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婆婆把拆迁款80万给了我小叔子,我老公问句,婆婆说你弟困难,小叔子当天提辆新车,我老公蹲楼下抽了一宿烟,我老公没再说话
楼下那辆新车停在那儿。
白的。车头上还系着红绸子,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去。我站在厨房窗户前往下看,看了很久。车是昨天提回来的,小叔子发的朋友圈,九宫格,方向盘一张,车标一张,他媳妇坐副驾一张,丈母娘站车头一张。配文写的是:努力终有回报。
我老公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上。
他从昨晚十一点蹲到今天早上六点。中间我下去过一次,给他拿了件外套。他没接。我就把外套搭在他肩膀上。他抽了一宿烟。花坛边上一地的烟头,我早上数了数,二十七个。他平时不抽烟。家里抽屉那包烟还是过年剩的,放了快一年,都干了。
我问他,你上来不。
他说,你睡你的。
我就上来了。躺在床上,没睡着。听他在楼下偶尔咳一声。
那八十万,是婆婆的老房子拆迁款。老房子在城西,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公公走得早,婆婆一个人住了二十年。去年说要拆,婆婆高兴得不行,给我老公打电话,说这回好了,你们兄弟俩一人一半,我这辈子也算给你们留点东西。
我老公当时在电话里说,妈,你自己留着花。
婆婆说,我花什么,我一个老太太花什么。
后来钱下来了。八十万。婆婆全给了小叔子。
我老公是听邻居说的。邻居说,你妈把钱都给你弟了,你知道不。我老公说,不知道。邻居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坐在沙发上,也没开电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说你妈那钱的事。他说,嗯。我说,全给了。他说,嗯。我说,你问了吗。他说,问了。
“妈说,你弟困难。”
就这一句。
我老公今年四十二。在物流公司开货车,跑长途,一趟出去三四天。工资一个月七千多,好的时候八千。我在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三千二。我们有个儿子,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一千八。房贷还有九年,每月两千六。
小叔子今年三十五。在城里开过餐馆,赔了。搞过装修队,散了。去年说要做直播带货,投了十几万,货堆在车库里,没卖出去。他媳妇在美容院上班,一个月四千。他们有个女儿,上小学。租房住。确实困难。
可我们呢。
我老公那天晚上问完那句话,就下楼了。我站在窗户前看他。他在楼下站着,后来蹲下了。再后来就蹲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他上来,洗了把脸,换了工作服,说,我出车去了。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一步一步。很慢。
他没再说话。
婆婆是第三天来的。
提了一兜橘子。进门就坐沙发上,说,我来看看你们。我去倒水。她说,不用倒,我不渴。然后她就坐着。看电视。电视没开,她就看着黑屏幕。
过了会儿她说,你弟那车,是贷款买的。首付是那钱里出的。剩下的他要做生意。
我没接话。
她说,你哥俩,你弟小,从小身体就不好。你们做哥嫂的,多担待。
我说,妈,我们没说什么。
她说,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可你弟难啊。他那个房子,房东又要涨租金。孩子上学也要钱。他要是垮了,你侄女怎么办。
我说,妈,我们也有孩子。
她就不说话了。
坐了会儿,她站起来,说,我走了。橘子给你们留着。走到门口又说,你跟你老公说,让他别往心里去。他从小就让着他弟。这回也让让。
门关上。
我看着那兜橘子。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橘子有几个已经烂了,皮上发黑,软塌塌的。我把烂的挑出来,扔了。剩下的摆在果盘里。
果盘里还有上个月我买的苹果,蔫了,没人吃。
我给我老公打电话。他在路上。我说你妈来了。他说,嗯。我说,她送了橘子。他说,嗯。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后天。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果盘。苹果蔫了,橘子有几个还带着烂的地方。我想起我老公蹲在楼下的样子。我想起他那句“妈说,你弟困难”。我想起他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洗把脸就去出车了。
我没哭。
我就是觉得,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上来。
我老公有个发小,叫张建,也在物流公司开车。
两个人从小学就认识。张建家里也拆迁过,他妈把钱分了三份,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人一份。张建拿了他那份,换了个大点的房子。他说,我妈说了,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老公没接话。
那天他出车回来,张建来家里吃饭。我炖了排骨。张建喝了点酒,说,你妈那事,我听说了。我老公说,嗯。张建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老公说,没往心里去。张建说,那你蹲楼下抽一宿烟。我老公就不说话了。
张建把筷子放下,说,你弟那车我看见了。白的。停你妈楼下。我老公说,嗯。张建说,多少钱。我老公说,不知道。张建说,十几万吧。我老公说,嗯。
张建说,你妈也是糊涂。
我老公说,她不糊涂。她就是觉得我弟难。
张建说,那你呢。
我老公就没再说话。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扒拉完。放下碗,说,我明天还有一趟活。张建说,行,你早点睡。
张建走了。
我收拾桌子。我老公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划来划去,也没看什么。后来他把手机放下,说,我出去走走。我说,别抽烟了。他说,不抽。就走了。
他走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身上没烟味。他洗了澡,躺床上。我背对着他。他也没碰我。过了会儿,他说,睡吧。我说,嗯。
灯关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弟从小就这样。我没接话。他又说,他要什么,我妈就给什么。我还是没接话。他就不说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楼上有人在走路。拖鞋的声音。哒,哒,哒。走了一会儿,停了。
我儿子今年十四。
他那天问我,妈,奶奶是不是把钱都给叔叔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楼下阿姨说的。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说,那爸为什么蹲楼下抽烟。
我就不说话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了。然后回屋写作业去了。
他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
他那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我给他热了杯牛奶。他喝了,说,妈,我以后挣钱了,都给你。我说,你好好念书就行。他说,嗯。然后他低下头,又写。
我站在他门口。
台灯照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我想起他小时候,他爸出车回来,他就扑过去。他爸把他举起来。他笑。他爸也笑。
那时候我们刚买房。首付借了八万。每个月还完房贷,兜里剩不了几百。但那时候好像没这么累。那时候我老公说,等以后就好了。我就信了。
现在以后来了。
我儿子写完作业,出来上厕所。看见我站在门口,说,妈你站这儿干嘛。我说,没事。他说,你早点睡。我说,你也是。
他关上门。
我回到卧室。我老公睡着了。打着呼噜。他瘦了。颧骨高出来。脖子上晒得黑红。
我躺下。没关灯。看了他一会儿。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二十四。在货运站搬货。我二十二。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他追我,每天下班在厂门口等我。骑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了个海绵垫子。他说,你上来,我带你。我就上去了。
那时候他跟我说,我家里穷,但我有力气。
我说,我也穷。
我们就笑了。
后来结婚。租的房子。冬天没暖气,他把我脚揣他怀里。他说,等以后买了房,给你装地暖。我说,行。
后来买了房。没装地暖。因为钱不够。
他没提。我也没提。
婆婆那天走了之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说,你弟那车,是贷款的。我说,嗯。她说,首付十八万。我说,嗯。她说,剩下的钱他存着,做本钱。我说,嗯。她说,你别跟你老公说这些。我说,行。
她停了一下,说,你是个好媳妇。
我说,妈,我不好。
她就没话说了。
过了会儿她说,我知道你们委屈。可你弟他——
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说,那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我坐着,没动。窗外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喊:收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喊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起来,把家里的旧纸箱捆了捆,拎下楼。
收废品的是个老头。头发白了。骑个三轮。他称了称,说,三块五。我说,行。他给我钱。我接过来。他说,你家有旧书没。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三块五。
我攥着那三块五。站了会儿。上楼了。
张建后来又来过一次。
那天他和我老公喝了点酒。张建说,你妈那事,你要是想不通,我陪你去问问。我老公说,不问。张建说,那你就这么算了。我老公说,不算了还能咋。
张建说,你弟那车,开得心安理得。
我老公说,他不知道。
张建说,他不知道什么。
我老公说,他不知道妈把钱都给他了。他以为妈就给了他首付。剩下的妈自己留着。
张建说,你信。
我老公说,我信。
张建把酒杯放下。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
我老公说,不是老实。是我妈养大我们不容易。
张建说,你妈养大你弟也不容易。
我老公不说话了。
张建说,你蹲一宿,你妈知道不。
我老公说,不知道。
张建说,那你蹲给谁看。
我老公说,给我自己看。
张建就不问了。两个人把剩下的酒喝完。张建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老公的肩膀。说,有事说话。
我老公说,嗯。
门关上。
我老公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花生米。花生米剩了小半碟。他捏了一颗,放嘴里。嚼了嚼。又捏了一颗。
我说,别吃了,咸。
他说,嗯。
然后他把碟子推开了。
我老公有个姐,嫁到外地去了。
这事她不知道。婆婆没告诉她。我老公也没说。有一天大姑姐打电话来,问妈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行。然后她说,我听说老房子拆了。我说,嗯。她说,妈把钱分了。我说,嗯。她说,分了多少。我说,你问妈吧。
她就不问了。
过了两天她又打电话来,说,我问了。妈说给我留了五万。
我说,那挺好。
她说,你那边呢。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我说,嗯。
她说,那钱呢。
我说,妈自己留着吧。
她停了一下,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说,你这个人,一撒谎就话少。
我就不说话了。
她说,是不是妈把钱都给老二了。
我没接话。
她说,我就知道。她从小就这样。老二要什么给什么。我那时候想上卫校,她说没钱。老二要买摩托,她就有钱了。
我说,姐,别说了。
她说,我不是争那点钱。我就是觉得——
她没说完。
过了会儿她说,你跟我弟说,让他想开点。我说,他没事。她说,你骗谁呢。他那个脾气,有事都憋着。
我说,姐,真没事。
她说,行。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我说,好。
电话挂了。我跟我老公说,姐让你回个电话。他说,嗯。但他没回。
过了几天大姑姐又打过来。我老公接了。他说,姐。然后就不说话了。那边说了很久。我听见他偶尔嗯一声。最后他说,我知道了。挂了。
我问他,姐说什么。
他说,姐说妈偏心。
我说,那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我知道。
我说,就这些。
他说,嗯。
然后他去洗澡了。水声响了很久。
婆婆住院是两个月后的事。
摔了一跤。在菜市场。腿骨折。邻居给打的120。我老公那天出车在外地。我去的医院。小叔子也去了。他开着那辆白车。车停急诊门口。保安过来撵,他又挪走。
婆婆躺在急诊床上。看见我就哭了。她说,疼。我说,妈,没事。医生说骨头断了,要手术。她说,我不手术。我说,得做。
小叔子站在旁边。他说,嫂子,我钱不够。我说,先看病。他说,我真不够。我说,我知道。
我去交了住院押金。八千。刷的信用卡。
小叔子说,我回头还你。我说,不用。他说,那不行。我说,你先顾你自己吧。
他就不说话了。他站在急诊室门口。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抹了发胶。车钥匙在手里转来转去。
婆婆喊他,说,老二,你过来。他过去。婆婆拉着他的手,说,你吃饭没。他说,吃了。婆婆说,你别担心我。他说,嗯。婆婆说,你回去吧,你媳妇一个人在家。他说,没事。婆婆说,回去吧。
他就走了。
走之前跟我说,嫂子,我明天来。我说,行。
他走了之后,婆婆跟我说,你弟瘦了。我说,嗯。她说,他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我说,妈,你歇会儿。
她说,你给他打个电话,问他到家没。
我说,行。
我没打。
我老公第二天赶回来。直接来的医院。他站在病房门口。婆婆看见他,说,你回来了。他说,嗯。婆婆说,耽误你干活了。他说,没事。
他坐在床边。婆婆拉着他的手。说,你弟昨天来了。他说,嗯。婆婆说,他忙。他说,嗯。婆婆说,你别怪他。他说,不怪。
婆婆说,那钱的事——
他说,妈,你别说了。
婆婆说,你心里有气。
他说,没有。
婆婆说,你蹲楼下一宿。
他就不说话了。
婆婆说,邻居跟我说的。你蹲了一宿。
他说,妈,你养好伤。
婆婆说,我知道你委屈。
他说,我不委屈。
婆婆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憋着。
他说,妈,真没有。
婆婆就不说了。她闭上眼睛。过了会儿,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她没擦。我老公也没擦。他就坐在那儿。看着她。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热水壶。我没进去。
我转身去了水房。
水房里没人。我把热水壶放在水池边。拧开龙头。水哗哗地流。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岁的脸。眼袋。法令纹。头发扎得紧,露出额头上的纹路。
我洗了把脸。
水很凉。
我站了会儿。把水龙头关上。拎着热水壶回去了。
婆婆出院后,住到了我们家。
小叔子说,他那边房子小,没地方。我老公说,行。
婆婆住我儿子的屋。我儿子睡客厅沙发。他什么也没说。就搬了被子出来。
婆婆腿脚不利索。要人扶。我上班前给她做好饭。中午她自己热。晚上我回来再做饭。我老公出车的时候,就我一个人弄。给她擦身子。端尿盆。扶她上厕所。
她说,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比我闺女还亲。
我说,姐离得远。
她说,你弟也忙。
我说,嗯。
她说,你心里是不是怨我。
我说,不怨。
她说,你怨。
我说,妈,真不怨。
她说,那钱。
我说,妈,别提了。
她说,我就是觉得你弟难。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弟小时候——
我说,妈,你喝口水吧。
她就不说了。
她把水喝了。躺下。我给她盖好被子。她闭上眼睛。我坐在床边。看她睡着。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松了。手背上全是斑。她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我想起我妈。
我妈走的时候,我三十岁。癌症。从查出到走,四个月。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你嫁得远,妈不放心。我说,妈,我挺好的。她说,你婆婆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她说,那就行。她就闭上眼睛了。
我妈没给我留什么钱。她一辈子在镇上摆摊,卖菜。攒了六万。给我哥娶媳妇用了。我结婚的时候她给了我两千。她说,妈没本事。我说,妈,我不要。她硬塞给我。
那两千我一直没花。放在抽屉最里面。后来搬家弄丢了。
我婆婆睡着。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我儿子在沙发上写作业。他弯着腰。我说,坐直了。他说,嗯。直了一下。又弯下去了。
我站在窗户前。楼下那辆白车不在。小叔子开走了。
楼下的花坛边,还有几个烟头。不知道是不是我老公那天晚上留下的。没人扫。
我看了会儿。
天黑了。
我老公这趟活跑了五天。
回来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我儿子已经睡了。婆婆也睡了。他坐在那儿,没开电视。我坐过去。他说,我弟给我打电话了。我说,说什么。他说,说车的事。我说,怎么说。他说,他说车是贷款买的,让我别多想。我说,你怎么说。他说,我说知道了。
我说,就这些。
他说,嗯。
我说,你信。
他说,信不信的,就这样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他以前搬货,后来开车。开了十几年。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
我说,你妈住这儿,你弟来看过吗。
他说,来过一次。
我说,待了多久。
他说,十分钟。
我说,拿东西了吗。
他说,拿了箱奶。
我说,那奶过期了。
他说,嗯。
我说,你知道过期了还喝。
他说,妈说别浪费。
我就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儿。背有点驼。灯光照着他头顶。有白头发了。不多。但能看见。
他说,我今天在路上,看见一辆车。白的。跟我弟那辆一样。我就多看了两眼。后来那车拐弯了。我就想,我这是干嘛呢。我说,你别想了。他说,嗯。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澡。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是布艺的。坐了好几年。扶手的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我一直说买个套子罩上。一直没买。
我用手抠了抠那个破口。海绵掉出来一小块。我把它塞回去。
我儿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说梦话。听不清说什么。
婆婆在屋里咳了一声。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明天的菜洗了。排骨泡在水里。明天炖。我儿子爱吃排骨。
水很凉。
我洗着排骨。血水化开。一盆的红。
我把水倒了。又接了一盆。泡着。
我站在厨房。窗户外头有路灯。黄的。照着楼下的花坛。花坛里没花。就剩几棵蔫了的月季。没人管。
我就站在那儿。
手泡在凉水里。
过了会儿。我老公洗完澡出来。他说,你站那儿干嘛。我说,泡排骨。他说,早点睡。我说,嗯。
他回屋了。
我把手擦干。
排骨还在水里泡着。
我关了厨房灯。
客厅里就剩路灯的光。黄黄的一小片。照在沙发上。照在我儿子脸上。
我站了会儿。
回屋了。
我老公躺床上。没睡着。我知道他没睡着。他呼吸不对。但他没动。我也没动。
我们就那么躺着。
灯关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睡吧。
我说,嗯。
然后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我翻手机。
翻到小叔子媳妇的朋友圈。她发了张照片。新车。停在商场地下车库。配文:提车一个月,感觉不错。下面有人评论:多少钱。她回:落地十八万。
十八万。
我算了算。婆婆给了八十万。首付十八万。剩下的六十二万。小叔子说存着做本钱。
六十二万。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一年三万八千四。六十二万我要挣十六年。不吃不喝。我老公一个月七千。一年八万四。六十二万他要挣七年多。不吃不喝。
我算完。把手机放下。
我儿子在旁边写作业。他说,妈,这道题不会。我说,哪道。他指给我看。我看了半天。我说,你等会儿,我搜一下。我用手机搜了。看了答案。给他讲。他听懂了。说,妈你真厉害。
我说,我厉害什么。
他说,你什么都会。
我说,我什么都不会。
他说,你会做饭。
我说,嗯。
他说,你会炖排骨。
我说,嗯。
他说,你还会给我讲题。
我说,那是搜的。
他说,那也是你搜的。
我就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我坐在旁边。
台灯照着他。照着我。
我忽然想起来,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以后。想过买个大房子。想过带我妈去北京。想过很多。后来我妈走了。房子买了。月供压着。什么都不敢想了。
我儿子说,妈你发什么呆。
我说,没有。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灯刺的。
他说,你骗人。
我说,写你的作业。
他就不说了。低下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上晾着衣服。我老公的工作服。我的工装。我儿子的校服。还有婆婆的秋衣。风吹过来。衣服晃了晃。
我把衣服往里挪了挪。怕掉下去。
楼下有人遛狗。狗在花坛边闻。主人拉着绳。狗不走。主人就站着等。
我看了会儿。
回屋了。
婆婆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月。
腿好了。能下地走了。她开始收拾东西。说,我回去住。我说,妈,你再住些日子。她说,不住了。我说,你一个人行吗。她说,行。
我老公那天没出车。他说,妈,你要不就在这儿住。婆婆说,不了。你弟那边,我也得去看看。
我老公说,嗯。
婆婆走的那天,我给她收拾东西。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叠衣服。她说,你是个好媳妇。我说,妈,我不是。她说,你是。
我没接话。
她说,那钱的事——
我说,妈,别说了。
她说,你弟他——
我说,妈。
她就停了。
过了会儿她说,我走了之后,你们常回来。
我说,行。
她说,你跟我儿子说,让他别恨我。
我说,他不恨你。
她说,他恨。
我说,妈,真不恨。
她说,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我说,他话少。
她说,他以前话多。小时候,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妈。喊得满楼道都听见。
我说,妈,都过去了。
她说,是啊。都过去了。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我扶她。她说,不用扶。我自己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我儿子的屋。她说,这屋我住了这些日子,挺好的。
我说,你随时来。
她说,不来了。
然后就走了。
我送她到楼下。小叔子的车在楼下等着。他站在车旁边。看见我们,过来接东西。他说,妈,上车。婆婆上了车。小叔子把包放进后备箱。关上。跟我说,嫂子,那我走了。我说,嗯。
车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花坛边上。烟头没了。被扫了。花坛里新种了几棵菜。不知道谁种的。小葱。长得挺好。
我站了会儿。上楼了。
屋里空了。婆婆住的屋。被子叠好了。床单铺平了。桌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兜橘子。剩下的。没吃完。
我把橘子拿出来。有两个好的。剩下的都烂了。我把烂的扔了。好的放在果盘里。
果盘里还有苹果。蔫的。我扔了。
就剩两个橘子。
摆在盘子里。黄的。皮的表面有斑点。
我看着我老公。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说,妈走了。
他说,嗯。
我说,你弟来接的。
他说,嗯。
我说,你看见那车了吗。
他说,看见了。
我说,你什么感觉。
他说,没什么感觉。
我说,你真这么想。
他说,真这么想。
我说,那你蹲楼下那晚呢。
他说,那晚是那晚。
我说,有什么区别。
他说,那晚我觉得我妈是我妈。现在我觉得我妈是我弟的妈。
我就不说话了。
他把手机放下。说,晚上吃什么。
我说,排骨。
他说,嗯。
我说,你爱吃的那种。
他说,嗯。
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接孩子。
他走了。
我站在客厅。听见他下楼。脚步很轻。不像那天晚上。一步一步。很慢。
我走到窗户前。看他走出楼道。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工作服。领子磨得发白。他走到楼下。没回头。拐弯。不见了。
我就站在那儿。
窗户外头。天阴了。要下雨。
我站了会儿。
去厨房了。
排骨泡好了。我捞出来。焯水。撇沫。放姜片。放葱段。小火炖着。
锅盖上冒出白汽。
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着那锅汤。咕嘟咕嘟。响着。
我儿子快回来了。我老公去接他了。
婆婆到小叔子家了。她不会给我打电话。她会给小叔子做饭。小叔子的媳妇会嫌她做得不好吃。
那辆白车会停在小叔子楼下。或者商场的地库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我老公不会再蹲楼下抽烟了。
他戒了。
那包干了的烟。我扔了。
排骨炖好了。
我尝了一口汤。
有点咸。
又加了点水。
再尝。
还是咸。
我关了火。坐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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