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干了12年,今天才敢说,有些老人分屋睡,真不是感情不好,是身体不让,夜里一个咳喘一个起夜,谁也别想睡整觉,护士站最清楚
我在医院干了12年,今天才敢说,有些老人分屋睡,真不是感情不好,是身体不让,夜里一个咳喘一个起夜,谁也别想睡整觉,护士站最清楚
我叫张桂芬,今年54岁,在市里第二人民医院呼吸科当护士,干了整整12年。在这之前,我在县医院内科待了8年。加起来,伺候病人整整20年。今天我要说的这个事,憋在我心里好些年了,一直没跟外人讲过。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是说出来容易让人误会,好像我在编排谁家老头老太太似的。可我天天在病房里转,有些事我看得比他们儿女都清楚。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有些老人分屋睡,真不是感情不好。外头人不知道,一听说老两口分屋,头一个反应就是:哟,这老两口是不是闹别扭了?是不是老头在外头有人了?是不是老太太嫌弃老头了?我跟你说,全不是。至少我见着的这些,十有八九,是身体不让。夜里一个咳喘,一个起夜,谁也别想睡整觉。这事,护士站最清楚。
我先说说我们科室是干啥的。呼吸科,说白了就是管喘不上气的、咳嗽的、肺上长东西的、老慢支的、肺气肿的。冬天最忙,走廊里都加床。住进来的,七成是60岁往上的老人。陪床的,一半是老伴,一半是儿女。老伴陪床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老头老太太之间那个眼神,那个动作,跟儿女不一样。
我们护士站有个交接班的本子,谁夜里咳了几回,谁起了几趟夜,谁按了呼叫铃,都记着。我干这行干久了,养成了个习惯,白天不忙的时候爱翻翻夜班记录。翻着翻着,我就发现一个事——好多老两口,白天在病房里亲亲热热的,你喂我一口水,我给你剥个橘子,可一到晚上,陪床的那个就说要回家睡。儿女劝,说妈你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呗,老太太摆摆手,说你爸夜里咳得厉害,我在这儿也睡不踏实,还不如回去,明天一早再来。一开始我也以为就是老太太嫌吵,或者家里确实有事。后来有一回,我值大夜班,凌晨两点多,去给3床的老爷子换液,看见他老伴就坐在走廊的加床上,盖着个薄毯子,也没睡,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我说大娘你咋不进去睡?她说,进去也睡不着,他一会儿一咳,一会儿一咳,我心脏不好,他一咳我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我说那你在走廊就能睡着?她笑了一下,说走廊也睡不着,但至少心里踏实,离得近,他一按铃我就能听见。
那天晚上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事,不是感情的事。
我先说头一个人,是我印象最深的,姓周,我叫她周姨。周姨那年68,她老头70,两个人是前后脚住进来的。老头是肺气肿,喘得厉害,周姨是心脏不好,早搏。我们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老两口一般不给安排在一个屋,怕互相影响。可周姨不干,非要跟老头一个屋,说我不看着他我不放心。护士长劝了半天,最后给安排了个双人间,中间拉个帘子。
头两天还好。第三天早上我进去查房,看见周姨眼睛底下两团青,跟熊猫似的。我说周姨你夜里没睡好?她说,睡了,睡了两钟头。我说那咋回事?她说,你叔夜里咳,一咳就得坐起来,坐起来就得拍背,拍完背得喝水,喝完水躺下,刚迷糊着,他又要起夜。一晚上折腾了四回。我说那你咋不叫他按铃,我们护士来弄。周姨说,你们也忙,大半夜的,我能弄就自己弄了。再说了,他咳成那样,我哪还睡得着。
到了第五天,周姨自己先扛不住了。那天下午她在走廊里走着走着,突然扶着墙站住了,脸煞白。我赶紧过去扶她,一量血压,高压180。我说周姨你得躺下歇着,你这样不行。她说我没事,我就是有点晕。我说你这样还叫没事?你老头还没好,你再倒下了,你们家孩子得跑两趟。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周姨来找我,说小张,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说啥事。她说,你能不能给我在走廊加个床,我今晚上不进去了。我说为啥。她说,我刚才跟老头说了,我说咱俩得分开睡,你这咳法,我实在扛不住了。老头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周姨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说周姨你别多想,你这也是为了身体。她说,我知道,可我心里不好受。我俩结婚41年,从来没分开睡过。年轻时候穷,一张床挤三个人,孩子睡中间,也没分开过。现在日子好了,房子大了,反倒要分屋了。
我说周姨,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叔的错。是身体到这个岁数了,由不得人。周姨擦了擦眼睛,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好像是我把他扔了似的。
那天晚上,周姨就在走廊的加床上睡的。我半夜两点去查房,经过她床边,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近一看,她眼睛睁着,盯着墙。我没说话,给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也没动。
第二天早上,老头按铃,我进去。老头问我,你周姨呢?我说在走廊呢,夜里睡得好着呢。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可我给他量体温的时候,看见他枕头边上放着一副老花镜,旁边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我没在意,以为是药单子。后来收拾床的时候我打开看了一眼,是老头写的,就几个字:老伴,委屈你了。字歪歪扭扭的,他手抖。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病房里半天没动。
这事我记了好多年。后来周姨和老头出院了,走的时候周姨来护士站跟我打招呼,说小张谢谢你啊。我说谢啥。她说谢谢你那天晚上给我加床。我说这有啥好谢的。她说,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虽然没睡好,但我心里踏实了。我说咋踏实了。她说,我离他近了,能听见他咳,能听见他起夜,我心里就有数。要是在家,我隔着两道门,啥也听不见,反倒一宿一宿地睡不着。
我说那你们回家咋办。周姨说,回家就分屋呗。我睡大屋,他睡小屋。我说那你不担心他?她说担心啊,可他夜里咳完自己会喝水,会吃药,我教了他多少回了。实在不行,他按个铃,我在屋里装了个铃,他一按我就能听见。我说那你能睡着吗。周姨笑了笑,说,慢慢就习惯了。人到了这个岁数,啥事都得习惯。
周姨走了以后,我坐在护士站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我想起我自己的爸妈。我爸今年82,我妈78,两个人也是分屋睡。我妈睡大屋,我爸睡小屋。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妈嫌我爸打呼噜。有一回我回家,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那屋门虚掩着,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我妈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个手机。我说妈你咋还不睡。她说,我刚听见你爸咳了两声,我给他发个微信问问。我说你们隔着一道墙,你喊一声不就行了。我妈说,喊啥,他耳朵背,喊了也听不见,发微信他能看见。我说那你直接过去看看不就行了。我妈说,我过去干啥,他咳两声正常,我要是过去,他反倒觉得我大惊小怪,又该不高兴了。
我站在我妈那屋门口,看见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个药盒,一个手机,还有一副耳机。我说你戴耳机干啥。她说,你爸夜里咳,我戴着耳机能睡一会儿。我说那你不担心他?她说担心啊,可我总得睡啊,我不睡,明天谁给他做饭。
那一刻我才明白,分屋睡这事,不是感情不好,是感情太好,好到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难受,也不能让自己先倒下。
我在呼吸科干了12年,见过的老两口分屋睡的事,能写一本书。今天我就挑几件我记得最清楚的,跟你们说说。
第二件事,是有一年冬天,来了个老太太,姓刘,71岁,慢阻肺,喘得厉害。她老头姓赵,73,陪着一块来的。赵叔身体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喊。刘姨住进来头一天,赵叔就跑前跑后,办手续、拿药、买饭,一刻不闲着。晚上我查房,看见赵叔在病房里坐着,刘姨躺在床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我说赵叔你咋不回去歇着。赵叔说,我在这儿陪她。我说这儿就一张床,你睡哪儿。赵叔说,我坐椅子上就行。
我说赵叔你这么大岁数了,坐一宿哪受得了。赵叔摆摆手,说没事,我在家也是坐一宿。我说咋回事。赵叔说,你刘姨夜里喘,躺不下,得坐着睡。她坐着,我也坐着,我俩就那么在床上靠着,靠一宿。我说那你俩咋不分开睡。赵叔说,分开睡?那谁看着她?她喘不上气来的时候,得有人给她拍背,得有人给她拿药。我要是睡在另一个屋,她喊我我也听不见。我这耳朵,你也知道,背得厉害。
我说那你能睡好吗。赵叔说,睡不好。她一会儿一喘,一会儿一喘,我哪能睡好。可我要是不在她跟前,我更睡不着。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去给刘姨换液。看见赵叔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刘姨靠在床头,眼睛睁着,看着赵叔。我说刘姨你咋不睡。刘姨说,我等他睡实了再睡。我说为啥。刘姨说,他这人,心里搁不住事,我要是先睡了,他听见我喘,又该睡不着了。我等他先睡,他睡实了,我再睡,他就不知道我夜里喘了几回了。
我说那你能瞒住他吗。刘姨笑了笑,说瞒不住。我喘起来,他肯定醒。我就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哪怕多睡十分钟呢。
那天晚上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两个老人,一个坐着打瞌睡,一个靠着床头看着他。我心里头说不出来啥滋味。后来刘姨住了12天出院了。出院那天赵叔来护士站办手续,我跟他说,赵叔你回家可得好好睡一觉。赵叔说,回家也睡不好。我说咋了。赵叔说,你刘姨这病,夜里还是喘。我说那你们分屋睡呗,你睡你的,她睡她的。赵叔摇摇头,说不行。我说为啥不行。赵叔说,我要是跟她分屋睡,她夜里喘起来,没人给她拍背,没人给她拿药,她一个人在那屋,万一出点啥事,我在这屋,我耳朵又背,我啥也听不见。我说那你这天天睡不好,身体也扛不住啊。赵叔说,扛不住也得扛。她嫁给我50年了,给我生了三个孩子,伺候了我妈20年。现在她病了,我要是嫌她吵,跟她分屋睡,我还是人吗。
我说赵叔,这不是嫌不嫌的事,是你身体也得顾着。赵叔说,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要是不在她跟前,我睡得更不踏实。我宁可让她吵着我,我也不想一个人睡在冷屋子里,半夜醒了,不知道她那边啥情况。
赵叔说完就走了,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刘姨的药和病历本。我站在护士站里,看着他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抬起手,擦了一下脸。我没看清是汗还是别的啥。
第三件事,是我自己家的事。我公公婆婆,都是80多岁的人了。公公以前是中学老师,婆婆是家庭妇女。两个人过了快60年,从来没分开睡过。前年冬天,公公肺炎住院,住了半个月。出院以后,婆婆就跟我们说要分屋睡。我老公说,妈你跟我爸过了一辈子,咋现在要分屋。婆婆说,你爸这病好了以后,夜里还是咳,一咳就是半个钟头。我心脏不好,他一咳我就醒,醒了就心慌。我要是天天夜里睡不好,白天哪有精神伺候他。我老公说,那你们分屋,我爸夜里咳了谁管。婆婆说,我给他床头放个保温杯,放个药盒,放个手机。他咳了,自己喝水,自己吃药。实在不行,他给我打电话,我就在隔壁,一分钟就过去了。我老公说,那你要是不放心呢。婆婆说,不放心也得放心。我要是先倒下了,你爸就没人管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老公在屋里说话。我说你妈说得对。我老公说,我知道她说的对,可我就是觉得,他俩分屋睡,我心里不得劲。我说你有啥不得劲的。我老公说,我从小看着他俩在一个屋睡,一个被窝,有时候还挤一个枕头。现在突然分开了,我总觉得,好像他俩的感情出问题了似的。
我说你拉倒吧。他俩感情有没有问题,你当儿子的不知道?你爸住院这半个月,你妈天天去送饭,一顿没落。你爸想吃啥,她做啥。你爸嫌医院的饭硬,她就在家熬粥,熬完了用保温桶拎着,坐公交车去医院。这叫感情不好?
我老公不说话了。
我说,你妈要跟你爸分屋睡,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能多伺候你爸几年。她要是天天夜里睡不好,心脏出了毛病,倒在你爸前头,你爸咋办?你爸那脾气,除了你妈,谁能伺候得了?
我老公说,那他俩分屋,谁照顾谁啊。
我说,分屋不等于不照顾。你妈夜里听见你爸咳,她会起来看看。你爸夜里想喝水,他自己能倒。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心里都装着对方,这不叫感情不好,这叫过日子。
我老公想了想,说,那行吧,我明天跟我妈说,我支持她。
后来我公公婆婆就分屋睡了。我每次回去,看见婆婆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药盒、手机,还有一副耳机。公公那屋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药盒、手机,还有一张婆婆的照片。两个人白天在一块吃饭,一块看电视,一块下楼遛弯。晚上各回各屋,各睡各的觉。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婆婆那屋门虚掩着,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婆婆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我说妈你咋还不睡。她说,我刚听见你爸咳了两声,我给他发个微信问问。我说你们隔着一道墙,你喊一声不就行了。婆婆说,喊啥,他耳朵背,喊了也听不见,发微信他能看见。
我站在那屋门口,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就是日子。分屋睡,不是感情不好,是感情太好,好到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难受,也不能让自己先倒下。
第四件事,是我在护士站翻夜班记录翻出来的。有一年冬天,特别冷,走廊里都加了床。有一对老两口,老头姓孙,老太太姓李,都是70多岁。孙叔是肺心病,李姨是来陪床的。两个人白天在病房里,李姨给孙叔喂饭、擦脸、端屎端尿,一刻不闲着。晚上李姨就回家。我问李姨,你家离得远吗。李姨说,不远,坐公交车三站地。我说那你怎么不在这儿陪他。李姨说,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他夜里咳,我在这儿也睡不着,还不如回家,明天一早再来。我说那你放心他一个人在这儿?李姨说,有啥不放心的,你们护士在呢。我说我们护士也不能一直在跟前啊。李姨说,他按铃你们就来,这比我在家强。我在家,他咳成啥样我也不知道。在这儿,你们好歹能听见。
我说那你在家能睡着吗。李姨说,睡不着。我夜里定了三个闹钟,12点一个,2点一个,4点一个。闹钟一响,我就给你们护士站打电话,问问老孙咋样了。我说你直接打他手机不就行了。李姨说,他耳朵背,打手机他也听不见。我打护士站,你们能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凌晨2点,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李姨。她问,小张啊,老孙咋样了。我说挺好的,刚给他翻了身,现在睡着呢。李姨说,那他咳了没有。我说咳了两回,我们给他拍了背,喝了水,现在不咳了。李姨说,那就好。我说李姨你赶紧睡吧,别老惦记着。李姨说,我这就睡。挂了电话,我坐在护士站里,看着那个电话机,心里头堵得慌。后来我查了一下通话记录,李姨那一晚上打了三个电话。12点一个,2点一个,4点一个。每次都是问老孙咋样了。我同事说,这老太太真够操心的。我说,她不是操心,她是睡不着。她在家睡不着,打个电话问问,心里踏实了,才能眯一会儿。
孙叔住了10天出院了。走的时候李姨来护士站,跟我说,小张谢谢你啊,这几天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应该的。李姨说,你不知道,我在家睡不着,给你们打电话,你们不嫌我烦,我心里就踏实了。我说李姨你以后别这样了,你自己也得注意身体。李姨说,我知道。可我管不住自己。我跟他过了48年,从来没分开过。现在他病了,我晚上不听见他的动静,我心里就没着没落的。
我说那你们回家咋办。李姨说,回家还是分屋睡。他睡大屋,我睡小屋。我给他床头放个铃,他一按我就能听见。我说那你能睡着吗。李姨说,慢慢就习惯了。
第五件事,是我自己的事。我今年54,我老公56。我们俩现在也是分屋睡。原因很简单,我夜里老起夜,他一睡着就打呼噜。我起夜的时候,他一翻身,我就醒。他打呼噜的时候,我一翻身,他就醒。两个人一晚上折腾好几回,谁都睡不好。第二天上班,我打瞌睡,他也没精神。后来我提出来,咱俩分屋睡吧。我老公一开始不乐意,说人家老两口分屋睡是因为身体不好,咱俩身体还行,分啥屋。我说身体还行才要分,等身体不行了再分,那就晚了。我老公说,那分屋睡,感情不就淡了。我说感情淡不淡,不在一个屋睡不睡。咱俩白天一块吃饭,一块看电视,一块遛弯,晚上各睡各的,有啥不好的。我老公想了想,说,那行吧,试试。
试了半年,我俩都觉得挺好。我夜里起夜,不吵他了。他打呼噜,我也不用戴耳塞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精神都好。有时候我半夜醒了,听见他那屋没动静,我就给他发个微信,问他睡了吗。他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了我就跟他聊两句,不回我就知道他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看见微信,就回我一句,昨晚睡着了没看见。我说没事,我就是问问。
我闺女有一回回家,看见我俩分屋睡,说,妈你跟我爸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们咋分屋睡。我说你爸打呼噜,我起夜,俩人睡不好。她说那你们感情没问题?我说感情有没有问题,你看不出来?我跟你爸早上起来一块吃饭,晚上一块看电视,周末一块去看你爷爷奶奶,这叫感情有问题?我闺女说,那我总觉得,老两口分屋睡,怪怪的。我说你年轻,你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睡一个被窝,那是感情。老了分屋睡,那也是感情。不一样的感情。
我闺女说,那你们分屋睡,谁照顾谁啊。我说,你爸夜里咳了,我给他发微信。我夜里起夜,他听见动静,会起来看看。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心里都装着对方,这不叫照顾?我闺女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屋门口,看见她爸那屋门虚掩着,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爸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我说你咋还不睡。他说,我刚听见你起夜了,我等你回屋我再睡。我说你等我干啥。他说,你起夜的时候,有时候头晕,我听见你回屋了,我就放心了。
那一刻我站在那屋门口,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就是日子。分屋睡,不是感情不好,是感情太好,好到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难受,也不能让自己先倒下。
我在呼吸科干了12年,见过的老两口分屋睡的事,太多了。有的是老头咳,老太太睡不着。有的是老太太起夜,老头睡不着。有的是两个人都有病,谁也顾不上谁。有的是一个人病了,另一个人怕被传染,或者怕自己倒下了没人管。还有的是,两个人身体都不行了,儿女给请了保姆,保姆住一个屋,老两口住一个屋,可保姆夜里得起来照顾,老两口怕吵着保姆,就分屋睡。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劝谁分屋睡,也不是要劝谁不分屋睡。我就是想说,外头人看见老两口分屋睡,别上来就说人家感情不好。你不知道人家夜里是咋过的。你不知道那个老头咳起来是啥样,你不知道那个老太太起夜起来是啥样。你不知道那个老太太为了不吵醒老头,夜里起来的时候光着脚在地上走。你不知道那个老头为了不吵醒老太太,咳的时候用被子捂着嘴。你不知道那个老太太夜里定了三个闹钟,就为了给护士站打个电话问问老头咋样了。你不知道那个老头夜里听见老太太起夜,就睁着眼睛等她回屋。
这些事,护士站最清楚。
我们护士站的夜班记录本上,记着谁夜里咳了几回,谁起了几趟夜,谁按了呼叫铃。可那本子上没记的是——那个咳了一夜的老头,早上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护士,我老伴昨晚睡好了没有。那个起了一夜夜的老太太,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去老头那屋看看他夜里咳了没有。那个定了三个闹钟的老太太,早上来的时候眼睛底下两团青,可手里拎着给老头熬的粥。那个耳朵背的老头,夜里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手还攥着老太太的手。
这些事,本子上没有。可我心里有。
我今天把这些事说出来,不是要替谁说话,也不是要劝谁。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得有人替他们说。他们自己不会说,他们的儿女不一定知道,外人更不知道。我在医院干了12年,我见得太多了。有些老两口,白天在病房里亲亲热热的,晚上就分屋睡。外头人不知道,就瞎猜。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有些老人分屋睡,真不是感情不好。是身体不让。夜里一个咳喘,一个起夜,谁也别想睡整觉。这话,护士站最清楚。
我写这些的时候,是晚上10点。我刚从医院回来,值了个小夜班。今天病房里又住进来一对老两口,老头是肺气肿,老太太陪着。晚上我查房的时候,老太太问我,小张,你们这儿晚上能加床吗。我说能。老太太说,那我今晚上不进去了,他咳得厉害,我在这儿也睡不好。我说行,我给你加个床。老太太说,谢谢啊。我说不客气。老太太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红了。我没说话,给她把毯子拿过来,放在加床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老太太坐在加床上,面朝病房的门。她没躺下,就那么坐着。我知道她睡不着。她离老头近了,心里踏实了,可她还是睡不着。因为她能听见老头咳,能听见老头起夜,能听见老头翻身。她听见了,心里就惦记着。惦记着,就睡不着。
可她要是不在这儿,她在家,她更睡不着。
这就是老两口。分屋睡,不是感情不好。是感情太好,好到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难受,也不能让自己先倒下。
我在医院干了12年,今天才敢说这些。我知道有人会骂我,说我在编排老人。有人会说我胡说八道,说老两口分屋睡就是感情不好。有人会说我是护士,又不是人家家里人,管人家分不分屋睡干啥。这些我都认。我承认我就是个护士,我管不了人家家里的事。可我天天在病房里转,我见得太多了。我见着那个老太太夜里光着脚在地上走,怕吵醒老头。我见着那个老头咳的时候用被子捂着嘴,怕吵醒老太太。我见着那个老太太定了三个闹钟,就为了给护士站打个电话。我见着那个老头夜里听见老太太起夜,就睁着眼睛等她回屋。
这些事,我见着了,我就忘不了。我今天说出来,不是要教育谁,也不是要给谁提个醒。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得有人替他们说。他们自己不会说。他们的儿女不一定知道。外人更不知道。
我说完了。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公公婆婆分屋睡三年了。我公公睡小屋,婆婆睡大屋。两个人白天一块吃饭,一块看电视,一块下楼遛弯。晚上各回各屋,各睡各的觉。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婆婆那屋门虚掩着,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婆婆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我说妈你咋还不睡。她说,我刚听见你爸咳了两声,我给他发个微信问问。我说你们隔着一道墙,你喊一声不就行了。婆婆说,喊啥,他耳朵背,喊了也听不见,发微信他能看见。
我站在那屋门口,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就是日子。
我闺女上个月回家,看见我跟她爸分屋睡,又问我,妈你跟我爸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们咋分屋睡。我说你爸打呼噜,我起夜,俩人睡不好。她说那你们感情没问题?我说感情有没有问题,你看不出来?我跟你爸早上起来一块吃饭,晚上一块看电视,周末一块去看你爷爷奶奶,这叫感情有问题?我闺女说,那我总觉得,老两口分屋睡,怪怪的。我说你年轻,你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睡一个被窝,那是感情。老了分屋睡,那也是感情。不一样的感情。
我闺女说,那你们分屋睡,谁照顾谁啊。我说,你爸夜里咳了,我给他发微信。我夜里起夜,他听见动静,会起来看看。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心里都装着对方,这不叫照顾?我闺女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屋门口,看见她爸那屋门虚掩着,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爸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我说你咋还不睡。他说,我刚听见你起夜了,我等你回屋我再睡。我说你等我干啥。他说,你起夜的时候,有时候头晕,我听见你回屋了,我就放心了。
那一刻我站在那屋门口,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就是日子。
我说完了。你们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就当我是胡说八道。你们要是觉得我说得对,就想想自己家里的老人。他们分屋睡,不一定是因为感情不好。可能是身体不让。夜里一个咳喘,一个起夜,谁也别想睡整觉。这话,护士站最清楚。
我承认我那天晚上给我婆婆发微信的时候,话说得有点重。我说妈你要是真不放心,就过去看看,别老发微信。我婆婆说,我过去干啥,他咳两声正常,我要是过去,他反倒觉得我大惊小怪,又该不高兴了。我说那你发微信他就能高兴了?我婆婆说,他看不见我,我发微信他也不一定回,可我心里踏实了。我当时没说话,现在想想,我话说重了。可我婆婆那件事,我也没觉得我做错。她发她的微信,我睡我的觉,各不耽误。可这个家,就是这么过的。她说得没错,我做得也不算错——可这个家,就是这么过的。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先顾自己,还是先顾老伴?我说不清。反正我公公婆婆分屋睡三年了,两个人还在一块吃饭,一块看电视,一块下楼遛弯。我觉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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