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同病房52大哥,上午10点做的造影放支架,下午就突然走了

我是老周,五十八,因心绞痛住进县医院心内科。病房三张床,靠窗的是我,中间空着,靠门那张昨天下午收了个新病人。

他进来的时候自己走着,手里拎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毛巾牙刷。穿一件深蓝夹克,领子立着,脚上是双黑布鞋。护士让他躺下,他躺下之前先把布鞋脱了,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然后躺下去,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我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差,就是嘴唇有点紫。

“大哥,你什么毛病。”

“胸口闷。阵发性的。大夫说做个造影看看。”他偏过头看我,“你呢。”

“也是胸闷。住五天了,明天做。”

“那咱俩一样。”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然后就闭上眼了。

夜里他睡得还行。呼噜不大,但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我醒了两回,每回都看见他侧着身子,手攥着被角。早上六点护士来抽血,他胳膊伸出去,眼睛都没睁。

八点医生查房,说今天给你做。他坐起来,问了一句:“大夫,风险大不大。”

医生说常规检查,放个支架,小手术。他说好。然后给他老婆打了个电话。他老婆在电话那头问要不要来,他说不用,做完就回病房了,你来了也帮不上忙。

九点半,护士推着车来接他。他下床,穿上那双黑布鞋。走之前看了我一眼,说:“老周,我去了。”

我说:“去吧。小手术。”

他走了。拖鞋留在床边,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上午十点做的造影。十一点二十回的病房。推进来的时候人是醒着的,嘴上说没事,就是胳膊不能动。护士交代他平躺六个小时,穿刺的那条腿不能弯。他老婆来了,坐在床边。他跟她说了两句话,说有点困。他老婆说困就睡会儿。

他就睡了。呼噜声起来了,匀的。他老婆坐在旁边刷手机。我躺在我床上,闭着眼。心里想,明天轮到我,应该也没事。

下午两点,他翻了个身。他老婆说,你别动。他说胳膊麻。他老婆叫了护士。护士来看了一眼,说正常,麻药还没过。又走了。

两点四十,他说胸口疼。他老婆按了铃。护士跑进来,量了血压,又跑出去叫医生。医生来了,掀开被子看了看穿刺的地方。没出血。又给他做了个心电图。嘴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我没听清。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眼睛睁着,嘴张着,手抓着床单。他老婆在旁边叫他,老陈,老陈。他没应。

医生开始推药。又推进来一台机器。有人在喊,快。有人在跑。走廊里推车的轮子碾在地上,吱吱响。护士把他老婆拉出去了。门关上了。

我坐起来。靠窗那张床,我坐起来看得清。他们在按他的胸口。一下,一下。机器嘀嘀嘀地响。有人在说肾上腺素。有人在说再推一支。

我攥着被角。手心里全是汗。

三点十分,医生停手了。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然后拉过白布,盖上。

病房里安静了。只有机器还在嘀。护士把机器关了。嘀声停了。门开了,他老婆冲进来。扑到床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软下去了。两个护士架着她,把她扶出去了。

我在床上坐着。腿是软的。他躺在那里,白布盖着,脚露在外面。那双黑布鞋还在床边,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护士进来,把帘子拉上了。推车进来。把他推走了。床空了。床单皱了,枕头上有他后脑勺压出来的坑。枕头上还有两根白头发。

我盯着那张空床。看了很久。

他老婆在外面哭。声音哑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人劝。有人打电话。有人说,通知他儿子。他儿子在深圳,得坐飞机回来。

我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黄黄的,形状像个歪了的圆。我看了很久。

明天我也做造影。同一间手术室,同一台机器。医生也是同一个。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打电话。她接了。

“老周?怎么了?”

“没事。你明天来的时候,把我那件夹克带来。就是那件灰的。”

“你不是穿着呢吗。”

“换一件。这件脏了。”

“行。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你别瞎想。明天我早点去。”

“嗯。”

挂了。我把手机放枕头底下。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老陈。他昨天进来的时候,自己走着。拎着塑料袋。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今天早上还跟我说“老周我去了”。我说“去吧小手术”。

现在那张床空了。枕头上有两根白头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道裂纹,从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脚线。我看着那道裂纹。我想起来,我妈走的那年,也是在这家医院。隔壁床一个老太太,也是做了手术,第二天没醒。我妈跟我说,走吧,回家。第二天我们就办了出院。后来我妈在家躺了三个月,走了。

我攥着被角。手在抖。

我不想做了。

但我又想起医生说的,不做,随时可能心梗。做了,大概率没事。大概率。老陈就是那个小概率。

我躺了很久。天黑了。护士来发药。她推着车进来,经过那张空床,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我床边。

“周叔,吃药。”

我坐起来。接过药杯。白的黄的,三颗。我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护士。”

“嗯。”

“明天我那个造影……”

“明天早上八点,第一台。”

“好。”

她走了。推着车出去。轮子吱吱响。

我又躺下去。看着那张空床。月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床单上。白的。床单没换,还是他躺过的那条。我想叫护士来换,张了张嘴,没喊。

算了。明天我做完手术,回来躺的,可能就是这张床。

我闭上眼。耳朵里全是老陈老婆的哭声。哑哑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闷的。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外面的月亮很圆。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了一块。

我想,人这一辈子。昨天还拎着塑料袋自己走进来。今天下午就推走了。一双布鞋还摆在床边。鞋尖朝外。明天早上,谁会来收呢。

我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一个路口。红灯亮着。我等着。等了好久,它不变。旁边站了一个人,穿蓝夹克,黑布鞋。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他说,老周,别急。等等。我说,等到什么时候。他说,等到它变。

然后我就醒了。天亮了。护士来量血压。我坐起来。看了一眼那张空床。床单已经换了。白的,平整。枕头摆好了。床头柜上的东西收走了。干干净净。

我下床。穿鞋。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护士说,周叔,准备一下。马上到你了。

我说好。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那张空床。我看了一眼。枕头上有根白头发。新的。不知道是谁的。

我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