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分床8年,那晚他推门进来,我嫂子在客厅看见,当场把茶杯摔了,到现在没道歉,他手里还攥着我落下的睡衣,闺女没出声,谁也没让

我跟他分床,到今年正月,整8年。

8年是个什么概念?我闺女从初二读到大学毕业,又上了两年班。我们家那台冰箱,8年里换了两茬。我嫂子那头烫的卷发,8年里头直了又卷、卷了又直,来回折腾了四五回。可我跟老周,就那么在同一个屋檐下,各睡各的屋,各吃各的饭,过了8年。

你要问我为啥分床,我一时还真说不清。不是哪一件大事,就是日子过着过着,过成了两家人。

我今年53,老周55。我们俩是1996年结的婚,那时候我23,他25。他在县里的机械厂上班,我在供销社站柜台。后来供销社黄了,我就出来摆摊,卖过袜子、卖过秋衣,再后来在菜市场口上支了个棚子,卖面条、卖馄饨,一干就是小二十年。老周那个厂子,2008年也倒了,他下岗以后给人开过货车,在工地上看过料,最后在一个小区当保安,一直干到现在。

我们有个闺女,叫周洁,今年27,在省城一家公司做行政,去年刚订了婚,还没办酒。

我们家住在县城老城区,一套两居室,是1999年厂里分的福利房,后来房改,花了两万三买下来的。房子不大,60多个平方,两个屋,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厕所。两个屋挨着,中间隔一道墙,墙这边是我,墙那边是他。这道墙,我听了8年的呼噜声,也听了8年的翻身声。

分床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是2017年的腊月二十二,那天晚上下着雪,我记得是因为第二天我要去进货,怕路滑,早早就躺下了。老周那天喝了酒,跟几个老工友聚的,回来的时候快11点了。他进屋,也不开灯,摸黑就往我这边来。我那天身上不舒坦,心里也烦,就推了他一把,说"你上你那屋睡去"。他站在床边愣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进过我这屋。

一开始我以为,过几天他自己就回来了。男人嘛,脸皮厚,睡一觉就忘了。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他愣是没回来。我那时候也犟,心想你不来拉倒,我还清净呢。就这么着,一个屋睡成了两个屋,一张床睡成了两张床。

这8年,我们俩的日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比合租的还生分。早上他6点起,我6点半起,他起来的时候我装睡,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中午他不回来,我自己下碗面。晚上他5点半下班,回来自己热饭,我要是收摊早,就先吃了,碗筷一收,回我屋看电视。他吃完,碗往水池一泡,也回他屋。一个客厅,一台电视,我们俩从来没一起看过。有一年大年三十,闺女没回来,我们俩一人端一碗饺子,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沙发那头,看春晚。电视里演小品,观众哈哈笑,我们俩谁也没笑。那一个小时里,他就说了一句话,问我"醋呢"。我说"厨房"。完了。

这8年,他没碰过我。我也没有让他碰。有时候夜里醒了,听着隔壁屋没动静,我也会想,这日子过的,叫什么日子。可天一亮,该干嘛干嘛,又觉得,也就这样了。

我嫂子,叫刘玉芬,比我大3岁,嫁给我哥张建军,31年了。我哥是跑长途的,一年到头在家的时候少。我嫂子在县城一家药店当店员,人勤快,嘴也快,心里搁不住事。她跟我哥住在城东,离我们这儿骑车20分钟。平时来往不算密,也就是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偶尔我哥出车回来,叫我们过去吃顿饭。

我嫂子这个人,怎么说呢,热心是真热心。我们家闺女小时候,她给织过毛衣、做过棉裤。我摆摊那几年,有时候忙不过来,她也来帮过手。可她有个毛病,就是嘴碎,什么事到了她嘴里,就跟长了翅膀似的,满城飞。我跟我妈说过她,我妈说,你嫂子就是那么个人,心眼不坏。我想想也是,就没往心里去。

可那天晚上的事,就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那天是去年秋天,10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收摊晚,卖了最后一碗馄饨,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那天风大,我骑着我那辆三轮车往回走,路上还琢磨着,回去烧点热水烫烫脚。

我到家的时候,快9点了。老周那天上白班,按理说早该回来了。我推门一看,客厅灯亮着,我嫂子坐在沙发上,老周坐在饭桌边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说话。茶几上放着一个茶杯,是我平时用的那个,里头茶还满着,没动。

我当时就觉着不对劲。

我嫂子那人,平时话多得很,一进门就得说"哎哟你可回来了""这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可那天她一句话没说,脸绷着,坐在那儿,两手放在膝盖上,跟开会似的。

我问她,嫂子你咋来了。

她没看我,眼睛看着老周,说,我来给你送点药,你哥出车带回来的,说是治腰疼的。说完她站起来,拿起包就要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周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拉开门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下楼的声音,噔噔噔,特别快,跟跑似的。

我站在门口,心里直打鼓。我回头看老周,他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手里攥着个东西。我走近一看,是件睡衣,我的睡衣,那件粉底子带小碎花的,我头天晚上换下来,搭在我屋椅子背上的。

我就问他,你拿我睡衣干啥。

他没抬头,说,风大,吹地上了,我捡的。

我说,吹地上了你捡它干啥,你放那儿不就完了。

他说,我顺手。

我说,你顺手你攥那么紧干啥。

他不说话了,把睡衣往椅子上一扔,站起来,进了他屋,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嫂子看见什么了?她来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场面?老周为什么拿着我的睡衣?他进我屋了?他进我屋干什么?

第二天,我嫂子没给我打电话。第三天,也没打。到了第四天,我忍不住了,给她打过去。电话通了,她那边挺吵,像是在店里。我说,嫂子,那天晚上你看见啥了。她说,没看见啥。我说,你没看见啥你摔啥茶杯。她说,我没摔。我说,你别瞒我。她说,真没摔,我就放桌上重了点。

然后她就把电话挂了。

可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没底。我这个人,你别看平时闷,可心里有事,搁不住。那几天我摆摊都心不在焉,有一回给人家下馄饨,忘了放盐,人家吃了一口就撂下了,我还得赔不是。

我去问我哥。我哥那时候刚出车回来,在家歇着。我说,哥,嫂子那天去我家,你知道不。我哥说,知道啊,她说给你送药去。我说,她回来跟你说啥了。我哥说,没说啥啊,就说你家老周在家呢。我说,就这些?我哥说,就这些。然后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出啥事了。

我说,没事。

我能说啥?我总不能跟我哥说,你媳妇看见你妹夫拿你妹的睡衣,还把茶杯摔了。这话说出去,像什么话。

可事情没完。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去我妈那儿。我妈那年76,自己住,身体还行。我一进门,我妈就看着我,那眼神不对。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说,你跟老周,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我妈说,你别瞒我,你嫂子都跟我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她说啥了。

我妈说,她说那天晚上去你家,看见老周从你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你的衣裳,看见她,脸都白了。

我说,就这些?

我妈说,就这些。

我说,那茶杯呢。

我妈说,啥茶杯。

我说,没啥。

那天从我妈那儿出来,我骑车骑得很慢。风挺凉的,吹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我脑子里乱得很。老周从我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我的睡衣,被我嫂子撞见,脸都白了。这说明啥?说明他进我屋了。他进我屋干啥?他是趁我不在,进去坐坐?还是进去翻东西?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回去,我特意看了看我屋里的东西。椅子、柜子、床,都整整齐齐的,看不出有人动过。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甚至把我那件睡衣拿起来闻了闻,啥味也没有,就是洗衣粉的味。

从那以后,我就留了心。我把屋门上的锁换了,换成了那种带插销的。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把插销插上。老周要是想进来,得先敲门,我开了他才能进。可他从来没敲过。

这事过去了一个多月,我嫂子一直没来我们家。以前她隔三差五地来一趟,送点菜、拿点东西,可那之后,她再没来过。我哥出车回来,叫我们去吃饭,我去了,她也在,可她不怎么跟我说话。饭桌上,她给我夹菜,说"你吃",然后就低头吃饭。我哥在的时候,她还说两句,我哥一转身,她就没话了。

有一回,我跟我嫂子在厨房洗碗,我实在憋不住了,我说,嫂子,那天晚上的事,你到底看见啥了,你就跟我说了吧,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她手里拿着个碗,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真没看见啥。

我说,你没看见啥,你为啥这一个月都不来我家。

她说,我忙。

我说,你忙啥,你以前不忙的时候天天来。

她把碗放下,擦了擦手,看着我,说,妹子,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说,啥意思。

她说,没啥意思,你别问了。

然后她就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个湿碗,心里跟猫抓似的。

这事就这么悬着,悬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我们家过得特别冷。不是屋里冷,是心里冷。我跟老周还是那样,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可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有时候我坐在客厅里,他从旁边过,会突然停一下,看我一眼,然后走开。有时候我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的灯亮着,门缝底下透出光来。我站在门口,想敲门,又没敲。

有一回,我问他,那天晚上,你到底进我屋没有。

他说,进了。

我说,你进去干啥。

他说,找你。

我说,找我干啥。

他说,不干啥。

我说,不干啥你进去干啥。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那时候真想上去给他一巴掌。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事你就说,你憋着算怎么回事。可我没打。我转身回屋了,把门插上,坐在床边,坐了大半夜。

到了今年开春,3月份的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是周六,我闺女周洁回来了。她一般一个月回来一趟,住一宿就走。那天她回来,带了她对象,叫小陈,在省城做销售的。小陈第一次来家里,我提前收了摊,买了菜,做了六个菜一个汤。老周那天也在,特意跟人换了班。

饭桌上,我闺女跟小陈坐一边,我跟老周坐一边。我嫂子也来了,是我闺女叫的,说舅妈你过来一块吃。我嫂子来的时候,拎了一兜水果,进门换了鞋,就坐下了。

那顿饭,吃得还行。我闺女跟小陈说了说他们订婚的事,说打算今年国庆办。小陈挺会说话,一口一个阿姨、一口一个叔,叫得我心里挺舒坦。老周也说了几句话,问小陈老家是哪儿的、在省城买房没有。小陈说,首付还差点,正在凑。

吃到一半,我闺女突然说,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啥事。

她说,我跟小陈想今年把证领了,房子的事先不急,等以后再说。就是办酒的时候,我想让你跟我爸一块上台。

我手里拿着筷子,停住了。

我说,一块上台?

她说,嗯,人家都是父母一块上台,我也想让你们一块。

我看了老周一眼,他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我说,你问你爸。

我闺女就看她爸,说,爸,行不行。

老周把碗放下,说,行。

就一个字。

我闺女笑了,说,那说好了啊。

我没说话。我低头吃饭,可那饭到了嘴里,跟嚼蜡似的。

就在这时候,我嫂子说话了。

她说,周洁啊,你妈跟你爸这些年,不容易。

我闺女说,我知道,舅妈。

我嫂子说,你知道啥。你啥也不知道。

我闺女愣了一下,说,舅妈,你咋了。

我嫂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我没咋,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得让你知道。

我当时心就提起来了。我说,嫂子,你别说。

她说,我为啥不说。你都憋了8年了,你还想憋到啥时候。

我说,嫂子。

她说,那天晚上,我去你家,看见你爸从你妈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你妈的睡衣,看见我,脸都白了。我当时就觉着不对劲,可我啥也没说。我以为你妈会跟我说,可她啥也不说。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她啥也不说。

我闺女看着她爸,又看看我,说,妈,舅妈说的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你舅妈喝多了。

我嫂子说,我没喝多,我就喝了一杯。周洁,我跟你说,你爸跟你妈,分床8年了,你知道不。

我闺女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说,妈,是真的?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说,8年?你们分床8年?

我说,你吃饭。

她说,我不吃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站起来,进了我屋,把门关上了。

小陈坐在那儿,脸涨得通红,看看我,看看老周,又看看我嫂子,不知道该说啥。

老周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跟个木头人似的。

我嫂子站起来,说,我也走了。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妹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憋不住。

我说,你走吧。

她走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就剩下我、老周,还有小陈。小陈坐了一会儿,说,阿姨,我去看看周洁。我说,你去吧。

他就进屋了。

客厅里就剩下我跟老周。我们俩隔着一张饭桌,桌上摆着六个菜一个汤,菜都凉了,汤上面结了一层油皮。

我说,你高兴了?

他没说话。

我说,你哑巴了?

他还是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碗一个一个摞起来,端到厨房去。我站在水池边,开着水龙头,一个碗一个碗地洗。水挺凉的,冰得我手疼。我洗着洗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没出声,就那么流着,跟水龙头的水一块,流到池子里去了。

那天晚上,我闺女没走。她跟小陈在我屋里睡的,我睡沙发。老周在他屋里,一晚上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闺女起来,眼睛肿着。她坐在我旁边,说,妈,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爸,到底咋回事。

我说,没咋回事。

她说,8年,你们分床8年,这叫没咋回事?

我说,你爸打呼噜,我睡不着。

她说,妈,你骗谁呢。

我不说话了。

她说,是不是我爸外头有人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是你外头有人了。

我说,放屁。

她说,那你俩为啥。

我说,不为啥,就是过不到一块去了。

她说,那你们咋不离婚。

我说,你都这么大了,离啥婚。

她说,就因为我?

我说,不因为你,就因为我们俩。

她哭了。她说,妈,你要是过得不好,你就离,我不拦你。

我说,你别管了,你管好你自己。

她说,那你跟我爸,以后咋办。

我说,啥咋办,就这么过呗。

她不说话了,擦了擦眼泪,说,那我走了。

我说,走吧。

她跟小陈走了以后,家里又剩下我跟老周。那天是周日,他不上班。他在他屋里待着,我在客厅坐着。中午的时候,他出来了一趟,去厨房下了碗面。他端着面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你吃不吃。

我说,不吃。

他就自己吃了。吃完,碗往水池一泡,又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事过去以后,我嫂子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她又给我发微信,说,妹子,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在孩子面前说。我没回。后来她来我家,敲了半天门,我没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妈也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嫂子跟我说了,她不是故意的。我说,妈,你别管了。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们俩的事,我也管不了。我说,你不用管。

可这事没完。

4月份的时候,我哥出车回来,叫我去吃饭。我不想去,可我哥在电话里说,你来吧,你嫂子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我去了。

饭桌上,我哥说,你嫂子跟我说了,那天的事,是她不对。我说,哥,你别说了。我哥说,我说说她,她就是嘴快。我说,哥,真没事。我嫂子在旁边坐着,低着头,给我夹了一块肉,说,妹子,你吃。我说,我自己来。

那顿饭吃得还行,可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到了5月份,我闺女又回来了一趟。这回她没带小陈,自己回来的。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好收摊回来,在门口碰上了。她帮我拎东西,进了屋,坐下,说,妈,我跟我爸谈了。

我说,你谈啥了。

她说,我问他了,那天晚上到底咋回事。

我说,他咋说。

她说,他说他没干啥,就是看你屋里灯亮着,进去看看。

我说,你信吗。

她说,我不信。可他说,他就这么一句话,我再问,他就不说了。

我说,那你还想问啥。

她说,妈,我其实不是想问那天晚上。我就是想知道,你跟我爸,到底还有没有感情。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说,妈,你要是说没有,我就明白了。

我说,有没有的,都过了大半辈子了。

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有啥不一样。

她说,妈,你才53,你还有好几十年呢。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是啊,我才53,我还有好几十年呢。可这几十年怎么过,我没想过。这8年,我一天一天地过,也没觉得怎么着。可让我想想以后,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我闺女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着隔壁屋老周的呼噜声,一声一声的,特别响。我听着听着,突然想起来,我年轻的时候,最烦他打呼噜,每回他一打呼噜,我就推他一把。可这些年,隔着这道墙,我听着他的呼噜,反倒觉得踏实。你说这人,是不是贱。

我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插销上,停了一会儿。我没拉开。我转身又回去了。

第二天,我嫂子来了。这回我让她进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说,妹子,我今儿来,是跟你道歉的。我说,不用。她说,我得道,那天是我嘴欠。我说,都过去了。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得劲。我说,没有。她说,你别瞒我,我看得出来。

她坐了一会儿,说,妹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你说。

她说,你跟老周,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别硬撑着了。

我说,那是我跟他的事。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看着你,心里难受。

我说,你有啥难受的。

她说,你以前多爱说爱笑的一个人,现在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没个话。

我说,人老了,都这样。

她说,你才53,老啥老。

我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刚跟老周结婚,我们俩住在厂里的宿舍,一间屋,一张床,一个炉子。冬天的时候,屋里冷,我们就挤在一块,他搂着我,说,等以后有了钱,买个大房子,买张大床。我说,我不稀罕大房子,我就稀罕你搂着我。

后来有了闺女,有了房子,床也换了大的,可我们俩,反倒不搂了。

6月份的时候,老周感冒了,挺重的,发烧,咳嗽。他请了几天假,在家躺着。我给他熬了粥,端到他屋里。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看着我,说,你放那儿吧。我说,你趁热喝。他说,嗯。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也瘦了,眼角的皱纹跟刀子刻的似的。

我说,你难受不。

他说,还行。

我说,要不咱去医院看看。

他说,不用,吃点药就行。

我站在那儿,没走。他看着我,说,你咋了。

我说,没咋。

他说,那你出去吧,我睡会儿。

我出去了。我站在客厅里,靠着墙,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想进去,坐在他床边,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问他想吃啥。可我没进去。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回我自己屋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咳嗽,一声接一声的,咳得我心里发慌。我起来,倒了杯热水,走到他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把水放在门口,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那杯水还在门口,没动。

7月份,我闺女订婚了。她跟小陈在省城办的,就请了几桌,两边家里人吃个饭。我去了,老周也去了。我们俩坐一桌,中间隔着一个空座。我闺女看见了,过来,把那个空座拉开,让我们俩挨着坐。我说,不用。她说,妈,你坐。我坐下了。

那顿饭,我跟老周没说几句话。可有一回,我夹菜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他的手。他手一缩,跟触电似的。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耳朵根红了。

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吃完饭,我闺女跟我说,妈,我看我爸今天挺高兴的。我说,他高兴啥。她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说,你别瞎说。她说,我没瞎说。

我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跟老周坐一趟车。他坐前面,我坐后面。车上人不多,挺安静的。我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突然想起来,我们俩刚结婚那会儿,每回坐车,他都让我坐里边,他坐外边,说外头危险。可现在,我们俩一个坐前头,一个坐后头,中间隔着好几排座。

到了家,他先进屋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叫他一声。我嘴张了张,没叫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的动静。他没打呼噜,挺安静的。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客厅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两个包子。粥还热着,包子是肉的,我平时爱吃的那种。我站在桌前,看了半天。老周已经上班去了,屋里没人。

我坐下来,把那碗粥喝了。粥熬得挺烂,里头放了红枣。我一边喝,一边掉眼泪。我也不知道我为啥哭。我就是觉得,这碗粥,我喝了8年,头一回觉得,它是甜的。

到了8月份,我嫂子又来了。这回她没空手,拎了一兜子菜。她进门,说,妹子,我今儿在你这儿做饭。我说,你不用。她说,你别管了。她就进了厨房,叮叮当当的,一会儿就弄了四个菜。她端出来,摆在桌上,说,你尝尝。

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说,还行。

她说,你猜谁教我做的。

我说,谁。

她说,老周。

我筷子停住了。

她说,前两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他,他跟我说,你爱吃红烧茄子,可你老做不好。他说,得先把茄子炸一遍,再炒。我说,你咋知道。他说,他看你做了8年,看你每次都做不好。

我嘴里嚼着茄子,说不出话来。

我嫂子说,妹子,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天晚上,我去你家,看见老周从你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你的睡衣。我问他干啥,他说,他看你屋里窗户没关,进去关窗户,看见你睡衣掉地上了,就捡起来了。我说,那咋不放下。他说,他忘了。

我说,你信吗。

她说,我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进去,是为了给你关窗户。

我没说话。

她说,妹子,有些事,你别老往坏处想。8年了,他要是有别的心思,早有了。

我说,那他为啥不跟我说。

她说,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跟棉裤腰似的,啥时候会说过话。

我低下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嫂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半天。我想起那天晚上,我推了他一把,说,你上你那屋睡去。他站在床边,愣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那会儿,他是什么心情?他是不是想跟我说点啥,我没让他说?他是不是想搂搂我,我把他推开了?

我不知道。8年了,我也没问过。

9月份,我闺女回来,跟我说,妈,我跟我爸说了,让他搬回来睡。

我说,你说啥了。

她说,我跟他说,爸,你跟我妈都这么大岁数了,别较劲了。

我说,他咋说。

她说,他没说啥,就笑了笑。

我说,你以后别管这些事。

她说,我不管谁管。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的动静。我听见他翻身,听见他咳嗽,听见他下地,听见他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我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插销上,停了一会儿。我把插销拉开了。

我回到床上,躺下,听着。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门响了,很轻,吱呀一声。我闭着眼睛,没动。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坐在床边。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我感觉到他的手,碰了碰我的被子,又缩回去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坐在那儿,低着头,手里攥着个东西。我一看,是我的睡衣,那件粉底子带小碎花的,我头天晚上换下来,搭在椅子背上的。

我说,你拿我睡衣干啥。

他说,风大,吹地上了。

我说,吹地上了你捡它干啥。

他说,我顺手。

我说,你顺手你攥那么紧干啥。

他不说话了。他把睡衣放在我枕头边上,站起来,要走。

我说,你上哪儿去。

他说,回屋。

我说,你就在这儿睡吧。

他站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我说不清是啥。

他说,你不撵我了?

我说,不撵了。

他站了一会儿,脱了鞋,在我旁边躺下了。我们俩一人一个被窝,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碰我,我也没碰他。可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特别近。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还没睡。

我说,嗯。

他说,那天晚上,我真没干啥。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是看你窗户没关。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咋知道。

我说,我嫂子跟我说了。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为啥不早问我。

我说,你为啥不早说。

他说,我不知道咋说。

我说,那你现在咋说了。

他说,我憋不住了。

我笑了。我笑的时候,眼泪流下来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说,你哭啥。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眼泪都掉我手上了。

我说,那是汗。

他没说话。他把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挺糙的,跟砂纸似的。我没挣。

那天晚上,我们俩就这么躺着,手攥着手,谁也没再说话。我听着他的呼噜声,一声一声的,特别响。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我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在熬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醒了。

我说,嗯。

他说,粥快好了。

我说,你熬的啥粥。

他说,红枣的,你爱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旧背心,后背有点驼,头发乱糟糟的。我突然觉得,这个人,我认识了快30年,可我有8年,没好好看过他。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那天晚上,你推门进来,我嫂子在客厅看见,把茶杯摔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她到现在没道歉。

他说,不用道歉。

我说,为啥。

他说,她摔茶杯,是替你摔的。

我说,啥意思。

他说,她替你憋屈。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我也替你憋屈。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他走过来,伸出手,笨手笨脚地给我擦了擦,说,你别哭了,粥好了。

我坐在桌前,喝着他熬的粥。粥熬得挺烂,里头放了红枣。我一边喝,一边想,这8年,我到底在较什么劲。

后来,我闺女知道了,打电话回来,说,妈,我爸搬回来了?

我说,搬回来了。

她说,那你们……

我说,你别管了。

她笑了,说,妈,你高兴就行。

我说,我高兴啥。

她说,你说话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我说,放屁。

她哈哈笑,把电话挂了。

我嫂子知道了,给我打电话,说,妹子,我那天摔茶杯,是我不对。

我说,嫂子,你别说了。

她说,我得说,我那天就是气不过,你说你俩,一个屋睡一个屋,跟两家人似的,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说,那你现在不难受了。

她说,不难受了。

我说,那你以后还摔茶杯不。

她说,不摔了。

我笑了,说,嫂子,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说,谢我啥。

我说,谢谢你摔那个茶杯。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妹子,你这话说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我说,你哭啥。

她说,我高兴。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周在阳台上浇花。他养了几盆绿萝,还有一盆茉莉,养了好几年了,一直半死不活的。可今年,那盆茉莉开花了,小白花,一朵一朵的,挺香。

我走过去,说,这花开得挺好。

他说,嗯。

我说,你啥时候养的。

他说,你搬出去那年。

我说,哪年。

他说,你跟我分床那年。

我没说话。我看着那盆茉莉,叶子绿油油的,花白白的。我伸手摸了摸,花瓣挺软的。

他说,我以为你走了,就养盆花。

我说,我没走。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养它干啥。

他说,我看着它,就当看着你。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看了半天。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跟核桃似的。可他的眼睛,还是我认识的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以后别分床了。

他说,好。

我说,你打呼噜我也忍了。

他笑了,说,我尽量小点声。

我说,你小点声我也能听见。

他说,听见就听见呗。

我说,听见我睡不着。

他说,那你推我。

我说,我推你你就醒。

他说,醒了我就搂着你。

我没说话。我看着那盆茉莉,闻着那股淡淡的香味,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今年国庆,我闺女办酒。我跟老周一块上台,她站中间,一边一个。司仪说,请父母上台,我闺女拉着我们俩的手,举起来,底下人鼓掌。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脸,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我看见我嫂子坐在下面,抹眼泪。我看见我妈坐在第一排,笑得嘴都合不上。

我转过头,看了老周一眼。他也看着我。他没说话,可他攥着我的手,攥得挺紧。

酒办完,回到家,我跟老周坐在沙发上。他喝了点酒,脸有点红。他说,你今天挺好看。

我说,好看啥,老太婆了。

他说,你在我这儿,还是当年的样。

我说,你少来。

他笑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闺女走了,家里又剩咱俩了。

我说,嗯。

他说,你以后还摆摊不。

我说,摆啊,不摆干啥。

他说,你别摆了,我养你。

我说,你拿啥养我,你那点工资。

他说,我攒了点。

我说,攒了多少。

他说,你别管了,够你花的。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心里头,突然想起我嫂子那天摔茶杯的事。我想起她摔茶杯的时候,那个眼神。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她是替我憋屈。她看着我们俩,一个屋一个屋地过,跟两家人似的,她心里难受。她摔那个茶杯,是想把我摔醒。

我没醒。我醒了,是8年以后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周躺在床上,一人一个被窝,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打呼噜,挺安静的。我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特别近。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你那天晚上,推门进来,到底想干啥。

他说,我想看看你。

我说,看我干啥。

他说,我想你了。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8年了,他头一回说这句话。我没说话。我把手伸过去,攥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糙,跟砂纸似的。可他攥着我,攥得挺紧。

我说,你早干啥去了。

他说,我早不敢。

我说,那你现在咋敢了。

他说,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没说话。我攥着他的手,攥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我手里攥着。他睡着的,脸朝着我,嘴角往上翘着,跟个孩子似的。

我没动。我就那么躺着,看着他。我看着他的白头发、他的皱纹、他的眼袋。我看着看着,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起来,去厨房熬粥。我熬了红枣粥,他爱喝的那种。我熬着熬着,我嫂子打电话来了。她说,妹子,我今儿去你那儿。

我说,你来吧。

她说,你干啥呢。

我说,熬粥呢。

她说,给谁熬的。

我说,给老周。

她愣了一下,说,你给他熬粥?

我说,嗯。

她说,你俩……

我说,嫂子,你别问了。

她说,我不问,我高兴。

我说,你高兴啥。

她说,我高兴你俩终于像两口子了。

我笑了,说,嫂子,你那天摔茶杯,摔得对。

她说,你别提了,我那会儿就是气不过。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我挂了电话,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老周起来了,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粥,说,你熬的?

我说,嗯。

他说,放红枣了?

我说,嗯。

他说,你咋知道我爱吃红枣的。

我说,你熬粥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没说话。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说,挺好喝的。

我说,那你多喝点。

他说,嗯。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粥。他喝得挺慢的,一口一口的,跟品什么好东西似的。我看着他,心里头,突然觉得,这日子,其实还能过。

我跟他分床8年,那晚他推门进来,我嫂子在客厅看见,当场把茶杯摔了。到现在,我嫂子也没跟我道歉。可我不怪她了。她摔那个茶杯,是替我摔的。她摔醒了我,也摔醒了老周。

那天晚上,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我落下的睡衣。我闺女没出声,谁也没让。可后来,我闺女跟我说,妈,那天晚上,我看见我爸站在你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他没敲门,就那么站着。我问他干啥,他说,他等你叫他。我说,你咋不叫他。他说,他不敢。

我听了,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现在,我跟老周还住在那套两居室里。两个屋,还是两个屋。可我不插门了。他有时候过来,有时候不过来。过来的时候,他就在我旁边躺着,一人一个被窝,手攥着手。不过来的时候,我听着他的呼噜声,也不觉得烦了。

我有时候想,这8年,到底算个啥。算白过了?也不算。要没这8年,我可能还不知道,他打呼噜,我听着踏实。要没这8年,我可能还不知道,他熬的粥,我爱喝。要没这8年,我可能还不知道,他攥着我的手,我能睡着。

我嫂子说,你俩这叫啥事,绕了8年,又绕回来了。

我说,绕回来就好。

她说,那你这8年,不白绕了。

我说,不白绕。

她说,你这话说得,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说,你别哭了,你那天摔茶杯,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她笑了,说,你算啥账,你该谢谢我。

我说,我谢你了。

她说,你咋谢的。

我说,我请你吃饭。

她说,吃啥。

我说,红烧茄子。

她说,你做的?

我说,老周做的。

她愣了一下,说,他会做饭?

我说,他学了8年。

她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妹子,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头,热乎。

我说,热乎就对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一片一片往下掉。老周在阳台上浇花,那盆茉莉开得正好,小白花,一朵一朵的,挺香。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说,你看,又开了一朵。

我说,嗯。

他说,这花,我养了8年,头一回开这么多。

我说,那是你以前没好好养。

他说,我好好养了。

我说,那你以前咋不开。

他说,以前你没回来。

我没说话。我看着那朵小白花,闻着那股淡淡的香味,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跟他分床8年,那晚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我落下的睡衣。我嫂子摔了茶杯,到现在没道歉。我闺女没出声,谁也没让。可这些,都过去了。

现在,我53,他55。我们俩还住在那套60多平的老房子里,两个屋,一张床。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就推他。他醒了,就搂着我。

我说,你搂着我,我更睡不着。

他说,那你别推我。

我说,你打呼噜。

他说,我小点声。

我说,你小点声我也能听见。

他说,听见就听见呗。

我说,听见我睡不着。

他说,那你就听着。

我说,听着我也睡不着。

他说,那你就推我。

我说,我推你你就醒。

他说,醒了我就搂着你。

我说,你搂着我,我更睡不着。

他笑了,说,那咱俩就都别睡了。

我没说话。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噜声,一声一声的,特别响。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我手里攥着。我看着他,心里头,突然想起我嫂子那天摔茶杯的样子。她站在我家客厅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这日子,你们过的叫啥日子。她说完就走了,门关得很响。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摔那个茶杯,是替我摔的。她摔醒了我,也摔醒了老周。

可这个家,就是这么散的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跟老周,还住在这套房子里,两个屋,一张床。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就推他。他醒了,就搂着我。

我说,你搂着我,我更睡不着。

他说,那你就听着。

我说,听着我也睡不着。

他说,那你就推我。

我说,我推你你就醒。

他说,醒了我就搂着你。

我说,你搂着我,我更睡不着。

他笑了,说,那咱俩就都别睡了。

我没说话。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噜声,一声一声的,特别响。

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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