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把钥匙
林晚棠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门开了,一股闷了许久的潮气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落在玄关那双布鞋上。那是婆婆赵桂芬的鞋,黑色灯芯绒面,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歪歪扭扭地摆在鞋架最下层。鞋架上原本属于她的那格,被一双男式运动鞋占了,四十三码,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巴。那是小叔子周明辉的。
“嫂子来了。”周明辉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屏幕上正播着球赛。他喊得随意,像喊一个来串门的远亲。
林晚棠没应声。她换了拖鞋,走进这套两居室。房子不大,七十八平米,南北通透,采光极好。客厅墙上还挂着她和丈夫周明远结婚时拍的婚纱照,相框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照片里的她穿着白纱,笑得眉眼弯弯。那张照片挂了五年,她每个周末都会擦一遍。现在玻璃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手印,不知道是谁的。
“晚棠来了。”赵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堆着笑。那笑很熟练,像穿惯了的旧衣裳。她身上系着那条林晚棠给她买的碎花围裙,围裙边上溅了油点子,红红黄黄的。
“妈。”林晚棠叫了一声,声音不冷不热。她把手里拎的水果放在茶几上,一兜子苹果,红富士,十六块八一斤,她挑了六个,花了三十多。
赵桂芬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个子不高,人又瘦,站在那儿像一根晒蔫了的葱。她的眼神有些飘,不敢直视林晚棠的眼睛,嘴上却热络得很:“来就来呗,还买什么东西。明远呢?没跟你一块儿?”
“加班。”
“哦,加班好,加班好。”赵桂芬搓了搓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晚棠,妈跟你说个事。”
林晚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塌了一块,弹簧硌人。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上去。周明辉在旁边站着,遥控器在手里转来转去,球赛的声音开得很小,嗡嗡的。
“妈想跟你商量商量,”赵桂芬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你看明辉这不是谈了个对象嘛,女方那边催着要房子。你也知道,现在没房子谁跟你结婚啊。妈就想……”
她顿了一下,看了林晚棠一眼。
“妈就想,你这套房反正是陪嫁过来的,你和明远又不住。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过户给明辉,让他把婚结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球员踢进一个球,观众席轰地炸开,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周明辉伸手把电视关了。
林晚棠看着婆婆。赵桂芬的脸上有一种理直气壮的东西,藏在讨好的笑容底下,像石头藏在泥巴里,平时看不见,一踩上去硌脚。她说“反正”的时候语气特别顺溜,好像这套房子真的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谁捡着算谁的。
“过户?”林晚棠开口,声音很平,“妈,这房子是我爸妈给我陪嫁的。”
“我知道我知道,”赵桂芬连忙点头,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就是先过个户嘛,又不是真要你的。等明辉结完婚,手头宽裕了,再想办法还你。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帮衬。”
“明辉自己没房子吗?”
“他那点工资,哪买得起啊。”赵桂芬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排练过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你也知道,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弟俩不容易。明远好歹有你,明辉现在连个窝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手背在眼睛底下蹭了蹭。周明辉在旁边适时地低下头,肩膀塌着,一副被生活压垮的样子。母子俩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林晚棠看着他们。她想起五年前嫁进周家的时候,赵桂芬拉着她的手说:“晚棠啊,我们家穷,委屈你了。但这套房子是你的,永远是你的,妈心里有数。”那时候赵桂芬的手很暖,眼睛里有泪光,说得真诚极了。
五年。这套房子她一天没住过,陪嫁过来就空着,偶尔周末过来打扫一下。周明远说过要不要租出去,赵桂芬说别租,租客不爱惜,房子会糟蹋。林晚棠听了她的,没租。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等着这一天呢。
“妈,”林晚棠说,“这房子过户的事,我得跟明远商量。”
“跟他商量什么呀,”赵桂芬的声调忽然高了一点,又压下去,“明远那孩子死脑筋。再说了,这房子是你的陪嫁,你自己就能做主。”
“陪嫁是我的,但也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我得跟他说一声。”
赵桂芬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很快又堆起笑来:“那行那行,你跟明远商量商量。妈不着急,你慢慢想。”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说:“中午在这儿吃吧,妈给你做红烧肉。”
“不了,”林晚棠也站起来,“我一会儿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赵桂芬追出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黄瓜:“自家种的,拿回去吃。”黄瓜细细长长的,顶花带刺,是阳台上花盆里种的。林晚棠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推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那层楼的声控灯坏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她站在黑暗里,听见楼上传来赵桂芬的声音,隔着几层楼板,模模糊糊的。
“……跟她说了,让她想想。”
然后是周明辉的声音:“她能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赵桂芬的声音忽然硬起来,那种硬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林晚棠听过的所有温言软语都衬得假了,“房子是咱们周家的,她一个外姓人,还想霸着不成?”
林晚棠站在黑暗里,手里的塑料袋勒着指头,黄瓜刺扎进掌心,细细密密的疼。
她没有上楼。她推开单元门,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
第二章 那个铁盒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桌上摆着三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林晚棠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只铁皮盒子。那盒子是墨绿色的,边角磕掉了漆,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是她的陪嫁箱底,里面装着她所有的证件和重要物件。
周明远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铁盒,又看了一眼林晚棠的脸色。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怎么了?”
“你妈今天跟我说,想把这套房子过户给明辉。”
周明远愣住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慢,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伸手去拿筷子,又缩了回来。
“她……怎么突然提这个。”
“明辉谈对象了,女方要房子。”
周明远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蛇。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你怎么想?”他问。
林晚棠看着他。这个男人,她的丈夫,结婚五年。他老实,本分,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拿六千多,全数交给她。他孝顺,每周都去看赵桂芬,提东西,修水管,通下水道,从无怨言。他脾气好,结婚五年没跟她红过脸,吵架都吵不起来,她一生气他就沉默,像块棉花。
但就是这块棉花,此刻让她觉得堵得慌。
“我不同意。”她说。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为难,有愧疚,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什么,像是松了一口又提起一口气。
“那……怎么跟我妈说?”
“照实说。”
周明远又沉默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嚼一块橡皮。咽下去的时候脖子梗了一下,明显没嚼烂。
“晚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妈她……一个人拉扯我们不容易。爸走得早,她这辈子就围着我们兄弟俩转。有时候想法是偏了点,但她心不坏。”
“我知道。”林晚棠说。
“明辉是我弟,他确实没本事。我这个当哥的,能帮就帮……”
“明远,”林晚棠打断他,“这房子是我的陪嫁。我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才凑齐的首付,这件事你知道。”
周明远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当初结婚的时候,林晚棠的爸妈把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卖了,凑了四十万,付了这套陪嫁房的首付。老两口现在租房子住,每个月两千的房租,林晚棠偷偷贴补一千。
“我知道。”他说,声音更低了。
“你知道就好。”林晚棠站起来,把铁盒抱在怀里。那盒子沉甸甸的,里面的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朵朵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她爸妈的照片,都在里面。铁盒冰凉的边角硌着她的胸口。
“这房子,我不会过户给任何人。”她说,“你妈要问,你就这么告诉她。”
她抱着铁盒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周明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红烧肉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脂膏,粘在盘底。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扒进了嘴里。饭是凉的,硬邦邦的,他嚼了嚼,咽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沙发短,他的脚伸在外面,搭在茶几边缘。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找烟,烟盒是空的。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攥了一夜。
第三章 那通电话
第二天上午,林晚棠正在药店里给顾客拿药,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婆婆”。她看着那两个字跳动了十几秒,然后接起来。
“喂,妈。”
“晚棠啊,”赵桂芬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亲热,“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跟明远商量了吗?”
“商量了。”
“那……怎么说?”
林晚棠把药盒递给顾客,说了声慢走,然后走到仓库门口。仓库里堆着成箱的药品,一股子消毒水味。她靠在货架上,声音平静。
“妈,这房子我不过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桂芬的声音变了,那种亲热像是被人一把扯掉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
“为什么不过?你空着也是空着,借给明辉用用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你。”
“妈,过户不是借。过完户,房子就是明辉的了。我跟明远商量了,我们不同意。”
“明远不同意?”赵桂芬的声音尖了一点,“明远是我儿子,他敢不同意?你让他接电话。”
“他在上班。”
“林晚棠,”赵桂芬忽然叫了她全名,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跟你说,这房子是周家的。你嫁进周家,连人都是周家的,更何况房子?你爸妈那点陪嫁,说到底是给周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别不识好歹。”
林晚棠攥着手机。仓库的灯光很暗,昏黄的一盏灯泡,照得药箱上的标签模糊一片。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粗的,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妈,”她说,“房子是我爸妈卖了老家的房子凑的。他们现在租房子住。这件事,您知道。”
“那又怎么样?你嫁过来了,你爸妈的事就是周家的事,周家的事也是你爸妈的事。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既然不分清楚,”林晚棠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明辉的房子,您也给他出钱买啊。用您自己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赵桂芬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咔嚓一声。
“好,好。林晚棠,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住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一串没说完的话。林晚棠站在仓库门口,手垂下来,手机贴着大腿,屏幕还亮着。她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变暗,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柜台。
同事小周探头看她:“晚棠姐,没事吧?你脸色不好。”
“没事。”她拿起扫码枪,对准下一个顾客的药盒,嘀的一声,屏幕跳出价格,“一共四十三块五。”
那天晚上回家,周明远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躲闪的东西。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她……跟我说了。”
林晚棠放下包,在他对面坐下。客厅的灯是新换的LED,白光,照得人脸发青。她看着周明远,他的嘴角往下耷着,法令纹比平时深了许多。
“她说什么?”
“她说……”周明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她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她再想别的办法。”
林晚棠没说话。她看着周明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浅褐色的,瞳孔缩得很小。他看着她,努力做出坦荡的样子,但手指在沙发垫子上抠着,抠起了一根线头。
“她真这么说的?”
“嗯。”
林晚棠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她没有拆穿他。但她知道,赵桂芬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林晚棠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晚棠啊,”妈妈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婆婆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晚棠正在给朵朵扎辫子,手一紧,橡皮筋弹到了地上。朵朵叫了一声疼,她赶紧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把橡皮筋捡起来。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不同意把房子借给明辉结婚。她说都是一家人,应该互相帮衬。还说……”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还说当年那四十万,算是周家借的,以后会还。”
林晚棠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朵朵仰着头看她,大眼睛里映出她紧绷的脸。
“妈,”她蹲下来,把朵朵揽进怀里,声音压得很低,“您别听她的。房子的事我会处理。您和我爸好好的,别掺和进来。”
“晚棠,”妈妈叹了口气,“妈不是要你为难。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婆婆那个人……你心里有数就行。”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晚棠蹲在地上,抱着朵朵。朵朵的小手摸着她的脸,软软的,温温的。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她把脸埋在女儿的肩窝里,吸了一口女儿身上奶香混着汗味的气息,“妈妈没事。”
那天晚上,她打开铁盒,把房产证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铁盒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她爸妈在老房子门口的合影。老房子是红砖墙,门口有棵石榴树,她妈穿着碎花衬衫,她爸穿着白背心,两人笑得露出牙齿。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闺女,这是你的家。”
林晚棠把照片贴在胸口,躺了下来。
第四章 那个红本
过户的事,林晚棠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赵桂芬没再打电话,周明远也不提。日子照常过,早上送朵朵上幼儿园,白天在药店上班,晚上回家做饭。周末去看公婆,赵桂芬依然笑着迎她,端茶倒水,好像那通电话从没打过。她给朵朵拿零食,给周明远夹菜,对林晚棠也客客气气的。客气得有些过分,筷子递到她手里之前要先擦一遍,碗要单独给她盛,脸上挂着笑,那笑却到不了眼底。
林晚棠心里发毛,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段时间周明远加班特别多。有时候晚上十点才回来,有时候干脆说住厂里。林晚棠没多想,厂里赶订单,年年秋天都这样。她只是叮嘱他注意身体,换洗衣服带够。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林晚棠休息,去银行办事。路过房产交易中心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赵桂芬,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外套,身边跟着周明辉,两个人正往大门里走。周明辉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赵桂芬走得很快,步子碎碎的,像怕被人看见。
林晚棠站在马路对面。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看着那两个人走进交易中心的大门,赵桂芬在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还夹杂着一丝做贼的怯。
她没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给周明远打电话。
“明远,你妈和你弟在房产交易中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棠以为信号断了。
“明远?”
“嗯。”他的声音哑哑的,“我知道。”
林晚棠攥紧手机:“你知道?”
“我妈昨天跟我说的。她说……她说她就是去问问,问问怎么过户。她说她不会真办的。晚棠,你信我,我拦过她了。”
“你怎么拦的?”
“我跟她吵了一架。”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真的,我吵了。她说我不孝,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我没办法。晚棠,她是我妈。”
林晚棠站在梧桐树下,秋天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明远,”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你现在去交易中心。拦住他们。如果拦不住,你告诉你妈,一个月之内,我会让她跪着求我。”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周明远很晚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林晚棠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那个铁盒。盒盖开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着,唯独缺了那本房产证。
“她办了吗?”林晚棠问。
周明远站在门口,没换鞋。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哭了一路。他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晚棠就知道了。
“房产证在我这儿。”她说,声音很轻,“她拿什么办的?”
周明远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补办了一本。说原来的丢了。”
林晚棠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好。”她说,“好。”
她站起来,把铁盒盖好,抱进卧室。周明远跟在后面,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周明远,从今天起,我们分房睡。”
门关上了。
第五章 那本证件
第二天,林晚棠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她穿着工作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她走到咨询窗口,把身份证和结婚证递过去,声音平稳:“您好,我查一下我名下房产的过户情况。”
窗口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她一眼:“您名下那套房产,昨天办理了过户手续,已经过户给一位叫周明辉的男士。”
林晚棠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过户手续齐全吗?”
“齐全。”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人的反应不太正常,“有您的委托书和身份证复印件。”
“委托书?”林晚棠挑了挑眉,“我没有签过任何委托书。”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屏幕:“系统里有扫描件……您要不要看一下?”
“不用了。”林晚棠说,“谢谢。”
她转身走出交易中心,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张律师吗?我是林晚棠。我想咨询一下伪造委托书办理房产过户的事。”
电话那头张律师说了什么,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末了她说了句“好的,我下午过去”,然后挂了电话。
她没有去质问赵桂芬,也没有去找周明远吵。她去了律师事务所,签了委托协议,把所有材料复印件交给了张律师。然后她去了一趟派出所,报了一个案。民警问她什么情况,她平平静静地说了,从赵桂芬第一次提过户,到昨天去交易中心查到的结果,一件一件,清清楚楚。民警做了笔录,让她回去等消息。
那天晚上,她照常做饭。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周明远坐在餐桌前,筷子拿在手里,吃不下去。
“晚棠,”他叫她,声音干涩,“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晚棠往朵朵碗里夹了一块肉,然后自己端起碗,慢慢地吃。
“吃饭。”
“晚棠……”
“周明远,”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你妈做的事,你知道吗?”
周明远没说话。
“她伪造了我的委托书,补办了房产证,把房子过户给了你弟。这是刑事犯罪。你知不知道?”
周明远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愣愣地看着她,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你……你报警了?”
“报了。”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朵朵吓得叫了一声,林晚棠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你疯了吗?”周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尖利,“她是我妈!你报警抓我妈?”
“她是你妈,”林晚棠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所以她伪造文书、侵占他人财产,就可以不追究了?”
“那是我们家的事!你报警……你报警算什么?”
“周明远,”林晚棠放下筷子,声音低而稳,“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那是我爸妈卖了房子给我买的。你妈偷了我的东西,你跟我说这是你们家的事?”
周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给你两个选择,”林晚棠说,“第一,明天之前,让你妈把过户撤销,把房产证还回来。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第二,你继续当你的孝子,我走法律程序。你自己选。”
她抱起朵朵,走进了卧室。门关上了,留下周明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脚边是倒在地上的椅子。
第六章 那声跪求
赵桂芬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是周六,林晚棠在家陪朵朵画画。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给朵朵的兔子涂红色。她放下蜡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赵桂芬。她穿着那件枣红色外套,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周明辉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晚棠……”赵桂芬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林晚棠靠在门框上,没让开。
“妈,有事?”
赵桂芬的嘴唇抖了抖。她回头看了周明辉一眼,周明辉把文件袋递过来。赵桂芬接过去,双手捧着,递到林晚棠面前。
“房产证……还你。过户手续,我去撤。明天就去撤。”
林晚棠没接。她看着赵桂芬。这个五年来在她面前一直端着婆婆架子的女人,此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肩膀塌着,膝盖微微打着颤。
“妈,”她说,“您知道您做的是什么吗?”
赵桂芬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文件袋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连点头,声音碎碎的,“我错了,晚棠。我不该……我不该起那个心思。你报警……派出所的人来找我了。我七十岁的人了,一辈子没进过派出所……晚棠,妈求你了。”
她说着,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
水泥地面,硬邦邦的。那一声闷响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晚棠,妈给你跪下了。你撤案吧。你不能让妈去坐牢啊。妈这辈子没做过坏事,就是……就是一时糊涂啊。”
林晚棠低头看着她。赵桂芬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后颈那一截晒黑的皮肤,上面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周明辉也跟着跪下了。他跪在母亲旁边,低着头,文件袋放在地上,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嫂子,都是我的错。是我撺掇妈这么干的。你要怪就怪我。妈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个。嫂子,求你了。”
楼道里陆陆续续有人开门探头。三楼的刘阿姨,隔壁的老陈头,都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
林晚棠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飘。
她想起五年前嫁进周家那天,赵桂芬拉着她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想起生朵朵那年,赵桂芬在医院守了一夜,握着她的手说“闺女辛苦了”。想起每年过年,赵桂芬炸的春卷,包的红包,塞给朵朵时说“奶奶的乖孙女”。
那些是真的。但那些也是真的。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楼道里的人都听见,“您起来吧。地上凉。”
赵桂芬抬起头,满脸的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亮晶晶的一片。
“那案子……”
“我会去撤。”林晚棠说,“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第一,明天去房产局把过户撤了,房产证还我。少一个章,少一个签名,我就重新报案。”
“行行行。”
“第二,”林晚棠顿了顿,目光从赵桂芬脸上移到周明辉脸上,又移回来,“从今天起,这套房子,你们周家的人,谁也不许再打主意。我不欠你们的。我爸妈也不欠你们的。再有下一次,我不会撤案。我说到做到。”
赵桂芬拼命点头,鼻涕甩到了地上。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林晚棠伸出手,把文件袋接过来。她打开看了一眼,房产证在里面,还有那些伪造的委托书和过户材料。她合上文件袋,抱在怀里。
“起来吧。”她说。
赵桂芬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灰扑扑的两个印子。她站不稳,周明辉赶紧扶住她。母子俩站在门口,狼狈得像两只落水的鸡。
“回去吧。”林晚棠说,“明天上午九点,房产局见。”
她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门里,朵朵仰着小脸看着她:“妈妈,奶奶为什么哭?”
林晚棠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她的下巴搁在朵朵的头顶,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朵朵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是草莓味的。
“没事,”她说,“奶奶做错事了,跟妈妈道歉呢。”
“那妈妈原谅她了吗?”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原谅了。”她说,“但有些事情,妈妈要记住。”
第七章 那本日记
过户撤销的手续办得很快。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晚棠准时到了房产局。赵桂芬和周明辉已经等在门口了,赵桂芬穿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的,像是特意收拾过。她看见林晚棠,嘴唇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手续办完,房产证重新回到林晚棠手里。她翻开看了一眼,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内页上“林晚棠”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她合上本子,放进包里。
“晚棠,”赵桂芬在旁边叫她,声音怯怯的,“中午……回家吃饭吧?妈给你炖了排骨。”
“不了。”林晚棠说,“我还有事。”
她转身走了。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赵桂芬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长长的,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她没有回家。她去了爸妈那儿。
爸妈租的房子在城北,一室一厅,老小区,没有电梯。她爬上六楼,推开门,妈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客厅很小,摆了一张沙发一张折叠桌,转身都要侧着身子。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妈妈绣的,一棵牡丹花,绣了半年。
“晚棠来了。”妈妈从阳台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服,“吃饭了没?”
“没呢。”
“那正好,妈给你下面条。”
林晚棠在沙发上坐下。爸爸给她倒了杯水,然后继续看报纸。报纸是昨天的,他的眼睛其实看不太清了,得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在纸面上。
她看着爸爸佝偻的背影,看着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两个人都老了。爸爸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妈妈的腰弯了,走路的时候膝盖微微打着颤。他们卖了房子给她凑嫁妆的时候,头发还没这么白。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妈妈。妈妈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怎么了这是?”
“没事。”林晚棠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妈妈放下锅铲,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捧住她的脸。那双粗糙的手,掌心有厚厚的茧,贴在她脸颊上,温热而踏实。
“是不是周家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没有。都解决了。”
“真的?”
“真的。”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晚棠,你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妈知道你委屈。”
“不委屈。”林晚棠笑了一下,“您闺女什么时候委屈过。”
她帮妈妈煮了面,三个人围在折叠桌前吃了。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汤里卧了荷包蛋,滴了香油。她吃了两碗,吃得鼻尖冒汗。
走的时候,爸爸叫住她。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塞到她手里。
“这是我和你妈攒的一点钱,不多,三万。你拿着。房子的事,爸帮不上忙,这点钱你收着,应急用。”
林晚棠攥着存折,那本薄薄的红色小册子,封面上印着银行的标志。她翻开看了一眼,余额是三万零四百六十二块。每一笔存入都是几百几百的,存了两年多。
“爸,”她嗓子发紧,“我不要。”
“拿着。”爸爸把她的手推回去,力气出奇地大,“你是我们的闺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周家的人不心疼你,我心疼。”
林晚棠低下头,眼泪砸在存折上。她赶紧擦了,把存折揣进口袋。
“行。我拿着。”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等她。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旧旧的,封面卷了边。
“晚棠,”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哑,“我翻了家里的旧东西,找到了这个。”
林晚棠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赵桂芬的日记本,那种老式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她翻开,里面是赵桂芬歪歪扭扭的字,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洇了墨。
她看到一页,上面写着:
“明远结婚,晚棠家出了四十万买房。这钱是借的,以后得还。明辉还没着落,这房子先给明辉结婚用,等明远他们买了新房再还。晚棠是外人,应该不会说什么。”
日期是五年前。他们结婚那年的日期。
林晚棠一页一页往后翻。后面还有:
“明辉谈对象了,人家要房子。跟晚棠说了,她不同意。明远也不同意,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找了老李,他说可以补办房产证。晚棠不知道,先办了再说。”
“过户办了。心里不踏实。”
最后一页写着:“晚棠报警了。我怕。”
林晚棠合上日记本,放在茶几上。她看着周明远,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胡子也没刮。
“你早就知道。”她说。不是问句。
周明远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我……我知道她偏心。但我没想到她会……”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林晚棠说,“周明远,你妈写得很清楚,她觉得我是外人。这房子是我爸妈的,她借了不打算还。你弟是她儿子,你也是她儿子。但她心里,只有你弟。”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这一次她没有关门。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阳台上的花盆清清楚楚。那两盆绿萝还活着,叶子绿油油的,新抽的藤蔓顺着防盗网往上爬。
周明远跟进来,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晚棠,我错了。”
林晚棠没回头。
“你错在哪儿?”
“我……我不该由着我妈。不该瞒着你。不该……不该觉得你是外人。”
林晚棠转过头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缩着肩膀,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狗。可怜吗?可怜。但可怜不能当饭吃。
“周明远,你记着,”她说,“我是你老婆。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爱你。但这不代表你家里人可以随便欺负我。如果再有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他打断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决绝,“晚棠,我保证。我明天就去找我妈,我跟她说清楚。以后她的事我管,但她不能再干涉我们。还有明辉,他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我不当这个冤大头了。”
林晚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坚硬的东西。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行。”她说,“我听着。”
第八章 那顿年夜饭
那年除夕,是在林晚棠家吃的。
她提前三天开始准备,炸丸子,炖肉,蒸年糕。厨房里堆满了东西,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红烧肉,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蒸汽。周明远负责打扫卫生,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连阳台的防盗网都擦了。朵朵穿着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仙女棒,说要等天黑放。
赵桂芬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苹果。苹果是散装的,网兜勒得紧,红红绿绿的。周明辉跟在后面,抱着一箱牛奶,低着头,叫了声嫂子。
林晚棠接过苹果,说了声“妈,进来坐”。语气平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年夜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炸丸子、炖鸡汤、白菜猪肉饺子,摆了满满一桌。周明远开了一瓶白酒,给赵桂芬倒了一杯。赵桂芬接过去,抿了一口,眼圈红了。
“晚棠,”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抖,“妈……妈对不住你。”
林晚棠正往朵朵碗里夹丸子,手停了一下。她看着赵桂芬。老太太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手缩在桌子底下。她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
“妈,”她说,“过去了。”
赵桂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以后好好过日子。”林晚棠说,“明辉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我和明远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赵桂芬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
周明辉在旁边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他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听说明辉那个对象吹了,女方嫌他没房子。周明辉最近在跑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攒钱自己买房。
年夜饭吃到一半,朵朵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阳台上,举着仙女棒喊:“奶奶,你看!”
赵桂芬走到阳台上。朵朵手里的仙女棒嗤嗤地冒着火花,金色的光映在她的小脸上,亮晶晶的。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响声透过玻璃传进来,一闪一闪的光映在阳台的白墙上,红红绿绿的。
赵桂芬站在阳台上,看着孙女手里的仙女棒。那金色的火花一朵一朵绽开又熄灭,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
林晚棠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着她们。周明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晚棠。”
“嗯。”
“谢谢你。”
林晚棠没说话。她看着阳台上的一老一小。赵桂芬弯下腰,把朵朵抱起来,朵朵手里的仙女棒举得高高的,火花洒了她一头一脸。赵桂芬笑着躲,朵朵笑着追。
那光映在玻璃上,也映在林晚棠的眼睛里。
日子还长。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比如信任,比如尊重。但至少,这个年,能安安稳稳地过了。
第九章 那场春雨
开春之后,林晚棠把那套陪嫁房租了出去。
租客是一对年轻夫妻,刚结婚,女的怀孕了,肚子微微隆起。他们看房的时候,女的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梧桐树,说:“这房子采光真好。”
林晚棠把钥匙交到他们手里,嘱咐了几句水电煤气的注意事项。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那张婚纱照已经取下来了,留下一片方方正正的浅色印子。那个手印被新刷的涂料盖住了,看不出来了。
她关上门,下楼。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房子租出去了。租金我转给您和我爸,当房租。”
“不用不用,你留着……”
“妈,”林晚棠打断她,“您听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妈妈笑了:“行,听我闺女的。”
挂了电话,林晚棠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她想起那本日记里赵桂芬写的那句话——“晚棠是外人。”
她笑了笑。
外人就外人吧。她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转身往家走。周明远今天休息,说好了包饺子等她回去。朵朵在幼儿园,下午才接。她走得很快,步子轻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像一串欢快的鼓点。
前面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旁边一个老太太牵着个小女孩,女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糖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还留着钥匙的印子,红红的,浅浅的。她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绿灯亮了。
她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第十章 那声妈
日子过得比林晚棠预想的快。转眼到了夏天,朵朵幼儿园毕业,要上小学了。周明远厂里效益好了起来,接了几个大单,他的工资涨了一截,每个月能拿八千多了。林晚棠药店那边也升了店长,工资涨到五千五。两个人盘算着攒两年钱,换套大点的房子,把爸妈接过来住。
赵桂芬那边消停了不少。周明辉跑外卖跑出了名堂,据说一个月能挣万把块,攒了半年,在城郊看了一套小户型,首付还差五万。他没跟哥嫂开口,自己找了几个朋友凑了凑,又贷了点款,总算把房子定下来了。
林晚棠是从周明远嘴里听说的。那天晚上他回来,一边换鞋一边说:“明辉买房了,城郊那个新盘,小两居。”
“哦。”林晚棠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他自己搞定的?”
“自己搞定的。没跟妈要钱。”
林晚棠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锅里腾起一股白烟,她拿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周明远。
“你妈没给他出钱?”
“出了。”周明远挠了挠头,“妈把她的老本掏了,三万。剩下的明辉自己凑的。”
林晚棠没说话。她想起赵桂芬那个存折,藏在枕头底下的,她见过一回。上面的数字她不知道,但老太太一辈子在工厂食堂干活,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攒三万块不容易。
“明辉这回挺争气。”周明远说,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欣慰。
“嗯。”林晚棠把菜盛出来,端上桌,“吃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远在旁边打着轻鼾,均匀而绵长。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着他的鼻梁和嘴唇。他睡着了的样子很踏实,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去周家,赵桂芬做了一桌子菜,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说“闺女多吃点,瘦”。想起生朵朵那年,赵桂芬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眼睛熬得通红,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想起每年过年,赵桂芬炸的春卷,金灿灿的,咬一口脆生生的。
那些是真的。后来的那些也是真的。但人这一辈子,不能只记着坏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末,她带着朵朵去看赵桂芬。
赵桂芬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林晚棠牵着朵朵一级一级往上爬,朵朵嘴里数着数,数到六十就到了。门虚掩着,赵桂芬在阳台上晒被子,听见声音探出头来。
“晚棠?朵朵?”她的声音里有惊喜,还有一丝不确定。
“妈。”林晚棠叫了一声,“我带朵朵来看看您。”
赵桂芬从阳台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弯腰抱起朵朵,朵朵搂着她的脖子喊奶奶,她哎哎应着,眼圈忽然红了。
“奶奶,你哭了?”
“没有没有,奶奶高兴。”赵桂芬把脸埋在朵朵的小肩膀上,蹭了蹭。
那天中午,林晚棠在赵桂芬那儿吃的饭。赵桂芬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三个菜,和从前一样。但这次赵桂芬没往她碗里夹菜,而是把菜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吃,多吃点。”赵桂芬说,声音低低的。
林晚棠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还是那个味道。
“妈,”她说,“您也吃。”
赵桂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和从前不一样,眼睛里没有了那种理直气壮的东西,变得软软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窗外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朵一朵缀在绿叶间。那棵树是赵桂芬去年种下的,说是从老家移过来的。林晚棠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自己爸妈老房子门口那棵石榴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妈,”她说,“这石榴树,明年能结果吗?”
“能。”赵桂芬点头,“我天天浇水,长得可好了。”
林晚棠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下午走的时候,赵桂芬送到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怀里抱着朵朵,一直看着林晚棠走远。林晚棠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桂芬还站在那儿,枣红色的外套在春天的风里轻轻地晃。
她转过头,继续走。
风里有石榴花的香味,淡淡的,甜丝丝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