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水在风水行里干了十五年,圈内人都叫他一声“林师傅”。他不爱摆谱,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罗盘、鲁班尺和几本翻烂了旧书。他的规矩很硬:穷人不收钱,富人看缘分,不该挣的钱,给座金山也不动。
那是九月初九,重阳刚过,天还没完全凉透。林三水正在自家小院里给一盆雀舌黄杨修枝,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表哥赵德发。
赵德发比他大五岁,是三水二姨家的儿子。两人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后来各自谋生,联系少了,但过年回去还能喝两盅。电话里,赵德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三水,你在哪儿?方便说话不?”
“院里呢,说吧。”
“我……我想请你帮个忙。”赵德发顿了顿,“咱姥爷的坟,我想迁一下。”
林三水手里的剪刀停了。姥爷的坟在老家村后的老林坡上,埋了快二十年了。他沉默了几秒,说:“迁坟不是小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不瞒你,我最近谈了个工程,前期投入大,资金有点转不开。找了个大师看了看,说咱姥爷那坟地风水有点问题,挡了我的财路。大师说要是能迁到南坡新规划的陵园去,保我三年翻盘。”
“哪个大师?”
“就城里那个姓宋的,挺有名的,电视台都上过。他给我看了一下,说位置不对,要迁。我一想,你是干这个的,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活儿交给你,我给你十万。”
十万。林三水听出来了,表哥这话里有七分急、三分愧。十万不是小数目,赵德发这几年做建材生意,起起落落,怕是又到了坎上。但他没急着接话,只说:“我先回去看一眼再说。”
“行,你啥时候来?”
“后天下午。”
挂了电话,林三水坐在石凳上没动。他太了解赵德发了,这人性子急,敢闯敢干,但耳根子软,容易被人拿话拿住。那个姓宋的“大师”他听说过,专挑有钱老板下手,看风水是假,掏腰包是真。可表哥既然开了口,他不能不去。
两天后,林三水坐大巴回了皖北老家。赵德发开一辆黑色奥迪来接他,人瘦了一圈,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上车后,赵德发从副驾摸出一条烟递过来:“软中华,你抽的。”
林三水没接:“戒了。直接去老林坡吧。”
“不先回家吃口饭?”
“看完了再说。”
老林坡在村子东北方向,背靠一座矮山,前面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林三水记得小时候跟姥爷来放过牛,那时候坡上全是杂树,坟头散落其间,倒也不显荒凉。如今杂树被砍了不少,远处推土机正在平整土地,说是要建个什么光伏电站。
赵德发领着他往坡上走。姥爷的坟在半坡一块平地上,青石墓碑,坟头草长得齐腰深,但碑前摆着的一对瓷香炉还干净,看得出有人常来收拾。
林三水没急着拿罗盘,先绕着坟转了三圈。他看地势,看来龙去脉,看水口走向,看左右砂手。老林坡的走势是艮龙入首,坐西北朝东南,坟正好骑在一条隐隐隆起的土脊上。前面那条河在东南方向拐了个弯,形成一个天然的玉带环腰。再往远看,对岸一片芦苇荡,秋风吹过,白花花一片,像撒了满地银子。
他蹲下身,拨开坟前的草,捏了一把土在指间搓了搓。土色黄中带润,不干不燥,颗粒细密。他又从包里掏出罗盘,对准墓碑方向,仔细看了三遍。
赵德发站在旁边,搓着手问:“咋样?是不是真有问题?”
林三水没吭声,又走到坟后头,看了看靠山。山不高,但圆润饱满,像一把太师椅的椅背。他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站了足足有十分钟。
“三水?”赵德发凑过来,“你说话啊。”
林三水收起罗盘,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表哥说:“德发哥,这坟不能迁。”
赵德发愣住了:“啥?不能迁?那个宋大师明明说——”
“宋大师没来过这儿吧?”
“他……他看了我画的位置图。”
林三水摇了摇头。他见过太多这种“看图看风水”的把戏了。风水是现场功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张纸能看出什么?
“德发哥,你听我说。”林三水指着四周,“你看这地势,艮龙入首,坐乾向巽,前面玉带水环抱,水口紧锁。你再看坟后这座山,圆润如釜,是标准的玄武垂头。左右两砂,青龙蜿蜒,白虎驯俯。这是一块天然的发福发贵的地。姥爷埋在这儿,你们赵家这些年虽然起起落落,但根基没断,人丁没散,这就是地气在护着。”
赵德发皱着眉:“可宋大师说这坟挡了我的财运——”
“你去年是不是丢过一个大单?”
赵德发一愣:“你咋知道?”
“你丢单不是因为坟,是因为你合伙的那个姓钱的,他背后捅了你一刀。你今年春天是不是又谈成了一个新项目?”
“是……是谈成了,但资金链有点紧。”
“资金紧是你自己扩张太快,步子迈大了。这些跟坟有什么关系?”林三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德发哥,风水讲天时地利人和。地利有了,人和出了问题,天时没到,你就是把姥爷迁到龙脉正穴上,该栽跟头还是栽跟头。”
赵德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三水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接着说:“再说南坡那个陵园。我去查过,前年建的,地势低洼,排水不畅,雨季积水能没过脚踝。那叫什么?叫水浸棺,是风水大忌。你花十万迁过去,不是改运,是造孽。”
赵德发彻底沉默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半天才闷出一句:“那我这工程……”
“工程的事,我帮不了你。但你要是信我一句话,先把步子收一收,该结的账结了,该断的人断了。熬过这阵子,明年开春有个机会在东南方向,跟水有关的,你留意一下。”
赵德发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看着林三水,嘴唇动了动:“三水,十万块钱……”
“别提钱。”林三水打断他,“你是我哥。我要是为了钱让你迁坟,我晚上睡不着觉。”
两个人坐在坟前,谁都没再说话。秋风吹过老林坡,芦苇荡里白浪翻滚,远处推土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这个时代永不停歇的喘息。
回去的路上,赵德发开车,林三水坐在副驾。车过村口时,赵德发忽然说:“三水,你说明年开春那个机会,真有谱吗?”
林三水看着窗外熟悉的村路,说:“你姥爷埋在那儿,赵家的根就在那儿。根扎得深,风就吹不倒。你信不信?”
赵德发没回答,但车速慢了下来。
那天晚上,赵德发留林三水在家吃饭。二姨炒了几个菜,炖了一只老母鸡。饭桌上,赵德发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说起小时候跟三水偷生产队的西瓜被追着跑,说起姥爷活着的时候总把舍不得吃的鸡蛋塞给他,说起这些年在外面打拼的苦。说着说着,他眼圈又红了。
林三水没劝他。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生意场上赔笑赔钱赔尊严,能有个机会在自家人面前哭一场,是福气。
第二天一早,林三水要回城。赵德发送他去车站。临上车前,赵德发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硬往他手里塞:“拿着,路费。你不收那十万,这路费你得收。”
林三水把钱推回去,笑着说:“你留着加油吧。记住我说的话,别迁坟,别急,慢慢来。”
赵德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大巴车开远,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沓被推回来的钱,攥得手心出了汗。
后来,赵德发到底没迁坟。他听了林三水的话,把扩张的计划缓了一缓,把那个姓钱的合伙人清了出去,咬着牙熬过了资金最紧的那几个月。第二年春天,一个做水利工程的老客户找到他,分了一块河道整治的活儿给他。他领着一帮工人没日没夜干了大半年,年底一算账,不但把之前的窟窿补上了,还小赚了一笔。
再后来,赵德发每次回老家,都要去老林坡给姥爷上坟。他跟林三水打电话时说:“三水,你说得对,根在那儿,人在那儿。”
林三水在那头笑着说:“那就好。”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遮住了天际线。他想起老林坡上那阵秋风,那片白花花的芦苇荡,想起姥爷坟前那对干净的瓷香炉。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磨得发亮的罗盘,心想,干这行十五年,最值钱的本事不是看龙点穴,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不”。
有些钱,不能挣。有些坟,不能迁。有些根,不能动。
动了,人就飘了。
赵德发那个河道整治的工程干了整整八个月。八个月里他住在工地板房,白天盯现场,晚上对着图纸算账,人又黑又瘦,但眼睛里有光。年底结账那天,他拿着银行卡去ATM机查了余额,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他蹲在机器前面抽了半包烟。窟窿补上了,还多出二十来万。他第一时间给林三水打了电话,电话里没说别的,就一句:“三水,过年回来,咱俩喝一杯。”
林三水说:“行,我带酒。”
腊月二十八,林三水提着两瓶茅台回了老家。赵德发开着他那辆奥迪来接,车换了,换成了辆新的途昂,黑得锃亮。林三水看了眼,说:“车不错。”赵德发嘿嘿一笑:“挣了点钱,换的。你坐稳了。”
到了赵德发家,二姨看见林三水,高兴得直抹眼泪,拉着他的手说:“三水啊,德发这回能翻身,多亏了你。”林三水说:“二姨,您别这么说,德发哥自己扛过来的。”二姨摇头:“不一样。他听你的话,没去迁那坟,也没去信那个姓宋的。你不知道,他之前差点把房子都抵押了。”
林三水看了赵德发一眼。赵德发低着头剥花生,没接话。
饭桌上,酒过三巡,赵德发话多了起来。他说那个水利工程的活儿其实也不好干,中间甲方变过两次方案,材料涨过一轮价,有阵子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他咬着牙没退,是因为想起林三水说的那句话——根在那儿,人在那儿。
“三水,我跟你说个事儿。”赵德发放下酒杯,压低了声音,“那个姓宋的,去年冬天出事了。”
“出啥事?”
“被抓了。有人举报他搞封建迷信诈骗,一查,好家伙,三年骗了四百多万。光我们镇上就有五六个人被他忽悠过,迁坟的迁坟,改门的改门,花了几万十几万的,结果该倒霉的还是倒霉。”
林三水点点头。他干这行,见过太多这种人。披着风水外衣的骗子,比真正的风水师多十倍不止。他们不怕遭报应,因为他们根本不信这些,只信钱。
“还有更邪乎的。”赵德发凑过来,“隔壁村老刘家,听了那姓宋的话,把他爹的坟迁了。迁完不到半年,老刘他儿子出车祸,腿断了。老刘媳妇疯了一样去找那姓宋的,人家早跑没影了。”
林三水叹了口气。风水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前提是得遇到真懂的人。真懂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真话。而骗子只管掏钱,管你死活。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二姨去开门,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旧军大衣,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赵德发一看,站起来叫了声:“周叔。”
周叔是村里老一辈的风水先生,年轻时候跟过师傅学艺,在十里八乡有点名气。后来年纪大了,不怎么出门了,偶尔有人请,才去转一圈。林三水见过他,知道这人是真有本事的,只是性子孤,不爱张扬。
周叔搓着手进来,看见林三水,眼睛亮了一下:“这位是——”
“我表弟,林三水,也在外面干这行。”赵德发介绍。
周叔上下打量了林三水一眼,点点头:“面相不错,印堂亮,鼻梁直,是干这行的料。你师傅是谁?”
“没师傅,自学的。”
周叔笑了:“自学能学到这份上,不容易。德发跟我说过你,说你拦着他没迁坟。那坟我年轻时候看过,确实是块好地。你能看出来,眼光不差。”
林三水客气地说:“周叔过奖了。”
周叔摆摆手,在炕沿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忽然说:“三水,我找你有件事。”
“您说。”
“我今年七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我这辈子没带出个正经徒弟,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没人愿意学这个。我看你是个苗子,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学几天?”
林三水愣了一下。他干了十五年风水,从来都是自己摸索,自己看书,自己跑山看地。能有个老前辈愿意教,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他没急着答应,说:“周叔,我干了十几年了,半路拜师,怕学不出什么名堂。”
周叔笑了笑:“干了十几年还能沉得住气,不急着挣钱,不瞎忽悠人,这就够了。我教你不是从头教,是把我这辈子踩过的坑、看走眼的地方跟你说说。这些书里没有,得人传。”
林三水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周叔,我愿意学。”
赵德发在旁边乐了:“好啊,这叫啥,名师出高徒。”
周叔摆摆手:“别捧,我算什么名师。我就是个快入土的老头子,想把这点东西传下去,别带进棺材里烂了。”
那天晚上,周叔没走,在赵德发家睡了。林三水跟他聊到半夜,从罗盘的用法聊到水口的辨别,从龙脉的走向聊到葬法的讲究。周叔说话不急不慢,每句话都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实在,有根。林三水听得入迷,觉得自己这十五年像是在黑屋子里摸墙走,周叔一句话,像给人开了一扇窗。
第二天一早,周叔带林三水上了老林坡。冬天的老林坡光秃秃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周叔领着他走到姥爷坟旁边一块更高的地方,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
林三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是一道山梁,从西北方向蜿蜒而来,到老林坡这里忽然矮下去,像一条龙低了头。
“这叫垂头龙。”周叔说,“龙到了这里,气聚住了,所以这块坡上的坟,后代大多平安。但你看——”他手指往东南方向一指,“那边有条新修的公路,切了龙脉的脖子。再过几年,这条路往北一推,这块地的气就散了。”
林三水仔细看了看,果然,东南方向那条公路像一把刀,横在龙脉的咽喉上。他心里一紧:“周叔,那怎么办?”
“不用急。公路离这儿还有两里多地,至少十年内动不到这里。而且你姥爷那坟的位置刚好在龙脊上,公路切的是龙脖子,伤不到脊。但你要跟德发说,十年后如果公路真推过来了,那时候再考虑迁不迟。”
林三水松了口气。他忽然明白了,风水不是一成不变的。山会变,水会变,路会变,人也会变。真正的好风水师,看的不是死书,是活局。
周叔在老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带着林三水跑了附近七八个坟地,有好的,有坏的,有半路被挖断的,有被水冲了的。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让林三水先自己看,说出看法,然后他再点评。林三水说得对的,他点点头;说得不对的,他不急着否定,而是反问一句:“你再看看那边呢?”一句话就把人点醒了。
第三天晚上,周叔要走。林三水送他到村口,周叔从怀里掏出一本旧得发黄的手抄本,递给林三水:“这是我师傅传下来的,我抄了一份自己留着。现在给你。里面有些东西跟书上不一样,是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口决,没写进书里的。”
林三水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地德为本。下面是一行小字:看地先看德,无德地不灵。
他鼻子一酸,说:“周叔,我记住了。”
周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就好。干这行,本事是第二位的,德是第一位的。本事不够,顶多看不准;德不够,会害人。”
周叔走了。林三水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冬夜的寒风里,手里攥着那本手抄本,攥得指节发白。
过完年,林三水回了城。他把自己的小院收拾了一下,在堂屋里供了一尊杨公像,把周叔给的手抄本用红布包了,放在罗盘旁边。他给自己定了一条新规矩:每个月至少回一趟老家,跟周叔学一次。
日子就这么过着。林三水接的活儿不多,但每个都做得仔细。有人找他看阳宅,他先看人,再看房。人要是心术不正,他直接拒了,钱再多也不去。有人觉得他傻,他不在乎。他记得周叔说的那句话:德不够,会害人。
赵德发的生意越做越稳。河道整治干完,他又接了几个小工程,手底下带了二十多号人。他没忘本,每年清明、冬至都回老家上坟,每次去都要在姥爷坟前坐一会儿,跟老人家说说话。他说也不知道姥爷听不听得见,但说完了心里踏实。
日子像村前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着。
到了第三年春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林三水正在院子里浇花,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对方是个女人,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说她姓孙,是邻市人,经人介绍找到他的。她父亲去年去世,埋在老家祖坟里,但埋了不到半年,家里连着出了三件事:她弟弟车祸骨折,她丈夫的厂子被人骗了八十万,她自己查出了甲状腺肿瘤。她找了两个风水先生看过,一个说坟地犯煞,要迁;一个说祖坟风水被旁边新盖的房子压了,要改。她拿不准,有人跟她说了林三水的名字,说这个师傅不瞎搞,让她问问。
林三水听了,说:“你先把你父亲的生辰八字、去世时间、埋葬位置详细说一下,我帮你理一理。至于要不要迁,等我看了再说。”
孙女士把情况说了。她父亲是去年农历七月十五去世的,埋在村西头祖坟地里。那块地是他们家祖上留下来的,埋了五代人了。旁边是另一户人家的地,去年那户人家在地里盖了两间平房,做养殖用的。
林三水听完,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判断。农历七月十五是鬼节,这天去世的人入土,如果时辰不对,确实容易带煞。但关键是看埋的位置和周围的环境变化。旁边盖养殖房,如果位置在坟的西北方向,也就是乾位,那确实有问题。乾位代表天门,被压住了,家里男丁容易出事。孙女士弟弟车祸骨折,符合这个象。
但他没在电话里下结论,只说:“我得去看看。”
孙女士说:“林师傅,您去的话,费用——”
“看完了再说。要是真有问题,该多少给多少;要是没问题,我分文不取。”
孙女士连声道谢。
第二周,林三水请了两天假,坐车去了孙女士的老家,一个叫孙家洼的村子。孙女士和她丈夫来车站接的,两个人看着都憔悴,眼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到了孙家洼,孙女士领着他去祖坟地。坟地在村西头一块高地上,周围种着玉米,还没长起来,地里光秃秃的。孙女士父亲的坟在最边上,新坟,土还是松的。旁边十来米远,确实盖了两间红砖平房,里面养着几十头猪,气味刺鼻。
林三水站在坟前,先看了方向。坟是坐北朝南,正正常常的。他拿出罗盘,对准墓碑,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罗盘上的指针微微晃动,不稳。他换了几个位置,指针还是晃。这说明地下有东西在干扰磁场。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坟周围的土,忽然发现坟的西北方向,也就是乾位,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坟边一直延伸到养殖房的方向。
他走过去看那条裂缝。裂缝不深,但很长,像一条蜈蚣趴在地上。他又看了看养殖房的位置——正好在坟的乾位上,而且房子的西北角对着坟头,像一把刀尖指着。
林三水站起来,对孙女士说:“你父亲埋的时候,有没有用金属的东西陪葬?”
孙女士想了想,说:“我妈放了一把他生前用的旧铁锤,说是他干了一辈子木工,舍不得。”
林三水点点头。铁器在坟里,如果位置不对,会形成金煞。加上旁边养殖房的刀尖冲射,西北乾位被压,金煞遇金冲,家里男丁不伤也残。孙女士弟弟车祸骨折,就是这个原因。
但他没急着说迁坟。他又绕到坟后面,看了看靠山。后面是一片空地,没有遮挡,风直灌过来。这叫玄武无靠,主家宅不安,财运流失。孙女士丈夫的厂子被骗八十万,跟这个有关。
再看水口。坟前面没有活水,只有一条排水沟,沟里是死水,发黑发臭。水主财,死水主破财。这又对上了。
林三水把罗盘收起来,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孙女士站在旁边,手绞着衣角,小心翼翼地问:“林师傅,是不是真有问题?”
林三水转过身,看着她和她丈夫,说:“问题有三个。第一,你父亲坟里放了铁器,位置在乾位方向,形成了金煞。第二,旁边养殖房盖在了乾位上,刀尖冲射,加重了煞气。第三,坟后无靠,前面死水,财气留不住。”
孙女士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那……那怎么办?是不是得迁坟?”
林三水摇了摇头:“不用迁。”
孙女士愣住了:“不用迁?那两个师傅都说要迁——”
“迁坟是大动,你父亲埋下去才半年多,尸骨还没定。这时候动,对后代更不好。”林三水说,“问题不在坟本身,在周围环境和陪葬品。解决这三个问题,不用迁。”
“怎么解决?”
“第一,把坟里的铁锤取出来。不用全挖开,从坟的西北角往下挖,找到铁器,取走就行。第二,在坟和养殖房之间种一排树,最好是柏树,挡住刀尖冲射。第三,坟后面堆土,做一道人工的靠山。前面那条排水沟,想办法疏通,让水活起来。”
孙女士和她丈夫对视了一眼,脸上有了点光。
林三水接着说:“还有,你父亲的坟埋的时候,时辰可能不太对。七月十五这天,如果是在午时之后下葬的,阴气重,容易带煞。这个没法改,但可以在坟前立一块泰山石敢当,镇住阴气。”
孙女士的丈夫忽然问:“林师傅,那我媳妇的病——”
林三水看了孙女士一眼。她脸色确实不好,蜡黄蜡黄的,脖子上有个明显的肿块。他说:“风水能调的是气场,不是病。你媳妇的病,该治还得治,赶紧去医院。但气场调好了,人精神顺了,对治病也有帮助。”
孙女士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害怕,是松了口气。她拉着丈夫给林三水鞠了一躬:“林师傅,谢谢您。那两个师傅都说要迁,要花好几万,我们家现在——”
林三水摆摆手:“不用谢。这样,我给你们写个单子,该怎么做,一步一步写清楚。你们照着做就行。费用的事,你们看着给,多少都行。”
孙女士硬塞给他五千块钱。林三水推了半天没推开,最后收了两千,把剩下的退了回去。他说:“我来回车票花了几百,这两千够了。”
回去的路上,林三水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想着孙家的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家,出了事就慌,慌了就病急乱投医,最后被骗子趁火打劫。他能做的就是多看一眼,多想一步,多说一句真话。
到了夏天,孙女士打来电话,声音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清亮亮的。她说按林三水说的做了,铁器取出来了,树也种了,排水沟疏通了,坟后面堆了土。她弟弟的腿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她丈夫的厂子虽然没追回那八十万,但接了个新单子,缓过来了。她自己做了手术,恢复得也不错。
“林师傅,我跟您说,做完那些事之后,我晚上睡觉都踏实了。以前老是做噩梦,现在不做了。”
林三水笑着说:“那就好。记住,该看的医生要看,该做的事要做,风水是辅助,不是万能的。”
孙女士说:“我信您。以后家里有事,我还找您。”
挂了电话,林三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雀舌黄杨。黄杨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他忽然想起周叔说过的一句话:风水调的是气,气顺了,人就顺了。人顺了,家就顺了。
这大概就是他干这行最大的意义。
到了秋天,又出了一件事。
这次不是别人找他,是赵德发找他。但这次不是好事。
赵德发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奇怪,不像以前那样爽朗,压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他说:“三水,你最近忙不忙?我想请你来我工地看看。”
“出啥事了?”
“你来了再说。”
林三水第二天去了赵德发的工地。工地在邻县,一个河道整治项目,规模比上次的大,光工人就有一百多号。但到了现场,林三水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工地的临时板房搭在河道北岸,坐南朝北,背后是光秃秃的河堤,前面是挖开的河道,黄土朝天。板房区的西北角,也就是乾位,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材料,乱七八糟像个小山。工人们住的板房门口,晾着衣服,倒着污水,整个区域的气场又乱又浊。
赵德发把他领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烟。林三水没接,说戒了。赵德发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三水,我这工地,从开工到现在,三个月出了四件事。”
“哪四件?”
“第一件,开工第三天,一台挖掘机塌方,司机腿被砸了,现在还在医院。第二件,上个月,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第三件,上周,工地上的水泥突然被人举报质量不合格,查出来是供应商以次充好,我差点被罚。第四件——”赵德发停了一下,“第四件,我媳妇前天跟我闹离婚,说我在外面有人。”
林三水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四件事,三件人伤,一件家变。这不是巧合。
“德发哥,你这工地开工前,有没有请人看方位?”
“看了。我找了个当地的师傅,他说坐南朝北没问题,我信了。”
林三水摇摇头。坐南朝北本身不是不行,但要看具体环境。河道北岸,背后无靠,前面是开挖的土坑,气场全散了。加上西北角堆垃圾,乾位受污,主男主人出事、家宅不宁。工人受伤、夫妻闹离婚,全对上了。
“还有,你那个办公室——”林三水环顾四周,“你坐的位置是背对门的?”
赵德发回头看了看:“对啊,面朝窗户,背对门。这样采光好。”
林三水叹了口气。背对门,背后无靠,主小人暗算、背后捅刀。供应商以次充好,就是背后捅刀。工人出事,是乾位受污、玄武无靠的象。夫妻闹离婚,是水气太散、财位受冲。
“德发哥,你这工地得调。”
“怎么调?”
林三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说:“第一,把你办公室的桌子转个方向,坐北朝南,背靠实墙。第二,板房区的西北角那堆垃圾,三天之内清干净,在那里立一块石头,或者种棵树。第三,在工地入口处摆一对石狮,镇住煞气。第四,你自己的床位——你住哪儿?”
“工地后面有个活动房。”
“回去把床头调一下,靠实墙,别靠窗。”
赵德发一一记下了。他忽然问:“三水,你说我媳妇要跟我离婚,跟这风水有关系?”
“有关系,但不是直接原因。”林三水看着他,“风水影响的是气场,气场乱了,人的脾气就躁,耐心就差,一点小事就容易闹大。你工地忙,顾不上家,她心里有怨气,加上你最近气场不顺,回家也带了一身浊气,两个人一碰就着。调了风水,气顺了,你回家心态不一样,说话方式不一样,很多矛盾自然就化了。”
赵德发低下头,半天才说:“我确实亏欠她。这半年,我几乎没回过家。”
“那就多回去。风水是辅助,人才是本。”
赵德发照着林三水说的做了。办公室调了,垃圾清了,石头立了,床位改了。说来也怪,调完之后,工地上的事顺了不少。那个受伤的工人恢复得不错,供应商那边也妥善处理了,没被罚。更关键的是,赵德发开始每周回家一趟,带着老婆孩子去吃顿饭,散散步。到了年底,他媳妇来工地看过一次,还给工人们包了饺子。两口子和好了。
赵德发给林三水打电话,嘿嘿笑着说:“三水,你真神了。”
林三水说:“不是我神,是你自己愿意改。”
日子一天天过着。林三水每个月回一趟老家,跟周叔学艺。周叔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但脑子还清楚,每次都把林三水叫到跟前,把一辈子的经验一点一点倒出来。他说看龙脉不能只看山形,要看水的走向,水到哪里,气就到哪里。他说点穴不能只看罗盘,要看土色、看草木、看虫蚁。他说给人看风水,先看人脸上的气色,气色不好的,多半家里有事,得先问清楚了再动手。
林三水把这些话一句句记在心里,记在本子上,记在骨头里。
到了第五年,周叔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半夜睡过去的,没遭罪。林三水赶回去,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眼泪砸在地上。周叔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就那本手抄本,还有一箱子旧书。林三水把书都搬回了自己家,一本本翻,一本本看。
周叔走后,林三水在十里八乡的名声传开了。有人找他看阳宅,有人找他看阴宅,有人找他看祖坟,有人找他看商铺。他还是老规矩:穷人不收钱,富人看缘分,不该挣的钱不挣。
有一年,一个开发商找到他,出五十万,让他给一个新楼盘看风水。林三水去了,转了一圈,说:“你这楼盘,大门开错了方向,应该开在东南,你开在了正南。正南是离位,火旺,你这楼盘全是玻璃幕墙,火上加火,住进去的人容易心浮气躁,夫妻吵架,孩子叛逆。”
开发商说:“那改得了吗?”
“改不了。门已经开了,幕墙已经装了。你这楼,我劝你别卖太贵,卖便宜点,让一些福气进来,对冲一下火气。”
开发商不乐意了,说:“林师傅,您这不是砸我生意吗?”
林三水说:“我要是帮你改了,住进去的人倒霉,那我是在造孽。你要是信我,就照我说的做;不信,就当我没来过。”
开发商最后没听他的。楼盘卖得很贵,买了的人住了不到一年,投诉的、退房的、闹事的,一堆麻烦。开发商又来找林三水,林三水说:“晚了。气已经散了,改不了了。”
又过了几年,赵德发的生意越做越大,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手底下几百号人。但他始终记着林三水的话,不贪大,不求快,一步一个脚印。他每年清明都回老家上坟,每次都带着老婆孩子。他跟孩子说:“你们太姥爷埋在那儿,咱们家的根在那儿。不管以后走多远,都别忘了根。”
林三水还是住在那个小院里,还是穿那件灰色夹克,还是背着那个帆布包。他偶尔会去老林坡坐坐,坐在姥爷坟前,看看远处的芦苇荡,看看脚下的土。他摸着罗盘,想起周叔,想起二姨,想起赵德发,想起孙女士,想起这十几年来见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大富大贵,不会名满天下。但他守住了周叔传给他的那四个字:地德为本。
看地先看德,无德地不灵。
他这辈子,就守着这四个字,够了。
风从老林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芦苇的白浪,带着远处村庄的炊烟。林三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根在那儿,人在那儿。
这就够了。
日子像村前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着。林三水以为往后的日子就会这样,守着小院,守着罗盘,守着周叔传下来的那点东西,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可人这一辈子,哪有真正平淡的时候。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找它,它就不存在。
那是第七年的春天,清明刚过,地气往上返,泥土松软得像发好的面团。林三水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他接了,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那种客气与疏离。
“您好,请问是林三水林师傅吗?”
“我是。”
“林师傅您好,我姓顾,顾长峰。我是通过一个朋友介绍找到您的。我朋友姓赵,赵德发。”
林三水愣了一下。赵德发确实在省城有业务,能认识这种人也不奇怪。但听这人的口气,不像一般的小老板。
“顾先生,您有什么事?”
“林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我父亲去年过世了,埋在老家祖坟里。但最近家里出了些状况,我想请您去看看,看是不是坟地有什么问题。”
“什么状况?”
顾长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去年查出了肺癌,做了手术,但恢复得不理想。我妹妹,去年离婚了,现在带着孩子住在娘家,精神状态很差。我自己,事业上遇到了一些瓶颈,明明很努力,但总是差那么一口气。我找人看过,说我父亲那坟地可能有问题。”
林三水听着,心里有了数。一家三口,母亲病,妹妹婚变,自己事业不顺,全在父亲过世之后集中爆发,这确实像是坟地出了问题。但他没急着答应,说:“顾先生,您先把您父亲下葬的时间、地点、方位详细说一下,我判断一下。如果确实需要去,我再去。”
顾长峰说了。他父亲是去年农历三月二十一下葬的,埋在省城北郊的顾家祖坟里。那块地是顾家祖上留下的,埋了四代人了。坟的方向是坐北朝南,正正常常的。下葬的时候请了当地一个师傅看过,说没问题。
林三水听完,没发现什么明显的硬伤。农历三月,春气正旺,下葬没问题。坐北朝南是常规方向。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想,问:“您父亲下葬那天,天气怎么样?”
“下雨。下得挺大。”
林三水心里咯噔一下。下葬下雨,本身不是坏事,叫“雨打墓,辈辈富”。但要看雨下在什么时辰。如果是午时之后,阳气渐衰,雨水带阴,容易把阴气封在坟里散不出去。
“什么时辰下葬的?”
“下午三点多。师傅说下午阳气还行,就定在那个时间。”
林三水没说话。下午三点,未时,阳气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加上下雨,阴气重,湿气重,如果坟地排水不好,湿气闷在地下,对后代影响很大。母亲得肺癌,肺属金,主呼吸,跟湿气、阴气直接相关。妹妹离婚,事业不顺,都是气场被压的象。
但他还是没下结论,说:“顾先生,我得去看看。这样,下周我安排一下时间,去您那儿一趟。”
“好,费用方面您放心——”
“看完了再说。”
挂了电话,林三水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他见过太多这种事,家里出了变故,就往坟地上找原因。有些确实是坟地的问题,有些不是。他得亲眼去看,亲手去摸,亲耳去听,才能下判断。
一周后,林三水坐高铁去了省城。顾长峰派了一辆黑色的奔驰来接,司机是个中年人,话不多,开车稳。车出了城,往北开,越开越荒凉,最后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望不到边。
顾家祖坟在一片高岗上,周围没有别的建筑,只有几十座坟头散落在荒草之间。顾长峰和他母亲、妹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顾长峰三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圈发黑,脸色发暗。他母亲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衣,脸色灰白,呼吸有点急促。他妹妹站在旁边,瘦得像根竹竿,眼神空洞,像是魂不在身上。
林三水心里叹了口气。这一家子,气色都不好。
他先走到坟前,看了看。坟是新坟,土还带着湿气。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刻着金字。方向确实是坐北朝南。他拿出罗盘,对准墓碑,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罗盘上的指针在微微晃动,但不算太厉害。这说明地下有干扰,但不是很严重。他蹲下身,拨开坟前的草,捏了一把土。土是湿的,黏糊糊的,像刚和好的泥。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不对。坟土不应该这么湿。现在是春天,地气往上返,土应该是润而不湿。这坟里的湿气太重了,像是从地下渗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坟后面,看了看靠山。后面是一片平地,没有遮挡,风直灌过来。这跟孙家洼那次一样,玄武无靠。但更关键的是,他注意到坟的西北方向,也就是乾位,有一条细细的水沟,沟里是积水,发黑发臭。
水沟是从哪里来的?他顺着水沟往远处看,发现水沟是从高岗下面的一条灌溉渠引过来的,绕了个弯,正好经过坟的乾位。这叫什么?叫淋头水。水从高处流下来,直冲坟头,主后代破财、伤病、家宅不宁。
母亲得肺癌,肺属金,水多金沉,湿气太重,金被水淹了。妹妹离婚,水主感情,水太旺,感情泛滥,守不住。顾长峰事业不顺,乾位被水冲,男主人的事业运被冲散了。
林三水又走到坟前,仔细看了看墓碑。墓碑的底座有一道裂缝,从左边延伸到中间。他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裂缝的宽度,大约两毫米。这道裂缝在震位,震主长男,也就是顾长峰。裂缝就是破,主事业有破败之象。
他站起来,走到坟的东南方向,看了看水口。前面没有活水,只有那条灌溉渠在远处流过,但水口的方向不对,是斜着走的,没有环抱。这叫水去无情,主财来财去,留不住。
林三水把罗盘收起来,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顾长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林师傅,怎么样?”
林三水转过身,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母亲坐在椅子上,眼神迷茫。妹妹低着头,手绞着衣角。顾长峰站在那里,强作镇定,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问题有三个。”林三水说,“第一,坟的西北方有一条水沟,积水发黑,形成淋头水,冲了乾位。第二,坟后无靠,风直灌,玄武无靠。第三,下葬时下雨,时辰偏晚,湿气封在地下散不出去,加上坟土排水不畅,湿气太重。”
顾长峰的脸色变了:“那……那怎么办?是不是得迁坟?”
林三水摇了摇头:“不用迁。”
顾长峰愣住了:“不用迁?可我找的那个师傅说——”
“哪个师傅?”
“也是省城这边有名的,姓韩,说必须迁,要不然家里还会出更大的事。”
林三水心里冷笑。又是这一套。先吓唬人,再让人掏钱迁坟。他见过太多了。
“你父亲埋下去才一年,尸骨未定。这时候迁,是大忌。而且问题不在坟本身,在周围的水和坟后的靠山。解决这两个问题,不用迁。”
“怎么解决?”
“第一,把坟西北方那条水沟改道,让水绕开乾位,从别处走。如果改不了,就在水沟和坟之间挖一条排水沟,把积水引走,再在水沟边上种一排树,挡住水气。第二,坟后面堆土,做一道人工的靠山。第三,在坟前挖一条暗沟,把地下的湿气排出去。第四,墓碑底座的裂缝,用水泥补上,在碑前立一块泰山石敢当,镇住震位的破。”
顾长峰一一记下了。他母亲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林师傅,我这个病——”
林三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老人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认命的灰暗。他说:“阿姨,风水能调的是气场,不是病。您的病,该治还得治,该吃药吃药,该化疗化疗。但气场调好了,身体恢复起来会快一些。”
老人点点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顾长峰的妹妹忽然问:“林师傅,那我的事——”
林三水看着她。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怨气。他说:“你的问题,一半在气场,一半在自己。气场乱了,人的心就乱,看人看事就容易偏。坟调好了,气顺了,你自己的心态也要调。别把自己关起来,走出去,见见人,做点事。”
女孩低下头,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一点。
林三水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坟地的正前方,也就是南方,远处有一根高压电线塔,高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根针,直直地指着坟地。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电线塔离坟地大约有三百多米,不算近,但方向正对坟头。这叫什么?叫穿心煞。高压电塔产生的电磁场会干扰坟地的气场,像一根针一样穿过去,主后代心浮气躁、精神紧张、容易出意外。
他指给顾长峰看:“你看那边那个电线塔。”
顾长峰看了看:“那个啊,建了好几年了。有影响吗?”
“有影响。虽然远,但方向正对,形成穿心煞。这个没法拆,但可以在坟前种一排高树,挡住煞气。最好是松树或者柏树,四季常青,挡煞效果好。”
顾长峰点点头,都记下了。
林三水又说:“还有一件事。你父亲下葬的时候,有没有用金属的东西陪葬?”
顾长峰想了想,说:“我妈放了一块我爸生前戴的怀表,金的。”
林三水叹了口气。金器在坟里,加上湿气重,金遇水生锈,形成金煞。这又加重了母亲肺部的问题。
“那个怀表,得取出来。”
“怎么取?”
“从坟的西北角往下挖,找到金器,取走。不用全挖开,只挖一个小坑就行。”
顾长峰都记下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条对着。他忽然说:“林师傅,那个姓韩的师傅说,要迁坟,要重新选地,要做法事,总共要二十八万。”
林三水摇了摇头:“你父亲埋在祖坟里,祖坟是根。根不能随便动。你听我的,先把这些问题解决了,观察半年。半年后如果家里情况好转,就不用迁。如果没好转,那时候再考虑。”
顾长峰看着他,眼里有感激,也有犹豫:“林师傅,我信您。但那个韩师傅说——”
“他说的是他的生意,我说的是我的本分。”林三水打断他,“你回去照着做,费用的事,你看着给。”
顾长峰最后给了他两万块钱。林三水收了一万,退了五千,说来回车费花了几百,剩下的当辛苦费。顾长峰硬要给,林三水说:“你这钱留着给你妈治病。她好了,比什么都强。”
回去的路上,林三水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沉甸甸的。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出了事就慌,慌了就病急乱投医。那个姓韩的师傅,他听说过,省城风水圈里有名的人物,收费动辄几十万。可这种人,有几个是真懂的?多半是拿风水当生意做,看人下菜碟。
林三水回到家里,把顾家的事记在本子上。他翻到周叔手抄本的那一页,上面写着:看地先看德,无德地不灵。他摸着那行字,心里默默地说:周叔,我记住了。
过了半年,顾长峰打来电话。声音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清亮亮的,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林师傅,按您说的做了。水沟改了道,坟后面堆了土,暗沟挖了,树也种了。我妈的身体状况稳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妹找了个工作,在一家书店当店员,她说喜欢那个环境。我自己,上个月谈成了一个大项目,熬了半年,终于成了。”
林三水笑着说:“那就好。记住,该看的医生要看,该做的事要做,风水是辅助,不是万能的。”
顾长峰说:“林师傅,我跟您说个事。那个姓韩的,上个月被举报了,说他搞封建迷信诈骗。一查,好家伙,五年骗了上千万。光我们省城的老板就有十几个被他忽悠过。”
林三水点点头。他早料到了。
“林师傅,我有个想法。”顾长峰说,“我想请您做我的长期顾问,每个季度来我公司看看风水,有什么问题及时调。费用方面,您开个价。”
林三水想了想,说:“我不当顾问。但我可以答应你,以后你家里或者公司有什么需要看的,你随时找我。费用的事,看情况。”
顾长峰说:“好,我听您的。”
挂了电话,林三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雀舌黄杨。黄杨又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他忽然想起赵德发说过的一句话:三水,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
他笑了笑。心软不好吗?干这行,心不软,就容易黑。
日子一天天过着。林三水的名声在圈子里传得更远了。有人找他看阳宅,有人找他看阴宅,有人找他看商铺,有人找他看工厂。他还是老规矩:穷人不收钱,富人看缘分,不该挣的钱不挣。
有一年冬天,一个女人找到他。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站在院门口,怯生生的。她说她姓方,是邻县农村的,经人介绍来的。她丈夫三年前去世了,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埋了之后,家里连着出了事:大儿子在工地干活摔断了腿,二女儿嫁了人,婆媳关系不好,天天吵架,女儿回娘家哭。她自己身体也不好,腰疼得直不起来。
林三水让她进来,倒了杯热水。女人双手捧着杯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说她找过两个师傅,一个说要迁坟,要八万;一个说要改坟向,要五万。她家哪有那么多钱,丈夫走了之后,家里就靠她种地、打零工,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
林三水听完,说:“你别急。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他问了丈夫下葬的时间、方位、坟地的环境。女人一一说了。林三水听了,心里有了判断。丈夫是冬天去世的,下葬在山坡上,坐西朝东。坟后面是山,前面是开阔地。听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女人说坟的东边,也就是左边,有一棵枯死的树。
枯树在青龙位。青龙位枯死,主长房不利。大儿子摔断腿,符合这个象。
他决定去看看。
第二天,林三水跟女人去了邻县。到了她家,一个破旧的农家院,墙皮都掉了。女人叫方秀英,丈夫叫李大有,生前是个木匠,人老实,手艺好。
林三水跟着方秀英上了村后的山坡。坟在半山腰,坐西朝东,后面是山,前面是开阔地,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但走到近前,他发现坟的左边,也就是青龙位,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树干发黑,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干枯的手。
他拿出罗盘,对准墓碑,指针很稳,没有晃动。这说明地下没有大的干扰。他蹲下身,看了看坟土,土是干的,颗粒分明,没有湿气。他又看了看坟的右边,白虎位,有一块大石头,圆润光滑,像个卧虎。
整体来看,坟地本身没问题。问题在那棵枯树上。
林三水站起来,对方秀英说:“你丈夫的坟没问题。但左边那棵枯树得处理。”
“枯树?那跟坟有关系?”
“有关系。坟的左边是青龙位,青龙主长房,也就是你大儿子。枯树在青龙位,像一条龙断了气,主长房不利。你大儿子摔断腿,就是这个原因。”
方秀英愣住了:“那……那怎么办?把树砍了?”
“砍了。连根挖掉。然后在原来的位置种一棵新树,最好是松树或者柏树,四季常青,让青龙活过来。”
方秀英点点头。她又问:“那我女儿的事——”
“女儿嫁出去了,婆家的事,坟的影响小一些。但青龙位的问题解决了,家里的整体气场会好转,你女儿那边也会跟着顺一些。不过,婆媳关系是人和的事,得靠你女儿自己处理。你让她多忍让,多沟通,实在不行,就分开住。”
方秀英都记下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零零散散的,大概几百块。她双手递给林三水:“林师傅,我就这么多钱,您别嫌少。”
林三水看着她手里的钱,心里一酸。他把钱推回去,说:“方大姐,这钱你留着。你丈夫的坟没问题,不用迁,不用改,就砍棵树,不花钱。你回去把树砍了,种上新树,就行了。”
方秀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要给林三水磕头。林三水赶紧扶住她:“别别别,方大姐,快起来。”
方秀英站起来,擦着眼泪说:“林师傅,您是好人。那个姓刘的师傅,说要八万,我上哪儿弄八万去?我卖房子都卖不出八万。”
林三水说:“方大姐,你记住,以后要是再有人跟你说要花几万块钱迁坟改坟,你先来找我问问。别被人骗了。”
方秀英连连点头。
林三水没在她家吃饭,坐车回了城。回去的路上,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想着方秀英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几百块钱,是她攒了多久的?那个姓刘的师傅,开口就是八万,这不是要人命吗?
他想起周叔说过的一句话:干这行,最怕的不是看不准,是心黑。看不准顶多害自己,心黑是害人。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罗盘,心想,这辈子,心不能黑。
又过了两年,赵德发的女儿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建筑。赵德发高兴得请了全村人吃饭。林三水也去了,坐在席上,看着赵德发红光满面的样子,心里替他高兴。赵德发端着酒杯过来,说:“三水,我闺女学建筑,以后说不定也能帮你看看风水。”
林三水笑着说:“那敢情好。不过得先学好本事,别学那些歪门邪道的。”
赵德发嘿嘿一笑:“放心,有你这个表叔盯着呢。”
那天晚上,林三水喝了不少酒。他走出赵德发家,站在村口,看着夜空里的星星。村里的狗在叫,远处的蛙声一片。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赵德发偷西瓜的事,想起姥爷坟前的瓷香炉,想起周叔的手抄本,想起这十几年来见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他这辈子,没挣到大钱,没出过大名,但守住了本分,守住了良心。这就够了。
风从老林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芦苇的白浪,带着远处村庄的炊烟。林三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转身往回走。小院的灯还亮着,那盆雀舌黄杨在月光下泛着绿光。他走过去,摸了摸黄杨的叶子,轻声说:“周叔,我没给您丢人。”
夜风拂过,黄杨叶子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日子还在继续。林三水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他,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各种各样的故事。他会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帮。能帮的帮,帮不了的,就劝。劝不了的,就陪着。
因为他是风水师。风水师看的不是风水,是人。是人心里那点光,那点希望,那点不肯放弃的劲儿。
他守着那点光,守着那点希望,守着那点不肯放弃的劲儿。
这就够了。
日子像老林坡上的风,吹过去就吹过去了,不留痕迹,但吹过的地方,草低头了,树摇动了,土松动了。林三水知道,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就像坟里的湿气,你不管它,它就往上返,返到地面上,返到人的骨头里,返到人活着的气息里。
那是第十一年的夏天,小暑刚过,天热得像扣了个蒸笼。林三水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给黄杨浇水,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本地号码,他接了,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咬着牙的镇定。
“您好,请问是林三水林师傅吗?我姓孟,孟雪。我是从一个朋友那里要到的您电话。我朋友是钱多多,去年您帮过他。”
林三水想起来了。钱多多后来给他打过电话,说家里调了之后,母亲的情况好多了,自己也不怎么做噩梦了,还找了份正经工作。没想到他把自己的名字传了出去。
“孟女士,您有什么事?”
“林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我爷爷上个月去世了,埋在我家老坟里。但我奶奶,从那以后就一直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不说话,不吃饭,整天坐在院子里盯着爷爷的照片看。我们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没病,就是受了刺激。但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我爸说让我找人看看坟地,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林三水听着,心里有数了。老人去世,配偶受刺激,这在情理之中。但如果情况严重到不说话不吃饭,可能不是单纯的心理问题,而是坟地的气场影响了老人的精神状态。他见过这种事,坟地如果阴气太重,或者方位不对,会对活人的气场产生压制,尤其是对体质弱、年纪大的人。
“孟女士,你爷爷下葬的时间、地点、方位,详细说一下。”
孟雪说了。她爷爷是上个月农历六月初八下葬的,埋在城郊的老坟里。那块地是他们家祖坟,埋了三代人了。坟的方向是坐东朝西,正正常常的。下葬的时候请了师傅看过,说没问题。
林三水听完,没发现明显的硬伤。农历六月,夏气正旺,下葬没问题。坐东朝西也是常规方向。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孟雪说坟地旁边有一棵大树,树根长到了坟边。
树根长进坟,这是大忌。树根会钻进棺木,破坏尸骨,也会把地下的阴气往上带,影响活人。尤其是如果树在坟的右边,也就是白虎位,更麻烦。白虎位有树根侵入,主阴气重,对女性长辈影响最大。孟雪的奶奶出问题,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但他没在电话里下结论,说:“我得去看看。这样,明天上午我去一趟。”
“好,费用方面——”
“看完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三水坐公交去了城郊。孟雪在路口等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她领着林三水往坟地走。坟地在一片麦田中间的高岗上,周围没有别的建筑,只有几十座坟头散落在荒草之间。
到了坟前,林三水先看了看。坟是新坟,土还是松的。墓碑是黑色的,刻着金字。方向确实是坐东朝西。他注意到坟的右边,也就是白虎位,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根像蛇一样从地下钻出来,沿着坟边蔓延,有的已经长到了坟顶上。
他拿出罗盘,对准墓碑,一看,眉头皱了起来。罗盘上的指针在微微晃动,但不算太厉害。这说明地下有干扰,但不严重。他蹲下身,拨开坟边的草,看了看树根。树根很粗,有的像胳膊一样,紧紧贴着坟土,像要把坟勒死。
他站起来,走到坟后面,看了看靠山。后面是一片平地,没有遮挡,风直灌过来。这又是玄武无靠。但更关键的是,他注意到坟的正前方,也就是西方,远处有一条公路,车来车往,灰尘飞扬。
公路在坟的正前方,形成了一条直路冲射。这叫路冲,主意外、血光。虽然远,但方向正对,加上坟新,尸骨未定,容易被冲。
林三水又走到坟前,仔细看了看墓碑。墓碑的底座有一道裂缝,从右边延伸到中间。他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裂缝的宽度,大约一毫米。这道裂缝在兑位,兑主少女,也就是孟雪。裂缝就是破,主破财、破身、破运。
他站起来,走到坟的东南方向,看了看水口。前面没有活水,只有一条排水沟,沟里是死水,发绿发臭。
林三水把罗盘收起来,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孟雪站在旁边,手绞着衣角,小心翼翼地问:“林师傅,是不是有问题?”
林三水转过身,看着她。姑娘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咬着牙的坚强。他说:“问题有两个。第一,坟右边那棵老槐树,树根长到了坟边,侵入了白虎位。第二,坟前公路直冲,形成路冲。”
孟雪愣住了:“那……那怎么办?是不是得迁坟?”
林三水摇了摇头:“不用迁。”
孟雪松了口气。
“你爷爷埋下去才一个多月,尸骨未定。这时候迁,是大忌。而且问题不在坟本身,在那棵树和那条路。解决这两个问题,不用迁。”
“怎么解决?”
“第一,把坟右边的树根砍断。不用砍树,只砍根。在坟和树之间挖一条沟,把树根切断,然后用石灰封住切口,防止再长。第二,在坟前种一排树,挡住公路的路冲。最好是松树或者柏树,四季常青,挡煞效果好。”
孟雪一一记下了。她忽然问:“林师傅,那我奶奶的事——”
“你奶奶的问题,一半在坟,一半在她自己。坟的白虎位被树根侵入,阴气重,对她这个年纪的人影响很大。调了坟,她的精神状态会好转。但她自己也得走出来。你多陪陪她,带她出去走走,别让她总盯着照片看。”
孟雪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说:“我奶奶从小带我长大。我爷爷走了,她觉得天塌了。”
林三水说:“我理解。但你得让她知道,她还有你,还有这个家。天塌不了。”
孟雪都记下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钱,说:“林师傅,这是五千块,您别嫌少。”
林三水没接:“你留着给你奶奶买点好吃的。我来回坐公交,花不了几块钱。这活儿我帮你做了,不收钱。”
孟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站在坟前,看着林三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林三水说:“去吧,回去陪你奶奶。坟的事我来安排。”
孟雪走了。林三水站在坟前,看着远处的公路,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想着孟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坚强,还有一种不肯放弃的劲儿。他希望这股劲儿能带着她和她奶奶走过去。
他找了工人,把树根砍了,沟挖了,石灰封了。又在坟前种了一排松树苗。做完这些,他站在坟前,看着新种的树苗,心里默默地说:老人家,您安心走吧。家里人都好,就是想您。
过了半个月,孟雪打来电话。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林师傅,按您说的做了。我奶奶开始说话了,虽然不多,但肯开口了。她也开始吃饭了,虽然吃得少,但肯吃了。昨天我带她去公园走了走,她看着湖里的鸭子,笑了。”
林三水笑着说:“那就好。记住,多陪陪她,让她慢慢走出来。”
孟雪说:“林师傅,谢谢您。我奶奶说,要亲自来谢谢您。”
林三水说:“不用。你们好,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林三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雀舌黄杨。黄杨又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他忽然想起周叔说过的一句话:风水调的是气,气顺了,人就顺了。人顺了,家就顺了。
他这辈子,就守着这句话,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林三水还是住在那个小院里,还是穿那件灰色夹克,还是背着那个帆布包。他偶尔会去老林坡坐坐,坐在姥爷坟前,看看远处的芦苇荡,看看脚下的土。他摸着罗盘,想起这十几年来见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林三水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飘下来,落在黄杨上,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白茫茫一片。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赵德发在雪地里打雪仗,想起姥爷坟前的瓷香炉,想起周叔的手抄本,想起这十几年来见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他这辈子,没挣到大钱,没出过大名,但守住了本分,守住了良心。这就够了。
风从老林坡上吹过来,带着雪花,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远处村庄的炊烟。林三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转身往回走。小院的灯还亮着,那盆雀舌黄杨在雪光里泛着绿光。他走过去,摸了摸黄杨的叶子,轻声说:“周叔,我没给您丢人。”
夜风拂过,黄杨叶子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日子还在继续。林三水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他,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各种各样的故事。他会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帮。能帮的帮,帮不了的,就劝。劝不了的,就陪着。
因为他是风水师。风水师看的不是风水,是人。是人心里那点光,那点希望,那点不肯放弃的劲儿。
他守着那点光,守着那点希望,守着那点不肯放弃的劲儿。
这就够了。
林三水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像老林坡上那些被风吹了一茬又一茬的野草,枯了再绿,绿了再枯,没有什么能真正打断这种周而复始。可人这辈子,偏偏就是在你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突然给你来那么一下子。
那是第十二年的秋天,中秋节刚过,天高云淡,空气里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林三水正在院子里翻周叔留下的那箱旧书,手机响了。这次是个本地号码,但声音很陌生,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平静,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您好,请问是林三水林师傅吗?”
“我是。”
“林师傅,我姓严,严国栋。我是从一个朋友那里要到的您电话。我朋友是孟雪,去年您帮过她。”
林三水想起来了。孟雪后来给他寄过一箱自家种的水果,说奶奶现在能出门遛弯了,还能在小区里跟别的老太太聊天。没想到她把自己的名字传了出去。
“严先生,您有什么事?”
严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师傅,我……我女儿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她死了。”
林三水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他没说话,等着严国栋继续说。
严国栋的声音开始发抖:“上个月,她从学校宿舍的楼上跳下来了。十七岁,高二。林师傅,我女儿她……她为什么要跳楼?她平时好好的,学习也不错,我们也没怎么逼她。她为什么要跳?”
林三水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十七岁的姑娘,从楼上跳下来。这种事,不是风水能解决的。但他知道,严国栋找他,不是要他算命,是要他给一个答案。一个为什么的答案。
“严先生,您先别急。我问您几个问题。”
“您问。”
“您女儿下葬了吗?”
“下葬了。上个月底,埋在城郊的公墓里。”
“公墓的位置,您知道吗?”
“知道。我带您去。”
“您女儿出事前,家里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或者她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严国栋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她出事前一个月,我跟她妈离婚了。离了之后,她跟她妈住。她妈后来找了个男的,那男的……对她不太好。她跟我说过一次,说那个叔叔晚上会进她房间。我当时……我当时没当回事,我以为她瞎说。”
林三水的手攥紧了。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严先生,您女儿的事,我很难过。但我要跟您说真话。她的事,不是风水的问题。是人和的问题。是她身边的大人,没保护好她。”
严国栋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一个中年男人的哭声,像被压碎的骨头,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林三水等他哭完了,说:“严先生,您女儿的坟,我可以去看看。但我得先跟您说清楚,风水调不了生死。我能做的,是看看坟地的气场有没有问题,如果有,调一下,让您女儿安息。但更重要的是,您得好好活着。您要是垮了,您女儿在地下也不安心。”
严国栋抽泣着说:“林师傅,我听您的。您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上午。”
第二天一早,林三水坐公交去了城郊的公墓。严国栋在门口等着,眼睛肿得像桃子。他领着林三水往墓区走。公墓很大,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座沉默的城市。
到了女儿的坟前,林三水先站住了。坟很小,墓碑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笑得很甜,眼睛亮亮的。林三水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又揪了一下。
他蹲下身,看了看坟土。公墓的坟土是统一填的,很紧实,没有湿气。他拿出罗盘,对准墓碑,指针很稳,没有晃动。这说明地下没有干扰。
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公墓在山坡上,坐北朝南,前面是开阔地,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从大格局看,没问题。但公墓有个通病:墓与墓之间太密,气场互相干扰。尤其是如果这个墓区里有人横死,阴气会重一些。
他走到坟的左边,青龙位,是另一座坟,墓碑很高,压过了这边。右边白虎位,也是一座坟,墓碑低一些。前面,正对墓碑的方向,是一条水泥路,路尽头是一座凉亭。
林三水看了一圈,没发现明显的问题。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墓碑的底座,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左边延伸到中间。他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裂缝很细,不到一毫米。
这道裂缝在震位,震主长男长女。裂缝就是破,主后代有破损之象。但这是公墓的墓碑,裂缝可能是水泥质量的问题,不一定是风水问题。
他站起来,对严国栋说:“你女儿的坟,从风水上看,没什么大问题。公墓的气场一般,但不至于害人。”
严国栋愣住了:“那……那为什么?”
林三水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严先生,你女儿的事,不是风水的问题。是你和她妈离婚的事,是那个男人的事,是你没当回事的事。风水管不了人心,管不了禽兽,管不了大人的自私和糊涂。”
严国栋的眼泪又下来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三水没劝他。他站在坟前,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很甜的姑娘,心里默默地说:孩子,走好。你没选错,是这个世界对不起你。
过了很久,严国栋站起来了。他擦了擦眼泪,说:“林师傅,那我该怎么办?”
“第一,报警。那个男的,不能放过。第二,你女儿的坟,不用动。公墓的气场一般,但不害人。你可以在坟前种一盆花,她喜欢的那种。第三,你好好活着。你女儿在地下看着你。你垮了,她白死了。”
严国栋点点头,咬着牙说:“我听您的。”
林三水没要他的钱。来回坐公交,花了六块钱。他跟严国栋说:“这六块钱,你替我给你女儿买束花。”
严国栋拿着那六块钱,手在发抖。他说:“林师傅,谢谢您。”
林三水走了。走出公墓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在墓碑上,白花花的一片。他眯起眼睛,心里想着那个姑娘的照片。那双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回到家里,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盆雀舌黄杨。黄杨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他忽然想起周叔说过的一句话:干这行,最难受的不是看不准,是看到了,却帮不了。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帮不了的事。但他还是得干下去。因为总有一些事,他能帮上忙。
日子一天天过着。林三水的名声在圈子里传得更远了。有人找他看阳宅,有人找他看阴宅,有人找他看商铺,有人找他看工厂。他还是老规矩:穷人不收钱,富人看缘分,不该挣的钱不挣。
有一年春天,一个老太太找到他。老太太七十多岁了,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怯生生的。她说她姓陶,是邻村人,经人介绍来的。她儿子去年去世了,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埋了之后,儿媳妇就要改嫁,带着孙子走了。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孤零零的。
林三水让她进来,倒了杯热水。老太太双手捧着杯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说她找过师傅,师傅说要迁坟,要五万。她哪有五万?她种了一辈子地,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
林三水听完,说:“陶大娘,您别急。我先问您几个问题。”
他问了儿子下葬的时间、方位、坟地的环境。老太太一一说了。林三水听了,心里有了判断。儿子是去年冬天去世的,下葬在山坡上,坐西朝东。坟后面是山,前面是开阔地。听起来没什么大问题。
“陶大娘,您儿子的坟,我去看看。但您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我看了之后说什么,您都别着急。听我的。”
老太太点点头。
第二天,林三水跟着老太太去了邻村。到了她家,一个破旧的农家院,墙皮都掉了。老太太叫陶王氏,儿子叫李建国,生前在城里打工,去年工地出事,走了。
林三水跟着陶王氏上了村后的山坡。坟在半山腰,坐西朝东,后面是山,前面是开阔地,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但走到近前,他发现坟的左边,也就是青龙位,有一块大石头,圆润光滑,像个卧虎。右边白虎位,是一片空地,没有遮挡。
这叫青龙强,白虎弱。主男强女弱,儿子强势,儿媳弱势。儿子走了之后,白虎位空了,儿媳没了依靠,自然要走。
林三水又看了看坟土,土是干的,颗粒分明,没有湿气。他拿出罗盘,对准墓碑,指针很稳,没有晃动。这说明地下没有干扰。
他站起来,对陶王氏说:“您儿子的坟没问题。不用迁。”
老太太愣住了:“不用迁?那我儿媳妇——”
“儿媳妇要走,不是坟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您儿子走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难过。她要走,您留不住。但您可以留个念想。”
“什么念想?”
“在坟前种一棵树。您儿子喜欢的那种。等树长大了,孙子回来看的时候,就知道他爸爸在这儿。”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点点头,说:“我儿子喜欢槐树。他说槐树长得快,夏天能遮凉。”
“那就种槐树。”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钱,说:“林师傅,我只有这些了。”
林三水看着她手里的钱,几张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加起来不到一百块。他把钱推回去,说:“陶大娘,这钱您留着买种子。槐树苗我去买,不花钱。”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要给林三水磕头。林三水赶紧扶住她:“陶大娘,快起来。”
老太太站起来,擦着眼泪说:“林师傅,您是好人。”
林三水说:“陶大娘,您记住,您儿子在地下看着您。您好好的,他就安心。您要是垮了,他在地下也不安心。”
老太太点点头。
林三水去买了棵槐树苗,亲手种在坟前。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树苗,眼睛里有光。
回去的路上,林三水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想着陶王氏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几十块钱,是她攒了多久的?那个师傅,开口就是五万,这不是要人命吗?
他想起周叔说过的一句话:干这行,最怕的不是看不准,是心黑。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罗盘,心想,这辈子,心不能黑。
日子还在继续。林三水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他,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各种各样的故事。他会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帮。能帮的帮,帮不了的,就劝。劝不了的,就陪着。
因为他是风水师。风水师看的不是风水,是人。是人心里那点光,那点希望,那点不肯放弃的劲儿。
他守着那点光,守着那点希望,守着那点不肯放弃的劲儿。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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