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陪护9年,说句实话,67岁老太太跟病友同屋,晚上帘子一拉,儿女还夸她有人照顾,护士站都知道,谁也不敢多嘴,家属来了就装睡

我姓周,今年52岁,在县医院陪护了9年。说句实话,这活儿干久了,什么都能见着。今天我要说的这件事,搁我心里快两年了,谁也没告诉过。就连我媳妇问起来,我也只说“人家老太太有人照顾,挺好的”。

可实际上,那帘子后头的事,护士站的人都知道,谁也不敢多嘴。家属一来,老太太就装睡。

我是2015年夏天来县医院干陪护的。那会儿我45,刚从水泥厂下来,腰不行了,干不了重活。媳妇在超市理货,儿子上高中,家里正是要钱的时候。我一个表姐在县医院当护工,说你来吧,这活儿累是累,但现钱,一天一百二,管吃。我就去了。

县医院老楼三层,内科病区,走廊窄,灯是那种发黄的白炽灯,白天也开着。病房一间挨一间,三人间、四人间都有,床挨着床,中间就靠一道布帘子隔开。那布帘子洗得发白,有的挂钩还掉了,用别针别着。我刚去那会儿不习惯,觉得闷得慌,后来也就那样了。

9年里我伺候过不少病人。有退休的老教师,有乡下上来的老农民,有半夜偷偷抽烟被护士骂的老头。陪护这活儿,说穿了就是替儿女尽孝,替病人跑腿。喂饭、翻身、接尿、喊护士、去楼下买包子、跟医生打听病情。一天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

我要说的这个老太太,姓刘,我叫她刘姨。2019年冬天住进来的,糖尿病,并发症,脚上烂了一块,反反复复住了好几回。她67岁,头发染得黑亮,烫着小卷,穿一件枣红棉袄,说话慢悠悠的,一看就是有退休金的人。后来知道,她以前在供销社上班,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老伴走了六年,一个儿子在省城,一个闺女嫁到邻县。

刘姨第一次住院,是她闺女送来的。闺女四十来岁,穿得挺体面,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临走跟我说:“周师傅,我妈就拜托你了,我那边孩子还小,实在走不开。”我说你放心。她又说:“钱不是问题,你多费心。”我说行。

那会儿刘姨住靠窗那张床,中间是个农村来的老太太,靠门那张空着。刘姨话不多,白天就靠着床头看电视,电视挂在墙角,遥控器用绳子拴着,她够不着,老让我帮她换台。晚上我就在床边支个折叠床,一翻身吱呀响。头几天没什么事。

后来靠门那张床住进来一个老头,姓赵,70岁,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利索,说话呜噜呜噜的。他儿子送来的,交了押金就走了,说是跑大车的,没工夫。老赵自己一个人,吃饭都费劲,护士看不过去,有时候帮他打饭。

刘姨跟老赵就这么认识了。

一开始就是搭句话。刘姨问:“老哥,你哪儿的人?”老赵呜噜呜噜说半天,刘姨也没听清,就笑:“行行,你甭说了,我懂。”后来刘姨让我帮老赵打饭,说“他一个人不容易”。再后来,刘姨自己拄着拐棍下地,挪到老赵床边,帮他把粥碗端起来。

我那时候没多想,觉得老太太心善。

转变是从2020年春天开始的。那会儿疫情刚松一点,医院管得还严,陪护只能一个人,进出要证。刘姨又住院了,还是那个病房,靠窗那张床。老赵也来了,靠门那张。中间那张床住的是个胆囊炎的老太太,住了三天就出院了。

那天晚上,我印象特别深。3月18号,外面下着小雨,窗户上全是水珠子。我出去打开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刘姨的帘子拉上了。这没什么,她有时候换衣服也拉帘子。可我走到床边,听见帘子里头有说话声,是老赵的声音,呜噜呜噜的,还有刘姨的笑声,压得很低。

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把开水壶放下,坐到走廊的椅子上去了。那晚我在走廊待到快十一点才回去。回去的时候,帘子拉开了,刘姨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老赵那边也打着呼噜。

第二天早上,刘姨跟我说:“小周,老赵那边你多照应点,他儿子不管他。”我说行。她又说:“他夜里有时候要喝水,你听不着,我喊你。”我说好。

从那以后,老赵夜里要喝水、要翻身、要接尿,都是刘姨先醒,再喊我。有时候我醒了,看见刘姨的帘子跟老赵的帘子中间那道缝没拉严,能看见刘姨坐在老赵床边,手里端着杯子。

护士站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护士小张,二十来岁,扎个马尾,夜里查房。有一回她掀开帘子,看见刘姨在老赵床上坐着,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后来小张跟我说:“周师傅,那屋你多盯着点,别出什么事。”我说能出什么事。小张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2020年夏天,老赵的儿子来了一趟,待了半个钟头。他儿子四十出头,黑脸,手上戴着个金戒指,一进门就喊:“爸,你咋样?”老赵呜噜呜噜说了几句,他儿子也听不懂,转头问刘姨:“阿姨,我爸这几天吃饭咋样?”刘姨说:“还行,早上喝了一碗粥,中午吃了半碗面条。”他儿子说:“那行那行,麻烦您了。”临走塞给刘姨两百块钱,刘姨不要,他硬塞,刘姨就收了。

他儿子走了以后,刘姨把那两百块钱夹在床头柜的本子里。老赵那边一直没说话。

到了秋天,刘姨出院了。老赵还住着。刘姨走那天,把剩下的半箱牛奶放在老赵床头,说:“老哥,我先回了,你好好养着。”老赵呜噜呜噜说了句什么,刘姨摆摆手,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结果不到一个月,刘姨又住院了。这回是血糖没控制好,头晕。她住进来的时候,老赵还在。靠门那张床,还是老赵。刘姨一进门就笑了:“哟,老哥,你还没走呢?”老赵也笑了,呜噜呜噜的。

这回刘姨没住靠窗,她跟护士说,靠门那张床空着,我住那儿吧,离门近,方便。护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给她换了。

两张床挨着,中间就一道帘子。白天帘子拉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刘姨给老赵剥橘子,老赵呜噜呜噜说,刘姨就笑。晚上帘子一拉,那边什么动静,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我那时候已经不怎么避讳了。夜里刘姨喊我,我就过去。有一回我掀开帘子,看见刘姨坐在老赵床边,老赵的手搭在刘姨手上。我愣了一下,刘姨说:“小周,帮我把枕头垫高点儿。”我垫了,退出去。

护士站的人,背后议论过。小张跟另一个护士说:“那屋那俩,到底啥关系?”另一个说:“你管呢,人家儿女都不管。”小张说:“我不是管,我是怕出事。”另一个说:“出什么事?一个67,一个70,还能出什么事?”

可谁也不敢多嘴。家属来了,刘姨就装睡。

刘姨的儿子,一年来个两三回。每回都是下午来,待一会儿就走。他来了,刘姨就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她儿子问:“我妈咋样?”我说:“挺好的,刚睡着。”她儿子就压低声音,说几句客气话,放下东西就走了。有一回她儿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赵那边帘子拉着,没动静。他儿子没说什么,走了。

他走了以后,刘姨睁开眼,坐起来,跟我说:“小周,给我倒杯水。”我倒了。她喝了一口,说:“我儿子忙,我知道。”我说:“嗯。”她说:“他来了我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我说:“嗯。”

2021年冬天,老赵不行了。脑梗又犯了,这回严重,半边身子彻底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儿子来了一趟,签了个字,说要转院。转院那天,救护车来了,担架抬出去的时候,刘姨站在病房门口,拄着拐棍,看着。老赵的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看,呜噜呜噜的。刘姨说:“老哥,你先去,我过两天去看你。”

老赵转走了,再没回来。刘姨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了。

我以为这事就彻底完了。结果去年开春,刘姨又来了。这回不是住院,是来看病,门诊。她挂了号,拿了药,没走,在病房走廊里转。我正给一个病人喂饭,看见她,说:“刘姨,你来了?”她说:“小周,老赵那屋现在还住着人吗?”我说:“住着呢,一个老头,肺气肿。”她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楼梯口,她又回来,跟我说:“小周,你帮我打听打听,老赵转哪儿去了。”我说行。后来我打听了一下,老赵转到了市里的一家康复医院,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刘姨后来又来过两回,都是拿药。每回都问我,老赵有消息吗。我说没有。她就哦一声,走了。

去年秋天,我在医院门口碰见老赵的儿子。他来结账,说是老赵在市里住了大半年,上个月走了。我愣了一下,说:“走了?”他说:“走了。”我说:“你爸那屋那个刘姨,还问过你爸。”他儿子说:“哪个刘姨?”我说:“就是跟你爸一个屋的,那个老太太。”他儿子想了想,说:“哦,那个阿姨啊。”然后就没话了。

我没告诉刘姨。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刘姨今年又来了一回,还是拿药。她瘦了不少,头发也不染了,白了一大半。她问我:“小周,老赵有消息吗?”我说:“没打听着。”她说:“哦。”然后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多钟头,走了。

我媳妇问我:“你咋不跟她说实话?”我说:“说什么实话?”她说:“老赵走了啊。”我说:“人家又没问老赵死没死,人家问的是老赵有消息吗。”我媳妇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刘姨不是不知道。她就是想问。我要是说了,她下回就不来了。

今年是我在医院的第9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老头老太太,儿女不在身边,住进医院,同屋住着,互相搭把手,日子久了,就有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儿女来了,看见的是“有人照顾”,护士站的人看见了,也不说。谁都知道,谁都不说。因为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刘姨的闺女上个月来了一趟,给她妈办了出院手续。办完手续,她闺女站在走廊里跟我聊了几句,说:“周师傅,这几年多亏你照顾我妈。”我说:“应该的。”她说:“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们也不放心,可接过去住,她又不愿意。”我说:“老人嘛,都恋家。”她说:“是啊,她说她在医院住着挺好的,有人说话。”我说:“嗯。”

她闺女走了以后,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刘姨那间病房。靠窗那张床空着,靠门那张床也空着。帘子拉开着,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帘子角一飘一飘的。

护士小张走过来,说:“周师傅,那屋又空了?”我说:“空了。”她说:“刘姨出院了?”我说:“出了。”她说:“她跟那个老赵,到底啥关系?”我说:“没啥关系。”她说:“你信?”我说:“我不信,可我能说啥?”她说:“也是。”然后她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想起2020年3月18号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小雨,我打开水回来,看见刘姨的帘子拉上了。我要是没出去打开水,我要是早回来两分钟,我要是掀开帘子,我要是说点什么——可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我坐到走廊的椅子上去了。从那以后,我什么也没说过。

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怪谁。怪刘姨?怪老赵?怪他们儿女?还是怪我这个陪护的?我说不上来。

我就知道,那帘子一拉,里头是什么,外头的人不知道。可外头的人,其实都知道。

你要是问我,刘姨跟老赵到底有没有那回事,我只能说,我没看见。可你要是问我,刘姨为什么老是问老赵的消息,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前几天刘姨又给我打电话,问我老赵有消息吗。我说没打听着。她说:“哦,那算了。”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我媳妇问我想啥呢,我说没想啥。

我能想啥呢。我就是觉得,人老了,有些事,说不清。说了,儿女脸上挂不住;不说,自己心里头空。刘姨空不空,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她下回还得打电话。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跟儿女说实话,还是就这么装下去?我说不好。真的,我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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