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叫李梅,三十八岁,守寡两年。上周我雇了个三十四岁的男保姆,身高一米八五,膀大腰圆。我本来只打算试用一个月,试探试探人品,结果我家婆婆带着小叔子一家闹上门,逼我把人辞了,还要搬进来占我的房子。
这事说起来话长。两年前我老公张伟强出车祸走了,留下十二岁的儿子小宇,还有这套老城区的三居室。我在小区门口开了家二十平的文具店,每个月赚四千出头,够娘俩吃喝,剩不下多少。去年冬天搬货闪了腰,落下病根,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连拖个地都要歇三回。
之前找过两个住家阿姨,要么嫌工资低干了半个月就走,要么干活敷衍,厨房油污擦三遍都还是黏的,接孩子放学都能晚半小时。家政公司的小周跟我说:“梅姐,要不你试试男保姆?小赵,赵磊,之前在工地干瓦工的,去年摔了腿,好了干不了重活才转的家政。人高马大的,修个水管换个灯泡都不用找人,干活比女的还细致,家里有老有小的,规矩得很。”
我当时犹豫了好久。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小区都是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可腰实在不争气,上次搬了两箱作业本,在家躺了三天,小宇天天吃泡面。我咬咬牙,说:“行,先试用一个月,三千五工资,干不好我随时换人。”
周一上午九点整,他敲的门。开门我就愣了,比照片上还壮实,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隔着布都能看见,牛仔裤膝盖处磨出点毛边,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个灰布包。看见我就挠挠头,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乡下口音:“姐,我是家政公司的赵磊。”
进门先问换不换鞋,我说不用,他还是从包里掏出个鞋套套上。我给他交代了家里的活:每天做两顿饭,打扫卫生,下午四点去学校接小宇,偶尔干点修修补补的活。他点点头,说“知道了姐”,放下包就去了厨房。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店里,临走前故意把两百块钱夹在茶几上的育儿杂志里,还有那条三千二买的金项链,塞在了沙发靠垫的缝隙里。我不是小人,可一个单身女人带孩子,家里进了外人,不得不防。
晚上我七点多才回家,掏钥匙开门的时候,还在想今天的试探有没有结果。推开门的瞬间,我以为走错了家。
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餐桌上放着两个盘子,一盘炒青菜,一盘番茄炒蛋,还温着。厨房的油烟机擦得锃亮,之前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居然闪着金属的光。
赵磊正蹲在阳台擦防盗网,听见动静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姐你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我把阳台擦完就走。”
我走到餐桌旁,一眼就看见压在玻璃杯底下的两百块钱,还有那条金项链,整整齐齐摆在旁边。底下压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用力:姐,收拾沙发的时候捡到的,你收好吧。
我捏着那张纸条,心里有点发烫。之前那两个阿姨,别说主动捡钱,我放在桌上的零钱都少过两次。我走到阳台,递给他一瓶冰红茶:“辛苦了,歇会吧。”
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带了水”,指了指窗台上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水杯。我把水放在他旁边,没再多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踏实肯干。厨房瓷砖缝里的油污,之前的阿姨擦了三次都没擦掉,他蹲在地上,用钢丝球沾着洗洁精,一点一点蹭,蹭了两个小时,腰都没直一下。我家卫生间的灯坏了半个月,我不敢爬高,他搬个凳子上去,十分钟就换好了,连灯泡钱都没要我的,说“我包里正好有个新的”。
他话很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干活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每天下午接了小宇回来,就陪着孩子在客厅写作业,小宇有不会的题问他,他都能耐心讲。一开始小宇还抵触,说“我不要男保姆”,没过一个星期,就天天“赵叔叔赵叔叔”地喊,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讲数学题。
试用期第二十天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肯定要留他。可我拉不下脸直接说涨工资,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留他。也不知道是哪根弦不对,我开始故意找点小茬刁难他。
早上他熬的小米粥,我尝一口就放下,说“太稠了,我不爱喝稠的”。他点点头,第二天就熬得稀一点。 他拖完的地,我蹲下来指着墙角的缝隙说“这里还有灰,没擦干净”。他二话不说,拿块抹布蹲下来重新擦。 他炒的土豆丝,我就说盐放多了,太咸。他下次就少放半勺盐,端上来先让我尝尝。
有一次我故意说他买的五花肉不新鲜,有点味儿。他当时什么都没说,拎着肉就下楼了,二十分钟后拎着一块新的回来,额头上都是汗,衬衫都湿了一片,说“姐,我重新在大超市买的,你看看这个行不”。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心里有点愧疚,可嘴上还是硬邦邦的:“行吧,下次注意。”
他也不生气,就憨厚地笑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我那时候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好像只有挑他点毛病,才能理所当然地让他多留几天;好像看着他包容我的小脾气,我才能确定,这个人不会随便走。
变故是从婆婆王秀莲来的那天开始的。
周六上午,我本来跟婆婆说好了,她来拿过冬的棉被。我刚跟赵磊在阳台整理衣柜,就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婆婆拎着个布袋子进来,一抬头看见站在凳子上的赵磊,手里的袋子“啪”就掉在了地上。
她盯着赵磊看了足足半分钟,脸一下子就沉了,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到我脸上:“李梅,这是谁?”
赵磊从凳子上下来,礼貌地喊了声“阿姨好”,就拿着东西去了别的房间。
婆婆一把拉着我进了卧室,反手关上门,劈头盖脸就骂:“你疯了是不是?我儿子才走两年,你就往家里招野男人?你还要不要脸了?我们老张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当时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但还是压着脾气:“妈,你说什么呢?这是我雇的保姆,我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找个人帮忙。”
“保姆?哪有雇男保姆的?”婆婆撇着嘴,阴阳怪气地说,“我看你就是守不住了,找个男人伺候自己。我告诉你,赶紧把他辞了!传出去,我家张伟都抬不起头做人!”
“我花我自己的钱雇人,关别人什么事?”我也有点生气,“我腰坏了,谁帮我拖地?谁帮我接孩子?你来吗?”
婆婆噎了一下,随即又说:“那也不能雇男的!传出去多难听?实在不行我过来给你做饭,你给我开工资,钱给外人赚不如给自家人。”
我心里冷笑一声。她过来?那我家这点东西还不够她搬去小叔子家的。我没接话,只说“这事我心里有数”,就开门出去了。
从那天起,婆婆来的次数突然就勤了。以前半个月来一次,现在隔两天就来一趟。每次来都不把自己当外人,指着赵磊就指挥。
“小赵,去楼下把我那袋二十斤的白菜扛上来。” “小赵,我家电视坏了,你去给我看看,估计是线头松了。” “小赵,我老家带来的一筐红薯,你骑车给我送到张伟家去。”
都是些跑腿出力的活,有时候一折腾就是大半天,耽误了我家的饭点,赵磊也不说啥,干完了回来接着收拾。有一次婆婆让赵磊去乡下老家给她拉柴火,来回六十多公里,赵磊早上六点就去了,下午两点才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回来还先把厨房的碗洗了。
我过意不去,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中午买饭吃,他说啥都不要,说“姐,阿姨是你长辈,帮点忙应该的,哪能要钱”。
我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心里不是滋味。
小叔子张伟和他媳妇刘芳,以前半个月来一次,每次都拎点烂水果。现在知道家里有保姆做饭,几乎天天来蹭饭。每次来都空着手,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等着开饭。
刘芳还总挑三拣四。 “嫂子,今天怎么没买鱼啊?浩浩爱吃糖醋鱼。” “嫂子,这青菜炒老了,咬不动。” “嫂子,下次买草莓吧,浩浩想吃。”
吃完饭碗一推,就带着浩浩看电视,连个碗都不帮着收,全等着赵磊收拾。有一次刘芳看上了小宇刚买的学习机,两千多块,直接就往自己包里塞,说“反正小宇都上六年级了,用不上了,给浩浩用正好”。
我当时还没说话,赵磊在旁边擦桌子,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是小宇上周刚买的,每天都用。”
刘芳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把学习机往桌上一摔,阴阳怪气地说:“哟,一个保姆也管起我们家的事来了?嫂子,你家保姆架子可真大。”
我当时就把学习机拿过来,放回小宇房间,说:“赵磊说的对,这学习机小宇还要用。你想要,自己买去。”
刘芳气得脸都白了,饭都没吃完就拉着张伟走了。后来我听婆婆说,刘芳回去哭了半天,说我欺负她,还说我跟保姆一条心。
我只当没听见。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月底那天。
那天婆婆特意买了两斤橘子过来,破天荒地跟我好声好气的,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家长里短聊了半天,才终于说到正题。
“梅子啊,”她拍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看张伟现在工作也不稳定,换了好几个厂子,赚的钱还不够他自己花的。浩浩马上要上三年级了,他们租的那房子又小又偏,离学校远,教学也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要说什么。
果然,她接着说:“你看你这房子这么大,三间卧室,空着一间也是空着。不如让张伟他们一家搬过来住,人多也热闹,也好有个照应。还有那个赵磊,我看也别雇了,一个月三千五呢,一年下来四万多,省下来给浩浩交学费多好。”
她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带着点施舍的意味,好像同意让他们搬进来,是给我天大的面子。
“都是一家人,”她继续说,“你当嫂子的,帮衬帮衬你弟弟是应该的。你一个女人家,以后老了还得靠侄子养老,现在对他们好点,以后错不了。”
我慢悠悠地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塞进嘴里,甜里带着点酸。我没抬头,说:“妈,这事我得想想。赵磊还没到期呢,等试用期到了再说吧。”
婆婆以为我答应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拍着我的手说:“哎,这才对嘛!我就知道梅子懂事!”
临走的时候,她还顺手拎走了我两桶五升的食用油,说“张伟家油吃完了,正好拿过去”,又抱走了一提卫生纸,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腰又开始疼,我扶着墙慢慢坐到沙发上,心里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张伟强走的时候,车祸赔偿款一共四十二万。婆婆哭着闹着要养老钱,说自己养儿子不容易,我二话没说给了她十万。按照法律规定,她和我、小宇三个人平分,她应得的只有七万。多的那三万,我想着她年纪大了,就当孝敬她了。
这两年,她今天说头疼要去检查,明天说腿疼要买药,前前后后又拿了五万八。张伟去年说要开水果店,跟我借了三万,打了借条,到现在提都不提。还有平时拿的米、面、油、水果,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也快三万了。
我都忍了。想着毕竟是张伟强的妈,是他亲弟弟。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楚。
可现在呢?他们拿我的钱,占我的便宜,还觉得我理所当然。现在居然打起了房子的主意,还要赶走我雇的人,鸠占鹊巢。
这房子是我和张伟强辛辛苦苦攒了五年才买的。首付十二万是我爸妈出的,八万是我们自己攒的,贷款每个月两千二,还了五年。张伟强走了之后,贷款都是我自己在还,每个月从文具店的营业额里抠。
他们凭什么?
就凭我是寡妇,就觉得我好欺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腰也疼,心也疼。小宇在旁边睡得很香,呼吸均匀。我摸着儿子的头,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我不能再忍了。我得为我儿子打算。这房子,这钱,都是我和张伟强拼出来的,是留给小宇的,谁也别想抢走。
第二天我就关了半天店,去了律师事务所。律师是朋友介绍的,很专业,拿着我的房产证和银行流水看了半天,跟我说得明明白白。
“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一半本身就是你的。另一半作为遗产,你、你儿子、你婆婆三人平分。也就是说,你婆婆只占整个房产的六分之一。赔偿款也是一样的分配比例,你之前给她的十万,已经超出了她的法定份额。”
律师给我开了书面的咨询意见,还教我怎么整理证据,怎么维护自己的权益。
从律所出来,天很晴,太阳晒在身上暖乎乎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踏实了很多。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不动声色,该干嘛干嘛。婆婆打电话来问赵磊什么时候走,我就笑着说“快了快了,月底就到期”,哄得她高高兴兴的。
暗地里,我开始整理东西。
我翻了一下午的抽屉,把所有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借条都找了出来。还有每次婆婆来拿东西,我当时随手拍的照片,还有一些购物小票。我用表格一条一条列出来,时间、事由、金额,清清楚楚。
列完了我算了一下,不算那十万赔偿款,这两年婆婆和张伟从我这里拿走的钱和东西,加起来一共八万七千六百块。
我把这些单据都复印了几份,装在文件袋里。
然后我找赵磊谈了一次。
那天晚上小宇睡了之后,我叫住正要走的赵磊,给他倒了杯水,说:“赵磊,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他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很直,看着我:“姐,你说。”
“我婆婆那边,可能会找你麻烦,让你走。”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别管她,我不会辞你的。我给你涨五百块钱工资,每个月四千,你长期在我这干,行吗?”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过了几秒,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姐,工资涨不涨都行,我干活对得起你给的钱。你放心,别人说啥我都不听,我只听你的。还有,要是有人欺负你和小宇,我也不能看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亮,很真诚。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
“谢谢你。”我说。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谢啥,应该的。”
然后我联系了换锁的师傅,约好了周六下午上门。
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语气特别温和:“妈,我想好了,赵磊这个月底就走。周六我请亲戚们来家里吃顿饭,顺便把张伟搬过来的事定下来。你叫上二姨婆她们一起来,热闹热闹。”
婆婆在电话里高兴得不行,连说“好好好,还是梅子懂事”,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挂了电话,冷笑了一声。
热闹?当然会很热闹。
周六那天,天阴沉沉的,早上就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的。我八点多起来,赵磊已经在厨房熬粥了,小米粥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靠在厨房门口,跟他说:“今天可能会闹得不好看,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先出去躲躲,晚上再过来。”
他摇摇头,手里搅着粥:“没事,我在这。他们不敢怎么样。真闹起来,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他们欺负你娘俩?”
我没再劝。心里有点暖。
十点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我开门一看,浩浩荡荡一群人。婆婆走在最前面,穿了件新的红外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后面跟着张伟、刘芳、浩浩,还有二姨婆、三姨婆,一共六个人。两个姨婆手里还拎着布袋子,看样子是准备帮忙“搬家”的。
“梅子,我们来了!”婆婆声音洪亮,满脸笑容,好像这就是她自己家一样。
换了鞋进来,浩浩直接就冲向小宇的房间,翻玩具去了。刘芳径直走到次卧,推开衣柜门看了看,回头跟张伟说:“这房间正好,回头我们把衣柜换了,再买个书桌,浩浩就能在这写作业。”
张伟点点头:“行,回头我去家具城看看。”
两个姨婆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嘴里啧啧称赞:“这房子就是好,宽敞,采光也好。还是梅子有福气,守着这么大房子。”
婆婆坐在中间,端着我递过去的茶,慢悠悠地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一个女人家哪撑得起这么大的家。以后张伟搬过来,家里有个男人,也能顶门立户。以后啊,这房子早晚是浩浩的。”
“那是那是,”二姨婆附和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孙子才是根嘛。”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像已经把这房子当成了张伟的囊中之物。我坐在旁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句话也不说,时不时给她们添点茶。
赵磊在厨房择菜,时不时探出头看我一眼。我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他没事。
快十二点的时候,饭做好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还有张伟爱喝的冰镇啤酒。都是他们平时爱吃的,我特意让赵磊多做了几个菜。
“来来来,吃饭吃饭!”婆婆热情地招呼着,一大家子人围坐下来,杯盘碰撞,吃得热火朝天。
张伟喝了两杯啤酒,话就多了,拍着胸脯说:“姐,你放心,以后我搬过来,家里啥重活都我干,没人敢欺负你们娘俩。”
刘芳也笑着说:“是啊嫂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互相照应。”
我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果汁,笑了笑,没说话。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她,等着她宣布“好消息”。
“今天啊,正好大家都在,”婆婆笑容满面,“我宣布个事。从下个月开始,张伟一家就搬过来住了。梅子也说了,把那个保姆辞了,省点钱补贴家用。以后啊,我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比啥都强。”
她说完,两个姨婆立刻鼓起掌来,连声说“好”“太好了”。
就在这时候,我也放下了筷子。
我笑着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妈,先别急着高兴。我也有几件事,想趁着亲戚们都在,跟大家说清楚。”
所有人都看向我。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梅子,有啥事吃完饭再说,先吃饭。”
“不急,”我站起身,走进卧室,拿出那个准备好的文件袋,走回来放在餐桌上,“说完了再吃,吃得踏实。”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打印好的清单,还有转账记录、借条、律师的咨询意见书,一样一样,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中间。
“首先,说钱的事。”我拿起那张清单,语气平静,“张伟强走的时候,赔偿款一共四十二万。当时给了妈十万,对吧?按照法律规定,妈的法定份额是七万。多的三万,我就当孝敬您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变了:“李梅你什么意思?我儿子的命钱,你还跟我算这么清?”
我没理她,接着说:“这两年,您以看病、买东西的名义,前后从我这拿了五万八千块。张伟去年跟我借了三万块开水果店,有借条。还有平时拿的米、面、油、孩子的东西,零零碎碎算下来,一共是八万七千六百块。这些都有转账记录、小票和借条,大家可以看看。”
我把单据推到桌子中间。两个姨婆凑过去,眯着眼睛看,脸色慢慢变了。
“你胡说!”婆婆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尖利,“我花我儿子的钱,天经地义!你算这些账干什么?你是不是想不认账?”
“妈,这不是你儿子的钱,是我的钱。”我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赔偿款里你的份额已经给你了。剩下的,是我和小宇的生活费。”
“放你的屁!”婆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这家里的一切都是我儿子的!我儿子没了,就该是我孙子的!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说了算!”
张伟也在旁边帮腔:“就是!李梅你别太过分!这是我哥的房子,跟你有啥关系?”
我没跟他们吵,只是拿起那份律师咨询意见书,递到二姨婆手里:“二姨,您是长辈,您帮着看看。这是律师给的意见,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我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小宇、我妈三个人分。算下来,我占三分之二,小宇占六分之一,我妈占六分之一。”
二姨婆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婆婆,欲言又止。
“什么六分之一?”婆婆跳起来,“我儿子的房子,全都是我的!你想霸占我儿子的家产,你没门!”
“妈,话不能这么说。”我看着她,脸上还是带着笑,“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要是张伟想搬进来住,也行,按照市场价,每个月两千块房租。或者你们想要房子,就按现在的房价,把我和小宇的份额折成钱给我们,我们娘俩搬出去。”
“你做梦!”张伟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指着我的鼻子,“让我给你交房租?李梅你疯了?这是我哥的房子,我住是应该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看样子想动手。
就在这时候,赵磊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解了围裙,往我身边一站,一米八五的个子,肩膀很宽,像一堵墙似的挡在我前面。他看着张伟,眼神冷冷的,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张伟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他比赵磊矮了大半个头,气势上瞬间就矮了一截,伸出去的手也缩了回去,色厉内荏地说:“你、你想干什么?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是外人,”赵磊开口,声音不高,很有力量,“但我拿了我姐的工资,就不能看着有人在她家撒野。有话好好说,动手不行。”
刘芳立刻尖叫起来:“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们俩有事!一个保姆,这么护着她,不是有一腿是什么?李梅,你个不要脸的,守寡两年就耐不住了,找个野男人回家,还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
她想泼脏水,想拿名声压我。
换做以前,我可能会慌,会怕别人说闲话。可现在,我一点都不怕。
我看着刘芳,淡淡地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赵磊是正规家政公司的,有合同有备案,公司电话就在这,你要不要现在打过去核实?你再胡说八道诽谤我,我可以报警,也可以告你。”
刘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接着说:“还有,赵磊是我花钱雇的,干我家的活,拿我家的工资。你们凭什么天天支使他给你们干活?搬东西、修电视、送红薯、拉柴火,哪一样是他该干的?我告诉你们,以前的就算了,以后谁再敢支使他干私活,就别怪我不客气。”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雨声。
两个姨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她们都是明事理的人,知道这事是婆婆和张伟理亏。
我从包里拿出一把新钥匙,“啪”地放在桌子上。
“最后一件事。”我说,“今天上午,我已经把家里的门锁换了。你们手里的旧钥匙,都没用了。以后要是想来,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同意了,你们才能进来。不然,我就报警。”
“你敢!”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这是我儿子的家,我凭什么不能来?李梅你敢换锁,我跟你没完!”
“妈,这是我的家。”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要是不服,咱们可以去法院告。法院怎么判,我怎么认。但在法院判之前,这个家,我说了算。”
婆婆看着我,又看看站在我旁边的赵磊,再看看桌上的单据和律师函,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苦命的儿子啊!”她拍着大腿,坐在地上撒泼,“你走得早啊,你媳妇都骑到你妈头上了!霸占你的家产,还要赶你妈走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她哭得惊天动地,可没人劝她。
二姨婆叹了口气,走过去拉她:“秀莲,起来吧,这事本来就是你不对。梅子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你怎么能这么逼她呢?房子本来就有人家的份,哪能说搬就搬。”
三姨婆也说:“就是啊,张伟都三十多了,自己有手有脚的,总靠嫂子算怎么回事。赶紧起来吧,别在这丢人了。”
婆婆哭了半天,见没人帮她,反而都劝她,也觉得没面子。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恶狠狠地说:“行,李梅,你厉害!你给我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包,转身就往外走。
张伟和刘芳对视一眼,也灰溜溜地跟在后面。浩浩还想拿小宇的变形金刚,被刘芳一把拽走了,嘴里骂骂咧咧的。
两个姨婆不好意思地跟我道别:“梅子,对不住啊,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回头劝劝她。”
我笑着送她们到门口:“没事二姨,你们慢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餐桌上没吃完的饭菜。
我站在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像压在心里两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腰又开始隐隐作疼,我扶着墙,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赵磊没说话,默默收拾桌子,把碗筷都摞起来,端进厨房。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很稳。
过了一会,他端了一杯热水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姐,喝点热水吧。”他站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别气坏了身子。”
我抬起头看他。他额头上还有点汗,衬衫袖子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眼神里有担心,还有点笨拙的安慰。
“今天谢谢你。”我说,声音有点哑,“要不是你,张伟说不定还要动手。”
他挠挠头,憨厚地笑了一下:“没啥,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看着他们欺负你。再说了,你是我老板,我护着你应该的。”
我看着他,也笑了。
那天下午,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一点,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暖暖的光斑。赵磊收拾完厨房,又把地拖了一遍,然后去辅导小宇写作业。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几句讲解。
我坐在沙发上,喝着热水,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后来的日子,清净了很多。
婆婆不甘心,去我文具店门口闹过两次。搬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哭天抢地的,说我不孝,霸占家产,赶婆婆出门。
我也不跟她吵,也不赶她。我把打印好的清单、律师咨询意见书,还有当初给她转十万的银行凭证,都贴在店门口的墙上,用透明胶带粘得牢牢的。
来往的街坊邻居都凑过去看,看完了都议论纷纷。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她媳妇多不孝呢。” “拿了十万还不够,还想占房子,也太贪心了。” “人家一个女人带孩子容易吗?当婆婆的怎么能这么逼人家。” “就是,小叔子三十多了,自己不干活,总想靠嫂子,没出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站在我这边。婆婆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脸一阵红一阵白。闹了两次,没人理她,反而自己丢了脸,后来就再也不来了。
张伟也找过我一次,在文具店门口堵我,说浩浩要交学费,跟我借五千块。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把那张借条拿出来,递到他眼前:“先把之前的三万还了再说。不然就法院见。”
他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来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稳又平静。
赵磊还是每天准时来,做饭,打扫卫生,接小宇放学,辅导作业。话还是不多,但什么都放在心上。
我腰疼的时候,他会给我揉腰,力度刚好,比按摩店的师傅还专业。知道我胃不好,每天早上都熬小米粥,温温的,养胃。小宇开家长会,我没时间去,他就代替我去,回来跟我讲老师说的重点,比我还认真。
冬天的时候,我给他买了件羽绒服,黑色的,厚实保暖。他推辞了半天,说“姐不用,我有衣服穿”。我硬塞给他,说“天天在外面跑,别冻感冒了”。他收下了,第二天穿过来,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干活更卖力了。
过年的时候,我给他包了个红包,还给他老家的女儿买了新衣服和文具,寄了回去。他知道了,特别不好意思,过年回来给我带了好多老家的特产,小米、红薯、土鸡蛋,塞了满满一冰箱。
小区里也有人说闲话,说我一个寡妇雇个男保姆,肯定不清不楚。有时候我下楼买菜,能听见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我听见了也不在乎。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我花自己的钱,雇人帮忙干活,光明正大,不偷不抢。赵磊本本分分干活,我安安心心过日子,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
这天傍晚,我从文具店下班,天已经擦黑了。走到楼下,抬头看见我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在暮色里特别显眼。
我上楼,掏出新钥匙开门。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糖醋排骨的香味。赵磊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小宇坐在客厅的餐桌上写作业,台灯开着,暖光落在他的作业本上。
我换了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
赵磊穿着围裙,正在翻炒锅里的排骨,动作很熟练。夕阳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姐,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嗯。”我点点头,也笑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饭菜的香味,还有秋天淡淡的桂花香。
我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看着客厅里认真写作业的儿子,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我没想过以后会怎么样。会不会再婚,会不会跟赵磊有什么发展,我都没想过。
我只知道,现在的日子很好。安稳,踏实,有人知冷知热,有人帮我遮风挡雨。不用再提防谁来占便宜,不用再忍气吞声,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
能把普通的日子过安稳,能把自己的小家庭照顾好,能守住自己的底线和日子,就已经很好了。
那些不值得的人,该远离就远离。那些糟心的事,该放下就放下。
日子还长,慢慢来。
总会有温暖的光,落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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