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小女孩奔赴赤峰捡土豆,足足干了28天工资到账之后她当场看呆

曾春芽从绿皮火车上下来的时候,赤峰的風硬得像砂纸刮脸。

她缩了缩脖子,把蛇皮袋往肩上提了提。袋子里装着两身换洗衣裳、一双胶底鞋、三包榨菜,还有她娘塞给她的二十块钱路费。二十块她没舍得花,缝在贴身背心的内兜里,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

同村先来的岑秀莲在出站口等她。岑秀莲比她大五岁,去年就来赤峰捡过一季土豆,回去的时候给家里盖了间砖房。村里人都说赤峰的钱好挣,捡土豆是按袋算的,手快的一天能挣三四百。

“春芽,这儿!”岑秀莲挥着手。

曾春芽跟着她上了一辆面包车。车斗里挤了七八个人,都是女的,操着各地的口音,有的从甘肃来,有的从贵州来,岁数都不大,脸上带着和曾春芽一样的茫然和热望。

车子开了快两个钟头,两边的高楼渐渐没了,变成一望无际的田。天大地大,土豆秧子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地里已经有人在弯腰干活了,远远看去像一排排会动的钉子。

“到了。”岑秀莲推了推她。

曾春芽跳下车,鞋底踩在田埂的松土上,陷下去半个指头。晚风灌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土豆秧子特有的涩味。

她站定了,抬头看天。天边正在烧晚霞,红彤彤的一大片,把整片土豆地都染成了铁锈色。

工头姓茅,四十来岁,黑脸膛,嗓门大。他站在一辆拖拉机旁边扯着嗓子喊:“新来的站左边,老手站右边!干满二十八天结工资,中间走的没钱!”

曾春芽站在左边那一队里,前面排了十几个人。她攥着蛇皮袋的提手,手心里全是汗。

“能吃苦不?”茅工头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曾春芽个子矮,瘦瘦小小的,看着不像能干重活的。

“能。”

“以前干过农活没?”

“干过。收稻子、掰玉米、挖红薯,都干过。”

茅工头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布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27”。他把布牌递给她。

“你的工号。明天天不亮上工,捡一袋记一个数,丢袋扣钱。”

曾春芽把布牌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布牌是粗棉布裁的,边上毛着,圆珠笔的墨迹洇开了一些,但“127”那三个数字很清楚。

当晚她睡在一间大通铺里,跟十几个女人挤在一起。铺是木板搭的,上面铺层稻草,稻草上蒙一块油布。被褥要自己带,曾春芽只带了一条薄毯子,夜里冷得缩成一团。旁边的岑秀莲把自己那床旧棉被分了一半给她。

“忍忍,干起来就不冷了。”

天还没亮哨子就响了。

曾春芽摸黑穿好衣裳,跟着人群往地里走。赤峰的十月,早晨的霜结得厚,踩在田埂上咯吱咯吱响。呼出来的气白白的一团,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到了地里天才蒙蒙亮。土豆秧子已经被犁翻过了,土豆散落在松土里,黄澄澄的,一窝一窝的。茅工头给每个人划了一片地,一人一行,从这头捡到那头。

“捡干净!漏一个扣五毛!”

曾春芽蹲下去,把第一个土豆从土里刨出来。土豆是凉的,带着湿泥的黏腻,个头不大,拳头似的。她把它扔进蛇皮袋里,袋子搁在脚边,随着她往前挪。

弯腰,刨土,捡土豆,扔袋。弯腰,刨土,捡土豆,扔袋。

一遍一遍的,没有停。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捡了半袋。旁边一个甘肃来的大姐已经捡满一袋了,正拖着袋子往地头挪。曾春芽直起腰看了看,又弯下去继续捡。

十点来钟的时候,她捡满了第一袋。袋子拎起来沉沉的,估摸着有六七十斤。她拖着袋子往地头的称重处走,排在一溜人后面。茅工头站在秤旁边,每称一袋就用粉笔在墙板上画一道。

“一百二十七号,第一袋,六十八斤。”茅工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用粉笔在墙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曾春芽看着那道白线,心里稍微松了些。六十八斤,按一毛五一斤算,就是十块零两毛。今天要是能捡五袋,就是五十来块。

她转身往自己的地块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头三天是最难的。

曾春芽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沾上泥,疼得她直吸冷气。她晚上回到工棚,用岑秀莲给她的针在煤油灯上烧了烧,把泡挑破,挤出水,再贴上从家里带来的伤湿止痛膏。第二天早上起来,胶布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但好歹能继续干活。

腰也疼。整天弯着,弯到后来直不起来。夜里躺在通铺上,她的腰像断了一样,翻个身都要用手撑着。

第四天她咬着牙下了地。弯腰的时候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她没让泪掉下来。掉泪也没用,掉泪不顶钱。

她的速度慢慢上来了。

第一个礼拜结束,她每天能捡三到四袋。第二个礼拜,能捡到五袋。到了第三个礼拜,她的手掌磨出了厚茧,腰也不那么疼了,一天能捡六袋。

工地上是按袋记数的,本子上记的是重量。曾春芽不会算太复杂的账,她只知道自己每天累得连饭都不想吃,但每顿饭她都硬塞下去两碗。食堂是大锅饭,白菜炖土豆、土豆炖粉条、粉条炖白菜,轮着来。她端着搪瓷碗蹲在田埂上吃,筷子扒得飞快。

吃完把碗往地上一搁,又下了地。

“你不要命了?”旁边的甘肃大姐说她,“歇会儿。”

曾春芽摇摇头。

“我弟明年考大学,要学费。”

甘肃大姐叹了口气,没再劝。

赤峰的十月白天还暖些,到了晚上冷得厉害。工棚里没有火,通铺上挤在一起取暖。曾春芽每天晚上躺下来,把蛇皮袋里的衣裳全盖在被子上,缩成一团。手冷得睡不着,她就把手夹在腿中间,等焐热了再换另一只。

日子一天一天过。她不数日子,只数袋数。

第二十八天收工的时候,茅工头把所有人叫到地头的空地上。

“今天结工资。叫到号的过来领。”

曾春芽站在人群后面,手在裤腿上搓了搓。裤腿上沾着洗不掉的泥,硬邦邦的。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去领钱,有的笑着,有的骂着。

“一百二十七号。”

曾春芽挤到前面去。茅工头看了她一眼,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递过来。纸上面记着她二十八天的总重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三千二百四十七斤。

茅工头说:“你这个数全队第三。一毛五一斤,算下来四百八十七块零五。凑个整,给你四百九。”

他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数了五张一百的,又数了九张十块的,搁在曾春芽手里。

曾春芽攥着那叠钱,没动。

“怎么了?”茅工头问。

“不对。”

“哪不对?”

曾春芽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干裂了,脸颊被风吹得皴了,颧骨上两团红。但她的眼睛很亮,定定地看着茅工头。

“我捡的袋数不止这些。”

茅工头愣了一下。

“你每天记的数我都看着。墙板上画的正字,我数过。”

她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那是她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正字。每一道代表一袋,五个一组,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张纸。

“我头三天没捡满,一共是九袋。后面二十五天,天天都在五袋往上。有七天我捡了六袋,有三天捡了七袋。算下来总共是一百四十三袋。按每袋平均七十斤算,是一万零一十斤。”

她把那张纸递过去,手指头点在最后那个数字上。

“你本子上记的是三千二百四十七斤。差了三倍。”

茅工头脸上的表情僵了。

旁边还没走的人围过来,交头接耳。有人拿出自己的本子翻看,有人跑到墙板前面去数正字。墙板上正字画得密密麻麻,有些被人擦掉了,有些还留着淡白的痕迹。

曾春芽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那四百九十块钱,又重复了一遍。

“我捡的土豆不止三千二百四十七斤。”

茅工头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说什么,但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喊“我的数也不对”,有人说“我捡了一百多袋,怎么才给我记四十袋”。

曾春芽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那张画满正字的纸重新折好,塞回贴身衣兜里。

然后她走到称重处的墙板前面,把那些没被擦干净的正字数了一遍。她数得很慢,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数完了,她转过头看着茅工头。

“墙板上还剩九十七个正字。一个正字五袋,是四百八十五袋。全队一百多个人,就算每人只干了二十天,一天三袋,也是六千袋往上。”

她顿了顿。

“你记的本子上,一共才两千多袋。”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骂,有人开始往前挤。茅工头往后退了两步,被一个甘肃大姐堵住了后路。

“把本子拿出来对!”有人喊。

“对!对清楚!”

曾春芽没有跟着人群往前挤。她退到人群外面,蹲在地上,把那四百九十块钱重新数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地头的水渠边,蹲下去洗手上的泥。

水渠里的水又冷又清,把她手指头上的泥冲掉了,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那些口子有深有浅,横七竖八的,像一张网。

她洗完手,站起来。身后的人群还在吵,茅工头被围在中间,声音越来越大。

曾春芽没有回头。

她拎着自己的蛇皮袋往工棚走。袋子空了,轻飘飘的,在风里鼓起来。她走回通铺上,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那两身换洗衣裳叠好放进袋子里,胶底鞋用塑料袋裹了,三包榨菜还剩两包,也放进去。最后她从背心的内兜里摸出那二十块钱,还是那张票子,还是那个折痕。

她把四百九十块钱和二十块钱放在一起,重新缝进背心里。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来的时候缝得紧多了。

岑秀莲追进工棚的时候,曾春芽正在扎袋口。

“春芽,你怎么不去要?大家都去了!”

“我不去了。”

“为什么?你捡的最多,你得要回来!”

曾春芽把蛇皮袋提起来,搁在膝盖上试了试重量。

“秀莲姐,你帮我把剩下的数算出来就行。”

“什么数?”

“我少拿的钱。”曾春芽看着她,“你比我算得快。你帮我算算,我该拿多少。”

岑秀莲愣了一下。她蹲下来,拿过那张画满正字的纸,掏出手机算了半天。

“如果按一万斤算,是一千五。他给你四百九,还差一千零一十。”

曾春芽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去镇上一趟。”

“去镇上干什么?”

“去找劳动局。你认得路不?”

岑秀莲张了张嘴。

“春芽,你一个人去?那些人凶得很——”

“我不怕。”曾春芽把蛇皮袋的袋口扎紧了,“他欠我一千多。我弟的学费就靠这个。他要是不给,我去找政府。”

那天晚上曾春芽没有睡。她坐在通铺上,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那张画满正字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截铅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赤峰市劳动保障监察支队。”

那是岑秀莲告诉她的。

第二天一早,曾春芽背着蛇皮袋出了工棚。天边刚泛起一线白,霜结在草叶上,白茫茫一片。她踩着霜花往公路走,胶底鞋踩在冻硬的田埂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走到公路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土豆地。地里还有人在干活,远远的,像一排排会动的钉子。风吹过来,土豆秧子沙沙响,像是在跟她说什么。

曾春芽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公路尽头有早班的班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她招了招手,车停了。她拎着蛇皮袋上了车,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

车开了。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蛇皮袋搁在脚边。窗外的土豆地往后退,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条绿线,消失在天边。

曾春芽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快往后跑的田地和村庄。天边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一大片,把整片大地都染成了铁锈色。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上有伤,有茧,有泥,也有攥着那张记满正字的纸的力气。

班车往镇上开去。

继续

班车摇摇晃晃开了快一个钟头,在一个叫乌丹的小镇停了下来。

曾春芽拎着蛇皮袋下了车,站在街口四处看了看。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两边的店铺有的开着门,有的还关着。她找了个扫街的大爷问路,大爷拿扫帚往东边一指。

“走到头,左拐,那个白楼就是。”

曾春芽道了谢,往东走。蛇皮袋扛在肩上,里头就两身衣裳和两包榨菜,轻飘飘的。走到街尽头左拐,果然看见一栋白瓷砖贴面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翁牛特旗劳动保障监察大队”。

牌子是白底黑字,字不大,但曾春芽认得。她站在门口看了两遍,把牌子上的字一个一个念过去,确认没走错,才推门进去。

一楼是个大厅,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曾春芽,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找劳动局。”曾春芽把蛇皮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那张画满正字的纸,“我要投诉。”

年轻姑娘看了看她。曾春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两团皴红,嘴唇干裂起皮。手指头粗粗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你等一下,我叫我们队长来。”

年轻姑娘起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件藏蓝色夹克,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他上下打量了曾春芽一眼,把缸子搁在桌上。

“你叫什么名字?”

“曾春芽。”

“哪里人?”

“四川凉山。”

“投诉谁?”

“一个工头,姓茅。在乌丹北边收土豆的。”

男人点了点头,拉了把椅子让她坐。曾春芽没坐,把那张纸摊在办公桌上,手指头点在正字数上。

“我干了二十八天,捡的土豆按袋记,一袋大概七十斤。我每天收工都画正字,一共一百四十三袋,算下来是一万斤出头。他给我算的是三千二百四十七斤,只给了四百九十块钱。”

男人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纸上的正字画得密密麻麻,铅笔道子有粗有细,但能看出来是一道一道认真画的。他又翻到背面,看见了那行字——“赤峰市劳动保障监察支队”。

“你写的?”

“嗯。我不太会写字,就会这几个。”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放回桌上。

“你有证据吗?除了这张纸。”

“有。”曾春芽又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成四折的布牌,上面印着“127”,“这是工牌。还有墙板上的正字,走的时候还剩九十七个没擦。还有其他人,甘肃的、贵州的,她们都少算了。你们去问就知道了。”

男人把布牌也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曾春芽。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畏缩。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胆子不小。”

“我不是胆子大。我是没得选。”曾春芽的声音很平,“我弟明年考大学,学费就靠这个。他欠我一千多,我要拿回去。”

男人没再问什么。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对曾春芽说:“你在这等着,我们派人去地里核实。要是情况属实,该补的一分不少。”

曾春芽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年轻姑娘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杯子,掌心贴着搪瓷壁,暖融融的。

等了大概一个多钟头,男人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些。

“核实了。你那个工头姓茅的,账本对不上。墙板上的正字我们拍了照,其他工人也问了,少算的不止你一个。”

“那我的钱呢?”

“他今天就得补。你在这等着,我让人把他叫过来。”

曾春芽点了点头。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又倒了一杯。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但她没动,就坐在椅子上等着。

又过了半个多钟头,茅工头被人带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看见曾春芽坐在那里,嘴角撇了撇。曾春芽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搁在腿上,指头微微蜷着。

“账本拿来。”男人伸出手。

茅工头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摔在桌上。男人翻了几页,对照着墙板照片和其他工人的证言,一笔一笔对。对到最后,他把本子合上。

“差多少你自己算。”

茅工头的嘴唇动了动。

“我记错了……”

“记错了一个两个我信。一百多人,个个都记错?”

茅工头不说话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数了数,搁在桌上。男人拿起来数了一遍,又让曾春芽自己数。曾春芽接过钱,一张一张数过去。十一张一百的,加上之前的四百九,一共一千五百九。

她数了两遍。

“多了一百。”

“补你的工钱加路费。”茅工头闷声说了一句,眼睛没看她。

曾春芽把那一百块钱推回去。

“工钱我收。路费我自己出。”

茅工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恼,也许是别的。曾春芽没管他,把钱重新数好,塞进贴身衣兜里。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紧。她把蛇皮袋提起来,扛在肩上。

“谢谢。”她对那个中年男人说。

男人摆了摆手。

“下回再遇到这种事,还来找我们。”

曾春芽点了点头。她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街上有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经过,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她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走到街边,找了个卖馒头的铺子,花一块钱买了两个馒头。馒头是刚蒸的,暄腾腾的,白胖胖的。她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就着从劳动局带出来的那杯水,把两个馒头都吃了。

馒头很甜。嚼在嘴里,甜味从舌尖漫到嗓子眼。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馒头渣子都咽干净了。

吃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班车还没来,她沿着街边慢慢走。走到一个邮局门口,她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大姐,正在织毛衣。曾春芽走过去,问寄钱怎么寄。大姐让她填单子,她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写。收款人写的是她弟的名字,地址是四川凉山某个村。

金额那一栏她填了“壹仟肆佰元整”。

填完她把钱和单子递过去。大姐数了钱,盖了章,给了她一张回执。曾春芽把回执折好,揣进贴身衣兜里。剩下的钱她留着当路费,够买一张回赤峰的班车票。

出了邮局,她站在街边又看了一会儿。镇上的铺子都开了门,人来人往的。有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经过,山楂红彤彤的,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曾春芽看了一眼,没买。

她走到镇口的班车站,等了十几分钟,车来了。她拎着蛇皮袋上了车,还是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她娘打了个电话。

“娘,钱寄回去了。一千四。”

电话那头她娘的声音有些哑。

“你留着自己花点……”

“我够了。弟的学费要紧。”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啥时候回来?”

“还得一阵。这边的活还能干几天,我想再挣点。”

“那你注意身体。”

“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班车往北开,窗外的田地和村庄往后退。天边又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跟来那天一模一样。

曾春芽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蛇皮袋搁在脚边,轻飘飘的。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上有伤,有茧,有泥,也有刚刚数过一千五百块钱留下的温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