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楼上李姐说,她嫂子守寡3年,昨晚穿吊带给对门修水管,她哥睡沙发没吭声,天亮把锁换了,李姐说卧室门插着,客厅灯亮一宿,没敢敲门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耳朵一直支棱着听楼上的动静。

我住在三楼,李姐住四楼。这楼是1998年盖的老楼,楼板薄,楼上挪个凳子我都听得见。平时十点以后楼上就没声了,可那天到了后半夜,我还能听见她家客厅里有走动的声音,拖鞋蹭着地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在那来回踱步。我当时还寻思,李姐是不是又跟她家老周生气了。老周是她后找的老伴,两人搭伙过了四年多,没领证,就图个互相照应。楼上楼下住着,平时见面也点头说话,李姐这人嘴快,心里搁不住事,买个菜碰见我都能站楼道里跟我说半天。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垃圾袋下楼,正好碰见李姐从外面回来。她手里提着一兜子油条,塑料袋上全是哈气。看见我,她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说:“哎,你昨晚听见没?”

我说听见啥。

她把油条往胳膊弯里一夹,手比划着:“我哥,把我嫂子锁外头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说哪个嫂子。

李姐啧了一声:“就我哥那口子,我亲嫂子,守寡三年那个。”

我愣了一下。李姐她哥我见过,姓赵,叫赵德柱,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县机械厂上班,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见了人先笑,话不多。他老伴——也就是李姐的嫂子——姓刘,叫刘桂芬,五十八九,在县医院后勤干到退休,人长得白净,爱穿颜色亮的衣裳,头发烫着小卷,走路带风。两口子住四楼东户,就是李姐家对门。李姐住西户。这楼房一梯两户,门对门,中间隔着个一米五宽的楼道。

我说:“你哥跟嫂子不是住对门吗,锁什么外头?”

李姐把我拉到楼梯拐角,声音又低了一截:“昨晚我嫂子没在家睡。她去了对门——就她家对门,老孙家。老孙家水管坏了,她去帮忙修。你说修水管修到后半夜?我哥把门反锁了,她进不去,在楼道里站了半宿。今天天一亮,我哥把锁换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姐又说:“我哥昨晚睡的沙发。我今早过去,客厅灯还亮着,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卧室门插着,我敲了两下,没敢再敲。我哥在沙发上坐着,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我就说了一句——‘别问了’。”

她说到这,油条袋子里的热气已经不冒了。楼道里有股子煤气味,不知道谁家早上做饭没关严。李姐抬头看了看楼上,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嫂子守寡三年,我哥等她等了三年,好不容易领了证搬到一块住,才半年,就闹成这样。”

我这才把人物关系捋清楚。李姐她哥赵德柱,原来有老婆,姓王,得病走了快十年了。刘桂芬是李姐她嫂子的妹妹?不对,我再问了一遍。李姐说,刘桂芬是她哥后来找的老伴。刘桂芬自己男人三年前没的,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刘桂芬守了三年,李姐她哥就等了三年。这三年里赵德柱隔三差五往刘桂芬家跑,送米送面,修灯泡通下水道,刘桂芬家闺女在外地,家里没个男人,赵德柱就顶上。去年冬天两人领了证,赵德柱把自己那套老房子租出去,搬到刘桂芬这儿住,就在李姐家对门。

李姐说:“我哥这人,一辈子老实。原来那个嫂子在的时候,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哥干,洗衣做饭样样行。后来嫂子走了,他一个人过了好几年,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刘桂芬呢,守寡那三年,也不是没人给她介绍,她都没应。我哥追她,她一开始也不松口,说都这岁数了,搭伙过日子行,领证就算了。我哥不干,非要领。领了以后,我哥把工资卡都交给她了,一个月4200,一分不留。”

我说:“那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李姐摇头:“我也没全弄明白。我就知道昨晚老孙家水管爆了,水漏到楼下,楼下上来敲门。老孙一个人住,七十多了,腿脚不利索,弄不了。我嫂子就过去帮忙。按理说帮忙就帮忙,可她去的时候穿的是吊带——大夏天的,穿吊带也没什么,可后来我哥把门锁了,她回不来,在楼道里站到天亮。对门老孙家也没开门让她进去。你说这事怪不怪。”

她说完这句,楼道里有人下楼,是二楼的老陈,提着鸟笼子出去遛弯。李姐把话咽回去,冲老陈点了点头。等老陈下去了,她又说:“我今早问我哥,我哥就一句话——‘她心里没我’。我问嫂子,嫂子在屋里没出来,隔着门说‘你哥小心眼’。我夹在中间,你说我怎么办。”

我说那你先别掺和,让他们自己说。

李姐苦笑:“自己说?我哥把锁都换了,还说啥。我嫂子现在在屋里,我哥在沙发上坐着,两人隔着一道门,谁也不理谁。我这当妹妹的,总不能看着他们就这么散了吧。可我又能说啥?我说我哥不对,我哥说我向着外人;我说嫂子不对,嫂子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里外不是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楼道窗户上了,灰蒙蒙的玻璃上有一层水汽。我看了看表,快八点了。我说你先回去,看看情况再说。

李姐提着油条上楼了。我站在楼梯口,听见四楼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李姐的声音:“哥,吃油条不?”没人应。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说:“嫂子,我搁门口了,你饿了拿进去。”还是没人应。

那天上午我在家收拾屋子,心里一直搁着这事。我跟李姐做了六年邻居,她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赵德柱我见过几回,每次都是提着菜上楼,见了我就笑,说“买菜去啊”。刘桂芬见得少,她上班早出晚归,碰见了也是匆匆点个头。有一回我听见她在楼道里打电话,跟人吵,声音挺大,说“我的事不用你管”。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可能那时候就有苗头。

中午我出去买面条,碰见李姐在楼下跟人说话。跟她说话的是四楼西户的老孙——就是昨晚水管爆了那个。老孙七十出头,瘦高个,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他站在楼门口,手里拎着一卷生料带,看见我就说:“昨晚麻烦你们了,水管老了,一拧就裂。”

我说没事,修好了就行。

老孙说:“修好了,今早又换了一截管子。多亏了小刘——就四楼东户那个,她帮着弄的。我一个老头子,蹲不下去,她钻到水池底下帮我拧。弄了一身水。”

李姐在旁边没说话,眼睛看着地面。老孙又说:“小刘这人热心,平时我有个啥事她都来帮。昨晚弄到十一点多,我说行了行了,你回去吧,她说再紧一道。后来我看她回去,门好像打不开,在门口站了半天。我寻思是不是没带钥匙。我想出去问问,又觉得不合适——大晚上的,我一个老头子,她一个女的。”

李姐这时候开口了:“孙叔,你没听见她敲门?”

老孙说:“听见了,敲了好几下。我以为她家里没人,后来听见你哥在里头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再后来就没声了。我寻思人家两口子的事,我就没管。”

李姐没再问。老孙提着生料带走了,走几步又回头说:“小刘是个好人,你们别多想。”

李姐等老孙走远了,跟我说:“你听听,人家老孙都说她好。可我哥呢,我哥说她穿成那样去人家屋里,丢人。”

我说:“你哥可能是面子上下不来。”

李姐说:“面子?我哥要面子,昨晚就不会睡沙发。他要是真觉得丢人,就该开门把她拉进去,关起门来说。他把门锁了,让她在楼道里站着,这下全楼都知道了,面子就挣回来了?”

我没接话。李姐又说:“我嫂子今天一天没出门。我中午敲门,她把门开了一条缝,说她不饿。我看见她眼睛肿着,头发也没梳,穿的还是昨晚那件吊带,外面披了件我哥的衬衫。我问她昨晚到底咋回事,她就说了一句——‘你哥不信我’。然后就关门了。”

下午我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听见楼上叮叮当当的,像是搬东西。我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听见李姐的声音:“哥,你这是干啥?”然后是赵德柱的声音,闷闷的:“我搬回去住。”李姐说:“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赵德柱说:“没啥说的了。”

我穿上鞋上楼。四楼的门开着,赵德柱正在往蛇皮袋子里装东西,衣服、牙刷、一个搪瓷缸子。刘桂芬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身上还是那件衬衫,扣子扣错了一个。李姐站在两人中间,急得直搓手。

赵德柱看见我,点了点头,说:“来啦。”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平的。

我说:“赵哥,这是干啥。”

他把蛇皮袋子拉链拉上,说:“搬回去。这房子是她的,我住着不合适。”

刘桂芬在卧室门口说:“赵德柱,你把话说清楚。”

赵德柱不看她,低着头说:“清楚啥?你心里有数。”

刘桂芬说:“我心里有啥数?我帮老孙修水管,他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我能有啥事?”

赵德柱说:“你穿成那样去人家屋里,半夜不回来,我锁门有错?”

刘桂芬说:“我穿啥了?大热天的,我在自己家穿啥不行?我去对门帮忙,又不是去别的地方。你锁门,你让我在楼道里站一宿,你还有理了?”

赵德柱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扛,说:“你站一宿,我坐一宿。谁也没比谁好过。”

他往外走,经过刘桂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扛着袋子下了楼。刘桂芬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喊:“赵德柱,你走了就别回来!”赵德柱没应声,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远。

李姐站在门口,看看她哥的背影,又看看她嫂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刘桂芬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还是插着。李姐在楼道里站了半天,跟我说:“你看,我说啥来着。”

那天晚上四楼特别安静。李姐回自己家去了,刘桂芬在屋里没出来,赵德柱大概已经到他自己那套老房子了。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半夜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四楼有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楼下去。再后来,又安静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早上下楼买豆浆,看见刘桂芬站在楼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粉。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早。”我说:“早,出去啊?”她说:“嗯,去趟老赵那。”

我没多问。中午她回来了,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我正好在楼下晒被子,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他不见我。”我说:“赵哥可能还在气头上。”她说:“气头上?他把锁都换了,气头上能换锁?”我说:“那你去他那边,他怎么说?”她说:“他说他想想。想想,就是想离婚呗。”

我说:“你们才领证半年,不至于。”

刘桂芬苦笑了一下:“半年咋了。半年前他说得好好的,说以后啥都听我的,说不会让我受委屈。现在呢?我就帮邻居修个水管,他就把我关外头。你说这算啥。”

她说完就走了,裙角扫过楼梯扶手,蹭了一层灰。我看着她上楼,脚步挺沉。

下午李姐来我家坐了一会儿。她这几天明显瘦了,眼袋都出来了。她跟我说,她哥搬回去以后,一个人在家,谁也不见。她昨天去看他,他坐在屋里抽烟,桌上摆着一碗凉了的挂面,没动几口。她问她哥到底咋想的,她哥说:“我就是觉得,她心里没我。她要是心里有我,就不会半夜穿成那样去别人家。她要是心里有我,就不会在楼道里站一宿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她要是心里有我,今天就不会去老孙家。”

李姐说:“我哥说了三遍‘她心里没我’,我说那你心里有她吗,你锁门的时候想过她吗,你换锁的时候想过她吗。我哥不说话了,就抽烟。”

李姐又说:“我去问嫂子,嫂子说,她不是不想打电话,是手机落屋里了。她敲门,我哥在里头说‘你走吧’。她站了一会儿,以为我哥会开,结果没开。她就站到天亮。她说她站那半宿,想了很多。想她前头那个男人,想她守寡那三年,想她为啥要跟赵德柱领证。”

李姐说到这,停了一下。窗外有小孩在跑,喊着什么,声音尖尖的。李姐说:“嫂子跟我说,她前头那个男人,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让她以后找个知冷知热的。她说赵德柱知冷知热吗?知冷知热,会在她守寡三年后还让她站楼道?”

我问李姐:“那你觉得谁对谁错。”

李姐摇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哥现在一个人,我嫂子也一个人。他们俩本来可以是个伴,现在弄得跟仇人似的。”

过了三天,赵德柱还是没回来。刘桂芬白天出去,晚上回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李姐两边跑,今天去看看她哥,明天去看看她嫂子。她跟我说,她哥那套老房子租出去了,人家租客还没到期,他只能在客厅搭个行军床。她说她哥腰不好,睡行军床睡了两天,走路都直不起腰。她说她嫂子一个人在家,晚上看电视看到很晚,灯亮着,她过去敲门,嫂子说没事,让她早点睡。

到了第七天,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听见四楼有争吵声。先是刘桂芬的声音,挺尖的:“你到底想怎么样!”然后是赵德柱的声音,低低的:“我不想怎么样。”刘桂芬说:“你不想怎么样你回来干啥?”赵德柱说:“我拿东西。”刘桂芬说:“你东西不是都拿走了吗?”赵德柱说:“还有件衣裳。”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开柜子,翻东西。过了一会儿,赵德柱的声音:“就这件。”刘桂芬说:“赵德柱,你站住。”赵德柱没站住,脚步声往门口走。刘桂芬说:“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咱俩就去办手续。”赵德柱停了一下,说:“办就办。”

门响了一下,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刘桂芬在屋里哭,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捂着嘴。李姐从自己家出来,敲她嫂子的门,敲了好几下,刘桂芬才开。我听见李姐说:“嫂子,你别这样。”刘桂芬说:“我没事,你回去吧。”李姐说:“我陪你坐会儿。”刘桂芬说:“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

门又关上了。

第二天,李姐来找我,说她哥跟她嫂子去民政局了。我问:“真去办手续了?”李姐说:“去了。我哥早上回来的,两人一块下的楼,谁也没说话。我跟在后面,跟到民政局门口,他们进去了,我没进。我在外头等了半个多小时,他们出来了。我哥走在前头,嫂子走后头,隔着好几步远。”

我问:“办了?”

李姐说:“办了。我哥手里拿着个绿本,嫂子手里也拿着个绿本。我哥看见我,说‘走吧’。嫂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另一边走了。”

李姐说到这,眼圈红了:“你说这叫啥事。两人加一块一百二十岁了,还折腾这个。”

那天下午,赵德柱回来搬最后一点东西。他上楼的时候,我正好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手里提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个收音机。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搬完了。”我说:“赵哥,以后还来不?”他说:“不来了。”我说:“李姐还在楼上呢。”他说:“我知道。我跟她说过了。”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抬头往四楼看了一眼。四楼的门关着,刘桂芬没出来。他站了有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走。

晚上李姐来我家,坐了很久。她说她哥回老房子了,租客那边他跟人家商量,多给了两个月房租,让人家提前搬。她说她嫂子在家,把门关着,灯亮着,没做饭。她说她做了碗面条端过去,嫂子开了门,接了碗,说“谢谢你”,然后把门关了。

李姐说:“我嫂子跟我说,她不怪我哥。她说她站在楼道里那半宿,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说她守寡三年,以为找个伴就是找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话。可昨晚她发现,真到了事上,这个伴信不过她。她说她前头那个男人,从来没这么对过她。她说她前头那个男人,就是病得最重的时候,也没让她在门外站着。”

我说:“那你哥呢。”

李姐说:“我哥说,他这辈子最丢人的就是那天晚上。他说他锁门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说他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门外站着,他想开门,又拉不下脸。他说他抽了一宿烟,天亮的时候想明白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说:“那他们现在这样,你觉得可惜不。”

李姐说:“可惜啥。我哥说,他这辈子就硬了这一回,硬完了,啥也没了。我嫂子说,她这辈子就信了这一回,信完了,啥也没了。”

她说完这句,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说这事怪谁?怪我哥小心眼?怪我嫂子穿吊带?怪老孙水管爆了?还是怪这楼太老,门对门住着,一点事全楼都知道?”

我没回答。李姐也没等我回答,开门走了。

后来这事就慢慢淡了。赵德柱搬走以后,再没回来过。刘桂芬还住四楼东户,每天早出晚归,碰见了还是点头。李姐两边跑,今天去看看她哥,明天去看看她嫂子。她跟我说,她哥现在一个人,学会了用手机买菜,学会了交水电费,就是不爱说话。她说她嫂子现在一个人,把屋里重新刷了一遍,换了窗帘,买了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有一天我在楼下碰见老孙,他提着鸟笼子,站在楼门口晒太阳。他看见我,说:“小刘最近咋样?”我说:“还行。”他说:“那天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住她。要不是我水管爆了,她也不会……”他没往下说。

我说:“孙叔,这事不怪你。”

他说:“我知道不怪我。可我心里过不去。我一个老头子,让人家两口子散了,你说这叫啥事。”

我说:“他们自己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老孙叹了口气,提着鸟笼子走了。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了两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四楼很安静。刘桂芬大概睡了,灯关了。我想起李姐那天问我的话——这事怪谁。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答案。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楼上有开门的声音。不知道是刘桂芬出来倒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没起来看。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四楼东户的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水管修好了,谢谢。”没有落款。

我看了看对门老孙家,门关着。我又看了看西户李姐家,门也关着。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下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呛得人咳嗽。

我下了楼,看见刘桂芬站在楼门口,还是那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早。”我说:“早。”她说:“今天天好。”我说:“嗯,天好。”

她往东边走了,大概是去早市。我往西边走,去取牛奶。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开着,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挺好,叶子绿油油的,往下垂着。

李姐后来跟我说,她哥到现在也没找。她说她嫂子也没找。她说两人就这么单着,一个住城东,一个住城西,隔了半个县城。她说她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晚上她哥开了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她说她有时候又想,要是那天晚上她嫂子没穿那件吊带,是不是也不一样了。

我说:“哪有那么多要是。”

李姐说:“是啊,哪有那么多要是。可我就是忍不住想。”

前几天我又碰见李姐,她提着菜上楼,跟我说她哥最近血压高,她嫂子最近腰不好。她说她两头跑,跑得腿都细了。她说她哥前几天问她,她嫂子咋样。她说她嫂子前几天也问她,她哥咋样。她说她两边都说“挺好”,其实两边都不好。

我说:“那你就照实说呗。”

李姐说:“照实说?照实说又能咋样。我哥能回来?我嫂子能原谅?都这把岁数了,有些事回不去了。”

她说完,提着菜上楼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四楼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李姐的声音:“嫂子,我买了点排骨,给你搁门口了。”没人应。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说:“哥,你那边门锁好,晚上冷。”还是没人应。

李姐大概是在打电话。她一个人站在楼道里,对着两个关着的门,说了两句话。然后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回了自己家。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半夜的时候,楼上又响了,还是拖鞋蹭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我翻了个身,没在意。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四楼东户的门上又贴了张纸条,还是手写的:“排骨炖了,给你留了一碗。”没有落款。

我看了看对门老孙家,门关着。我又看了看西户李姐家,门也关着。楼道里飘着排骨的香味,淡淡的,混着煤气味,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

我下了楼,看见刘桂芬站在楼门口,还是那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早。”我说:“早。”她说:“今天天好。”我说:“嗯,天好。”

她往东边走了。我往西边走。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开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往下垂着。风一吹,叶子晃了晃。

我收回目光,继续走。走到牛奶箱跟前,打开,里头放着一瓶牛奶,还有一张纸条。纸条是李姐写的,字歪歪扭扭:“晚上来我家坐坐,跟你说点事。”

我把牛奶拿了,纸条揣兜里。上楼的时候,经过四楼,听见东户里头有电视声,西户里头有炒菜声。两个声音隔着楼道,各响各的。

我上了三楼,开门进屋。牛奶放在桌上,纸条搁在旁边。我坐下来,想了想李姐要说啥。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的楼顶上,亮堂堂的。

楼上又响了,拖鞋蹭地板的声音。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没说话。

这日子还得过。谁家的日子都是过。过成啥样,谁也说不准。李姐她哥跟她嫂子的事,我到现在也没全弄明白。李姐说她也没弄明白。大概他们自己也没弄明白。

可日子不等人。天亮了就得起,天黑了就得睡。水管坏了就得修,门锁了就得开。开不开,那是另一回事。

我把牛奶喝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晚上去李姐家,听她说啥。

窗外的天很蓝,没有云。楼下有人喊孩子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我站起来,把杯子洗了,晾在窗台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

我看着那片水渍,想起李姐那天问我的话——这事怪谁。我还是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不想了。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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