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进武校,练了十二年散打,拿过省里青少年组的季军。

退役那年教练拍着我肩膀说,你这身手,往后过日子吃不了亏。

我嫁给王建波的时候,媒人嘴里的他老实本分,在镇上开个五金店,一年能挣七八万。

头回见面他说话都不敢大声,点菜先问我吃不吃辣。

我妈说,这年头找个脾气好的比啥都强。

婚后第三个月,他第一次动手。

那天他喝了半斤白酒,嫌我炒的土豆丝咸了。

盘子摔在地上,碎片溅到我脚踝。

他抬手要扇我脸,我条件反射一挡,反手扣住他手腕,脚下一绊,他整个人砸在茶几角上。

他趴在地上愣了足足十秒,可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倒的。

我蹲下去说,王建波,我六岁练散打,教练拿棍子抽了我十二年。

你这点力气,打不过我。

他鼻子淌着血,嗷一嗓子喊他妈。

婆婆第二天早上来的,手里拎着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进了门鸡蛋往地上一搁,坐沙发上抹眼泪。

她说男人喝了酒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又说五金店进货压了六万块钱的货,要是离婚这钱谁还。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吭声。

王建波在医院住了三天,鼻梁骨裂,两根肋骨挫伤。

他出院回来那天,走路还扶着墙,看我的眼神变了,嘴上说着再也不敢了,眼睛里头全是恨。

我白天在镇上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四。

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五金店的账他不让我碰。

他说你一个练武的懂什么做生意。

店里挣多少钱从来不跟我说,每个月就给我一千五生活费,米面油还得从这钱里出。

婆婆隔三差五来,每次来都念叨谁家媳妇多能干,陪嫁带了八万八,又说我这武校出来的就是粗手笨脚。

她翻我衣柜说衣服买多了,翻冰箱说肉囤多了,翻我手机——我手机设了密码,没翻成。

这些我都忍了,我想着日子刚开头,磨合磨合就好了。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去年腊月。

我弟在县城买房差三万首付,我寻思跟王建波商量借点,我弟打借条,按银行利息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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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盘账,我端了杯热茶过去,话刚开头,他把账本一合,笑了。

他说,你弟买房关我什么事,你嫁出来了就是王家的人,娘家的事少掺和。

我说那店里的钱我也出了力,白天上班晚上看店,两年了没拿过一分工钱。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你要算这么清,那咱算算你吃我的住我的,一个月房租伙食费该收你多少。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子里,手脚冰凉。

我没哭,就是觉得这日子不对劲,像块湿布蒙在脸上,喘不上气。

转过年来三月份,超市盘点,我加班到十点。

回家路上看见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灯亮着。

我弯腰往里瞅了一眼。

王建波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房产证,一张银行存单。

他对面坐着他堂哥王建军,两个人低头说着什么。

我听不太清,就听见一句“等离了再买,写你名”。

我直起身,在路灯底下站了五分钟。

三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路牙子上还有没化的雪,黑乎乎一滩泥水。

隔壁网吧的霓虹灯一明一灭,照得我手背上的疤一清二楚。

那是练散打时留下的,十二岁,教练一脚踢歪了靶,我上去接,小臂骨裂。

我回了家,照常给他热饭。

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店里忙不忙,他说老样子,就那样。

我笑了笑,说早点睡。

第二天我开始记账。

超市的工资卡我另开了一张,每个月存一千。

中午吃饭从家里带,省下十块八块的饭补。

五金店的流水他锁在抽屉里,钥匙拴在裤腰带上。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配了一把,五块钱,街角配钥匙的老头啥也没问。

四月中旬,我弟来家里吃饭。

王建波在桌上吹他店里生意多好,说要开分店。

我弟闷头扒饭,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信封,里头五千块钱,说姐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我把钱推回去,说姐不缺钱,你留着装修。

送走我弟,王建波说,你弟倒是懂事,知道来还钱。

我说他没欠咱钱。

他说那你收他钱干啥。

我说我没收。

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没再说话。

五月端午,婆婆来送粽子。

她在厨房跟我说,建波他表弟要结婚,份子钱得随两千。

我说家里生活费不够,这个月米面油都是我贴的。

婆婆脸一拉,说你那点工资留着干啥,嫁进王家就是王家的钱。

我说妈,我练散打那会儿,教练教过我一招,叫借力打力。

别人使多大劲,我就还多大劲。

婆婆没听懂,我也没多解释。

六月初八,王建波生日。

他在镇上饭店订了两桌,亲戚朋友来了二十多号人。

我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他旁边给他倒酒。

酒过三巡,他站起来敬酒,说今年生意好,准备年底换辆二十万的车。

亲戚们鼓掌叫好,他堂哥王建军喊得最响。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站起来说,趁大家都在,我也有件事说。

王建波扭头看我,脸喝得通红,说你有啥事回家说。

我没理他,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一叠银行流水,三张转账凭证,还有一份房产认购书复印件。

流水上清清楚楚,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五月,他分十七次转给王建军十九万八。

转账凭证备注栏写着“投资款”。

认购书上是王建军的名字,城南新开的楼盘,一百二十平,首付二十二万。

桌上一下静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王建军媳妇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我说王建波,咱俩结婚两年,你没给我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我弟借三万你让他打借条。

你倒好,瞒着我给你堂哥转了二十万买房,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王建波站起来要抢那些纸,我手一按,他手腕被我扣住。

他疼得脸发白,嘴里骂骂咧咧。

我说你别动,我练散打那会儿一天摔三百个跟头,你这胳膊我要是使劲,明天筷子都拿不了。

他不敢动了。

婆婆从隔壁桌冲过来,指着我说你个丧门星,我儿子的钱想给谁花给谁花。

我说妈,你儿子的钱是婚后挣的,有我一半。

你要是不懂,我帮你找个律师问问。

王建军站起来想打圆场,说弟妹有话好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天饭店里的场面,后来传遍了半个镇子。

有人说我掀了桌子,有人说我带了刀,其实我就带了一包纸。

铁证摊在桌面上,谁的脸都挂不住。

王建波当天晚上没回家。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酒还没醒透。

他把五金店的账本摔在我面前,说你要算就算清楚,这日子不过了。

我说不过就不过。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接得这么干脆。

他开始一件件数,说店是他婚前开的,跟我没关系。

说房子是他爸留下的,跟我没关系。

说存款就三万,分我一半算他仁至义尽。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录音。

那是他生日宴上自己说的,今年流水六十多万,分店都要开了。

我又点开一张截图,是他和王建军的微信聊天记录,里头明明白白写着“等她发现了再说,钱已经转出去了”。

这两样东西,一样是我趁他喝醉套的话,一样是王建军媳妇偷偷发给我的。

王建军媳妇那天在桌上捡筷子的时候,看见我手里的转账凭证,回去就把聊天记录截了图。

她说她忍了八年,忍够了。

王建波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离婚的事,婆婆闹了半个月。

她来我家三次,第一次哭,第二次骂,第三次带了三个亲戚来堵门。

我开门站在门口,说妈,你儿子转走的二十万,我只要十万。

五金店我不争,房子我也不要。

但你要是再闹,我就把流水和录音发到镇上各个群里,让大家都看看王家的脸面值几个钱。

婆婆走了,再没来过。

七月底办的手续。

王建波在民政局门口抽烟,点烟的手直抖,打火机打了三四下才着。

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我说从你在卷帘门后头说“等离了再买”那天晚上。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衬衫上,烧了个洞。

他没掸,转身走了。

我弟来接我,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车上还放着装修用的腻子粉。

他问我姐你亏不亏。

我说不亏,练了十二年散打,总算用上一次正经的。

现在我还在超市理货,升了组长,一个月三千二。

下班去健身房代课,教女子防身术,一节课八十。

上周有个学员问我,教练你咋这么厉害。

我说厉害啥,就是知道了有些架必须自己打,别人替不了。

王建波后来找过我一次,喝多了,站在超市门口喊我名字。

我出去看了他一眼,他嘴张了半天,说店里缺人手,你要不要回来。

我说王建波,你那店我不要,你那姓我也不要。

你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脸,还剩几分像个人。

他走了,再没来过。

前天在菜市场碰见王建军媳妇,她拉着我说了半小时。

王建军买房的事被他单位知道了,挪用公款转出去的那二十万,有一半是借的高利贷,现在单位查账,他天天在家砸东西。

她说她准备带孩子回娘家,这回是铁了心。

我递给她一张名片,是健身房新开的女子防身班,我说来吧,第一节课免费。

回家的路上经过五金店,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黑乎乎的,货架上的东西蒙了灰。

门口贴着转让告示,A4纸打印的,边角卷起来,被风刮得哗哗响。

隔壁网吧的霓虹灯还亮着,红的绿的,映在泥水洼里。

我掏出手机给我弟发了条微信:姐给你转三万,把阳台封了吧,冬天冷。

他秒回:姐你留着花。

我打字:姐练散打的,吃不了亏。

钱的事,得算明白。

发完我锁了手机,走过那截黑漆漆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人这辈子,该挨的打躲不过,该算的账跑不掉。

练了十二年功夫,我学会的就一件事:你能忍一次,别人就敢忍你一辈子。

手上有劲,心里有数,走到哪儿都不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