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坐月子第六天,奶涨得疼,婆婆端着碗面进来,看了一眼就走了。我说妈我腰疼,她回:"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我忍了。第二天她炖了鸡汤自己喝,说给我留了半碗。老公回来我提一嘴,他瞪我:"我妈没责任照顾你,你别不知足。"我低头没吭声。第三天她让我自己洗尿布,我站不起来,她站在门口说:"现在的年轻人真娇气。"老公在客厅打游戏,头都不抬。我咬着牙爬起来,把碎碗碴子扫进铁盒,锁上了柜门。
第一章 月子里的冷脸
我坐在床上,腰像断了一样。生孩子的时候顺转剖,肚子上缝了七针,医生说最少躺半个月。可婆婆不这么想。她每天早上把粥放桌上就走,碗都不端过来。我够不着,只能等老公回来喂我。
老公叫李伟,结婚三年了。恋爱的时候他对我挺好,过年过节知道买礼物。我那时候觉得这人靠谱,能过日子。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妈不在跟前,他当然表现好。
孩子哭了。我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刀口扯着疼,冷汗一下就下来了。我喊了一声:"伟子,孩子哭了。"他在客厅看电视,隔了好一会儿才过来,一脸不耐烦:"又咋了?"我说你帮我抱一下,我起不来。他嘟囔着把孩子抱起来,顺手塞我怀里:"赶紧喂,别老叫我。"
我低头喂奶,眼泪掉孩子脸上了。孩子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空盆。她看了一眼孩子,说:"奶水不够吧,我看孩子老哭。"我没接话。她又说:"我那时候奶水足得很,伟子吃到一岁半。"我说妈你放那儿吧,我自己来。她没动,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我妈打来电话。我接了,她问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妈说:"你声音咋这样?"我说刚睡醒,还没倒过来。她沉默了一下,说:"有事跟妈说。"我说真没事,你别操心。挂了电话我抱着手机哭了一会儿。
晚上李伟回来带了份外卖,自己吃。我问孩子奶粉还有没有,他说不知道,让我看看柜子里。我够不着柜子顶层的奶粉,让他拿。他说:"你自己长手了不会拿?"我说我站不起来,你帮我一下。他把外卖盒子往桌上一放,走过来一把扯开柜门,把奶粉罐扔床上,转身又去吃了。
奶粉罐砸在刀口旁边,我疼得吸了口凉气。他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没问。
第二天早上我试着下地,扶着墙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我脸色蜡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我洗了把脸,看见盆里堆着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我想洗,蹲不下去,只能又扶着墙回去了。
婆婆中午来了,提了一兜菜。她把菜放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气色好点。"我说嗯。她又说:"菜我放冰箱了,你自己做着吃。"我说妈我起不来,你帮我做一顿行不?她愣了一下,说:"我还有事呢,你等伟子回来让他做。"我说伟子晚上才回。她"哦"了一声,拎包走了。
我坐在床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孩子又哭了。我摸了摸,尿不湿满了。我撕开新的,手抖得粘不好。折腾了半天总算换上了,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我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我想起那个铁盒。里面装的是前天打碎的碗碴子。那天我端碗没端稳,碗掉地上碎了。婆婆进来扫了,我后来把碎碴子一片一片捡回来,装进铁盒锁了柜子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捡,就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伟晚上回来,喝了酒。进门就喊热,把外套甩沙发上。我闻到酒味,说你少喝点。他说:"你管我?"声音很大,孩子被吓醒了。他看了一眼孩子,说:"这孩子咋这么能哭。"我说你小声点。他没理我,去厨房翻了半天,出来骂骂咧咧:"连口吃的都没有。"
我说冰箱里有菜。他说:"我又不会做。"我说你热热剩的也行。他翻了个白眼,点了外卖。
等外卖的时候他坐床边玩手机。我鼓起勇气说:"伟子,我妈说想来看看孩子。"他头都没抬:"来啥来,月子期间不能见外人。"我说我妈不算外人。他说:"你妈来了住哪儿?咱家就两间房。"我说她不住,看看就走。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说:"你别老给你妈打电话,她一来你俩又叽叽咕咕说我家的坏话。"我说我没有。他说:"行了行了,别说了,烦。"
外卖到了。他吃着吃着说:"对了,下个月房贷你那部分别忘了转。"我说我现在没收入。他说:"那是你的事,咱俩说好的。"我说我休产假呢。他说:"产假也有补贴吧,多少转点。"
我看着他吃外卖的样子,油汤滴在床单上,他拿手一抹就算了。我想起结婚前他说以后家务他做,现在连个碗都不肯端。
夜里孩子拉了,哭得撕心裂肺。我起来换,李伟翻了个身嘟囔:"又咋了,一晚上不让人睡。"我说孩子拉了。他说:"你轻点弄,吵死了。"
我换完尿布,坐在床边喂奶。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孩子脸上。孩子吃着吃着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我看着那根小手指,突然觉得不能就这么下去。
第二天婆婆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个保温桶,说里面是排骨汤。我心想总算有人管我饭了。结果她打开盖子,汤面上飘着几块骨头,肉少得可怜。她说:"你喝汤,别浪费。"我说妈你吃点。她说:"我吃过了。"可保温桶外面还是热的,分明是刚做的。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喝汤。汤很咸,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她说:"怎么不喝?"我说有点咸。她皱了皱眉:"坐月子不能吃淡的,没味道不下奶。"我说知道了。她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明天再来。"我说妈你明天几点来?她说:"不一定,看情况。"
门又关上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我想起李伟说的那些话,又想起我妈要是知道我在这受罪,肯定得哭。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章 他妈没责任
李伟周末在家,睡到中午才起。起来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喊他帮我倒杯水,他说等会儿。等了半小时没动静,我又喊了一声。他烦了:"你没长手啊?"我说我够不着桌子。他说:"你挪挪不就够着了。"我气得说不出话。
孩子哭了。他看了一眼,继续刷手机。我说你帮忙拿个奶瓶。他说:"冰箱里那个凉的,你热热。"我说我怎么热?他说:"自己想办法。"我说你帮我热一下。他终于站起来,进了厨房。我听见他在那嘟囔:"啥也不会,真麻烦。"
奶瓶拿来了,凉的。我说这没热啊。他说:"微波炉转一下不就行了。"我说月子不能喝凉的。他说:"那你自己热去。"说完把奶瓶往桌上一放,又回沙发上了。
我咬着牙撑起来,去厨房找锅。蹲不下去,只能半跪着把水烧上。刀口扯得疼,我一手扶着灶台一手按着肚子。水开了,我把奶瓶放进去温着。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婆婆来了。她一进门就喊李伟:"伟子,妈跟你说个事。"李伟从沙发上起来,两人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说话声,听不清内容。过了几分钟李伟出来了,脸色不太好。
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妈有点不舒服。"我说要不要紧。他说:"老毛病,不用你操心。"说完就出门了,说是带他妈去看病。
他们走了大半天。我一个人在家,饿了就啃了口凉馒头。孩子睡着了,我才有空躺一会儿。腰疼得厉害,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李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看。不是因为我尊重他隐私,是我怕看见不该看的。
晚上他们回来了。婆婆没来,李伟一个人。他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说累死了。我问你妈咋样。他说没事,开了点药。我说你吃饭没。他说在外面吃了。我问孩子奶粉还有多少,他说不知道。我说你明天买一罐回来。他说:"你咋不提前说?"我说我昨天就说了。他"啧"了一声,说:"行行行,明天买。"
第二天他真买了奶粉,但买错了牌子。我一看就说这不是孩子吃的那种。他说:"不都一样吗,都是奶粉。"我说孩子吃这个拉肚子。他说:"那退了重新买。"我说你退。他说:"我哪有时间,你自己退。"我说我出不去。他瞪我一眼:"你事儿真多。"
我给婆婆打电话,想让她帮忙退。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说:"啥事?"我说伟子买错奶粉了,你帮我退一下行不?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腿疼,去不了。"我说那你让伟子退。她说:"伟子上班呢,你等他回来再说吧。"我说孩子没奶粉吃了。她说:"那先喝点米汤顶顶。"我说月子里的孩子不能喝米汤。她说:"以前人都这么过来的。"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那罐奶粉,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
李伟晚上回来,我让他退。他说:"明天再说。"我说孩子明天就没吃的了。他说:"你急啥,又饿不死。"我说你今天买的菜呢?他说:"忘了。"我说你到底记不记得我坐月子?他火了:"你天天念叨坐月子坐月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妈生我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我说:"那是以前,现在条件好了。"他说:"条件好了就矫情了?"我说我没矫情,我就是想有人管口热饭。他说:"我妈没责任照顾你,你自己不能动弹吗?"我说我刀口还没好。他说:"那又不是我弄的。"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我低下头,没再说话。他把外套一甩,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拿了瓶啤酒坐在沙发上喝。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孩子在睡觉,被吵醒了。我起来哄,他喊:"关上门,别让孩子哭声传出来。"
我抱着孩子回了卧室,关上门。孩子哭得很厉害,我喂奶也不吃。我拍着哄,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孩子哭累了,睡着了。我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我妈。我妈生我的时候也是顺转剖。我姥姥那时候天天给她炖汤,我爸请假在家照顾。我妈坐完月子气色很好。我那时候还小,不懂这些,现在自己经历了才知道,坐月子不是矫情,是真的需要人。
第三天婆婆来了。这次她带了点水果,放下就走。我说妈你坐会儿。她说:"不坐了,还有事。"我问她啥事。她说:"你弟妹要生了,我得过去看看。"我说你弟妹在哪个医院。她说:"没住院,在家呢。"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弟妹也是坐月子,她跑去照顾,我在这没人管。
我说:"妈,那你啥时候再来?"她说:"看情况吧,忙完了就来。"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照着空荡荡的走廊。
李伟回来我跟他提这事。他说:"我妈去照顾我弟妹怎么了?人家是亲弟妹。"我说那我呢?他说:"你又不是不能动。"我说我动不了。他说:"你就是懒,不想动。"我说你看看我刀口。他说:"我不看,恶心。"
我掀开衣服让他看。刀口红红的,有一处还渗着水。他瞥了一眼,说:"去医院看看不就行了。"我说我怎么去?他说:"打车去。"我说我一个人去不了。他说:"那你等周末我带你去。"我说周末还有三天。他说:"忍忍吧。"
我忍了。忍着疼,忍着饿,忍着孩子的哭声。夜里刀口疼得睡不着,我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出声。李伟睡得很沉,打着呼噜。
第四天早上我实在撑不住了。发烧了,浑身发抖。我给李伟打电话,他说在开会,挂了。我又打,他关机了。我给孩子喂了点水,自己躺回床上。迷迷糊糊中听见孩子哭,想起来又起不来。
下午李伟回来了。看见我烧得脸通红,说:"咋了这是?"我说我发烧了。他摸了摸我额头,说:"烫手。去医院吧。"我说你带我去。他说:"我今天累死了,明天行不?"我说不行,我现在很难受。他犹豫了一下,说:"那我打个车,你自己去。"我说我走不了。他说:"那咋办?"我说你扶我。他叹了口气,过来架着我。
到了医院,医生一看刀口就说感染了。说怎么不早来,再晚就化脓了。我躺在病床上输液,李伟坐在旁边玩手机。护士说需要有人陪护,他说:"我明天还得上班呢。"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进耳朵里。
输液到晚上才结束。李伟扶我回家,一路上没说几句话。到家他让我躺下,说:"你以后注意点,别老弄感染了。"我说这是谁的责任?他没吭声。
夜里我摸了摸那个铁盒。它在柜子里,锁着。我想起那天把碎碗碴子一片一片捡回来的时候,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碎瓷片上。我没擦,就那么看着血渗进瓷片的纹路里。
我想,这些碴子不能白碎。
第三章 电话那头的沉默
在医院折腾了一趟,刀口感染消了点肿,但还是疼。医生开了药,说每天要换药。我让李伟帮我换,他说不会。我说你学学。他说:"我一个大男人哪会弄这个。"我说你上网查查。他说:"查啥查,你自己弄。"我说我够不着。他说:"那你叫你妈来。"
我妈。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手指又悬在拨号键上。这次我按下去了。
响了四声,接通了。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妞妞?"我说妈。她说:"咋了,声音咋这样?"我说我有点发烧。她立刻说:"发烧?多少度?"我说三十八度多。她说:"你去医院看了没?"我说看了,刀口感染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说:"你等着,妈这就过去。"
我说不用,你别来了。她说:"你一个人咋弄?李伟呢?"我说他上班。她说:"上班上班,老婆孩子都不管了?"我说妈你别生气。她说:"我咋不生气?你坐个月子坐成这样!"我说我没事。她说:"你别说了,我买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我妈在老家,坐大巴过来要四个小时。她一个人,腿脚也不太好。我有点后悔打电话了。
李伟回来我告诉他我妈要来。他脸一下子拉下来了。说:"来啥来,我说了月子期间不见外人。"我说我妈不是外人。他说:"你妈来了住哪儿?"我说她不住。他说:"不住住哪儿?"我说她来了就走。他说:"你骗谁呢,来了能走?"我说我妈就是来看看我。他说:"看啥看,又不是见不着了。"我说我刀口感染了。他说:"感染了去医院,叫你妈来干啥?"
我说:"伟子,我真的撑不住了。"他看着我,眼神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他说:"你撑不住就撑不住呗,叫我妈来我也不管。我妈没责任照顾你。"我说我没叫你妈。他说:"那不就完了。"说完进厨房翻了半天,出来拿了瓶水,回卧室了。
我妈下午到的。我听见敲门声,撑着起来去开。门一开,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大袋子,头发有点乱,脸上全是汗。她看见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她说:"妞妞,你咋成这样了?"我说妈你快进来。她进来放下袋子,先看了孩子,又看我。她说:"让我看看你刀口。"我说没事了,消了点肿。她非要掀开看。看了之后她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我妈去厨房做饭。她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就几根蔫了的青菜。她问:"李伟不给你买菜?"我说他忙。她说:"忙能忙成这样?"我没接话。她从袋子里拿出自己带来的东西,有鸡蛋、排骨、红枣。她说:"我早上四点起来炖的排骨,路上怕凉了裹了好几层。"我鼻子一酸。
我妈做了排骨汤,端给我。我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我妈坐旁边看着我,说:"妞妞,你过得到底咋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别骗妈。你手上那口子哪来的?"我低头看手,是捡碎碗碴子划的,结痂了。我说不小心划的。她拿起我的手看,说:"这哪是不小心,这是碎瓷片划的。"我说没事。她放下我的手,沉默了很久。
李伟回来了。进门看见我妈,愣了一下。说:"阿姨来了。"我妈"嗯"了一声,没多说。李伟换了鞋进屋,看了我一眼,说:"妈你吃了没?"我妈说:"吃过了。"气氛有点僵。
李伟去厨房拿了瓶水出来,坐沙发上。我妈在卧室里收拾东西。李伟压低声音说:"你妈真住下了?"我说没,她明天走。他说:"明天是周几?"我说周五。他说:"那不得住两晚?"我说她睡沙发。他说:"沙发那么小,我妈来了都没睡过沙发。"我说我妈不挑。他说:"不是挑不挑的问题,是规矩。"我说什么规矩。他说:"月子期间外人不留宿,老讲究。"我说我妈不是外人。他说:"那是我家。"我说这是我家。他说:"你搞清楚,房子是我妈出的首付。"
我妈在卧室里,不知道听见没有。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收拾。
晚上我妈睡沙发。李伟在卧室打呼噜,我在被窝里睁着眼。我妈翻了个身,沙发吱呀响了一声。我小声说:"妈,你睡得着吗?"她说:"睡得着。"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妞妞,你要是过得不好,就跟妈回去。"我说我过得挺好。她说:"你别嘴硬。"我说真的。她说:"你刀口那样,他不管,他妈也不管,这叫过得好?"我没说话。她说:"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我背着你走五里路去卫生院。现在你生了孩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的声音哑了。
我咬着被子,不出声。
第二天我妈要走了。她早上五点就起来,给我熬了粥,热了排骨汤,装在保温盒里。又把我这几天的药分好,写了张纸条贴在药盒上,写着什么时候吃、吃几片。她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连厕所都刷了。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妞妞,妈先回去。你要是受不住,随时打电话。妈来接你。"我说知道了。她又看了眼孩子,说:"孩子长得像你。"我点头。她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滑下去坐地上。哭了很久。
李伟起来看见我坐在地上,说:"你妈走了?"我说嗯。他说:"下次别叫你妈来了,我说了月子期间不合适。"我没理他。他进厨房看了一眼,说:"你妈还给你留了饭?"我说嗯。他说:"挺能折腾的,那么大年纪坐大巴来回。"我说你别说风凉话。他说:"谁说风凉话了,我夸她呢。"说完拿了瓶水又回卧室了。
我吃了我妈留的粥。粥凉了,但很稠,米粒熬开了花。我一口一口吃着,眼泪掉碗里。
下午婆婆来了。她进门就问:"听说你妈来了?"我说昨天来的,今天走了。她说:"来就来了呗,跟我说一声。"我说没来得及。她"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这次她带了几个鸡蛋和一袋红糖。她说:"给你补补。"我说谢谢妈。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气色好点了。"我说我妈给我炖了汤。她说:"你妈还会炖汤?"我说会。她说:"那以后让她多来炖炖。"我说她回去了。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说:"伟子说你刀口感染了。"我说嗯。她说:"咋弄的?"我说可能没注意卫生。她说:"坐月子最怕感染,我那时候生伟子,第三天就下地了,啥事没有。"我说现在条件不一样。她说:"条件好了毛病也多了。"说完她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我说好。
门关上了。我看着那袋红糖,想起我妈带来的红枣。都是红的,但味道不一样。
晚上李伟回来,难得带了饭。他说:"今天同事请客,我打包了一份。"我打开一看,就几块肉和一点青菜。我说孩子没奶粉了。他说:"明天买。"我说今天就没了。他说:"那喝米汤。"我说孩子不能喝米汤。他说:"那你咋办?"我说你今晚去买。他说:"太晚了,商店关门了。"我说网上买,明天到。他说:"行,我下单。"
他下了单,手机递给我确认。我看见他购物车里还有两罐啤酒和一双袜子。奶粉是最后加的。
夜里我换药,自己够不着后面。我喊李伟。他说:"又咋了?"我说你帮我换个药。他说:"你自己贴前面就行了。"我说后面够不着。他说:"那咋办?"我说你帮我。他嘟囔着过来,看了一眼刀口,说:"真恶心。"我说你轻点。他随便贴了块纱布,说:"行了。"我问贴好了没。他说:"贴了贴了,别烦了。"说完回卧室了。
我摸了摸后面,纱布是歪的,有一块没盖住。我叹了口气,自己重新贴了。
那个铁盒在柜子里,锁着。我想起我妈来的时候看了它一眼,没问。她什么都没问,但她什么都知道。
第四章 锁着的铁盒
我妈走了之后,日子还是那样过。李伟该上班上班,婆婆偶尔来一趟,放下点东西就走。刀口慢慢在长,但还是疼。我每天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
铁盒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它就锁在柜子里,钥匙藏在孩子的小袜子底下。
有一天李伟休息,在家打扫卫生。他翻柜子找东西,翻到了那个铁盒。他拿出来晃了晃,听见里面哗啦响。他喊我:"这盒子里装的啥?"我在床上说:"旧东西,放回去吧。"他说:"啥旧东西,咋还锁着?"我说我妈以前留下的,有点纪念意义。他说:"一个铁盒子有啥纪念的。"说着就要撬锁。我急了,说:"你别动!"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至于吗?"我说那是我妈的东西。他"啧"了一声,把盒子扔回柜子里,说:"神神秘秘的。"
我没说话。等他出门了,我把铁盒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那堆碎碗碴子,还有我手指上擦的血迹,干在瓷片上,变成暗红色。我一片一片摸过去,数了数,一共十一片。我把它们倒出来,在床上拼了拼。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碗是碎的,怎么拼都有缝。
我把碴子收回去,锁上,放回柜子里。
婆婆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个邻居大姐,说是来"看看孩子"。那大姐抱着孩子看了半天,说:"这孩子长得像爸爸。"婆婆说:"像他爸好,像爸聪明。"大姐看了我一眼,说:"月子坐得咋样?"我说还行。大姐说:"脸色不太好啊。"婆婆说:"她就是体质弱。"大姐说:"得补补,我那时候我婆婆天天给我炖鸡。"婆婆笑了笑,没接话。
大姐走了之后,婆婆坐下来,说:"刚才那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什么话。她说:"就是随口一说。"我说我没在意。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妞妞啊,伟子这人你了解,他不是坏心,就是粗心。"我说嗯。她说:"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顾上那么细。他不会照顾人,你多担待。"我说知道了。她说:"你妈那天来的时候,我其实知道。我没过来,怕尴尬。"我说没事。她说:"你要是有啥需要,跟我说。我能帮就帮。"我说谢谢妈。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软话。我心里有点松动。但她说完又加了一句:"不过伟子说的对,我这把老骨头确实没精力天天伺候。你理解理解。"我说我理解。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她说能帮就帮,但又说没精力。这话听着像帮忙,其实还是不管。
李伟晚上回来,心情不错,说发了奖金。我问多少。他说:"没多少,够还个信用卡。"我说给孩子买点东西呗。他说:"买啥?"我说奶粉快没了,纸尿裤也该囤了。他说:"行,周末去买。"我说你明天买行不?他说:"周末再说,急啥。"
我忍了。
夜里孩子发烧了。摸着额头烫手。我喊李伟,他迷迷糊糊说:"咋了?"我说孩子发烧了。他一下坐起来,摸了摸孩子额头,说:"真烫。去医院。"我们打车去了医院。急诊医生说是感冒,开了药。回来路上李伟抱着孩子,一句话没说。到了家他给孩子喂了药,说:"以后注意点,别让孩子着凉。"我说嗯。
第二天他请假没去上班。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难得有点当爹的样子。我问你咋没去。他说:"请了一天,看看孩子。"我说你今天挺积极。他说:"孩子病了我能不积极吗?"我说我生病的时候你怎么不积极。他说:"你那能跟孩子比吗?"我说为什么不能比。他说:"你是大人,扛扛就过去了。孩子小,扛不住。"我说我也是刚生完孩子。他说:"行了别比了,烦不烦。"
他这一天还算安分。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虽然笨手笨脚的,但至少动了。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忙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下午婆婆来了。看见李伟在家,说:"今天咋没上班?"李伟说孩子病了。她赶紧过来看孩子,摸了摸额头,说:"还烧不?"我说吃了药退了。她说:"咋病的?"我说可能晚上着凉了。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咋看的?"我说我也不知道。她说:"月子里的孩子最怕着凉,你得多注意。"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妈要是来照顾就好了。"这句话她以前不会说。我愣了一下,说:"我妈回去了。"她说:"那就没办法了。"
她坐了一会儿,帮着收拾了下屋子。走的时候说:"伟子,你多上点心。"李伟说:"知道了妈。"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他管我。
晚上李伟给孩子喂完奶,坐在床边。我说:"伟子,我想出院子走走。"他说:"你刀口还没好利索呢。"我说我想透透气。他说:"那我陪你去。"我没想到他会答应。
我们出了门。楼道里的灯还是一闪一闪的。下楼的时候他扶了我一把。到了小区里,晚上风有点凉。我裹紧衣服,慢慢走。他推着婴儿车,走在我旁边。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石凳旁边,他让我坐下。他说:"你脸色确实不好。"我说我好着呢。他说:"别嘴硬。"停了一下他又说:"我妈今天说的那话,你别多想。她不是不管你,是她确实身体不好。"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也不是不管你,就是……"他没说完。我说:"就是啥?"他说:"就是我也不知道咋管。我没经验。"我说你学学。他说:"学啥?"我说学咋照顾人。他说:"那玩意儿还用学?"我说用。他没说话。
我们坐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那个铁盒里到底装的啥?"我说旧东西。他说:"啥旧东西值得锁起来?"我说你别问了。他说:"行,不问。"停了一下他又说:"你最近变了。"我说变啥了。他说:"说不上来,就是不像以前那么……顺了。"我说以前我太顺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他推着婴儿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肩膀比以前宽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老样子,有点驼。我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走路挺胸抬头的,现在被日子压得有点弯了。
到了家,他帮我把孩子抱进去,放在小床上。然后去洗了手,出来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床边,摸了摸柜子里的铁盒。它在里面安安静静的。我想,时候还没到。
第五章 我回了娘家
孩子满月那天,婆婆来了。她带了个红包,两百块。递给我的时候说:"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我接了。她又看了眼孩子,说:"满月了,可以抱出去了。"我说嗯。她说:"按老规矩,满月得摆几桌。"我说摆啥桌,就咱自己人。她说:"那也得叫几个亲戚。"我说不用。她"哦"了一声,没再提。
李伟那天也回来了早。他进门看见婆婆在,说:"妈你来了。"婆婆说:"今天满月,我能不来吗?"李伟笑了笑,说:"也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发卡,十几块钱那种。他说:"满月礼物。"我接了,说谢谢。他说:"别嫌便宜。"我说不嫌。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婆婆做的,炒了三个菜。味道一般,但好歹是热的。孩子睡在旁边,偶尔哼唧两声。李伟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说:"妞妞,这阵子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他说:"真的,我以前没当爹,不知道带孩子这么累。"我说你才知道。他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婆婆走了。李伟收拾了碗筷,难得洗了碗。我坐在沙发上喂奶。他洗完出来,坐我旁边,说:"妞妞,咱以后好好过。"我说好。他说:"我以前确实做得不好。"我说嗯。他说:"以后我改。"我说行。
我以为日子要变好了。
结果第二天他就恢复了原样。早上出门前说:"中午我不回来了,跟同事吃。"我说好。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带孩子。孩子满月了,精神头大了很多,哭起来声音也大了。我喂奶、换尿布、哄睡,一天下来腰疼得直不起来。
下午他发微信说晚上也不回来,要加班。我回了个"哦"。他没再发。
晚上九点多他回来了,身上有酒味。进门就倒在沙发上。我说你吃饭没。他说吃过了。我问孩子奶粉还有没有。他说不知道。我说你明天买。他说:"又买?上次的还没吃完吧?"我说吃完了。他说:"咋这么快?"我说孩子饭量长了。他说:"那行吧,明天买。"
第三天早上他起来晚了,急着上班。我说奶粉。他说:"忘了,下班买。"我说你中午买。他说:"中午哪有时间。"我说你抽空买。他说:"你咋这么啰嗦。"说完摔门走了。
我看着关上的门,手里的奶瓶掉在床上。孩子哭了,我机械地喂奶、拍嗝、放下。一切动作都像在重复播放。
中午我妈打来电话。她说:"妞妞,满月了身体咋样?"我说好多了。她说:"你声音还是不对。"我说没事。她说:"你别骗妈。你上次发烧咋回事?"我说感染了,好了。她说:"李伟不管你?"我说他管了。她说:"他管啥了?你别替他遮。"我说真管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妞妞,你要是过不好,就回来。妈永远有你一口饭。"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爸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不能让你受委屈。"我鼻子一酸,说:"妈,我想回来住几天。"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她说:"好。你啥时候回来?"我说过两天。她说:"妈去接你。"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去。她说:"你那刀口行不行?"我说好了。她说:"那行,你定时间,妈给你收拾屋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个屋子。沙发上扔着李伟的外套,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地上还有孩子扔的玩具。这个家不像个家,像个临时落脚点。
下午婆婆来了。她进门看见我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说:"你收拾啥?"我说回我妈家住几天。她脸色变了,说:"咋了?伟子又惹你了?"我说没有,就是想我妈了。她说:"月子都出了,还回啥娘家?"我说我想回去住几天。她说:"那伟子知道不?"我说还没跟他说。她说:"你先别急着走,等伟子回来商量商量。"我说不用商量。她急了,说:"妞妞,你别闹。满月就回娘家,外人知道了说闲话。"我说我不在乎。她说:"伟子面子上挂不住。"我说那是他的事。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说:"你等等,我给伟子打个电话。"
我拦住她。说:"别打。我自己跟他说。"她放下手机,说:"妞妞,你听妈一句。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这一走,伟子脸上不好看。"我说妈,我不是闹。我是真的撑不住了。她看着我,眼神软了一下。说:"你瘦了好多。"我说我没事。她说:"你刀口好了没?"我说好了。她叹了口气,说:"那你去吧。跟伟子好好说。"我说好。
她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
李伟晚上回来,我跟他摊牌了。我说:"伟子,我要回我妈家住几天。"他正在换鞋,动作停了。说:"啥?"我说我回我妈家住几天。他说:"为啥?"我说我想我妈了。他说:"想她可以叫她来,你回啥回?"我说我想回去住。他说:"不行。"我说为什么。他说:"满月就回娘家,算怎么回事?"我说我不管算什么。他说:"你走了孩子咋办?"我说我带孩子一起走。他瞪大了眼:"你带孩子走?"我说对。他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他说:"你这是要干啥?分居?"我说我就是回我妈家住几天。他说:"住几天?"我说看情况。他说:"看啥情况?"我说看身体恢复情况。他说:"你身体咋了?"我说我需要休息。他说:"在家不能休息吗?"我说在家休息不好。他说:"为啥休息不好?"我说因为没人管我。他愣了一下。说:"我管了啊。"我说你管啥了。他说:"我……我上班挣钱了啊。"我说就这?他沉默了。
我说:"伟子,我不是闹。我刀口感染了你不管,我发烧了你让我自己去医院,孩子没奶粉了你让我喝米汤。我不是要求你伺候我,我就是想有人搭把手。你不管,你妈不管,我只能回我妈那去。"他说:"你这是威胁我?"我说不是威胁,是通知。他说:"你走可以,孩子留下。"我说孩子跟我走。他说:"不可能。"我说那我就不走了。他说:"那不就完了。"我说我走,孩子也走。他说:"你试试。"我说你拦不住。他火了,说:"你敢带孩子走,这日子就别过了!"我说那就别过。他看着我,眼珠子都红了。说:"行,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我说好。他说:"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你以为我怕?"我说你不怕我怕。他说:"那你走!现在就走!"我说行。
我开始收拾东西。孩子的小衣服、奶瓶、尿布,装了两个袋子。李伟站在门口看着我,手攥着拳头。我说:"你让开。"他说:"你真走?"我说真走。他侧了侧身,没让开。我说你让开。他突然说:"妞妞。"我停了。他说:"你别走。"声音低了。我说:"伟子,你让我走吧。"他说:"我不让你走。"我说你凭什么不让我走。他说:"因为……"他没说完。我说因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是孩子爸。"我说孩子爸就该让我一个人扛?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拎着袋子从他身边过去。他没拦。
楼道里的灯还是一闪一闪的。我抱着孩子,拎着袋子,一步一步走下楼。到了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灯亮着,有一扇窗户开着。李伟站在窗口,看着楼下。
我没停。
我妈在车站接的我。她看见我拎着袋子抱着孩子,眼圈又红了。她说:"妞妞,你咋就回娘家了?"我说妈,我回来了。她接过袋子,说:"走,回家。"
第六章 他傻了眼
我在我妈家住了三天。头两天李伟没打电话,没发微信。我妈说:"他不来接你?"我说不来就不来。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
我妈家是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墙上还贴着我上中学时候的海报。孩子睡在小床上,旁边堆着我妈缝的小布老虎。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刀口慢慢不疼了。我妈炖汤、煮粥,变着花样给我补。她说:"你太瘦了,得养回来。"
第四天早上,李伟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果篮,脸上表情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别扭。我妈开的门。看见他,脸色一下就冷了。说:"来了?"他说:"阿姨好。"我妈"嗯"了一声,没让座。他站在门口,说:"妞妞呢?"我妈说:"在屋里。"他说:"我能进去吗?"我妈看了他一眼,侧了侧身。
他进了屋。看见我坐在床上喂奶,愣了一下。说:"妞妞。"我没抬头。他说:"我来看看你。"我说看完了?他说:"你别这样。"我说哪样?他说:"你回来住住就行了,别住太久。"我说住多久是我的事。他说:"孩子也该回去了。"我说孩子挺好的。他说:"家里冷清。"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沉默了。
我妈端了杯水放桌上,说:"伟子,你坐。"他坐下了。我妈说:"你跟妞妞好好说。"说完进了厨房。
李伟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搓着膝盖。说:"妞妞,你回来住可以,但孩子得跟我回去。"我说为什么。他说:"孩子得认家。"我说这就是家。他说:"这是你妈家。"我说孩子在这挺好的。他说:"你别不讲理。"我说谁不讲理。他说:"你一个人跑回来,带孩子跑回来,你让我脸往哪搁?"我说你还有脸?他说:"我怎么了?"我说你把我一个人扔家里坐月子,你妈不管,你也不管。你说你妈没责任照顾我。这些话你忘了?他低着头,不说话。我说你现在知道要脸了?早干嘛去了?
他突然站起来,说:"那你要怎样?"我说我怎样了?我回我妈家住几天,你跑来兴师问罪。他说:"我没兴师问罪,我来看看你。"我说看完了,走吧。他说:"你真不回去?"我说不回。他说:"你等着。"说完摔门走了。
门摔得很响。我妈从厨房出来,说:"走了?"我说走了。她叹了口气,说:"这孩子,脾气还是这样。"我说他不是脾气,是觉得我丢他脸了。我妈说:"他要是真觉得丢脸,当初就不该那么对你。"我说妈你别气。她说:"我不气,我就是心疼你。"
下午我妈去菜市场买菜,我一个人在家。手机响了,是李伟的妈打来的。我接了。她说:"妞妞,你回来住几天就得了,咋还不回来?"我说我身体还没好。她说:"我听说伟子去接你了,你不让回来?"我说他没接。她说:"他去了你家,你连门都不让进?"我说让他进了。她说:"那咋不回来?"我说我不想回去。她说:"你这孩子,咋这么倔?"我说不是倔,是心寒了。她说:"有啥心寒的,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我说不是吵架。她说:"那是什么?"我说你儿子说的那些话,你不知道?她说:"他说的啥?"我说他说你没责任照顾我。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妞妞,那话他不该说。但他那人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往心里去了。她说:"你别闹了,回来吧。"我说不回。她说:"你这样让我咋跟亲戚交代?"我说那是你的事。她声音高了:"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我说挂了。她还在说,我按了挂断。
晚上李伟发来微信。就三个字:"回来吧。"我没回。他又发:"孩子需要爸爸。"我没回。他又发:"我错了。"我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我回了一个字:"哦。"他没再发。
第二天我妈回来,说在菜市场碰见邻居张姨了。张姨说:"听说你家妞妞回娘家了?"我妈说:"住几天。"张姨说:"两口子吵架正常,别住太久,住久了就真散了。"我妈说:"我家闺女受委屈了,住多久我说了算。"张姨没敢再接话。
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硬。她说:"妞妞,你别听外人瞎叨叨。你在我这住到啥时候都行。"我说妈,我可能不回去了。她愣了一下,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那孩子呢?"我说孩子跟我。她说:"伟子能同意?"我说不同意也得同意。她看着我,说:"妞妞,你长大了。"我说我早该长大了。
第三天李伟又来了。这次没提果篮,脸上也没那么硬了。他站在门口,说:"妞妞,咱谈谈。"我说谈什么。他说:"关于孩子的事。"我说说。他说:"孩子户口在我家那边,上学也得在那边。你带走了,以后麻烦。"我说那我迁过来。他说:"没那么容易。"我说我慢慢办。他说:"你真要走到这一步?"我说你逼的。他说:"我逼你?我天天上班挣钱养家,我说啥了?"我说你挣钱了,然后呢?我坐月子你管过我一口饭吗?我发烧你让我自己去医院。你妈不管我你也不管。你说你妈没责任。这些账你一笔一笔给我算算。他低着头,不说话。我说你现在知道来谈了。早干嘛去了?
他说:"我承认我做得不好。"我说然后呢?他说:"我改。"我说你改啥?他说:"我学着照顾你。"我说晚了。他说:"不晚。你回来,我试试。"我说我试过了。我忍了三十天,你改了吗?他说:"那是因为我妈在。"我说什么?他说:"我妈在的时候我不好意思……"他说到一半停了。我说不好意思什么?他说:"不好意思照顾你。怕我妈觉得我惯着你。"我说所以你宁愿看着我一个人扛?他没说话。我说李伟,你不是不会照顾人,你是觉得我不值得你照顾。他猛地抬头看我。说:"不是这样的。"我说那是哪样?他说:"我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结了婚生了孩子?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我妈从厨房出来,说:"伟子,你先回去吧。妞妞在这住着,不碍事。"他说:"阿姨,我真想改。"我妈说:"想改可以,但你得让她看到。不是嘴上说,是做。"他说:"怎么做?"我妈说:"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来。"他站了一会儿,说:"好。"
他走了。我妈关上门,说:"这孩子,说到底还是年轻。"我说他不是年轻,是他妈把他教成这样的。我妈没接话。
晚上我打开那个铁盒。把十一片碎碗碴子倒出来,一片一片擦干净。我拿起最小的一片,上面还有干了的血迹。我想起那天我端碗没端稳,碗掉在地上碎了。婆婆进来扫了,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回来。手指划破了,血流在碎瓷片上。我当时就想,这些碴子不能白碎。
我妈推门进来,看见我在擦碎碗碴子。她没惊讶,也没问。她走过来,拿起一片看了看,说:"碗碎了,拼不回去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但你可以用这些碴子,做点别的。"我说做什么?她说:"做你该做的事。"我把碴子一片一片收回去,锁上铁盒。我说妈,我决定了。她说:"决定了就别回头。"我说不回头。
第七章 账一笔一笔算
李伟走了之后,有半个月没来。中间打了几次电话,我没接。他发微信,我偶尔回一个字。他不来了,婆婆也没来。我妈说:"这是晾你呢。"我说晾就晾。我妈说:"你别硬撑,该接就接。"我说不接。
我在我妈家住了二十天。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刀口长好了,腰也不怎么疼了。孩子胖了一圈,脸蛋圆嘟嘟的。我妈天天抱着不撒手,说:"这孩子跟我亲。"
第二十一天,李伟来了。这次他没站在门口,直接进来了。手里提着孩子的东西——奶粉、纸尿裤、小衣服。他把东西放下,说:"妞妞,我给你买了这些。"我说放那儿吧。他坐下来,说:"我妈让我跟你道歉。"我说哦。他说:"她也说她做得不对。"我说她本人怎么不来?他说:"她不好意思。"我说她不好意思,我还没不好意思呢。他说:"你别气了。"我说我没气。他说:"那跟我回去吧。"我说不回。他说:"你到底要怎样?"我说我要离婚。他愣了。说:"你说啥?"我说离婚。他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他说:"孩子才一个多月,你就要离婚?"我说正因为孩子才一个多月,我才要离。他说:"你讲不讲道理?"我说讲。我说你听着。我坐月子,你不管。你妈不管。我发烧你让我自己去医院。孩子没奶粉你让我喝米汤。你亲口说你妈没责任照顾我。这些话你说得出口,现在跟我说讲道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李伟,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从坐月子第六天就开始想了。我忍了三十天,你改了吗?没有。你妈来了,放下东西就走。你回来了,吃完饭就玩手机。我生病了你嫌烦。我不是你老婆,我是你家的免费保姆加生育工具。"他说:"你别说得这么难听。"我说难听吗?事实就是这样。他说:"我挣钱了啊。"我说你挣的钱呢?房贷你妈出的首付,月供咱俩还。你自己的信用卡还得用奖金还。你挣的钱够你自己花吗?他脸红了。我说:"李伟,咱俩过不下去了。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你心里没有我。"他说:"我心里有你。"我说你心里有你妈,有你自己,就是没有我。他说:"你别瞎说。"我说我瞎说吗?你什么时候主动问过我疼不疼?什么时候给我端过一碗热饭?什么时候半夜起来给孩子换过尿布?他说:"我……我上班累。"我说我也累。我生孩子疼,坐月子疼,带孩子也疼。你累是你的事,我累是谁的事?
他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我改不了。"我说什么?他说:"我改不了。我妈从小这么教我的,男主外女主内,女人就该伺候男人。我改不了。"我说那就离。他说:"孩子怎么办?"我说孩子跟我。他说:"不可能。"我说那法院见。他看着我,眼圈红了。说:"妞妞,我真改不了。但我能试着学。"我说你学吧。等你学会了,我再考虑。他说:"那你要我怎样?"我说你先把你妈那套收起来。她说没责任,你说有责任。你先做到这一条。他说:"我妈那边我管不了。"我说你管不了你妈,就管不了这个家。我说完了。他坐在那,一动不动。
我妈从外面回来,看见李伟在,没说话。进了厨房。李伟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走了。"我说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妞妞,我想学。"我说学吧。他走了。
我妈在厨房喊我:"妞妞,过来帮忙择菜。"我过去坐下,拿起一棵白菜。我妈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离了之后呢?"我说我带孩子,回我妈这住。她说:"你一个人带不了。"我说请我妈帮忙。她说:"我帮得了初一帮不了十五。"我说那我慢慢学。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比我强。我那时候忍了一辈子。"我说我不忍。她说:"我知道你不忍。但你得想清楚,离了婚你一个人带孩子在农村,不好过。"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爸走的时候留了点钱,你拿着。"我说不要。她说:"拿着。不是给你,是给孩子的。"我眼泪掉下来。她说:"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我擦了擦眼泪,继续择菜。
李伟走了之后,真的开始"学"了。他每天下班来我妈家,帮着做饭、洗奶瓶、哄孩子。头几天笨手笨脚的,饭做糊了,奶瓶没洗干净,孩子一哭他就手忙脚乱。我妈在旁边看着,不帮忙。她说:"让他自己来。"我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是心疼,是觉得可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连给孩子冲奶粉都不会。
他来了大概一个星期。有一天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本子。坐下来翻开给我看。上面写着:早上给孩子换尿布、喂奶、拍嗝。中午给孩子洗澡、做抚触。晚上给孩子哄睡。他说:"我记的。每天学一点。"我说你记这个干啥?他说:"怕忘。"我看着那个本子,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
我说:"李伟,你做这些,是因为怕离婚,还是因为你真的想改?"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可能都有。"我说那不行。你得分清楚。他说:"我分不清。"我说你分不清就别来了。他说:"我分不清,但我知道我不想你走。"我说这话你早干嘛去了。他说:"早了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说知道了有什么用?我说:"李伟,你给我妈道歉。"他愣了。我说:"你给我妈道歉。她那么大年纪坐大巴来看我,你给她脸色看。你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话。你给她道歉。"他说:"好。"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妈在里面。他喊了一声:"阿姨。"我妈没回头。他说:"阿姨,以前的事,我对不起你。"我妈停了手里的活。他说:"我不该那么对你闺女。也不该给你脸色看。"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伟子,阿姨不是怪你。阿姨是心疼妞妞。"他说:"我知道。"我妈说:"你以后要是真改了,阿姨不拦你们。但你要是改不了,就别耽误我闺女。"他说:"我改。"
我妈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李伟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说:"妞妞,那个铁盒里到底装的啥?"我说碎碗碴子。他说:"啥碗碎了?"我说我坐月子的时候,端碗没端稳,掉地上碎了。你妈扫了。我一片一片捡回来。他说:"为啥捡?"我说因为碗碎了,不能白碎。他看着我,没说话。我说:"你走吧。"他走了。
我回到屋里,打开铁盒。十一片碎碗碴子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我想,这些碴子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它们让我记住了疼。疼过了,就该醒了。
第八章 铁盒里的秘密
李伟每天来,一天不落。做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他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怎么了。他说:"我妈住院了。"我说什么病。他说:"高血压,头晕,住了院。"我说严重吗。他说:"不严重,但要观察几天。"我说你去照顾她吧。他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我说那你别来了。他说:"我来。"我说你累不累?他说:"累。但我想来。"我说孩子今天拉肚子了。他说:"去医院看了吗?"我说看了,医生说没事。他说:"我明天带点药过来。"我说好。
第二天他带了药,还带了饭。他说:"我妈让我给你带的。"我愣了。他说:"她昨天说,让我给你带点吃的。她自己炖了汤,让我送过来。"我说她自己住院还炖汤?他说:"她让护士帮忙热了一下。"我心里动了一下。说:"她咋说的?"他说:"她说,妞妞月子没坐好,得补补。"我说她知道错了?他说:"她没说错不错。她就说,让我好好对你。"我说哦。他说:"我妈这人,嘴硬。但她心里有数。"我说我知道。
他坐了一会儿,帮孩子换了尿布。这次换得利索多了。我说你进步了。他说:"练了好多遍。"我说练啥?他说:"拿个洋娃娃练的。"我笑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笑了。"我说嗯。他说:"你笑起来好看。"我收了笑,说:"别贫。"
他走了之后,我打开铁盒。把十一片碎碗碴子倒出来,一片一片看。最小的那片,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我想起那天我蹲在地上捡碴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是恨,是怕。怕自己就这么算了。怕自己忍着忍着就习惯了。怕习惯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把碴子收好,锁上。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李伟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发了条微信:"你妈好点没?"他秒回:"好多了,明天出院。"我说:"哦。"他想了一下,又发:"你明天能让我见孩子吗?"我说:"你来吧。"他说:"好。"
第二天他来了,带了水果。这次他进门换了鞋,主动去厨房洗了手,然后抱孩子。孩子认识他了,没哭。他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逗了半天。我妈在厨房做饭,喊他:"伟子,帮忙剥个蒜。"他应了一声,抱着孩子去厨房剥蒜。我妈说:"你抱着孩子咋剥?"他说:"一只手也能剥。"我妈笑了。
吃饭的时候,李伟坐在我旁边。我妈做了四个菜,有鱼有肉。李伟说:"阿姨手艺真好。"我妈说:"多吃点。"他说:"我妈以前也做菜,但她口味重。妞妞吃不惯。"我说:"我妈做的清淡。"他说:"对,清淡好。"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他洗碗。我妈说:"让妞妞洗。"我说:"让他洗。"他在厨房洗了半天,出来手都红了。我说:"行了。"他说:"没事。"我看着他的手,说:"你以前不是连碗都不端吗?"他说:"以前是以前。"我说:"以前你妈说男人不洗碗。"他说:"我妈说的多了,不全对。"我愣了一下。他说:"我妈说你妈没责任照顾你,这话不对。你有责任,我也有责任。"我说:"你终于说出来了。"他说:"我早就该说。"
他走了之后,我妈说:"这孩子,有点意思了。"我说:"还早。"我妈说:"不早了。能说出这话,说明他想明白了。"我说:"想明白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我妈说:"你给他时间。"我说:"我给了。"我妈说:"那就再给点。"
晚上我打开铁盒,把十一片碎碗碴子拿出来。这次我没有收回去。我找了个布袋子,把它们装进去,放在枕头底下。我想,这些碴子该派上用场了。
李伟又来了几天。有一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个东西——是个新碗。他说:"给你买的。"我看了看,是个白瓷碗,很简单。他说:"以前的碗碎了。我给你买个新的。"我说:"你记得那事?"他说:"记得。你说碗碎了不能白碎。"我说:"你还记得这个。"他说:"我记得你说的每句话。"我看着那个新碗,心里有点酸。我说:"碗碎了就碎了。新的就是新的。"他说:"对。新的就是新的。"
他把碗放在桌上。我看着那个碗,又看了看柜子里的铁盒。铁盒空了。碴子都在我枕头底下。我想,该做个了断了。
第九章 碗碎了不能白碎
李伟来了快一个月了。他每天来,帮着做饭、洗奶瓶、哄孩子。虽然还是笨手笨脚的,但至少肯干了。我妈说:"这孩子有长进。"我说:"再看看。"
有一天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怎么了。他说:"我妈出院了。她知道我天天来这,不高兴。"我说:"她又咋了?"他说:"她说我不争气,天天往丈母娘家跑。"我说:"你别来了。"他说:"我来。"我说:"你妈不高兴。"他说:"她不高兴是她的事。"我说:"你不怕她?"他说:"怕。但我更怕你走了。"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说:"我妈说,让我别来了,说你迟早得回来。"我说:"她倒是自信。"他说:"她不是自信,是老思想。她觉得女人离了男人活不了。"我说:"你以前也这么想。"他说:"以前是以前。"我说:"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妞妞,我以前确实混蛋。我承认。但你现在能不能给我个准话?你到底回不回去?"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还要我怎样?"我说:"你不用怎样。你回去跟你妈说清楚。"他说:"说什么?"我说:"说你媳妇不是你家的免费保姆。说你妈有责任帮衬你。说你以后会照顾我。"他说:"这些我说了。"我说:"你妈听进去了吗?"他说:"没。"我说:"那就继续说。说到她听进去为止。"他说:"她不听我的。"我说:"那是你的事。"他站起来,说:"行。我回去说。"
他走了。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我妈说:"是不是又回去了?"我说:"不知道。"第四天他来了。眼睛肿着,像是哭过。我愣了。说:"你咋了?"他说:"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吵啥了?"他说:"我把你说的那些话跟我妈说了。她说我变了,说我被你洗脑了。"我说:"然后呢?"他说:"然后我说,妈,你没责任照顾我媳妇,但你有责任教好你儿子。你没教好,现在我来学。但你别拦着我。"我说:"你妈咋说?"他说:"她哭了。"我沉默了。他说:"她哭了,说我对不起她。我说不是对不起她,是咱俩都对不起妞妞。"我说:"她接受了吗?"他说:"没。但她没再拦我。"我说:"那就够了。"他说:"不够。我得让她认错。"我说:"她不会认的。"他说:"她会。我慢慢磨。"
他坐下来,抱起孩子。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他说:"妞妞,我想带孩子回去住两天。"我说:"为什么?"他说:"我想让我妈看看孩子。也让孩子认认家。"我说:"你确定?"他说:"我确定。"我想了想,说:"行。但你要是让我和孩子受一点委屈,咱俩就彻底完了。"他说:"不会。"我说:"说话算话。"他说:"算话。"
他抱着孩子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妈说:"让他试试。"我说:"我怕。"我妈说:"怕什么?"我说:"怕他还是老样子。"我妈说:"那就让他证明给你看。"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他来了。一个人。我说:"孩子呢?"他说:"在我妈那。"我说:"你妈没把孩子怎么样吧?"他说:"没有。她抱着孩子坐了一下午。"我说:"真的?"他说:"真的。她给孩子喂了奶粉,换了尿布。虽然笨手笨脚的,但她做了。"我说:"她愿意做?"他说:"愿意。我看着她做的。她嘴上说不会,手没停。"我鼻子一酸。他说:"我妈这人,嘴硬心软。她不是不管,是不知道怎么管。"我说:"那她以前那些话呢?"他说:"她说了,她后悔了。"我说:"后悔了?"他说:"她说,她不该说那些话。不该不管你。"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他说:"妞妞,你别哭。"我说:"我没哭。"他说:"你哭了。"我擦了擦眼泪,说:"你妈真这么说的?"他说:"真这么说的。她还说,让你回去坐满双月子。"我说:"双月子?"他说:"她说,你月子没坐好,得补回来。"我说:"她真变了?"他说:"变了。至少她在变。"我看着他,说:"那我考虑考虑。"他说:"好。你慢慢考虑。"
他走了之后,我打开枕头底下的布袋子。十一片碎碗碴子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我想了想,拿起一片,放在桌上。又拿起一片,放在旁边。一片一片摆开。最后摆成了一个圈。像个月亮,也像个碗的轮廓。
我拿起手机,给李伟发了条微信:"你妈要是真改了,我就回去。"他回:"好。我等你。"
第十章 新碗盛新饭
我回去那天,婆婆站在门口接的。她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抱着孩子走过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说:"妞妞,回来了?"我说嗯。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动作有点僵硬,但很小心。她说:"孩子胖了。"我说我妈喂得好。她"嗯"了一声,说:"进去吧,饭好了。"我进了屋。屋子里变了。沙发上的外套没了,茶几上的外卖盒没了,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愣了一下。婆婆说:"我收拾的。你那屋我也打扫了,床单换了。"我说谢谢妈。她摆摆手,说:"谢啥。"
李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菜。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把菜放桌上,说:"今天我做的。你尝尝。"我看着桌上的菜——四个菜,卖相一般,但都是热的。我说:"你做的?"他说:"我妈教的。"婆婆在旁边说:"他学了半个月,今天头一回像样。"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李伟坐我对面,看着我。婆婆抱着孩子在旁边。我夹了一口菜,味道有点咸,但能吃。我说:"还行。"李伟笑了。婆婆说:"咸了?我尝尝。"她尝了一口,说:"是咸了点。下次少放盐。"我说:"挺好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李伟洗碗。婆婆抱着孩子在客厅走动。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伟洗碗。他说:"看啥?"我说:"看你会不会洗。"他说:"你检查。"我走过去,看了看碗。洗得还行,就是有点滑。我说:"冲干净点。"他说:"知道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拙地冲碗。水溅了他一身。他说:"你别看了,怪不好意思的。"我说:"我乐意。"他笑了。
晚上孩子睡了。我躺在床上,李伟坐在旁边。他说:"妞妞,铁盒里的碴子呢?"我说:"扔了。"他说:"扔了?"我说:"碎了就碎了,留着干啥。"他说:"你不是说不能白碎吗?"我说:"没白碎。它让我醒了。"他看着我,说:"你醒了,我也醒了。"我说:"你醒了几分?"他说:"五分。"我说:"不够。"他说:"那我继续醒。"我笑了。他说:"你笑啥?"我说:"笑你。"他说:"笑我啥?"我说:"笑你以前说你妈没责任。"他说:"我错了。"我说:"错哪了?"他说:"错在不知道心疼人。"我说:"还有呢?"他说:"还有……不该把老婆当保姆。"我说:"还有呢?"他说:"还有……不该让我妈那么对你。"我说:"还有呢?"他说:"还有……我得学着当个好丈夫、好爸爸。"我说:"这才对。"
他躺下来,说:"妞妞,以后咱好好过。"我说:"好好过。"他说:"我可能还会犯错。"我说:"犯就犯。但别犯同样的。"他说:"好。"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抽了一下,没抽走。他说:"你手怎么这么凉?"我说:"老毛病。"他说:"以后我给你暖。"我说:"你暖得过我妈?"他说:"我妈暖不了你一辈子。"我沉默了。他说:"我试试。"我说:"你试试。"
夜里孩子哭了。他先醒了。说:"我去。"我说:"你睡吧。"他说:"我去。"他起来去给孩子换尿布。我听着他在那笨手笨脚地折腾,孩子哭了两声就不哭了。他回来,说:"搞定了。"我说:"啥样?"他说:"拉了。换了。"我说:"你擦干净没?"他说:"擦了。"我说:"褶子里擦了没?"他说:"擦了。"我说:"行。"他躺下来,说:"你闻闻,我手上有没有味。"我闻了一下,说:"有奶味。"他说:"那是孩子的。"我说:"行了,睡吧。"他说:"好。"
我闭上眼。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床头那个新碗上。白瓷的,干干净净。我想起那个铁盒,想起十一片碎碗碴子,想起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回来的时候,手指划破流血。那些疼都过去了。新碗盛新饭,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李伟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动静。我出去一看,他在煮粥。婆婆在旁边站着,说:"火太大了,调小点。"他说:"哦。"她又说:"米放多了,加点水。"他说:"好。"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婆婆回头看见我,说:"醒了?粥马上好。"我说:"妈,你咋起这么早?"她说:"习惯了。"我说:"你坐月子那会儿,我也起这么早。"我愣了一下。她说:"我熬过来了。你也得熬过来。"我说:"我已经熬过来了。"她看了我一眼,说:"那就好。"
粥好了。李伟盛了一碗端给我。我说:"你自己不喝?"他说:"我等会儿。"我说:"一起喝。"他盛了一碗,坐我对面。婆婆抱着孩子坐在旁边。三个人喝着粥,屋子里热气腾腾的。
我低头喝粥。粥熬得稠,米粒开了花。我想起我妈熬的粥,也是这个味道。我说:"伟子,下周末我妈要来。"李伟说:"来吧。我买菜。"婆婆说:"我做饭。"我说:"我妈说她做。"李伟说:"那我打下手。"婆婆说:"我也帮忙。"我说:"行。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新碗上。白瓷反射着光,亮堂堂的。我想,碗碎了可以再买。人醒了,日子就还能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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