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搬来第4天,半夜推门进我们屋,我老伴一把把被拉到下巴,床头还摆着她那双布鞋,我装睡到天亮,第2天她照常给我盛粥我没接
我婆婆搬来第4天,半夜推门进我们屋,我老伴一把把被拉到下巴,床头还摆着她那双布鞋,我装睡到天亮,第2天她照常给我盛粥我没接
我叫李秀芬,今年56了,属鸡的。老伴叫张德厚,比我大两岁,属羊。我们俩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老小区,6楼,没电梯,两室一厅,60来平。儿子张磊在省城上班,娶了个省城的媳妇,一年回来两趟,过年一趟,中秋一趟,有时候中秋还不回来。闺女张敏嫁到邻县,开车一个半钟头,倒是常来,可来了也是坐坐就走,家里两个孩子,忙得脚不沾地。
我退休3年了,之前在县纺织厂上班,干了28年,退休金一个月2860块。德厚在建筑队干了一辈子,后来腰不行了,55岁就不干了,现在帮人家看看工地,一个月2000出头,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拖到年底一块算。我们俩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饿不着,就是手里攒不下钱。这些年攒的那点,儿子结婚掏了12万,闺女出嫁陪了6万,剩下不到5万块钱,我存在邮政储蓄,死期,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德厚他爹走得早,1998年没的,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4个月。那时候德厚才30出头,我28,儿子刚会走,闺女还没生。婆婆一个人在乡下老宅住了20多年,种点菜,养几只鸡,我们每个月回去一趟,给她带点米面油,搁200块钱。她总说不要不要,推来推去最后塞在枕头底下,走的时候我再偷偷放她柜子里。
婆婆今年81了,属羊的,跟德厚一个属相。身子骨一直还行,就是耳朵背,得大声说话她才听得见。眼睛也不行了,白内障,前年县医院说能做手术,她死活不做,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挨一刀,不值当"。腿脚也不利索,膝盖疼,走路拄个棍儿,慢慢挪。
今年开春,3月12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植树节,电视里放领导种树。德厚接了个电话,他二叔打来的,说婆婆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没大事,就是起不来了,让赶紧回去看看。
我们当天下午就回去了。婆婆坐在堂屋地上,后背靠着墙,裤子上一片泥,脸上还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是腿软了一下"。我想扶她起来,她说"等会儿等会儿,让我缓缓"。缓了半个钟头,才跟德厚俩人一边一个架起来,挪到床上。
那天晚上我跟德厚说,不能再让娘一个人住了。德厚闷着头抽烟,抽了半宿,第二天早上说:"接咱家去吧。"
我说行。
其实我心里不是没嘀咕。婆婆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嘴不好,说话不中听。年轻时候我跟德厚刚结婚那会儿,她嫌我是纺织厂的,说"三班倒的,顾不了家"。我生儿子那年,她来伺候月子,待了12天就走了,说"城里住不惯"。后来生闺女,她干脆没来,托二叔捎了200块钱和30个鸡蛋。这些事我都记着,但没跟德厚翻过,翻也没用,他那人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跟他吵他都接不住。
可我没想到,她来第4天,就出了那档子事。
3月18号,婆婆搬来的第4天。
那天白天跟平常一样。早上6点半我起来熬粥,小米粥,搁了8颗红枣。婆婆7点起来的,拄着棍儿从屋里出来,坐在沙发上,我把粥端过去,她喝了多半碗,吃了一个煮鸡蛋,半个馒头。中午我炖了白菜粉条,搁了几片五花肉,她吃了小半碗饭,说肉咬不动,我给她挑出来她也没吃,搁在碗边上了。下午她在阳台上坐着晒太阳,我给她找了件旧棉袄披着,她眯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德厚那天去工地了,晚上7点多才回来。我炒了个土豆丝,热了中午的剩菜,三个人吃了饭。婆婆吃得少,喝了点粥就说饱了,回屋躺下了。我跟德厚在客厅看电视,中央8套那个连续剧,演的什么我忘了,就记得德厚看着看着就打起呼噜来了。
我关了电视,扶他回屋。我们那屋是个大床,1米8的,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搁着我的降压药、他的烟灰缸、一个台灯。他那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个搪瓷缸子,晚上喝水用的。婆婆那屋是次卧,原先儿子的屋,1米5的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窗户朝北,冬天有点冷,我给她铺了两床褥子,又加了一床被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沉。也不知道几点了,迷迷糊糊听见门响,"吱呀"一声。我以为是风,没睁眼。我们那屋的门锁坏了,锁舌弹不回去,关不严,得使劲推才能碰上。德厚说过好几次要修,一直没顾上。
然后我就听见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布鞋蹭着地板的声儿。我一下就醒了,但没动。眼睛眯着一条缝,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道啥时候亮了,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出个轮廓。是婆婆。她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棉布衫子,下面是一条黑裤子,脚上就是那双黑布鞋。那双鞋我认得,去年她在集上买的,15块钱,鞋底是千层底的,她穿了不到一年,大脚趾那儿已经有点磨破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心跳得厉害,不知道她要干啥。我想叫她,又没叫。我就装睡。
然后德厚也醒了。他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我感觉到他翻了个身,然后猛地一下坐起来,一把把被子拉到了下巴那儿,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看见了。他看见他娘站在门口了。
屋里黑,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粗得很,像刚跑完步。他就那么坐着,被子拉到下巴,一动不动。婆婆在门口站了有半分钟,也可能更长,我记不清了。然后她转过身,布鞋蹭着地,一步一步回了她那屋。
门还是那么敞着,楼道里的灯过了一会儿自己灭了。
我一晚上没睡着。德厚也没睡。我能感觉到他翻来覆去的,但俩人都没说话。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那屋——婆婆那屋——有动静,是拐棍戳地的声儿,一下一下的。
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了。她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搅粥。我熬的小米粥,她给热上了。听见我出来,她回过头,说:"粥好了,盛着吃吧。"
她给我盛了一碗,搁在桌上。那碗粥冒着热气,小米粒熬得开了花,红枣沉在碗底。我站在那儿,看了那碗粥一眼,没接。
我说:"我不饿。"
然后我就进厕所了,把门插上,在里头站了好一会儿。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我听着水声,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双布鞋。那双鞋就搁在我们床头,她进来的时候我没看见,她走了之后我才看见——她就那么光着脚走的,鞋留那儿了。我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双鞋拎回她屋,搁在她床底下。我没跟德厚说,也没跟婆婆说。
那天早饭谁都没怎么吃。德厚坐在桌边,端起碗又放下,烟抽了3根。婆婆自己喝了半碗粥,回屋躺着了。
中午我也没做饭。德厚说出去吃,我说不饿。他自己下楼买了3个包子,搁在桌上。我听见婆婆屋里没动静,推门看了一眼,她面朝墙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我关上门,没叫她。
到了晚上,德厚憋不住了。
他说:"你今天是咋了?娘给你盛粥你咋不接?"
我看着他,说:"你昨晚咋了?"
他不说话了。脸涨得通红,烟叼在嘴上,半天没点着。
我说:"你娘大半夜不睡觉,站咱屋门口,你一把把被子拉到下巴——你是怕啥?"
他把烟往地上一摔,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没胡说,我装睡装了一宿,你啥样我都看见了。
他就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蹲了能有5分钟。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吵个架都不会吵,你骂他他就听着,你打他他就受着。那天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不知道他哭没哭,我沒看。我就站在那儿,等他说。
他没说。
从那天起,婆婆就不怎么出屋了。饭我端进去,她吃就吃,不吃就搁那儿。有时候我进去收碗,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拐棍搁在腿边,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窗户朝北,什么也看不见,就对面楼的墙。我跟她说话,她就"嗯"一声,也不看我。
德厚那几天没去工地,在家待着。他也不说话,就在客厅坐着,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去阳台上抽烟。到了晚上,他进屋就躺下,背对着我。以前他都是面朝我睡的。
第四天晚上,我跟他说:"咱得把门锁修了。"
他说:"修啥修。"
我说:"那门关不严,风一吹就开。"
他说:"天不冷了。"
我说:"你娘那屋的窗户也漏风,我找块塑料布蒙上吧。"
他说:"不用你管。"
我说:"那谁管?"
他就又不说话了。
第五天,婆婆自己把东西收拾了。早上我起来,看见她坐在客厅里,旁边搁着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她的衣裳,还有一个布包,装着药和存折。她穿着那双黑布鞋,鞋底上的泥蹭干净了。
她说:"我回老家去。"
我说:"娘,你腿还没好利索。"
她说:"好了。"
德厚从屋里出来,站在那儿,说:"娘,你再住几天。"
婆婆说:"不住了。你们忙。"
德厚说:"不忙。"
婆婆说:"我知道。"
然后她就拄着棍儿往门口走。德厚去扶她,她把他手推开了。她自己下的楼,6层,一层一层挪的。我跟在后面,拎着那个蛇皮袋子。到了楼下,她拦了个三轮车,5块钱到汽车站。我把袋子搁在车上,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我说我付,她没让。
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秀芬,那粥是小米的,我搁了红枣。"
我说:"我知道。"
她就走了。
德厚那天没去送。他站在阳台上,看着三轮车拐出小区。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阳台上站着,烟灰掉了一地。
那天下午我给二叔打了电话,让他去汽车站接一下。二叔说接上了,婆婆在他家吃了晚饭,回老宅了。
晚上我熬了粥,小米的,搁了红枣。我跟德厚一人一碗。他喝了两口,放下了,说:"这粥没娘熬的好。"
我说:"那是你娘。"
他说:"嗯。"
就再没说话。
过了半个月,德厚去了一趟老家,给婆婆送了点药和2000块钱。回来的时候他说,婆婆在老宅挺好,邻居二婶子天天过去看看,地里的菜也种上了。我说那就好。
他又说,婆婆让他捎句话,说那鞋她不要了,搁我们那儿吧。
我说:"啥鞋?"
他说:"就那双布鞋。"
我没说话。那双鞋还在她床底下搁着,我没动。
后来儿子打电话来,问奶奶咋样了。我说回老家了。儿子说咋回去了,不是说在咱家住吗。我说你奶奶住不惯。儿子说那你们多回去看看。我说知道了。
闺女来了一趟,看见次卧空着,问奶奶呢。我说回去了。闺女说是不是跟你闹别扭了。我说没有。闺女说妈你别瞒我。我说真没有。她就没再问。
可我心里知道,这事没完。
德厚从那以后,晚上睡觉再没脱过背心。以前他光膀子睡,现在穿着个白背心,被子裹得紧紧的。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我们俩现在还是睡那张1米8的床,中间隔着一尺宽的空。以前他睡觉打呼噜,我嫌吵,现在他不打了,我又睡不着了。
上个月,4月28号,我又回了一趟老家。婆婆坐在院子里择韭菜,看见我来了,没起来,说:"来了。"
我说:"嗯。"
我把带来的东西搁在屋里,出来坐在她旁边,也拿了一把韭菜择。择了半天,谁也没说话。后来她说:"德厚咋没来。"
我说:"他看工地呢。"
她说:"哦。"
又择了一会儿,她说:"那屋的锁,修了没?"
我说:"修了。"
她说:"修了好。那门关不严,风大。"
我说:"嗯。"
她把韭菜搁在盆里,站起来,拄着棍儿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说:"秀芬,中午在这儿吃吧,我烙韭菜盒子。"
我说:"行。"
她就进去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盆韭菜,绿油油的,根上还带着泥。我想起来她搬来那天,也是拎着这么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几件衣裳,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缸子。她在我们家住了8天,其中4天是好好过的,剩下4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
那双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也没问过德厚。德厚也没跟我说。婆婆更不会说。可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子——那是婆婆落下的,她用了20多年的,边上的搪瓷都磕掉了,露出里头黑铁——我就想,那天晚上她推开门,到底是想干啥。
是想看看她儿子?是想说句话?是睡不着?还是就是走错了屋?
我不知道。德厚也不知道。可能连婆婆自己都不知道。
前天德厚跟我说,他二叔打电话来,说婆婆又摔了一跤,这回起不来了,让赶紧回去。我们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德厚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把那个搪瓷缸子装进了包里。我说你拿它干啥。他说:"娘用惯了。"
我说:"那你咋不拿那双鞋。"
他没说话,把包拉上了。
今天早上我们坐的头班车回老家。车上人不多,德厚靠着窗户,一会儿就睡着了。我看着他,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我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年,他骑自行车带我去赶集,骑了20里地,后座上绑着一袋子土豆,我坐在前梁上,他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说"秀芬,咱以后好好过"。
那时候他娘还在老宅,年轻着呢,能下地能做饭,看见我就笑,说"来了"。后来不知道从啥时候起,就不笑了。
车到站了,我推醒德厚。他睁开眼,愣了一下,说:"到了?"
我说:"到了。"
我们下了车,往老宅走。路两边是麦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走到村口,看见二婶子站在那儿,她说:"回来了?快去吧,你娘等着呢。"
德厚加快了脚步。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包。包里装着那个搪瓷缸子,还有一双黑布鞋。
那双鞋我一直搁在她床底下,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我把它装上了。我不知道她还要不要,但我给她带回来了。
走到院门口,门开着。院子里那盆韭菜还在,又长了一茬。堂屋的门也开着,能看见里头那张床。婆婆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朝着门口。
德厚先进去的。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听见婆婆说:"德厚来了。"
德厚说:"娘。"
婆婆说:"嗯。"
然后就没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双鞋。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里那盆韭菜,看着堂屋里那张床,看着德厚蹲在床边,握着他娘的手。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婆婆说:"秀芬呢?"
德厚回头看我。我说:"娘,我在呢。"
婆婆说:"进来吧。"
我进去了。把那双鞋搁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手——干巴巴的,青筋凸着,指甲剪得秃秃的。那只手搁在被子外面,德厚握着它。
婆婆说:"秀芬。"
我说:"娘。"
她说:"那天晚上的事,你别怪德厚。"
我没说话。
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他。"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是个好媳妇。"
我说:"娘,你别说了。"
她就没再说。眼睛闭上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挺长时间。德厚也没动。院子里有只鸡叫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就想,有些事,你问一辈子也问不明白。婆婆为啥半夜推门,德厚为啥拉被子,我为啥装睡到天亮——这些事,可能谁都没有错,也可能谁都有错。可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你没法回头,也没法掰扯清楚。
我今天把这双鞋给她送回来了。她要不要,是她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那双鞋就搁在凳子上,黑布面,千层底,大脚趾那儿磨破了一点。
她要是还穿,就穿。不穿,就搁着。
反正我给她送回来了。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