶不上。
灯灭了,门开了。医生出来的时候,我们全站起来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干净了,但还要看后续恢复。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小雅扶住了我。姑姑在旁边哭出了声,嘴里念叨着,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我跟着推车走,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老了,真的老了。以前那个能扛两百斤麻袋的男人,现在躺在病床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我爸住院那段时间,我请了长假。白天我在医院守着,晚上小雅来替我。姑姑和堂哥堂姐轮流来送饭。我爸恢复得还算好,第三天就能喝点粥了,第五天能坐起来了。但他话更少了,经常看着窗外发呆。
有一天晚上,我守着他,他突然说:“小远,我梦见你伯伯了。”
我说:“梦见什么了?”
他说:“梦见我们小时候。我大概七八岁,你伯伯带着我去河里摸鱼。我掉水里了,他把我捞上来,背着我跑回家。他一边跑一边说,德才你别怕,哥在呢。”
我爸看着天花板,眼睛有点湿。他说:“你伯伯这辈子,一直在我前面挡着。爹妈走得早,他把我拉扯大。后来我出去当兵,他在家照顾老人。再后来你妈走了,他又帮你带我。他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
我说:“爸,你别说了,好好休息。”
他摇了摇头,说:“你让我说。我憋了一辈子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小远,你伯伯走了之后,我才明白一件事。人这辈子,该说的话要早点说,该做的事要早点做。别等到人没了,再说再做,那时候就晚了。”
我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第二十四章 父亲的坦白
我爸出院之后,身体恢复得不错。但他整个人变了很多,话比以前多了,也愿意跟我说一些以前从来不说的心里话。
开春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在旁边给枣树修枝。他突然说:“小远,我问你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那年你大学毕业,你伯伯说让你回来,你爸我告诉你了。你是不是因为那句话,才一直不肯回来?”
我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我爸说:“你姑姑跟我说了。她说你心里一直有个结,觉得你伯伯想让你回来,你不回来,对不起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我爸叹了口气,说:“其实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你伯伯说那句话,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苦。他跟我说,德才,小远一个人在杭州,也没个亲人在身边,要是能回来就好了,咱们还能照应照应。他不是让你回来,他是心疼你。”
我说:“我知道。姑姑跟我说了。”
我爸说:“你知道了就好。你伯伯从来没怪过你。他跟我说过,小远有出息,在杭州上班,他高兴。他说只要小远过得好,回不回来都行。”
我放下剪刀,坐在我爸旁边。阳光透过枣树的枝丫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爸说:“小远,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妈走得早,你小时候我没怎么管过你。都是你伯伯在管。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你。”
我说:“爸,你没亏欠我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觉得没有。但我心里有。你小时候开家长会,都是你伯伯去。你考上大学,摆酒席,我在外面没赶回来。你第一次去杭州,是你伯伯送你去火车站的。这些事我都记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说:“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说是为了挣钱养家,但其实我是在躲。你妈走了之后,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怕我一个人带不好你,怕你跟着我受苦。所以我把你留给你伯伯,自己跑出去了。我以为多挣点钱寄回来就行了。但后来我才知道,孩子要的不是钱。”
我说:“爸,你别说了。”
他摇了摇头,说:“你让我说完。我这辈子没跟你说过这些,今天说了,心里舒坦。小远,你伯伯把你带大,他就是你爸。我没尽到责任,我不配。但你伯伯从来没怪过我。他说德才你在外面好好干,小远交给我。他就这么一句话,管了我一辈子。”
我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爸看了我一眼,说:“哭什么,都过去了。你伯伯不在了,咱们爷俩得好好的。你以后别学我,有事就说,别憋在心里。”
我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说:“爸,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树影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我爸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突然说了一句:“这棵枣树,你伯伯种的时候,我还在旁边看着。他说种棵枣树,以后孩子们回来有枣吃。”
我说:“现在枣树还在,枣也在。”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十五章 小雅的家人
第二年秋天,小雅带我回她家见父母。
小雅是南昌人,爸妈都是老师,家庭条件比我好。去之前我有点紧张,怕她爸妈看不上我。小雅说你别紧张,我爸妈很好说话。我说你爸喜欢什么,我买点东西。小雅说你不用买,人去就行。
我还是买了。两条烟,两瓶酒,一盒茶叶,一箱水果。小雅说你买这么多干什么,又不是去送礼。我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到了小雅家,她爸妈很客气,招呼我坐下喝茶。她爸跟我聊了一会儿,问我在哪上班,做什么工作,家里什么情况。我一一回答,老老实实的。说到我爸生病的事,说到我每周回村里,说到那棵枣树,说到伯伯。
她爸听完,点了点头,说:“小雅跟我说过你家里的事。你伯伯把你带大,不容易。你能记着他的好,说明你是个有良心的人。”
我说:“我做得不够。”
她爸说:“够了。人这一辈子,能记住别人的好,就不容易。你以后好好对小雅,好好过日子,你伯伯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我看了小雅一眼,她正冲我笑。
那天从她家出来,小雅问我:“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让我好好对你。”
小雅笑了,说:“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说好。”
小雅打了我一下,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我说的就是好听的。”
小雅笑着挽住我的胳膊,我们沿着南昌的街道慢慢走。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我走在她旁边,心里很踏实。我想起伯伯,想起那棵枣树,想起那个院子。我想,如果伯伯还在,他一定很高兴。
第二十六章 老屋翻新
那年冬天,我把老屋翻新了。
房子太老了,墙皮脱落,屋顶漏雨,窗户关不严。我爸住了这么多年,一直凑合着。我说翻新一下,他说花那个钱干什么,能住就行。我说该花了,你年纪大了,住得舒服点。
翻新的时候,我特意嘱咐工人,枣树不能动,院子里的格局不能变。工头说这树这么大,挡光,要不要修修枝。我说不修,就让它长。工头说行,你说了算。
房子翻新好了,白墙灰瓦,跟原来差不多,但结实多了。窗户换成了双层玻璃,冬天暖和。屋里铺了地砖,干净好打扫。我爸看着新房子,嘴上说花里胡哨的,但我看他晚上坐在新沙发上看电视,笑得挺开心。
堂屋的墙上,我挂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伯伯的遗像,一张是我们在天安门前的合影。两张照片并排挂着,伯伯在左边,我们在右边。我爸有时候坐在堂屋里,抬头看看那两张照片,一看就是好半天。
姑姑来看了新房子,说好看,说伯伯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枣树长得真好,明年肯定又结不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的。
第二十七章 枣树下的婚礼
第三年春天,我和小雅结婚了。
婚礼是在村里办的,就在伯伯家院子里。枣树底下摆了十几桌,亲戚朋友都来了。姑姑忙前忙后,堂哥堂姐帮忙张罗,我爸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服,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婚礼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明媚,枣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我们在枣树下拜了天地,拜了我爸,拜了伯伯的遗像。拜伯伯的时候,小雅跟我一起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姑姑在旁边看着,抹着眼泪说:“哥,你看见了没?小远结婚了,在你种的枣树底下。你高兴吧?”
我爸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看着我身边的小雅,看着满院子的亲戚朋友。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光。他端起酒杯,对着伯伯的遗像举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干了。
那天晚上,宾客散了之后,我和小雅坐在枣树底下。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小雅靠着我的肩膀,说:“这棵树真好看。”
我说:“是我伯伯种的。”
她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很多次了。”
我说:“以后每年枣熟的时候,我们都回来打枣。”
她说:“好。”
我抬头看着那棵枣树,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我想起伯伯站在树下的样子,想起他打枣的样子,想起他仰头看枣的样子。那些画面不再让我难受了,反而让我觉得温暖。他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以后会有谁在树下结婚,会有谁在树下乘凉,会有谁在树下想起他。
但他种下了。树长大了,开枝散叶,结了枣,一年又一年。
第二十八章 小生命的到来
第二年秋天,枣熟的时候,小雅生了。
是个女儿。我打电话告诉我爸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好。”就一个字,但我听见他声音有点哑。后来姑姑跟我说,我爸挂了电话之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对着枣树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带着小雅和女儿回村里的时候,枣熟得正好,红彤彤挂满枝头。我爸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我们下车,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我怀里的孩子。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看着,脸上全是褶子。
他说:“像小远小时候。”
我说:“像吗?”
他说:“像。眼睛像,鼻子也像。”
小雅在旁边笑,说爸你这是隔代亲。我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没松手,一直抱着。
我给女儿取名叫周枣。小雅说这个名字有点土,我说就这个。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棵枣树,说行,就这个。
姑姑来看周枣,抱着她坐在枣树底下,说:“这名字好。枣树是伯伯种的,枣是伯伯留的。孩子叫枣,以后每年回来打枣,就等于回来看伯伯了。”
我站在枣树底下,看着姑姑抱着周枣,看着我爸坐在旁边笑,看着小雅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我觉得心里满满的,像那棵枣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第二十九章 铁盒子里的新照片
周枣满月那天,我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伯伯留下的照片和信,还有那双他做的小布鞋。我把那双布鞋拿出来,给周枣穿上。大小刚好,像是量着她的脚做的。
我拿出相机,给周枣拍了一张照片。她穿着那双布鞋,躺在枣树底下的摇篮里,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照片洗出来之后,我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周枣满月,在枣树下。2021年9月。
我把这张照片放进铁皮盒子里,放在伯伯那些照片的旁边。盒子里又多了一张照片,又多了一个故事。
以后还会有更多。周枣长大,上学,毕业,结婚,生孩子。每一张照片都会放进这个盒子里,每一段故事都会留在这棵枣树下。伯伯种下的这棵树,会一直长下去,一直结枣,一直看着周家一代一代的人回来。
第三十章 永远的枣树
今年秋天,我又带着小雅和周枣回了村里。周枣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跑,伸手去够树上的枣。我爸跟在后面,弯着腰护着她,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枣熟得正好,红彤彤的挂满枝头。我搬了梯子爬上去打枣,周枣在底下拿脸盆接着。她太小了,拿不动脸盆,枣子砸在她头上,她也不哭,反而咯咯笑。小雅在旁边拿着手机拍,笑着说你小心点,别砸到孩子。
我站在梯子上,看着树下的三个人。我爸,小雅,周枣。他们站在枣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么大,伯伯在树上打枣,我在底下捡。现在打枣的人变成了我,捡枣的人变成了我的女儿。
我抬头看了看枣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枝繁叶茂,红枣累累。这棵树是伯伯年轻时候种的,陪了他一辈子,也陪了我一辈子。以后还会陪着周枣,陪着周枣的孩子。
我从梯子上下来,走到伯伯的遗像前。照片里的伯伯还是笑着的,露出几颗稀疏的牙。我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伯伯,枣熟了。我们都回来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枣树的叶子哗哗响。周枣在旁边喊:“爸爸,枣,枣。”我弯腰抱起她,走到枣树底下。她伸手摘了一颗枣,递到我嘴边,说:“爸爸,吃。”
我咬了一口。很甜。跟记忆里一样甜。
我抱着周枣,站在枣树底下。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打枣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但枣树一直在,枣一直甜。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周枣,她正仰着头看树上的枣,眼睛亮亮的。我说:“枣枣,这是伯伯种的树。以后每年秋天,爸爸都带你回来打枣。”
周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去够树上的枣。
我抱着她,站在树下。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笑。
像是伯伯在笑。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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