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赵姨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正在阳台收袜子。听见门响,我喊了一声“回来啦”,手里还攥着两只配不成对的,一只灰一只蓝,也不知道当初买的时候是怎么想的。赵姨拖着行李箱进来,说:“小李单位那边临时又加了个会,明天才回。”她顿了一下,又说:“我们在大桥头那边的酒店住了一晚,他非说省点费用,要我跟他合开一间房。”
我手里那只灰袜子掉在晾衣架上,挂在那儿晃了两下。我把它拿下来,说:“那你怎么说的。”
赵姨弯着腰解鞋带,声音闷闷的:“我说,别瞎闹,不怕我回去给你妻子告状吗?”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路上堵车一样。我拿着袜子走进客厅,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大家不要被广告误导”。也不知道是什么广告。赵姨从行李箱边上直起腰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把鞋子放好,说:“你那盆绿萝,我走之前浇过水了。”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根本没注意那盆绿萝。
那盆绿萝是去年搬新家的时候老张送的。老张是我前同事,一个总忘事儿的人,有一次他把自己的手机落在出租车里,报了警,结果人家出租车司机追了他三公里还给他。老张说这盆绿萝好养活,不用管。我确实也没怎么管,它活得还行。
赵姨去厨房烧水,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阳台的风把门吹得“砰”一声关上了,我没动。水开了,赵姨往杯子里放了两朵菊花,她总说我容易上火,买了一大包菊花放在我柜子里。说实话,这个益母草味儿我不太喜欢,但没说过。
赵姨端着杯子坐到我边上,说:“小李最近瘦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他这次去主要是谈个项目,对面那人确实是临时改的时间,说是早上才定的。”
我点点头,觉得客厅灯泡有点暗了,其实刚换的,瓦数不够。也许该换个亮点的。但换了又怎样,赵姨也不过是来住几天。
赵姨是我婆婆的弟媳妇,按说跟我没什么血缘关系。但我嫁过来这些年,赵姨是最常出现的人。逢年过节的,她也不像别的亲戚那么客气,进门就挽袖子帮我择菜,走的时候还把我放在鞋柜上的碎发花捡起来说“这个还能再别两天”。某种意义上,她比我婆婆更像我在这个家的熟人。
我婆婆腿不好,来不了这么高的楼层。所以凡是需要“家里人出面”的事,都是赵姨来。上次小区楼下漏水,也是赵姨在物业那边等了一下午。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去,也不问我丈夫去哪儿了。她不问,我也就不说。
“你吃饭了吗?”赵姨问我。
我想了想,好像中午在单位食堂吃了一个包子,之后就没再吃什么。于是我说:“吃了。”
赵姨愣了愣,然后说:“那我把冰箱里那半条冬瓜煮了,放了两天,再不煮不行了。”
我“嗯”了一声。她把电视换了个台,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局部有雨,出门带伞。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那会儿外面有人放炮,响了两下又停了,不知道谁家什么事儿。我掏手机看了一眼,没什么新消息,就把手机又放下了。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准备睡。
躺下之后,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赵姨那句话:“不怕我回去给你妻子告状吗?”——她回的是小李。她跟小李说了那句话。她把这句带给了我。
我在被窝里想了一下“合开一间房”的画面:小李在前台低头掏身份证,赵姨站在旁边看着他,两个人把一张大床房的房卡拿上去。赵姨说“别瞎闹”。小李说了什么呢?不知为什么,我越想这个,心里越像小时候在操场上跑圈跑岔了气,嗓子眼儿里冒酸气,可是跑也跑不动了。
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赵姨在隔壁低声打电话,隐约说了一句“别让她多想”。我把灯关了,觉得喉咙有些哑了。也可能只是秋燥,也没太往心里去。
第二天早上赵姨蒸了腊肠馒头,还温水泡了一碟芹菜。她坐在桌子那头,看着我吃了半个,忽然开口:“你婆婆让我带句话,想你了,让你得空回去住几天。”我点点头,把那半个馒头吃完了。其实我知道婆婆让赵姨来,是来看看我是不是过得不好。好不好的,怎么算好呢?我摸了摸桌上那个被磕了一个角的小碟子。赵姨把它收走了,换了只新的。
02
赵姨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照常上班,她在家帮我收拾屋子,把秋冬的衣服倒腾出来挂在阳台。晚上我到家,她就已经把饭做好了,也不是什么丰盛的菜,就是家常的几样:番茄炒蛋、炒豆芽、红烧冬瓜。她做菜比婆婆做得好,调料下得很轻,什么菜都吃得出原味。我把碗筷摆了,她想抢着洗,我没给。
第三天傍晚,她跟我说:“我明天回去了,你婆婆那边需要人照应,小李又长期不在家,我回去能搭把手。”
我说好,然后帮她收拾行李。
她那个箱子不大,里面东西放得整整齐齐,连洗漱包的拉链头都转到同一个方向。我帮她把一件外套叠好,放进去之前忽然看见夹层里露出一个旧本子的角,土黄色的皮,边角磨得发白了。我说你还要带书回去啊。她低头看了一眼,喏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我也没多问,把衣服塞进去,盖上了本。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看了个电视剧,两个不认识的女演员在里面吵架,吵得声音都劈了。赵姨说,演得有点儿过了。我笑了一下。中间放广告,卖洗衣液的,画面里一件白衬衫被抖得很响,她也没换台。我零散了想跟她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
临睡前她去洗澡,水声哗啦哗啦的溅出来,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了———丈夫发来一条消息,说今晚回不来,让我别等。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好”。后来手机也没再亮。
我躺下来,听见赵姨在浴室里咳嗽了两声。她洗澡的时候总爱哼几段老戏,声音很小,但隔墙能隐隐听到。今天没哼,水声停了一会儿,又再开起来。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停那一下,是在想什么。
赵姨走的那天早上,在楼道里碰到隔壁的老师傅提着一兜子菜回来,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我拎着她的箱子在电梯口等,看见她冲老师傅笑了笑,说“我家里园子里种的豆角今年可多了”。老师傅说“那有空给我拿一把”。她应了,说下次来带。
电梯停在一楼,我们又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树下站着等了会儿的车子。那天风挺大的,赵姨围巾被吹到肩膀上,她拢了两下没拢住,就干脆不拢了,就那么搭着。她跟司机说“走吧”,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我住的那栋楼。好像那楼里有她放不下的人一样。
我站在路边看她上车,她把窗摇下来,说:“你回去好好吃饭,别学年轻人净吃那些速食东西。”我点头。车子往前开了几步,她又说:“过年回来,你婆婆给你留了柿子。”
柿子是婆婆家老树上的,我信。她每年都给我留,以前我都找借口不回。开春的时候坏掉几个,赵姨就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不在,她每年都存,都烂了还在藏着”。
车拐了弯,不见了。我在原地站了两分钟,觉得风从衣领往里钻。回家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厨房灶台被赵姨擦得干干净净,连玻璃锅盖都锃亮。我突然不知道该干嘛了。本来打算收拾一下屋子,但坐在沙发上,看了朋友圈里别人分享的一锅红烧肉,也没点开,就锁了屏,去阳台上把那盆绿萝端过来看了看,土还是湿的。我给它浇了水——浇完之后才想起来土本来就是湿的。没事,多就多了。
晚上丈夫打电话来,问赵姨走了没有。我说走了。他说,她那趟火车得坐几个小时,挺累的。我说是啊。他说,赵姨这次帮了不少忙,让我谢谢你。我本来想说,“她是来看我的,又不是来帮你的”,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我换了个话题,问他那边吃饭怎么样。他说食堂菜还行,就是油大。我说那你少吃点。他说好。
电话挂了之后,我把手机放在饭桌上,站起来又坐下。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片子,一个女人披着婚纱在跑,裙摆拖了一地。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我就想赵姨在酒店里面对小李说的那句话了。她说了什么来着?她说“别瞎闹”。如果她真的没打算住那间房,她可以自己去前台再开一间。但她没有。她是顺着小李的意思住了那间房,然后在第二天回来告诉我。
我忽然觉得,赵姨那句话里,到底那句话是真的,那句话是护着我的,我这会儿,反而拿不太准了。
03
赵姨走了两天。
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碰到邻居家的女儿,推着一辆粉红色的旧自行车,车筐里搁着两袋青菜。她冲我笑了笑,说阿姨你今天下班挺早的。我说是啊。她又说,前面那家包子铺这几天的白菜馅儿换成了萝卜馅儿,吃不惯。我说我好久没去那儿买了。她噢了一声,推着车进电梯了。
那小姑娘上楼去了,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下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灰蒙蒙的,有云但不知道是霾还是雾,明天可能下雨,也可能不下。小时候天气预报还分阴晴,现在只分要不要带伞。我以前总是不带伞,觉得反正走到地铁站也淋不了多少。
楼道里比较安静,一楼那户的电视在放综艺节目,声音挺大,笑声响到走廊里来。楼道灯的声控不太灵,我跺了一下脚也没亮,又跺了一下,才亮。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楼层,忽然闻到一股子蒜味,可能是哪家在烧夜饭。挺好闻的。
进了家门,把鞋换了,把外套挂好。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干嘛。阳台那盆绿萝的土还是湿的,我觉得我好像又浇水了。但我没有,那就是赵姨走之前浇的。它被浇得有点太多了,盆底积了一小汪水,流到瓷砖上,我用抹布擦了一下。
厨房里所有锅都摆得整整齐齐,连锅耳的朝向都是统一的。赵姨跟我婆婆一个习惯,锅耳一定要朝同一个方向搁。我婆婆以前来住的时候也这样,我说你这样太费劲,她说“顺手,灶台上乱糟糟的看了心里发慌”。其实我是锅耳朝左还是朝右都没关系。
冰箱里有一盒赵姨走之前包好的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我打开冰箱看了半天,又关上了。不饿。晚上随便煮了碗面,坐在饭桌前吃,不知道怎么的,面没什么味儿,明明放了两勺酱油。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了两次。一次是推送新闻,说某个地方下大雪了。一次是外甥发来一个表情包,是只猫在打滚。我回了个笑脸,就没再看了。吃完面,把碗洗了,又把灶台上几粒盐擦掉,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楼下巷子里有人在收纸箱,咔嗒咔嗒的,纸箱压扁的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后来又静了。我把窗帘拉上,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看了一会儿视频,也不知道在放什么,快进几下就退出来。又打开到一个讲做饭的短视频,看了锅包肉的做法,锅包肉我也没做过,不知道我们那儿吃不吃这道菜。关了手机,我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我忽然想到赵姨。她回去了,这会儿大概正在我婆婆那儿,把带去的行李归置好。她会不会跟我婆婆说到我?大概会说,可能就一句“她挺好的”。也可能不说。她不是那种多话的人,她从不多嘴。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橘子。橘子皮干巴巴的,不太新鲜了,我也没剥,就放在手心里转了转。这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赵姨在的时候买的,也许是我自己买的,忘了。
我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流出的水是冷的,我把手搓了又搓。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表情,就是一个普通人长得不太精神的样子。我把水关了,擦干手,灯关没关,回了房间。睡不着,又起来把客厅那盏灯关了,然后站在黑暗中。
走廊里有人走动,拖鞋声踢踢踏踏的,过去就没了。我回房间躺着,枕头旁边放着手机,屏幕时不时亮一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通知。我也不去看了。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刚好落在床尾,像一道安静的界线。
我躺在界线这一侧,赵姨在另一侧的某个地方睡着。小李呢,大概也在某个酒店的房间里。同一条路上的人,各自睡在不同的床上,各想各的心事。我想着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好像梦里有人问我“你吃了吗”,我说吃完了,然后那声音就没了。
那盆绿萝在阳台上,有一片新叶子尖尖的,在风里抖了一会儿。我早上醒来看见它,觉得这点绿,莫名让我心里面松了一下。
04
第四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菜场。
卖鱼的摊位前站着好几个人,我排在后面,那时候问了一下小黄鱼多少钱一斤,回了个价格,我哦了一声,没买。走到卖豆腐的摊位,买了两块豆腐,人家问我要不要韭菜,我说不要。其实我也没有想好做什么菜。
从菜场回来,路过那家包子铺,门口排着队。我看了看,队伍不长,就站到后面去了。前面一个头发灰白的阿姨在跟同伴说,她孙女最近不爱吃饭,光吃薯片。那同伴说,小孩子都一样,过段时间就好了。她们俩聊得挺起劲儿,又说起某家的女儿找了一个外地的对象,家里人不太同意。我听着听着,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我又跟了两步。
买了两只包子,肉馅儿的。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吃了一小口,皮很厚,肉有一点点咸。我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拿在手里,又坐了一会儿。旁边桌上的一个中年男人在收看手机上的视频,声音外放,一个男人在讲怎么修老电饭煲,讲了五分钟,连我都要会修了。我把那半个包子放在袋子里,拎起来走了。
回家放下菜,也不知道怎么的,我走进了赵姨住过的那间客房,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床已经拆掉了被褥,只留着垫子,垫子上压出一个人形的坑,她睡了三天压出来的。我过去用手掌在那坑上按了一下,床垫慢慢弹回来,人形的痕迹变得浅了,但还有一点。我又按了一下,它又弹回来一点。
我把叠好的被褥抱出去,放在阳台栏杆上晒。被子上一股晒过太阳的味儿。我站在阳台边,看着下面巷子里一个骑电动车的人过去了,带起一阵风,刮得梧桐叶在地上转了个圈,又落下来。那叶子黄了一半,绿了一半,卡在墙根那儿不动了。
下午上班,我在办公室坐着,把手头一份表格填完。同事小周过来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爬山,我说看情况。她说到时候叫我,我说行。她走开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打开网页搜了一下“郊区温泉”,看了三页,也没订,就关掉了。
下班回家,在电梯里闻到一股烟味,不知道楼上哪家在露台抽烟,烟味儿在电梯里待了一会儿才散。电梯门开了,我走到屋门口掏钥匙,钥匙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看到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很小的红绳挂件,编织的那种,磨得有点旧了。
我握着那钥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站那一下,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但脑子里空空的。开门进去,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人动过。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边上有一只赵姨忘了拿的东西——她常戴的那对藏蓝色耳圈,塑料的。就躺在地垫边上,大概是走的时候没注意掉在那儿了。
我把耳圈捡起来,放在鞋柜上,不知道要不要寄给她。它在鞋柜上放了两天,每天进门都能看见。第二天我拿起来,用清水冲了一下,晾在窗台上。它在那待着,旁边放着那把旧钥匙,窗台的瓷砖映着光,亮亮的。后来我找了一个小袋子,把它装好,塞在抽屉里。想着哪天见面了带给她,也不知道哪天才见面。
夜里我翻来覆去,老觉得客房那垫子上人形的坑还没弹回来。我起来,没开灯,站到客房门口。黑暗里那张床垫的轮廓是模糊的。
我怎么也睡不着,就蹲在地上,把床底下那只旧纸箱拖出来,想找东西,又不太清楚想找什么。里面是几本旧杂志,一个坏了的台灯,还有一件我好多年前买的毛衣,买回来就没怎么穿过,颜色太亮了,穿着不自在。我把毛衣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这时候,手碰到箱底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摸出来,是一张叠着的火车票。想起那次跟小李出去玩了三天,在下雨的车站他把票根给我,说“你要留着吗”,我说“行”。我其实早忘了。我攥着那张票,手里皱皱的,还带了个角。
我坐在床边的地上,背后靠着床垫上那个赵姨留下的人形凹坑里,手攥着车票,觉得那张薄薄的纸一直在手里,凉凉的。
我没有哭。真的没有哭。我在那儿坐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把车票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叠好,跟那袋耳圈放在一起。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夜里很轻,也只有这么轻。
05
事情过了一个星期才真正有一点转机,说来也怪,赵姨打来电话的那天早上,我刚拖完地,抹布还没拧干,水顺着我手腕滴到裤脚上,湿了一块。
她问我收到耳圈没有,我说收到了,收起来了,等哪天见着面给你。她哦了一声,然后停了停,说:“那个本子,你还记得吗?”
我脑子转了一下,才想起头一次翻她箱子时,那个夹层里的旧本子,土黄色皮的。“那个本子啊,怎么了?”我说。
她说:“那个本子上面记着你婆婆的药,每次几片,一天几次,都记在上面。我走的时候落下了。你打开看看,里面有夹着一张纸,是你婆婆让我给你的地址。我抄在那儿了,怕在手机上说不清。你回头给那个地址寄个东西,是你婆婆想给你的一件棉袄,还在裁缝那儿,一直放着没拿回来。”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她好像也没在意我沉默,又说:“那个本子就在床垫底下,你找一下。里面还夹着我之前记账用的几张小票,都作废了,你帮我扔了也行。”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走进客房,把床垫掀起来,果然摸到了那个土黄色的本子。封面比赵姨的手还要粗糙,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我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全部是药名,每天的药,早晚几次,一次几片,下面还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小记号,有的是圈,有的是叉。
药名我都认得,有些也是我婆婆之前的药。翻到中间页,夹着一张叠好的纸。我打开,上面写了一个地址,还有一段话。写的是:“棉袄做好了,放在老周裁缝铺里,报了咱家名字就能拿。今冬冷,你穿着回去,别冻着。”
字迹是我婆婆的,歪歪扭扭的。
我把纸折好,放回去,继续翻那个本子。后面大半本都没写字了,空白页。但翻到接近封底的那页,我看到一行赵姨的字。不是药,也不是记账,就一行,像是随手写的:
“今天她在饭桌上笑了,我也放心了。”
没有日期。
我把本子关上,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她写的是哪一次,是哪一天。可能是某一次我来婆家吃饭的时候。我不太记得我在饭桌上笑过。
我拨了一个电话给小李,响了三声他接起来,说在开会。我说:“妈做了一件棉袄,放在裁缝那儿,让你去拿。”他说:“哪个裁缝?”我说:“老周裁缝铺。”他说:“哦,那个在街口是不是?”我说:“嗯。”他说:“那明天去拿。”
我要挂电话,他忽然又说:“对了,赵姨跟你说过酒店那事儿了吗?”我说:“说了。”他那边停了一下,好像有人在叫他,他又说了一句:“赵姨其实本来不想去那趟的,我跟她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才……”他话没说完,电话那头有人喊他名字,他就挂了。
我拿着电话站在窗边,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婴儿车上的小孩举着一个风车,风车转得哗啦哗啦的。我看了很久,一直到那辆婴儿车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我还在想他那半句话。“我才……”,后面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他说赵姨本来不想去,是他让她去的。那“刚好顺路”是客套话,还是真的?他让她来,是因为不放心我一个人,还是为了让她看着什么?
赵姨坐了几个小时火车来我家,带了那个本子,带了我婆婆那张纸条,帮我蒸馒头、擦灶台、浇绿萝,然后跟我讲那件酒店的事。她是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我回到桌前,重新打开本子,找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我婆婆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是怕我认不清,她写的时候一定眯着眼,皱眉头。“别冻着。”她写了这么一句。
我把本子放回抽屉,然后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那两只堆在池子里的碗。水很凉,我冲着手背,让那点儿凉意把我从嗓子眼儿一路压下去。
碗洗完,我又洗了一遍。
06
棉袄是周末去拿的。
裁缝铺子在老街深处,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色的布招牌。老周正在里面踩缝纫机,见了我也不认识,我说了我婆婆的名字,他就站起来,从里屋拿出一件用塑料膜包着的棉袄,灰蓝色的面,摸上去厚厚的。
“你婆婆搁这儿快两个月了,”老周说,“我说你咋还不来拿,她还说不用催,总会来。”他笑了一下,又坐回去踩缝纫机。我拎着那件棉袄站在铺子门口,风灌进衣领,袖子被我攥出一道褶皱。
回家把那层塑料膜拆了,抖开,棉袄很沉。我比了一下,大小刚合适。婆婆记着我的肩宽,记着袖长。我穿着在镜子前站了一转,灰蓝色,衬得脸色有点暗,但暖和,暖意压着肩膀上那块一直发紧的地方。我脱下来,抚平叠好,放在床尾。
那晚那盆绿萝的叶子好像更耷拉了一些。我浇了水,水从盆底流出,淌到瓷砖上。我拿抹布擦干净,蹲下来看了看泥,根好像有点发烂了。我把它挪到窗台边,想着通风一下就好了。
小李夜里视频打过来。他躺在某个酒店床上,头发湿的,大概刚洗完澡。他说棉袄拿到了?我说拿到了。他说那好,冬天穿正好。我说二十年前你妈给我织过一件毛衣,红棕色的,穿了三冬,袖口磨了个洞她补好了,让我再穿一冬。他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妈这两年腿更不行了,走两步就疼,又不肯拄拐。”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赵姨照顾她,其实也很累,但她从来不说什么。
我看着屏幕里他的脸,他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一些。下眼睑有两道青色。他说,下周回去看看妈吧。我说好。他说完这声好,好像也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屏幕两端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有人在外面敲门,他扭头应了一声,回头对我说,先挂了。我说,嗯。
挂断。
窗外下起小雨,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我走到阳台,把那盆绿萝往里挪了一点,免得飘雨泡着了。又回到客厅,站在茶几前想了想,然后决定把床尾那件棉袄换一个地方挂——我把它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进门就能看见。
晚上睡觉前,我打开抽屉,把赵姨那副耳圈摸出来看了一下,又放回去,顺手把抽屉关好。那本旧本子还在原地。我摸了摸它的皮面,没有再打开。
然后我关了灯。
黑影里那件灰蓝色棉袄的轮廓在衣架上挂着,像一个人站在玄关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就是等着吧。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些。好像听见远处有火车的声音,穿过城市,慢慢走远。
我把被子裹成一个茧,翻了个身,脚踝碰到床尾凉凉的一团,大概是那件棉袄,从我脱下来起就没叠过。翻身的时候,脚踝蹭到衣角,我没有睁眼,只是把那团凉意往脚边拢了拢。窗外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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