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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上一世,也有一个护卫落水。

那时我忙着同萧承璟争林照雪,根本没管。

后来才知道,那护卫撞见林家人夜入临水阁,被灭了口。

只是尸体被匆匆埋了,线断得干净。

我指尖压住茶盏边缘。

「人在哪里?」

谢临砚看着我。

「棺木未出城,被臣拦下了。」我抬头。

「谢大人为何拦?」

他沉默片刻。

「那护卫手掌有勒痕,不像落水。」

屋中一静。

管事扑通跪下。

「娘娘,小人不知,小人只是按临水阁那边的话办事。」

我看他。

「临水阁谁的话?」

管事嘴唇哆嗦。

「采苓姑娘说,侧妃怕见死人晦气,叫快些葬了。」

春棠气得脸色发青。

我看向谢临砚。

「此事可报官?」

谢临砚说:「若太子妃点头,臣可将尸身送京兆府验。」

我点头。

「送。」

管事猛地抬头。

「娘娘,殿下不在,若回来怪罪……」

我打断他。

「人命在前,谁怪罪,叫他来找我。」

谢临砚看我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惊艳,也不是怜悯。

是审视之后的尊重。

他拱手。

「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谢大人。」

他回头。

我拿起案上一封信,递给他。

「若京兆府有人拦,劳烦你把这封信交给沈国公。」

谢临砚没有问为什么。

他双手接过。

指尖相碰时,我的手很凉,他的掌心有薄茧,擦过皮肤。

我收回手。

他低声说:「娘娘放心。」

萧承璟回来时,已是黄昏。

林照雪披着他的斗篷,眼角带着被风吹出的红。

她一进府,便听说京兆府抬走了尸体。

她脚步停住。

萧承璟看向我。

「沈知蘅,你又闹什么?」

我站在廊下。

风把灯笼吹得摇晃,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临水阁有人命案。」

林照雪身子晃了一下。

萧承璟扶住她。

「什么人命案,不过一个护卫失足落水,你非要闹到京兆府?」

我看着他的手扶在林照雪肩上。

从前我会疼。

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殿下若觉得人命是小事,可以进宫向陛下解释,为何东宫护卫死得不明不白,尸身却急着出城。」

萧承璟脸色一变。

林照雪低声咳起来。

「殿下,都是妾身不好,是妾身怕见血,才叫采苓催他们快些安葬,妾身不知会惹姐姐误会。」

我走下台阶。

「林侧妃,京兆府还没说他是被害,你为何说见血?」

她的咳声断了。

萧承璟也看向她。

林照雪的脸白了白,很快又落泪。

「妾身听人说他从水里捞出来,脸上有伤,以为……」

「谁说的?」

我步步逼近。

「采苓?管事?还是夜入临水阁的林家人?」

林照雪猛地抬头。

萧承璟眉心一跳。

「什么林家人?」

我没有答。

远处传来马蹄声。

谢临砚从府门外快步进来,身后跟着京兆府差役。

他向萧承璟行礼,又看向我。

「娘娘,验出来了。」

廊下风声骤停似的。

谢临砚的声音清清楚楚。

「那护卫不是溺死,是先被勒死,再沉入水中。」

林照雪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

萧承璟扶着她的手,慢慢松了。

【第八章】

护卫被害一案,牵出一个叫林福的人。

林福是林家远房,常年在城外庄子做事。

京兆府的人在他屋里搜出东宫腰牌,还有几张临水阁送出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林照雪的字,只有采苓的。

林照雪哭得险些背过气。

采苓跪在地上,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脸肿得吓人。

「是奴婢糊涂,奴婢怕姑娘在府中过得不好,才私下给林家传话。那护卫撞见奴婢,奴婢一时害怕,求林福帮忙,奴婢没想到他会杀人。」

她把罪揽得干净。

林照雪靠在萧承璟怀里,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殿下,照雪若知道采苓做这种事,宁愿死,也不会叫她留在身边。」

萧承璟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她背上,却不像从前那样立刻安抚。

我站在一旁,看着采苓被拖走。

她经过我身边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

我知道,她不会活到明日。

果然,当夜京兆府来报,采苓撞墙自尽。

林福也在牢中咬舌,救回来时已说不出话。

线又断了。

萧承璟来我院中时,雨刚停。

青石板上积着水,他的靴底踩过去,溅起泥点。

我正在廊下剪一盆枯枝。

剪刀咔嚓一声,断枝落进竹篓。

他停在我身后。

「采苓死了。」

我没回头。

「听说了。」

「你不意外?」

我又剪下一枝。

「宫里府里,替主子顶罪的奴才多,死得快的也多。」

萧承璟声音沉下去。

「你怀疑照雪?」

我终于转身。

「殿下不怀疑吗?」

他脸色难看。

雨后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残花的气味。

他看着我,眼底有血丝。

「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笑了。

「殿下觉得她是哪样的人?」

萧承璟答不出来。

我替他说:「她柔弱,善良,身不由己,从不争抢,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他的唇抿紧。

「难道不是?」

我把剪刀放到托盘上。

「那我呢?」

萧承璟一怔。

我问:「在殿下眼里,我是哪样的人?」

廊下滴水声一下一下砸进水洼。

萧承璟看着我,喉间动了动。

从前他有很多话。

善妒,跋扈,强势,心狠。

可此刻,那些话像被雨泡烂了,堵在他舌根。

我点点头。

「殿下不必说了。」

我转身要进屋,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握得很紧。

「知蘅。」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我脚步停了一下。

上一世,他只有在求我去太后面前替林照雪说话时,才这样叫我。

我低头看他的手。

他像被烫到,松开些,却没完全放。

「从前……」

我抬眼。

「从前怎么?」

萧承璟眉骨压下,声音低哑。

「从前我是否对你太苛刻?」

我看着他。

这一刻,如果是上一世的我,大概会哭。

会把那些年委屈一股脑说出来,会抓住他迟来的软话,当成救命绳。

可如今,我只觉得手腕被他握得疼。

我抽回手。

「殿下只是把心给了别人,算不上苛刻。」

他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进屋,春棠立刻关门。

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在外头说:「沈知蘅,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

我隔着门回他。

「殿下喜欢听什么,去临水阁便是。」

外头没了声音。

许久后,脚步声离开。

春棠站在我身后,小声问:「娘娘,殿下是不是……后悔了?」

我走到案前,展开父亲回信。

信上说,江南几处粮仓确有异样,他已派人暗查。

我指尖压着信纸,心口一点点稳下来。

「不够。」

春棠没懂。

我把信投入烛火。

纸边卷起,火舌吞过墨迹。

「他现在只是疑心。」

不是悔。

萧承璟这种人,非要亲眼看见自己捧在手心的白玉里爬出蛆,才肯承认自己瞎。

而我要做的,是把那块白玉摆到日头底下。

【第九章】

江南漕粮案,比前世提前爆了。

父亲沈砺带人封了三处粮仓,开仓时,霉味冲得人当场呕吐。

账册显示,负责押运的一支商队,背后有林家影子。

这事传回京城那日,早朝吵到午后。

皇帝震怒,命三司会审。

林家跪在宫门外喊冤,林照雪昏倒在临水阁,萧承璟被召进宫,出来时脸色灰败。

他来找我,已近子时。

我没睡。

案上摆着江南来的密信,还有谢临砚送来的证词副本。

萧承璟看见那些东西,眼神沉得厉害。

「你早知道?」

我把证词合上。

「知道什么?」

他撑着案沿,盯着我。

「江南粮仓,林家商队,还有护卫被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看着他眼底的疑惧。

重生的秘密像藏在袖中的刀,刀尖抵着皮肤。

不能露。

「殿下说笑了,我若早知道,何必等到今日?」

他声音发紧。

「那你为何让沈家查江南?」

我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沈家在江南有铺子,铺子传信说米价怪异,我告诉父亲,有何不妥? 」

萧承璟没碰茶。

「你以前从不管这些。」

我笑了。

「以前我忙着管殿下爱谁,没空管米价。」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这句话不重,却比骂他更响。

屋中静了许久。

萧承璟坐下,手按着眉心。

「照雪 说 ,她不 知 道 林 家 的事。」

我看着他。

「殿下信吗?」

他没答。

我又问:「若是从前,殿下会不会信?」

他的手指蜷起。

从前他会信。

不只会信,还会骂我不该攀扯她。

萧承璟抬头看我,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慌。

「知蘅, 我……」

门外忽然传来急报。

「殿下,临水阁出事了,林侧妃割腕了!」

萧承璟猛地起身。

他下意识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

我坐在灯下,没有动。

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狼狈。

从前只要林照雪出事,我一定追出去,哭也好,闹也好,总归会跟着他。

这一回,我端起茶,吹了吹。

「殿下快去吧。」

萧承璟喉结滚动。

「你不去?」

我抬眼。

「我去了,她便能不割了吗?」他像被什么击中,脸色发白。

脚步声远去后,春棠从外头进来,低声说:「娘娘,临水阁闹得厉害,说血流了一盆。」

我放下茶。

「府医怎么说?」

春棠撇嘴。

「伤口浅,血是兑了朱砂水。」

我点头。

上一世林照雪也割过腕。

那次我被吓坏,冲进临水阁,正看见萧承璟抱着她。

她靠在他怀里,说若不是我逼她,

她不会想死。

萧承璟当场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朵三日听不清。

我抬手摸了摸脸。

皮肤平整,没有当年的肿痛。

真好。

半个时辰后,萧承璟回来了。

他的袖口沾着红,脸色比走时更难看。

我问:「林侧妃如何?」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伤口不深。」

我点头。

「那就好。」

他盯着我。

「你是不是早知道她不会死?」

我看着他袖口那点红。

朱砂水干后颜色发暗,和真血不一样。

「殿下,想死的人,刀口不会避开筋脉。」

萧承璟的肩膀僵住。

外头夜风穿廊,吹得灯笼里的火光乱颤。

他低声说:「她为何要这样?」

我看着他。

「因为有用。」

这三个字落下,他像站不稳,扶住门框。

他的深情,被人当成梯子踩了这么多年。

如今梯子裂了,他终于听见声音。

可还不够。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

「殿下若想知道她为何,明日三司会审,亲自去听。」

萧承璟看着我,眼底一寸寸红起来。

「你陪我去。」

我摇头。

「我不去。」

「为什么?」

我笑了笑。

「殿下,她是你的心上人,不是我的。」

【第十章】

三司会审那日,天色阴得像要塌。

我没有去刑部。

我去了城外白马寺。

前世今日,谢临砚奉命护送证人入京,在白马寺山道遇刺,证人死,他重伤。

这一世,证人不能死。

马车停在山脚,我换了素衣,带着春棠和沈家护卫上山。

寺里钟声沉沉,香灰味混着湿木气钻进鼻腔。

我刚踏入后院,便听见短促的兵刃声。

春棠脸色一变。

沈家护卫拔刀冲进去。

后院石阶上,谢临砚一身黑衣,肩头被划开,血顺着手背滴到刀柄。

他身后护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江南粮仓旧吏。

刺客有六人,刀刀冲证人去。

我退到廊柱后,手心出汗。

不是怕死。

是怕又晚一步。

谢临砚看见我,眼神骤沉。

「娘娘退后!」

我没有退。

我抬手,沈家护卫从两侧围上。

寺门外又涌入一队羽林卫。

这是我提前让父亲调来的。

刺客见势不对,想翻墙逃,谢临砚一刀掷出,刀锋钉进一人小腿,那人摔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惨叫。

最后一个刺客被按住时,怀里掉出半块玉牌。

春棠捡起来,脸色变了。

「娘娘,是林家的纹。」

谢临砚捂着肩走来。

血从他指缝渗出,他却先问我。

「娘娘可伤着?」

我摇头。

「谢大人,你的伤。」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才发现。

「小伤。」

我拿出帕子递给他。

他没接。

「臣手上有血。」

我直接把帕子按到他肩头。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说:「证人活着,比帕子要紧。」

他垂眼看我,睫影压在眼下。

「娘娘 为 何 知 道 今 日 会 有 刺客? 」

我的手顿住。

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我抬头看他。

「我不知道。」

谢临砚没说话。

我继续道:「我只是觉得,若我是林 家,绝不会让证人活着进京。」

他看了我片刻,点头。

「娘娘说得通。」

他没有追问。

这比追问更叫人喉咙发紧。

刑部那边,很快传来消息。

旧吏入堂,呈上林家调换漕粮的账册。

账册中有一页,写着临水阁采买香料的暗号。

林照雪终于被传入刑部。

我赶到时,堂外挤满了人。

萧承璟站在廊下,脸色惨白。

林照雪跪在堂中,发髻散了,素白衣裙沾着灰。

她还在哭。

「殿下,照雪真的不知道,父亲做的事,照雪怎会知道?」

主审官把一封信拍在案上。

「这封信,是从林福房中暗格搜出,上面有你的私印。」

林照雪摇头。

「不是我,是采苓偷的。」

「采苓已死,林福不能言,林侧妃倒是会选死人背罪。」

堂中有人低笑。

林照雪猛地看向萧承璟。

「殿下,你信我,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

萧承璟的唇发白。

他想上前。

我站在他身侧,淡声道:「殿下,堂上是三司。」

他的脚步钉住。

林照雪看见我,眼神终于撕开了那层水。

恨意从里面爬出来。

「沈知蘅,是你害我!」

满堂哗然。

她不装了。

她扑向我,被差役按住,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声。

「若不是你逼我,若不是你处处查我,我怎么会走到今日?你明明是太子妃,你已经有名分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我看着她狼狈的脸。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问我。

你已经是皇后了,为什么不能成全我?

我走到堂前。

萧承璟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我看着林照雪。

「我放过你了。」

她怔住。

我一字一句道:「你入府,我允了;你要临水阁,我给了;你病,我送药;你哭,我让殿下去陪你;你不请安,我替你记了身弱。」

堂中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她。

「林照雪,我这辈子没拦你一次。」

她嘴唇颤抖。

我问 :「你怎么还是走到今日? 」

林照雪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萧承璟站在我身后,呼吸乱了。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终于听见了。

【第十一章】

林家倒得很快。

漕粮案牵涉灾民,皇帝动了真怒。

林父下狱,林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前被太后压下,改为发往皇陵洒扫。

林照雪因入东宫为侧妃,暂押宗人府,等皇帝发落。

萧承璟被罚跪太庙三日。

太子之位未废,但东宫所有差事被停。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清点嫁妆。

春棠把库房门打开,尘气扑出来。

一箱箱红木匣子摆在里面,都是我嫁进东宫时带来的。

上一世,这些东西后来大半贴进东宫,贴进萧承璟的江山,贴进林照雪的药罐。

这一世,我要一件不少地带走。

春棠翻着册子,声音发颤。

「娘娘 ,您真 要 向 陛 下 请 归宁? 」

不是归宁。

是和离。

太子妃与太子和离,满朝都要炸。

可我已经递了折子。

折子里没写情伤,只写东宫侧妃牵涉漕粮案,太子府内务混乱,沈氏自请归宗,以免沈家与东宫互相牵累。

字字都是为皇室体面。

皇帝会懂。

他最在意的,就是体面。

傍晚,萧承璟回来了。

他三日未眠,唇上起了干裂,太庙香灰沾在衣摆上。

他进库房,看见满地箱笼,脚步顿住。

「你要走?」

我把一支玉簪放进匣中。

「殿下不是看见了吗?」

他走近,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准。」

我合上匣子。

「我请的是陛下恩准。」

他脸色一白。

「沈知蘅,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

我抬头。

「哪个地步?」

他指着那些箱子。

「搬空东宫,弃我而去。」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殿下,东宫不是我家,这些是我的 嫁 妆 ,我带 走 ,怎么 叫 搬空? 」

萧承璟眼底红得吓人。

「我知道我错了。」

这句话终于来了。

上一世我等了一辈子,等到咽气都没等到。

如今听见,只觉得轻飘飘的,落不到心上。

我问他:「错在哪里?」

他张口。

许多话堵在喉间。

我看着他,替他数。

「错在不该纳林照雪?错在不该护她?错在不该误会我?错在不该让她的人插手东宫?」

萧承璟攥紧拳。

「都错了。」

我摇头。

「不。」

我走到他面前。

「你错在,你从未把我当人。」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声音很稳。

「我疼,你说我装;我哭,你说我恶毒;我查账,你说我争风吃醋;我 守 规 矩 ,你说 我 拿 身 份 压人。」

他想伸手,我后退一步。

「萧承璟,你不是被林照雪骗了,你 只 是 愿 意 信 她 ,不愿 意 信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

我继续道:「你如今后悔,也不是因为你忽然看见我多好。」

他脸色惨白。

「不是。」

「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因为她不如你想的干净,是因为我不再围着你转,是因为有人告诉你,你瞎了。」

萧承璟嘴唇抖了一下。

库房里很冷。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红绸轻轻晃。

他忽然跪下。

膝盖砸在青砖上,声音闷重。

春棠吓得退后一步。

萧承璟仰头看我,眼里血丝密布。

「知蘅,别走。」

我垂眼看他。

前世临死前,我儿子叫我成全。

这一世,萧承璟跪在我面前,求我别成全。

原来人真的会跪。

只是要等他痛到自己身上。

我没有扶他。

「殿下起来吧。」

他摇头。

「我会改,我会把林照雪送走,我会向父皇请罪,我会补偿你。」

我问:「拿什么补?」

他怔住。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

「拿你迟来的几滴眼泪,补我前世……」

话到嘴边,我停住。

前世不能说。

我换了句。

「补我这几个月受的委屈吗?」

萧承璟像抓住什么,急声道:「不止几个月,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站起身。

「我不需要。」

他膝行半步,想抓我的裙角。

我避开。

裙角从他指尖滑过。

他的手僵在空中。

我说:「萧承璟,我成全过你了。」

他抬头,眼泪砸下来。

「我不要了。」

我看着他。

「可我要。」

我要离开你。

我要沈家平安。

我要我的名字,不再被刻在你和林照雪的故事边角,做那个碍眼的恶人。

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圣旨到。」

萧承璟猛地回头。

我闭了闭眼,走出库房,跪到院中。

圣旨展开,黄绢在风中抖响。

「太子妃沈氏知蘅,端方持重,查漕粮,肃东宫,护皇家体面有功。今准其归宗,嫁妆尽归沈氏,另封昭宁郡主,食邑三百户。」

内侍念完,院中静得只剩风声。

我叩首。

「臣女谢恩。」

萧承璟跪在我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十二章】

我离开东宫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粒落在车辕上,很快化成水。

我穿着郡主服,坐在马车里,春棠把手炉塞给我。

东宫门外站满了人。

太后没有来,只派周嬷嬷送了一匣珍珠。

她需要沈家,也舍不得我这颗棋子离局。

可圣旨已下,她留不住。

萧承璟站在府门前,身上只穿了件单衣。

雪落在他肩头,化开一片深色水痕。

我没有下车。

车帘隔着一层薄纱,他看得见我,我也看得见他。

他走近,声音低得几乎被雪吞掉。

「知蘅,我送你。」

我摇头。

「不必。」

他的眼眶很红。

「那你回头看我一眼。」我看着他。

「我已经在看。」

他喉间一哽。

从前,我总追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快,我就提着裙摆跑,怕慢一步他便去了林照雪那里。

如今我坐在车里,他站在雪中求我一眼。

人间的路,真是会倒着走。

萧承璟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是我上一世给萧启系过的那种样式。

这一世,我没有孩子,也不会再有那个叫我成全他们的儿子。

他把玉佩递上来。

「这是 我 亲 手 刻 的 ,给你 赔罪。」

我没接。

他的手在寒风里冻得发红。

「知蘅……」

我放下车帘。

薄纱落下,隔断他的脸。

「走吧。」

车轮滚动。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承璟追了几步。

「沈知蘅!」

我没有掀帘。

他的声音在雪里破开。

「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剩?」

我攥着手炉,掌心终于热了些。

我对车外说:「殿下,情分不是井水,舀完还能再生。」

车外没声了。

马车驶过长街。

我没有回头。

沈家门前,父亲和兄长等在雪中。

父亲鬓边多了白,见我下车,眼眶发红,却只说 :「回来了就好。」

我走上台阶,跪下磕头。

额头碰到石阶,冰得一颤。

父亲立刻扶我。

「别跪,地上凉。」

这一句话,把我喉咙堵住。

原来有人会怕我凉。

不是怕我丢脸,不是怕我不贤,不是怕我坏了谁的深情。

只是怕我凉。

我在沈家住下后,京城风声一日变过一日。

林照雪被送往皇陵前,求见我一面。

我去了。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我想亲眼看她走。

宗人府偏院里,她穿着粗布衣,头发只用木簪挽着。

昔日那副一碰就碎的样子没了,眼里只剩怨毒。

她看见我,笑得嘴唇发抖。

「沈知蘅,你赢了。」

我站在门口。

「我没和你比。」

她脸色扭曲。

「你少装清高,你不就是仗着沈家,仗着太后,仗着谢临砚帮你吗? 」

我看着她。

「林照 雪 ,你到 现 在 都 不 明白。」

她瞪着我。

我说:「没有人天生该给你当垫脚石。」

她猛地扑过来,被看守嬷嬷按住。

「萧承璟爱的是我!」

我点头。

「那你带走。」

她动作僵住。

我看着她笑。

「我不要了。」

这句话像刀,扎进她最得意的地方。

她瘫坐在地,开始尖叫。

我转身离开。

门关上时,她的骂声被夹断在里面。

雪停后的第三日,谢临砚来沈家送江南案最后的卷宗。

父亲留他喝茶。

我在廊下遇见他时,他肩上的伤已经结痂,动作仍有些滞。

我问 :「谢大 人 的 伤 好 些 了吗? 」

他拱手。

「劳郡主挂念,已无碍。」

我笑了笑。

「那就好。」

他看着我,忽然说:「郡主离开东宫那日,臣在长街尽头。」

我一怔。

「我看见殿下追车,也看见郡主没有回头。」

我垂眼。

「谢大人觉得我心狠?」

他摇头。

「臣觉得,郡主走得很稳。」

风吹过廊下,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说可怜我,没有说萧承璟后悔了,没有劝我女子该以夫为天。

他说我走得稳。

我心口某处轻轻动了一下,不疼,只是酸胀。

宫里很快又传旨。

谢临砚因护证有功,升羽林卫统领,开春后领兵巡北境防线。

他临行前,送来一只木匣。

匣中没有金银,只有一张北境舆图,图上圈着雁门关的几处险道。

还有一封信。

字迹锋利端正。

「郡主曾说,能救一个,便救一个。臣不知郡主为何知北境有险,但臣信郡主。若臣归来,愿请郡主喝一盏雁门春茶。」

我指尖停在信纸上。

春棠探头看了一眼,笑得眼睛弯起。

「娘娘,不,郡主,谢大人这是约您呢。」

我把信收好。

「等他活着回来再说。」

春棠笑着跑开。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梅花开出一点红。

前世这个时候,我正为林照雪一场

风寒,在东宫跪了一夜。

这一世,我的窗前没有争吵,没有哭声,没有谁要我成全。

只有雪后天光,落在我掌心。

数月后,太子萧承璟被废,改封临安王,迁出京城。

他走前来过沈府。

我没有见。

门房说,他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最后把那枚玉佩放在石狮子旁。

雪水打湿他的衣摆,他一直看着沈府大门。

可那扇门始终没开。

后来,玉佩被门房送进来。

我拿在手中,看了片刻。

玉质不错,雕工粗糙,边角还割手。

春棠问 :「郡主 ,要收 起 来吗? 」

我摇头。

院中有一方小池,冬日结了薄冰。

我走过去,把玉佩放在石上,举起锤子。

春棠吓了一跳。

「郡主? 」

我落锤。

玉佩碎成几片,清脆声响惊起枝头麻雀。

碎玉落进池中,冰面裂开细纹,又很快被水吞下。

我擦干手。

「收什么?硌手。」

春棠笑出声。

北境捷报传回京城那日,春雷滚过天边。

谢临砚活着回来了。

他带回雁门春茶,也带回一身风霜。

沈家前厅里,他向父亲行礼后,看向我。

他没有当众说情话,只把一只茶罐递给我。

「郡主,臣回来了。」

我接过茶罐,指尖触到粗陶罐壁,上面还带着路上的凉。

我看着他肩头未褪的甲痕,忽然笑了。

「那便喝茶吧。」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兄长低头忍笑。

春棠站在门边,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没有躲。

这一世,我不急着嫁谁,也不急着把余生交出去。

可若有人走到我面前,不要我争,不要我跪,不要我成全他的白月光,只认真看着我,问我愿不愿意喝一盏茶。

我可以坐下来。

慢慢喝。

茶水入盏,热气升起。

窗外天光透过新叶,落在案上,绿影轻轻晃。

我端起茶,听见院外马蹄声远去,听见春棠笑着吩咐厨房添菜,听见父亲与谢临砚谈北境军务。

这些声音落在耳边,踏实得像一场醒来的梦。

我终于不用再困在谁的旧情里。

不用再做谁故事里的恶人。

不用再等一个人回头,等到死后连墓碑都凉透。

我低头喝茶。

茶有些苦,回味却清。

谢临砚看着我。

「郡主觉得如何?」

我放下茶盏。

「不错。」

他眼底有笑。

我看着窗外梅枝抽出的新芽,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萧承璟也好,林照雪也好,前世那座妃陵也好,都已经沉到很远的地方。

这一世,我成全了所有人。

也终于成全了我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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