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
朱红的府门灯火次第亮起,廊下挂着的琉璃灯映着来来往往的仆妇,一派煊赫气象。
这是我住了七年的地方,从前只觉安稳,如今每一寸雕梁画栋,都像一张温柔织就的网。
我先将大朗送回他的院落,嘱咐奶娘好好照看,只身去往世子的外书房。
下人通报进去,很快便得了准许。
世子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卷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唇角扬起温和的笑:“回来了?听说你跟大朗去了太傅府,可还顺利?”
我缓步入内,屏退左右伺候的小厮,屋中一时静悄悄的。
“很顺利。”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脊背坐得端正,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袖,方才在路上反复酝酿好的话,一字一句缓缓出口,“大朗见过何太傅了,他很喜欢太傅,想要拜入门下,跟着去南山书院读书。”
世子闻言先是一喜,随即眉头微蹙:“南山书院?那地方离京马车要走上一个月,路途太远。大朗才六岁,年纪太小,长途奔波吃不消。何况何太傅致仕离京,何时动身还没有定数……”
“我陪他一同前去。”我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打断他的话。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一点点敛了下去。
“你也要去?”世子放下手中书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世子妃,侯府在这里,我也在京城,你身为世子妃,怎能远赴千里之外的南湖?这万万不可。大朗求学是好事,大可在京中另寻名师,不必远赴南山。”
来了。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般阻拦。
我维持着平和的神色,不急不躁,一条一条说与他听:“京中名师虽多,但论学识名望,无人能比何太傅。大朗能拜天子之师,是他天大的机缘,错过了便再无机会。”
“儿子前去求学,我作为生母,放心不下,自然要跟着前去照料起居。”
“侯府这边,府中诸事有管家、几位嬷嬷打理,婆母也在府中坐镇,不会出乱子。”
“而且等你日后纳了新人进来,她自会照顾好你,打理好侯府事务。”
他沉默片刻,眸光沉沉,声音压低几分:“你是故意的?”
我没有躲闪他的视线,轻轻叹了一口气:“夫君何出此言。大朗是我亲生儿子,我只为他的前程考量。”
“只为大朗?”世子轻笑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是因为纳妾一事。你不想见到我纳新人,便想着躲去南山,是不是?”
被他一语戳破,我没有惊慌,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开口:“夫君,我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大朗是你的嫡长子。我不会和离,不会毁了侯府的体面,更不会让大朗背上失怙的名声。我只是带着孩子前去求学,数年而已,并非一去不返。”
“数年?”他声音拔高半分,“侯府世子妃长居千里之外,京中权贵如何议论?旁人会说,是我待你不好,逼得你远走他乡!镇北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对外只说大朗拜入何太傅门下,我随子陪读。何太傅前去南山讲学,不少世家子弟都会寻过去求学,并非只有我们母子二人。旁人只会称赞夫君重视嫡子学业,舍得放手让大朗外出历练,不会胡乱揣测。”
这一层,我早已想好了说辞。
世子盯着我看了许久,眼底情绪翻涌,有恼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失落。
“阿晚,”他忽然放软了声调,唤我的小字,一如从前温情脉脉,“纳妾之事,我同你许诺过,她入府之后只居偏院,一切规矩都由你来定,绝不能越你半分。你何苦要用这种方式,与我生分?我们夫妻七年,情分难道就这般薄吗?”
听到那句夫妻情分,心口还是轻轻一涩。
那些年少相伴、花前月下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可一想到往后宅院里,会多出另一个女子承他恩宠,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心底那点酸涩很快压了下去。
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相公,你只当我心胸狭隘吧。我做不到坦然与旁人共侍一夫。”
“留在京城,日日相见,我难免心中郁结,长久下去,于我身子不好,于府中也容易生出嫌隙。我去往南山,眼不见心不烦,我们不必因为内宅之事反复争执,保全了你我之间最后的情分,难道不好吗?”
他薄唇紧抿,久久没有出声,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击,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我知道他的顾虑:若是强行将我留在侯府,我心中一直芥蒂纳妾之事,往后内宅永无宁日;若是放我母子前去南山,嫡长子拜何太傅为师,是一份极亮眼的履历,将来大朗学成归来,是侯府极大的助力。唯一的代价,便是夫妻两地分居。
许久,他缓缓开口:“若是我,不纳妾了。你可否留下来?”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我愣了一瞬。
我抬眼望他,认真问:“夫君,今日不纳,那往后呢?侯府盼着多子多孙,婆母、侯爷会不会再三催促?今日你为了留我应下,他日旁人不断规劝,旧事重提,又该如何?一次拒绝,两次拒绝,第三次,你还会像今日这般退让吗?”
他被我问住了,一时无言。
我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他这一句更像是情急之下的妥协,并非本心。侯府世代军功,多子便是多一份保障,侯爷与婆母,定然不会容许世子房中只有我一人。今日压下,来日依旧会死灰复燃。
我轻声道:“夫君,不必为了我勉强自己。纳妾是侯府大事,是夫君的选择,我不愿成为你的桎梏。而带大朗远赴南山,是我与大朗共同的选择。两条路,互不干涉。”
“若是我,不准你们走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侯府世子独有的威压。
我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稳,却藏着底线:“夫君是大朗的父亲,我自会敬重你的决定。只是,若是强行将大朗留在京城,错失拜何太傅为师的机会,他日大朗长大,知晓今日机缘,心中难免会有遗憾。还有我的娘家,父亲素来疼我,若是我长久郁结于心,身子出了差池,父亲定然会来问一问缘由。”
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事实。
我爹是朝中高官,我的娘家,便是我最坚实的靠山。他不会愿意无端和岳家生出隔阂。
世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无可奈何。
“罢了。”他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疲惫,“你脾气倔的很,一旦下定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大朗也愿意拜何太傅,我不拦你们。”
悬在我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
“多谢相公成全。”我起身,对着他微微屈膝一礼。
“但是,我有条件。”他抬了抬手,目光郑重,“第一,府中的护卫,我派十人随你们一同南下,沿途护送,到了南山也留在一旁护着你们母子安危,衣食开销,全部由侯府供给,不可委屈大朗。
第二,书信每月一封,定时传回侯府,告知你们近况,大朗的学业,也要一并写清楚。
第三,侯府若是有事,传信于你,能赶回,你便要尽快回京。大朗永远是镇北侯府的嫡长子,侯府,永远是他的根。”
“好,谢相公。”我一口应下。这三条,全在我的预料之中,没有一条是不能接受的。
“何时动身?”
“等何太傅定下出发的日子,我们便跟着太傅的队伍一同南下,路上彼此有个照应,更加安全。”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声音轻了几分:“阿晚,千里路途,一路珍重。若是在南山住得厌烦了,或是大朗想念京城,随时可以回来。侯府,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弯了弯唇角,浅浅一笑,没有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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