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林秀兰是在第三个早晨吐的。

前两次她没当回事。再婚两个月,搬家、收拾、置办东西,累是应该的。她五十有三,早就过了跟身体客气的年纪,胃不舒服,多半是昨天那碗剩粥的缘故。

可第三天早上,她蹲在卫生间里,手撑着冰凉的瓷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来例假,是十一月的事。

她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纹路,鬓边新添的白,一张再熟悉不过的中年女人的脸。她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像压一张不该看的纸条。

是女儿周宁催她去的医院。

"妈,你脸色不对。"周宁在电话里说,"别拖着,去查查。"

消化内科的号挂完了,导医让她先去做个B超。她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医生拿着探头滑了两下,停住了。

"您稍等。"

探头又滑了两下。

"您这个……"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恭喜您,怀孕了。大约七周。"

林秀兰没有动。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看了很久。

"医生,我五十三了。"

"我知道。"医生说,"所以接下来要谈的事不少。"

老周在走廊里坐着。他五十六,退休教师,头发白得比她早。看见她出来,他站起来,脸上还挂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新婚男人才有的笑。

她把化验单递过去。

老周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有点抖。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最后说了一句:"你坐,你坐下。"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老周说:"你别怕。"

"我不怕。"林秀兰说,"我就是……没想过这事。"

她确实没想过。她这一辈子,生的周宁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后来离婚,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日子过得像赶路,顾不上别的。老周是女儿同事的父亲,两个人是相亲认识的,都不年轻了,谈的是往后怎么搭伙过日子——买菜、做饭、偶尔出去走走,把剩下的年头慢慢过完。

谁也没打算要个孩子。

医生把话讲得很清楚。

五十三岁怀孕,属于高龄妊娠里偏高的一档。血压、血糖、甲状腺、心脏,全都要查;染色体异常的风险也比年轻产妇高得多,需要做进一步的产前诊断;整个孕期都要在产科的密切随访下进行,不能像年轻人那样"顺其自然"。

"我不是让您放弃,"医生说,"是让您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听医生的。您和家属商量好,尽快来做系统的产前检查。"

林秀兰点头,一句一句听着,把话记在心里。

出来的时候,她跟老周说:"先查。"

"查。"老周说。

周宁是在晚上知道的。

她三十岁,自己也有个两岁的孩子。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妈,你身体受得住吗?"

"医生说要看检查结果。"

"那……"周宁顿了一下,"那你自己想不想要?"

林秀兰没答。她看着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一阵地飘上来。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都是被逼着做的。这一次,我想慢慢想。"

周宁没再说话。临走的时候,她抱了抱她妈,说:"那我陪你去医院。"

那天晚上,老周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林秀兰坐在客厅,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平平的,跟往常一样。可她忽然想起来,二十八年前怀周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开头——什么都没变,只是身体里悄悄多了一个人。

老周关了水,擦着手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秀兰。"

"嗯。"

"不管你想怎么着,"他说,"我都在。"

窗外是立春。风还冷着,但楼下的柳树,已经冒出了一点点看不真切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