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岁广东游泳教练确诊艾滋病,痛苦坦言:他早有异常,当时没在意。

我叫陈永坚,今年四十九,在广州天河一家游泳馆当教练。干了二十三年,从救生员干到教练,教过的学员少说也有几千个。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儿子在读大专。日子不富裕,但过得去。我身体一直很好,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泡在水里,肌肉线条比同龄人强。认识我的人都说陈教练你看着像四十出头,我也这么觉得,直到去年冬天。

去年十一月我开始发烧,低烧,三十七度五左右,不高,但一直不退。我以为是感冒,去药店买了点感冒药,吃了三天没用。又去社区医院,医生说可能是流感,开了奥司他韦,吃了五天烧退了。但没过一周又烧起来,反反复复搞了快一个月。

那段时间我还拉肚子,一天三四次,稀的,不成形。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自己买了益生菌,吃了一周没见好。又去药店,药师说可能是肠胃炎,给我拿了黄连素。吃了几天好了一点,但没断根,有时候好了两天,第三天又拉。我这个人不爱去医院,嫌麻烦,能扛就扛。我老婆说你瘦了,我说没有。她说你称称,我称了,瘦了八斤。我说正好减肥。

然后是淋巴结。脖子两边、腋下摸到几个小疙瘩,不疼,但硬。洗澡的时候摸到的,心想可能是上火,过几天就消了。过了半个月没消,反而大了点。我上网查了一下,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炎症的有说肿瘤的。我看了几条不敢往下看,关了手机跟自己说没事,我天天游泳身体这么好能有什么事。

我真正去医院,是因为一个学员。那个学员是个医生,在中山三院感染科,他儿子跟我学游泳。有一天他来接孩子,看见我说陈教练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最近有点感冒老不好,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过了两天他给我发了条微信:“陈教练,你要不要去我们医院做个检查。”我说查什么,他说查个血。我说我年年体检没什么事,他说你信我一次。我说为什么,他说我看了你脖子。我没说话。他说你别多想,查一下放心。

我挂了电话,站在泳池边上看着水。水很蓝,我站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中山三院,挂了感染科,抽了血,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我在游泳馆,手机响了,那个医生学员打来的。他说陈教练你来一趟医院。我说结果出来了?他说你来再说。我说你告诉我。他沉默了几秒,说:“初筛阳性。”我说什么阳性。他说HIV。我拿着手机站在泳池边,旁边有小孩在游泳,水花溅到我脸上。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他说初筛有假阳的可能,你来,我们做确证。我说好,我挂了电话。

我蹲在泳池边看着水,水很蓝,倒影模模糊糊的。我站起来,去更衣室换了衣服,跟同事说家里有事先走了。我开车回家,路上很堵,我坐在车里看着前面的车尾灯,红的一片。我脑子里空空的。到了家,我老婆在做饭,她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累了。她说那你歇会儿,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上。

我想起很多事。三年前有一次发烧,也是反反复复搞了半个月,我没在意,以为是游泳馆潮湿感冒正常。两年前有一次拉肚子,拉了十来天,我也没在意,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去年春天脖子上长了个疙瘩,我抹了点红霉素,后来消了,我也没在意。我早就有异常了,但我没在意。我以为是感冒,以为是肠胃炎,以为是上火,以为是累的,什么都以为是,就是没往那方面想。

为什么没往那方面想,因为我觉得那不可能。我是游泳教练,我不吸毒,我不乱来,我老婆是唯一,我怎么会得那个病。我坐在床上想,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想不起来怎么得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天后确证结果出来了,阳性。CD4细胞计数三百二十,医生说开始吃药。我坐在诊室里,医生跟我说了很多,说现在这个病能控制,说只要按时吃药活到正常寿命没问题,说病毒载量可以降到检测不到,说检测不到就不会传染。我听着点头,但脑子里嗡嗡的。医生问我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我说我还能游泳吗,他说能。我说我还能教学生吗,他说能,只要不流血。我说我还能活多久,他说好好吃药跟正常人一样。我说那我老婆呢,他说你让她也来查一下。我说好。

我老婆查了,阴性。她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我,没哭。她说你什么时候的事,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外面有人?我说没有。她说那怎么得的,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她站起来走了,我坐在走廊里看着她走,她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儿子在学校,屋里很静,我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回来了,眼睛红着,坐在我对面。她说你治,我说好。她说我查了阴性,我说好。她说我以后还跟你过,我说好。她说但你别碰我了,我说好。她说你吃饭自己盛,我说好。她说你衣服自己洗,我说好。她说你睡次卧,我说好。她说什么我都说好,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开始吃药,每天一颗,晚上睡前吃。药有副作用,头晕恶心做梦,有时候梦见自己在水里游不到岸,有时候梦见自己在岸上水干了。我瘦了,又瘦了五斤,吃不下饭,但不跟人说。游泳馆的人问我陈教练你最近怎么了,我说胃不好,他们说你去看看,我说看了。他们说没事吧,我说没事。

但我心里有事。我在想,到底是怎么得的。我想了三个月,想起来了。四年前有一次带学员去外面比赛住酒店,我用了酒店的剃须刀。那天我的剃须刀坏了,我借了同屋教练的。他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记不清了。可能是那次,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这就是最折磨人的地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方式,你只知道结果,你只能接受。

今年春天我开始跟一个病友聊天,他比我大两岁,查出五年了。他跟我说你别想了,想不出来的。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的,想了两年没想出来,后来不想了。他说这个病最毒的地方不是病毒,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得了你就认,你不认病毒也不会走,你认了病毒也还在,但你能喘口气。他说陈哥你喘口气,我说好,我喘了口气。

我现在还在游泳馆,还在教学生,还在水里。水还是蓝的。我站在泳池边看着学员游,他们游得很快。我喊手伸直,腿打起来,他们听不见。我在心里喊。我现在每天吃药,每天晚上一颗。我老婆还跟我过,她睡主卧我睡次卧,她做饭我洗碗,她洗衣服我拖地。我们不吵架也不说话,日子照过。

但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坐在次卧的床上看着窗外。广州的夜,路灯亮着,车声远远的。我想,我早就有异常了。如果那次发烧我就去查,如果那次拉肚子我就去查,如果那个疙瘩我没抹红霉素。如果,如果,如果。但没有如果。我四十九了,教了二十三年游泳,身体很好,但我得了这个病。我不恨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没在意,恨我自己以为没事,恨我自己觉得不可能。

我想跟所有人说一句:别觉得不可能,别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发烧不退去查,拉肚子不止去查,淋巴结肿大不消去查。不是说你一定有事,但查了没事你安心,查了有事早治。别跟我一样,拖到最后什么都晚了。你问我后悔吗,后悔,但后悔没用。我只能吃药,只能活着,只能在水里站着看着学员游。他们游得很快,我喊手伸直,他们听不见,但我还是喊。因为除了喊,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