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川西坝子的雨,下起来就没个完。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像谁家泼了一地的菜籽油。罗秀芬坐在堂屋门口剥花生,壳扔了一地,仁儿还没剥出半碗。隔壁何二婶探过头来喊:“秀芬,你屋头老周呢?”她头也没抬:“不晓得。”何二婶撇撇嘴走了。罗秀芬确实不晓得。她懒得晓得。那个男人三天没回来了,她连个电话都没打。不是赌气,是真懒得打。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懒到了骨子里。可偏偏,她命好。命好得让人咬牙。
第一章 懒人有懒福
罗秀芬嫁到周家那年刚满二十。媒人领着周德顺上门相亲那天,她正躺在院坝的竹椅上晒太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周德顺是个泥瓦匠,手艺好,人也勤快,方圆几十里谁家修房造屋都找他。他第一眼瞧见罗秀芬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心里反倒踏实了。娶媳妇嘛,太能干的管得宽,太精明的算得清,这种懒的,好养活。
婚后第三天,罗秀芬就把围裙甩给了周德顺。她说:“你炒的菜比我炒的好吃。”周德顺笑笑,真就系上围裙下了厨房。这一系,就是二十年。村里女人看不惯,背后戳脊梁骨:“哪有婆娘让男人伺候的?”罗秀芬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她懒得计较。
可懒人有懒福。周德顺不光会做饭,还会挣钱。那些年建筑队红火,他从小工干到大工,又从大工干到包工头,手里渐渐有了积蓄。家里盖起了两层小楼,买了摩托车,后来又换成了面包车。罗秀芬还是老样子,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碗现成饭,然后就坐在门口发呆,或者去镇上茶馆打两块钱的麻将。
日子就这么过了二十年。儿子周远航在外地读大学,家里就剩两口子。周德顺越来越忙,有时候接个工程去外地,一走就是十天半月。罗秀芬从来不问去了哪,干了啥,啥时候回来。她觉得问那些费脑子。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
直到去年开春,村里的闲话传到了她耳朵里。说周德顺在县城有了别的女人,是个开饭馆的寡妇,人能干,也精明。何二婶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表妹亲眼看见的,两人在菜市场买菜,手挽着手。”罗秀芬听完“哦”了一声,继续剥她的花生。何二婶急了:“你咋个一点反应都没有?”罗秀芬说:“反应啥子?他又没少我吃少我穿。”
可那天晚上,罗秀芬破天荒失眠了。她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认真想了想周德顺这个人。想不起来。二十年了,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他在她生活里,就像灶台上的那口锅,天天用着,却从没仔细端详过。
第二天,罗秀芬做了个决定。她要去县城看看。不是去闹,也不是去抓,就是想去看看那个让周德顺不回家的女人长啥样。她换了件干净衣裳,梳了梳头,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第二章 县城里的饭馆
县城不大,罗秀芬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那家饭馆。招牌上写着“红梅家常菜”,门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周德顺坐在靠里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两菜一汤。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系着围裙,正笑着给他夹菜。周德顺也笑,那种笑罗秀芬很久没见过了。不,应该说,她从来没认真看过。
罗秀芬站在马路对面,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进去,没有吵,没有闹。她在路边摊买了碗凉粉,吃完就坐车回了家。回到家,她照常做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周德顺打电话回来说工地忙,这周不回来了。她说:“要得。”
可是那天夜里,罗秀芬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梦见周德顺第一次上门相亲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媒人让她表态,她懒得说话,只点了点头。周德顺就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醒来的时候,罗秀芬发现枕头湿了一片。她坐起来,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第一次问自己:这些年,我是不是太懒了?
第二天,罗秀芬去了镇上。她找到开裁缝铺的赵三娘,说要学缝纫。赵三娘瞪大了眼:“你?学缝纫?”罗秀芬点头。赵三娘又问:“你受啥刺激了?”罗秀芬说:“就是闲得慌。”赵三娘半信半疑地收了她。头三天,罗秀芬把手指扎了七八个洞,疼得龇牙咧嘴。可她没放弃。她这辈子头一回这么认真地做一件事。
周德顺回来那天,看见堂屋里多了一台缝纫机,罗秀芬正埋头踩踏板。他愣了一下:“你买这个干啥?”罗秀芬头也没抬:“学着玩。”周德顺没再多问,放下包就去厨房做饭。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远航下个月要回来。”罗秀芬说:“嗯。”周德顺又说:“那个……红梅饭馆,是我一个老同学开的,我去帮了几天忙。”罗秀芬筷子顿了顿,没接话。
第三章 儿子回来了
周远航回来的那天,罗秀芬特意穿上了自己做的第一件衣裳。一件碎花棉布衬衫,针脚歪歪扭扭,领子还有点翘。周远航看了半天,说:“妈,这是你自己做的?”罗秀芬点头。周远航笑了:“比我小时候你给我做的强多了。”罗秀芬心里一酸。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她懒得给他做衣服,都是买现成的。别的孩子穿妈妈织的毛衣,周远航穿的是商店里最便宜的款式。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周远航忽然说:“爸,妈,我毕业想留在成都。”周德顺抽烟的手顿了顿:“不留老家?”周远航摇头:“老家没啥发展。”罗秀芬说:“随你。”周德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
周远航在家待了三天,走的时候悄悄塞给罗秀芬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他说:“妈,你学点东西挺好的。别总在家待着。”罗秀芬捏着信封,看着儿子上车走了。班车卷起的灰尘里,她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罗秀芬去了县城。这次她直接走进了红梅家常菜。周德顺正在后厨帮忙,看见她进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那个叫红梅的女人迎上来:“大姐,吃啥子?”罗秀芬说:“我找周德顺。”红梅的脸色变了变,转头喊了一声。周德顺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罗秀芬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炒菜的样子,和在家里一样。”
周德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罗秀芬又说:“我来不是闹的。我就想跟你说,你要是不想过了,就明说。别这样耗着。我也懒得耗了。”周德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梅在旁边低下头。饭馆里几个食客都扭头看。
周德顺把围裙解下来,拉着罗秀芬往外走。走到街角,他站定了,说:“秀芬,我对不起你。”罗秀芬看着他。他又说:“红梅是我初中同学,她男人前年得病走了,一个人撑这个饭馆不容易,我就是来帮帮忙……”罗秀芬打断他:“帮忙帮到不回家?”周德顺不吭声了。
第四章 懒人开口
那天晚上,周德顺跟着罗秀芬回了家。两个人坐在堂屋里,中间隔着那张老饭桌。桌上摆着罗秀芬做的饭,炒糊了的青菜,咸得发苦的腊肉。周德顺吃了一口,没吭声。罗秀芬自己尝了一口,皱起眉头:“难吃。”周德顺忽然笑了:“比你以前做的好。”罗秀芬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是二十年来,罗秀芬第一次在周德顺面前哭。她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周德顺伸手给她擦眼泪,粗糙的手指刮得她脸疼。他说:“是我不好。我不该瞒你。”罗秀芬说:“你瞒我,是因为我从来不管。我要是早管你,你也不会……”周德顺摇头:“不是。是我自己糊涂。”
那一夜,两个人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周德顺说,这些年他确实累。工地上操心,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有时候他也想有人搭把手。红梅那里,他是去帮忙,也是去歇口气。那个饭馆里有人气,有热乎劲。罗秀芬听着,没打断他。等他说完了,她说:“以后我来做饭。”周德顺愣了。她又说:“做不好你教我。”
从那天起,罗秀芬真的变了。她不再睡到中午,早上七点就起来,笨手笨脚地煮稀饭、蒸馒头。头几天馒头硬得像石头,周德顺啃得牙疼。但他没说啥。罗秀芬还去赵三娘那里学缝纫,慢慢能做出像样的衣裳了。村里人惊奇得不行,何二婶专门跑来看,看完回去跟自家男人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五章 红梅上门
日子刚顺了不到两个月,红梅找上门来了。那天罗秀芬正在院里晾衣裳,红梅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她说:“大姐,我来看看你。”罗秀芬让她进了屋。红梅坐下就说:“我跟德顺哥没啥,真的。我就是……就是太孤单了。他常来帮忙,我把他当大哥。”罗秀芬给她倒了杯水,说:“我知道。”
红梅哭了。她说饭馆开不下去了,想转让。又说她想去成都找她妹妹。罗秀芬问她:“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劝德顺去送你?”红梅摇头:“我来跟你说一声。以后我不在这了。”罗秀芬想了想,说:“你要是不嫌弃,来我家吃顿饭。德顺炒的菜比我炒的好。”红梅瞪大了眼,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周德顺全程低着头,红梅也拘谨。只有罗秀芬不停地夹菜,说:“吃,多吃点。”吃完饭,红梅帮着洗碗。两个女人站在灶台前,红梅忽然说:“大姐,你是个好人。”罗秀芬笑了:“我不是好人,我就是懒。懒得记仇。”红梅走的时候,周德顺送到村口。回来的时候,罗秀芬坐在堂屋里缝衣裳。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罗秀芬说:“送走了?”他点头。罗秀芬说:“以后少往县城跑。家里活多。”周德顺咧嘴笑了:“要得。”
第六章 远航的婚事
周远航在成都谈了个女朋友,叫郑小雅,是城里姑娘。第一次带回来那天,罗秀芬紧张得头天晚上没睡着。她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三遍,又去镇上买了新床单。周德顺笑她:“你不是最懒得收拾吗?”罗秀芬瞪他:“儿子带媳妇回来,能一样吗?”
郑小雅是个爽利姑娘,进门就喊叔叔阿姨,还带了礼物。罗秀芬把饭菜端上桌,手都在抖。郑小雅吃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亮了:“阿姨,这个肉烧得好!”罗秀芬松了口气。周德顺在旁边说:“你阿姨练了半年了。”郑小雅笑:“比我妈做的好吃。”罗秀芬心里热乎乎的。
晚上,周远航悄悄跟罗秀芬说:“妈,小雅家里条件好,她爸妈有点……那个。”罗秀芬问:“哪个?”周远航说:“嫌我们家是农村的。”罗秀芬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咋想?”周远航说:“我喜欢小雅。她也不在乎这些。”罗秀芬点头:“那就行了。你爸当年也没嫌我懒。”周远航笑了。
郑小雅第二次来,是带着她爸妈一起来的。亲家公是退休教师,亲家母是会计,两人穿戴讲究,进门就四处打量。罗秀芬这回没慌。她提前三天准备,做了满满一桌菜。周德顺打下手,两口子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郑小雅妈妈尝了菜,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临走的时候,她拉着罗秀芬的手说:“亲家母,你这手艺真不错。”罗秀芬笑了。
第七章 工地出事
日子刚顺心,周德顺的工地出了事。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摔断了。周德顺是包工头,得负责。医药费、赔偿金,一下子要拿出十几万。家里的积蓄不够,周德顺急得嘴上起泡。罗秀芬看着他满屋子转圈,说:“把面包车卖了吧。”周德顺愣了:“卖了车我咋跑工地?”罗秀芬说:“先救人。车以后再买。”
车卖了,钱凑齐了。周德顺瘦了一圈。那段时间他天天跑医院,跑劳动局,跑保险公司。罗秀芬一个人在家,把缝纫机踩得飞快。她接了赵三娘分给她的活,给镇上的人做衣裳。一件挣十块二十块,她一天能做三四件。手指头磨出了茧子,腰也疼得直不起来。但她没吭声。
周德顺晚上回来,看见桌上摆着热饭热菜,罗秀芬还在灯下踩缝纫机。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罗秀芬吓了一跳:“干啥子?”周德顺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说:“秀芬,谢谢你。”罗秀芬拍拍他的手:“谢啥子。我是你婆娘。”
第八章 成都之行
周远航和郑小雅要结婚了。婚礼定在成都办。罗秀芬和周德顺提前一周去了成都。这是罗秀芬第一次去省城。高楼大厦看得她眼花,地铁坐得她头晕。周远航和郑小雅租了个两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罗秀芬去了就闲不住,把厨房擦了一遍,又把冰箱填满了。
婚礼前一天,郑小雅妈妈请罗秀芬吃饭。两个女人坐在餐厅里,亲家母说:“秀芬,我以前觉得农村人……你别多心。”罗秀芬说:“没事,我确实懒了半辈子。”亲家母笑了:“小雅说你做的衣裳好看。”罗秀芬说:“瞎做的。”亲家母说:“以后教我。”罗秀芬点头:“要得。”
婚礼上,罗秀芬穿了件自己做的暗红色旗袍。针脚细密,盘扣精致。郑小雅看见她就哭了:“妈,你太好看了。”罗秀芬给她擦眼泪:“新娘子不能哭。”周德顺站在旁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着罗秀芬,眼睛里有光。周远航致辞的时候说:“我妈这辈子懒,但她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把该吃的苦都吃了。她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女人。”罗秀芬在台下,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九章 村里闲话
从成都回来,罗秀芬在村里的名声变了。以前人家说她懒,现在说她有福气。何二婶的态度转得最快,三天两头来串门,问这问那。罗秀芬还是老样子,不冷不热。何二婶说:“秀芬,你命真好。老周现在天天回家,还帮你做饭。”罗秀芬说:“他本来就做饭。”何二婶又说:“那个红梅走了?”罗秀芬说:“走了。”何二婶压低声音:“我听说她去了成都,还找了个男人。”罗秀芬没接话。
可闲话还是有的。有人说罗秀芬以前不管男人,现在管得紧了。有人说周德顺是被逼回来的。还有人说罗秀芬学缝纫是装样子。这些话传到罗秀芬耳朵里,她只是笑笑。周德顺气不过,要去找人理论。罗秀芬拉住他:“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
有一天,罗秀芬去镇上买线,碰见了红梅以前的房东。房东拉着她说:“那个红梅啊,走的时候还欠我两个月房租呢。”罗秀芬没说话。房东又说:“她跟周德顺到底啥关系?”罗秀芬说:“没关系。她是我朋友。”房东愣了。
第十章 周德顺病了
入冬以后,周德顺开始咳嗽。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吃了药不见好。后来咳得整夜睡不着,罗秀芬硬拉着他去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肺上有阴影。医生说要进一步检查。周德顺坐在医院走廊里,脸色灰白。罗秀芬握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在抖。她说:“没事,有我呢。”
那几天,罗秀芬像变了个人。她跑上跑下办手续,找医生问病情,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周德顺看着她忙前忙后,说:“秀芬,你以前不是最怕麻烦吗?”罗秀芬瞪他:“你闭嘴。好好养病。”
进一步检查的结果是良性肿瘤,但要手术。手术那天,周远航和郑小雅都赶回来了。罗秀芬坐在手术室外,一坐就是四个小时。她没哭,也没说话。周远航给她买了饭,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手术很成功。周德顺被推出来的时候,罗秀芬站起来,腿都麻了。她走到床边,看着周德顺苍白的脸,说:“老周,你吓死我了。”周德顺虚弱地笑了笑:“你不是懒得管我吗?”罗秀芬眼泪掉下来:“我懒得管你,谁管你。”
第十一章 康复
周德顺出院后,在家里养了两个月。罗秀芬不让他干活,连饭都不让他做。她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炖汤,今天鸡汤,明天鱼汤。周德顺说:“你做的汤比红梅饭馆的还好。”罗秀芬说:“那当然。”周德顺笑了。
那段时间,两个人天天在一起。上午晒太阳,下午罗秀芬做衣裳,周德顺就在旁边看。有时候给她递个剪刀,有时候帮她穿个线。罗秀芬说:“你别在这碍事。”周德顺说:“我就碍。”罗秀芬拿他没办法。
有一天,周德顺忽然说:“秀芬,等我好了,我带你去旅游。”罗秀芬问:“去哪?”周德顺说:“你想去哪就去哪。”罗秀芬想了想:“去北京吧。我想看天安门。”周德顺点头:“要得。”
第十二章 北京之行
开春以后,周德顺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两人真的去了北京。坐飞机去的。罗秀芬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抓住扶手不放。周德顺笑她:“你怕啥?”罗秀芬说:“怕掉下去。”周德顺握住她的手:“掉下去我陪你。”
在北京待了五天。看了天安门、故宫、长城。罗秀芬站在长城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周德顺给她拍照,拍了十几张,没一张清楚的。罗秀芬说:“你技术太差了。”周德顺说:“是你长得太好看,相机装不下。”罗秀芬打了他一下。
最后一天,两人坐在天安门广场看升旗。天还没亮,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罗秀芬靠在周德顺肩膀上,忽然说:“老周,我以前是不是特别不好?”周德顺说:“你以前就是懒。”罗秀芬说:“那现在呢?”周德顺想了想:“现在也懒。但是懒得好。”罗秀芬笑了。
第十三章 回家
从北京回来,罗秀芬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手艺越来越好,镇上的人都来找她做衣裳。周德顺重新接了工程,但不再跑远,就在附近做。每天收工回家,罗秀芬已经做好了饭。有时候好吃,有时候难吃。周德顺从来不挑。
周远航和郑小雅偶尔回来。郑小雅怀孕了,罗秀芬高兴得不行,提前做了好几套婴儿衣裳。郑小雅说:“妈,你手真巧。”罗秀芬说:“瞎做的。”周远航在旁边说:“妈,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罗秀芬瞪他:“以前是以前。”
有一天傍晚,罗秀芬坐在铺子门口剥花生。周德顺从工地回来,一身灰。他坐在她旁边,也抓起花生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何二婶路过,说:“秀芬,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罗秀芬说:“好啥子,凑合过。”何二婶走了。周德顺说:“秀芬,下辈子你还嫁我不?”罗秀芬剥着花生,头也没抬:“嫁。不过下辈子你做饭。”周德顺笑了。罗秀芬也笑了。
花生壳扔了一地,仁儿在碗里堆得冒尖。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不咸不淡。但谁都知道,这日子里有东西变了。变了的东西,比花生仁还实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