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跟继父分床睡8年,那晚我下夜班推门送药,看见床头两双拖鞋,一双朝里一双朝外,我退出来带上门,堵得慌一晚上,这事到今天没问过
我妈跟继父分床睡,这事我早就知道。
不是她跟我说的,是我自己看出来的。那年我还在县医院上夜班,隔三差五回一趟家,有时候是白天回去拿点东西,有时候是半夜下了班路过,进门喝口水。头一回发觉不对劲,是有一年冬天,我回去拿户口本,推开西屋门,看见我妈那屋的床铺得整整齐齐,一床被子叠成四方块,另一床被子卷在炕梢,枕头就一个。我当时没多想,问她:“我爸呢?”她说:“你爸在东屋睡,他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我“哦”了一声,拿了户口本就走。
后来每次回去,都是这样。西屋我妈一个人,东屋继父一个人。中间那间堂屋,晚上就剩一盏15瓦的灯泡亮着,昏黄昏黄的。
这事搁在别人家,可能不算个事。老夫老妻分床睡的多的是,打呼噜、翻身、起夜,谁跟谁挤一张床都睡不踏实。可我妈跟继父这个分床,一分就是8年。8年,连过年都是各睡各的屋。我有时候夜里回来,看见堂屋那盏灯还亮着,我妈坐在西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继父在东屋门口坐着抽烟,两个人中间隔着整个堂屋,谁也不跟谁说话。那场面,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发闷。
我不是没问过。有一年中秋,我提了两盒月饼回去,我妈在厨房炖鸡,继父在院子里劈柴。我站在灶台边上,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妈,你跟我爸咋还分着睡?”她头都没抬,拿锅铲翻了翻鸡块,说:“老了,睡一块儿不自在。”我说:“那也不能老这么分着。”她把锅盖一盖,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就没再问。
继父姓赵,叫赵德柱,是我妈45岁那年嫁的。我亲爸走得早,我12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事,从架子上摔下来,没救过来。我妈一个人拉扯我跟我姐,种了几年地,后来在镇上摆摊卖菜,再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赵德柱。赵德柱是邻村的,老婆得病没了,带一个儿子,比我小两岁。两个人凑到一块儿,也没大办,就在家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亲戚,算是成了家。
赵德柱这个人,不坏,也不多话。他以前在粮站扛过麻袋,后来粮站散了,他就给人打零工,谁家盖房、谁家收秋,他都去。挣了钱交给我妈,我妈管着家里的开销。他对我跟我姐不算亲,但也没亏待过。我上高中的学费,有一半是他扛麻袋挣的。我姐出嫁的时候,他给添了两千块钱的嫁妆,那时候两千块不是小数。这些事,我都记着。
可他跟我妈之间,总像隔着点什么。不是吵架,也不是冷战,就是没话。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比说话声大。我妈问他:“明天去哪干活?”他说:“东头老李家。”然后就没了。一顿饭吃完,我妈收碗,他起身去院子里坐着。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半路夫妻都这样?搭伙过日子,把日子过下去就行,别的就不指望了。可我又觉得不对。我妈跟赵德柱刚结婚那两年,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还在镇上读初中,周末回家,看见他们俩一块儿下地,赵德柱扛着锄头走前头,我妈跟在后头,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有一回我妈还给他擦汗,拿袖子抹他额头,他嘿嘿笑,说“我自己来”。那会儿家里虽然穷,可屋子里是有热乎气的。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我想来想去,大概是从赵德柱他儿子赵小勇来家里住那年开始的。
赵小勇那年16岁,在镇上念书,原先跟着他奶奶过。后来他奶奶瘫了,没人管他,赵德柱就把他接来了。家里就三间屋,我跟我姐一间,我妈跟赵德柱一间,赵小勇来了没地方住,赵德柱就在堂屋里搭了个木板床。那时候我已经在县医院上班了,不常回去,我姐也出嫁了,按理说腾得开。可我妈没让赵小勇住我们那屋,她说“姑娘家的屋,不能随便让人住”。赵德柱没吭声,就在堂屋搭了床。
赵小勇住了半年,跟他爸吵了一架,跑了。跑哪去了,没人知道。赵德柱找了一个月,没找着,回来就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他跟我妈就分床了。先是赵德柱说“我夜里咳嗽,怕吵你”,搬到东屋去了。后来就一直没搬回来。
这事我本来也没往深里想。可那天晚上,我下了夜班,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风大,吹得我眼睛直流泪。我兜里揣着一盒药,是我妈让我买的,她说她最近睡不好,让我从医院给她开点安神的。我到了家门口,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以为她还没睡,就推门进去了。
堂屋里没人。西屋的门关着,东屋的门也关着。我站在堂屋中间,听见西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身。我走过去,想敲门把药给她。手刚抬起来,就看见门底下露出来两双拖鞋。
一双是我妈的,那双黑底红花的棉拖鞋,我去年给她买的,她一直穿。另一双是赵德柱的,那双灰蓝色的,鞋底都磨平了。两双鞋并排摆在床前,一双鞋头朝里,一双鞋头朝外。
我妈的鞋,朝里。赵德柱的鞋,朝外。
我站在门口,手举在半空,没敲下去。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就那一声翻身之后,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我盯着那两双拖鞋看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分床睡了8年的人,拖鞋怎么会摆在一间屋里?一双朝里,一双朝外,那是要穿鞋出门的摆法,还是刚进门脱鞋的摆法?
我没敢再想下去。我把药放在堂屋的桌上,退出来,把门带上。门闩“咔哒”一声响,我站在院子里,风还在吹,吹得我后背发凉。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两双拖鞋。一双朝里,一双朝外,一双朝里,一双朝外,翻来覆去地想。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躺在医院的值班室里,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我想不明白,我妈跟赵德柱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他们和好了,为什么白天还是不说话?要是没和好,为什么拖鞋会摆在一间屋里?我想问我妈,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事要是问错了,我成什么了?
第二天我下了班,没回家,直接回了自己租的屋。我媳妇问我:“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我说:“没事,夜班累的。”她没再问。
可这事没完。从那以后,我每次回家,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地上看。看我妈的鞋,看赵德柱的鞋。有时候我妈的鞋在堂屋门口,赵德柱的鞋在东屋门口,各摆各的,我心里就松一口气。可有时候,两双鞋都在西屋门口,一双朝里,一双朝外,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堵得跟什么似的。
有一回我忍不住,趁我妈在厨房做饭,我溜进西屋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还是两床,一床叠着,一床铺着。枕头还是两个,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可枕头的位置变了,原先两个枕头是并排放在床头的,现在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我心里又是一紧,赶紧退出来。
我没跟我姐说。我姐嫁得远,在省城,一年回来一两趟。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得炸。她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事,知道了就得问,问了就得吵。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不想让她再为我姐的事操心。
可我自己也憋得难受。有一回我跟我们科的小王聊天,我说:“你说,老夫老妻分床睡,正常吗?”小王说:“正常啊,我爸妈就分床睡,我爸打呼噜跟打雷似的,我妈受不了。”我说:“那要是分床睡了,拖鞋还摆一块儿呢?”小王看了我一眼,说:“那谁知道,可能偶尔串个门呗。”她说完就笑了,我也跟着笑,可心里不是滋味。
串门。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我妈跟赵德柱,是串门的关系吗?他们领了证,办了酒,在一起过了十几年,怎么就成串门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亲爸还在的时候。那时候我家住的是土坯房,就一间屋,一张大炕。我爸我妈我姐我,四个人挤在一张炕上。我爸睡觉打呼噜,我妈就拿脚踹他,说“小点声,孩子明天上学”。我爸就翻个身,呼噜小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我妈也不恼,就那么睡着。那时候家里穷,可那间屋里是热的,是有活气的。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带着我们。再后来赵德柱来了,家里又有了男人。可那间屋,好像再也没热起来过。
我不是怪我妈。她这辈子,苦吃了不少。我亲爸走的时候,她才38岁,一个人种着6亩地,还得管我跟姐姐吃饭上学。那时候村里有人劝她改嫁,她说不改,怕我们受委屈。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找了赵德柱。赵德柱人老实,不喝酒不赌钱,挣了钱都拿回家。我妈跟他过,图的就是个安稳。
可安稳跟热乎,是两码事。
那天晚上之后,我心里就多了个疙瘩。每次回家,我都觉得我妈跟赵德柱之间有点什么不对劲。不是吵架,也不是冷战,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我妈给赵德柱盛饭,碗搁在桌上,不递到他手里。赵德柱给我妈夹菜,筷子伸到半路又缩回去。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中间隔着一盘菜,谁都不看谁。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趁赵德柱出去干活,我问我妈:“妈,你跟我爸到底咋回事?”她正蹲在地上择韭菜,手上全是泥,头也没抬,说:“啥咋回事?”我说:“你们俩,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扔,说:“你这孩子,咋一天到晚瞎琢磨?我跟你爸能有啥事?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跟小年轻似的?”我说:“那你们为啥分床睡?”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你爸打呼噜,我睡不着。”我说:“那你们拖鞋咋摆一块儿?”她愣了一下,说:“啥拖鞋?”我说:“那天晚上我回来送药,看见你们俩的拖鞋都在西屋门口摆着。”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把盆往灶台上一放,说:“你把药放桌上就行了,以后别半夜回来。”我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你走吧,我做饭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我妈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她这辈子,就没享过几天福。我本来想跟她说,不管她跟赵德柱怎么样,我都站她这边。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后来我就没再问。可我心里那个疙瘩,一直没解开。
日子照常过。我上班,下班,回自己家。我妈跟赵德柱还在那个院子里,西屋东屋,各睡各的。可有些事,好像慢慢在变。先是赵德柱的鞋,出现在西屋门口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我妈的鞋,也偶尔出现在东屋门口。我没敢细看,可心里有数。
再后来,赵德柱的咳嗽声听不见了。以前他夜里咳得厉害,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有一回我半夜回去,站在院子里,东屋没动静,西屋也没动静。堂屋的灯亮着,桌上放着一碗水,还有一包药。我妈坐在桌边,手撑着下巴,像是在打瞌睡。我轻手轻脚地进去,她醒了,说:“你咋又回来了?”我说:“路过。”她说:“你爸感冒了,我给他熬了姜汤。”我说:“哦。”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也喝一碗,夜里凉。”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烫。
我看着她,想问,又没问。她也没说。
去年冬天,赵德柱病了一场。不重,就是感冒,可拖了半个月没好。我妈天天给他熬药,端到东屋门口,敲敲门,说:“药放门口了,趁热喝。”赵德柱在里面应一声:“知道了。”等我妈走了,门开一条缝,手伸出来,把碗端进去。喝完,碗又放回门口。我妈再去收。
我看着他们这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两个人,一个送药,一个喝药,中间隔着一道门。那道门,好像从赵小勇走的那年就关上了,一直没开过。
赵德柱病好了之后,我回去了一趟。那天中午,我妈炖了一锅排骨,赵德柱坐在桌边,我坐他对面。我妈给我盛了一碗,给赵德柱盛了一碗。赵德柱接过碗,说了一句:“你也吃。”我妈“嗯”了一声,给自己盛了半碗。三个人坐在桌上,谁也没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低头吃饭,看见桌底下,我妈的脚边,放着赵德柱的拖鞋。那双灰蓝色的,鞋底磨平了的拖鞋。赵德柱的脚上,穿着我妈的棉拖鞋。那双黑底红花的,我去年给她买的。
我嘴里嚼着排骨,眼睛盯着桌底下那两双鞋,心里突然就明白了点什么。可我又说不清楚,到底明白了什么。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碗。我妈在水池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桌子。我说:“妈,你跟我爸,现在咋样?”她没回头,说:“啥咋样?”我说:“就,你们俩。”她说:“过日子呗,还能咋样。”我说:“那你们还分床睡吗?”她把碗往水池里一放,水溅了我一身。她说:“你这孩子,咋老问这个?”我说:“我就是想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年纪大了,夜里起夜多,怕摔着。我搁他屋里放了个夜壶,方便。”我说:“那你们……”她说:“你别瞎想。我跟他,就是搭个伴。老了,有个说话的人就行。”
她说完,把碗洗完,擦擦手,进了西屋。我站在厨房里,听见西屋的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东屋的门也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盏15瓦的灯泡。灯不亮,昏黄昏黄的。墙上挂着我妈跟赵德柱的结婚照,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我妈穿着红棉袄,赵德柱穿着蓝中山装,都笑得有点僵。那是十几年前照的,照片都发黄了。
我坐了很久,坐到灯自己灭了。堂屋里黑下来,只有院子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我听见西屋有翻身的声音,东屋也有翻身的声音。两个屋子,两个人,翻身的动静都差不多。
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西屋门口。门底下,露出一双拖鞋。黑底红花的,鞋头朝里。旁边还有一双,灰蓝色的,鞋头朝外。
我站了一会儿,退回来,把堂屋的门带上,走了。
这事到现在,我也没问我妈。我不问了。有些事,问清楚了,反倒没意思。我妈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受的累都受了。她跟赵德柱,不管是搭伙还是真心,不管是分床还是合床,只要她自己觉得行,那就行。
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那天晚上的两双拖鞋,一双朝里,一双朝外,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年。我想不明白,两个人,睡在一间屋里,为什么鞋要摆成那样?是刚进门,还是正要出门?是习惯了,还是故意的?我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
后来我跟我媳妇说起这事。我媳妇说:“你妈跟赵叔,可能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你别拿年轻人的眼光看他们。他们那代人,不兴说爱不爱的,能在一块儿把日子过下去,就不容易了。”我说:“那分床睡算咋回事?”她说:“分床睡咋了?我跟你分床睡,你愿意吗?”我说:“那不一样。”她说:“有啥不一样的?都是过日子。你妈跟赵叔,一个屋睡也好,两个屋睡也好,只要他们自己觉得行,你操那心干啥?”
她说得也对。可我就是放不下。
今年开春,我回去了一趟。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赵德柱在门口劈柴。太阳挺好,照得院子里暖烘烘的。我妈把被子搭在绳上,拍了拍,说:“这天儿好,晒晒被子。”赵德柱说:“嗯,晒晒。”两个人就这几句话,再没别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我妈的头发全白了,赵德柱的背也驼了。两个人一个晒被子,一个劈柴,中间隔着半个院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我推门进去,看见两双拖鞋。一双朝里,一双朝外。我退出来,把门带上,堵得慌一晚上。这事到今天,我也没问过。
我也不打算问了。
有些事,当儿女的,问到底了,又能咋样?我妈跟赵德柱,过了十几年,分床睡了8年,拖鞋摆在一间屋里,一双朝里一双朝外。这到底算个啥,我说不清楚。可我看着他们现在这样,晒被子,劈柴,一个说“这天儿好”,一个说“嗯,晒晒”,我觉得,可能这就是他们的日子。说不清,道不明,可也过了这么多年了。
我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门口。她说:“你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包饺子。”我说:“行。”她说:“你爸爱吃韭菜馅的,你也爱吃。”我说:“嗯。”她说:“那你走吧,路上慢点。”
我骑上电动车,走了。后视镜里,我妈站在门口,赵德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远。我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可那两双拖鞋,一双朝里,一双朝外,还在我脑子里。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这到底算个啥。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问,还是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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