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块
一
苏晚把最后一张设计稿塞进文件袋的时候,行政部的小周敲门进来了。
"苏设计师,这是你的离职手续单,还有这个月的工资条,你签个字。"
小周把两张纸放在桌上,眼神有点躲闪,像是怕多看苏晚一眼就会被烫到。
苏晚接过来看了一眼。工资条上写着:基本工资2800,绩效扣减2712,实发88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没说话。
"那个……绩效是顾总让扣的。"小周声音压得很低,"说是你负责的那套方案最后没落地,按公司规定要从设计费里倒扣——"
"2800的底薪,扣2712?"苏晚把工资条放下,语气很平,"哪条规定说没落地的方案要设计师全额承担成本?"
小周不说话了。她当然知道没有这条规矩。整个公司都知道,苏晚是顾泽带回来的女朋友,后来成了顾太太。大家也知道,结婚才八个月,顾泽在外面有了别人。
更知道的是,顾泽他爸——顾氏集团的董事长顾振山——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苏晚。
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设计师,没背景,没人脉,连大学都是贷的款。顾振山当初同意这门婚事,据说是看在苏晚怀过一次孕——虽然最后没保住。
"辞退书也一起给你。"小周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工资条旁边,"也是顾总签字的。说你……说你不适合在集团任职,让你回家好好休息。"
苏晚把辞退书拿起来。白纸黑字,盖着人力资源部的章。辞退理由写的是"岗位调整,双方协商一致"。
协商一致。
她连协商的机会都没被给过。
"行。"苏晚把两张纸叠好,放进文件袋里,"谢谢。"
"苏姐……"小周欲言又止。
"没事。"苏晚冲她笑了一下,"你也是打工的,别为难自己。"
小周红着眼圈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这是苏晚在这栋楼里的最后一天。她收拾东西很快,一个纸箱就够了——几件换季的衣服,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死了的绿萝,还有抽屉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她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上了顾泽。
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哪个重要的会议上下来。看见苏晚手里的纸箱,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这是——"
"小周刚送过来的辞退书。"苏晚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签的?"
顾泽偏了下头,没否认。"公司最近在精简人员,设计部本来就是边缘部门,你在家待着就行了,反正——"
"反正什么?"
"反正你也不缺这点工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苏晚,在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备注是"林小姐"。
苏晚没追问。她早就过了追问的年纪。从怀孕三个月那天晚上顾泽没回来,到她在医院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到后来她搬进客房住,她就没再追问过什么了。
"行。"她按了电梯,"那我回去了。"
"等等。"顾泽叫住她,"爸今晚回来吃饭,你准备一下。"
"你爸?"
"嗯,从深圳飞回来的,说是要住一阵子。你别穿太随便,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电梯门开了。苏晚抱着纸箱走进去,按了一楼。
"知道了。"她说。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见顾泽已经转过身去,低头回那条消息了。
二
苏晚回到顾家别墅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这栋房子在城西的半山腰上,三层,带花园和泳池。她住了八个月,到现在还觉得不像自己家。玄关的感应灯每次亮起来都让她觉得是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她把纸箱放在客房的床上。客房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山的竹林,采光不太好,但安静。她搬进来之后就没再回过主卧。
换了一身衣服,素色的棉麻长裙,把头发扎起来。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色很重。最近失眠,每天凌晨三四点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厨房阿姨老周在准备晚饭,看见苏晚下来,笑着打招呼:"苏小姐,今天想吃什么?顾总说董事长要回来,我多做了两个菜。"
"随便就行,别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老周擦着手,"董事长好久没回来了,上次还是过年的时候。"
苏晚没接话。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九月末的天已经有点凉了,桂花开了,香气从开着的窗缝里钻进来。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时候她和顾泽还在热恋期,他开车带她上山,在门口按了门禁密码,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她当时信了。
手机响了,是她妈。
"晚晚啊,最近怎么样?钱够花吗?你爸那个药——"
"够的,妈,你别操心。"苏晚靠在窗边,"爸的药我上周已经买了,进口的那种,吃了说好多了吧?"
"是好多了,就是贵,一盒要两千多……你别什么都自己扛,你那个——你老公不管吗?"
苏晚沉默了一下。
"他忙。"她说,"妈,我这边有点事,晚点给你打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八十八块钱。
她妈一个月的药费两千多。她爸的关节炎要定期理疗,一次三百。她自己的学生贷款还有四万没还。
八十八块钱。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三
顾振山是晚上七点到的。
苏晚听见门口有车声,从客厅走出来。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司机老陈下车开了后座门,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迈出来。
顾振山比苏晚想象中矮一些,身形偏瘦,头发花白,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他走路很快,步子大,像年轻时候当兵留下的习惯。
"爸。"顾泽从屋里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嗯。"顾振山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门口,落在苏晚身上。
苏晚站在玄关旁边,微微欠身:"爸,您回来了。"
顾振山看了她两秒,没叫她名字,也没点头,直接迈步进了屋。
苏晚跟在后面,把拖鞋摆好放在门口。顾振山换了鞋,走到客厅主位上坐下,顾泽在旁边陪着说话。
"深圳那边项目收尾了?"顾泽问。
"差不多了。"顾振山揉了揉眉心,"最后一批货出了点问题,供应商那边不老实,我亲自去盯了两天。"
"您身体吃得消吗?"
"我身体好得很。"顾振山摆了摆手,"倒是你,公司的事你多上点心。我看了上个月的财报,设计部那块又亏了。"
顾泽的表情僵了一下。
"设计部……我最近在调整,有几个人的绩效不太行,我准备——"
"你准备什么?"顾振山抬眼看他,"设计部是你那个媳妇在管?"
"她在下面做设计师,不是管——"
"她一个月工资多少?"
顾泽顿了一下:"底薪两千八,加上绩效——"
"两千八?"顾振山皱了下眉,"我一个扫地阿姨都不止这个数。你让她去公司上班,是让她去体验生活的?"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苏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茶杯微微发烫。
"爸,苏晚她——"
"吃饭吧。"顾振山站起来往餐厅走,"饿了一路了。"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老周的手艺确实好,清蒸石斑、白切鸡、蒜蓉西兰花、冬瓜排骨汤,还有顾振山爱吃的梅菜扣肉。
苏晚坐在顾泽旁边,对面是顾振山。整个吃饭过程中,顾振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偶尔顾泽给她夹菜,顾振山的筷子会顿一下,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顾振山忽然开口。
"你们结婚也快一年了。"
苏晚的筷子停了一下。
"嗯。"顾泽应了一声。
"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晚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爸,这个事……我们还没想好。"
"没想好?"顾振山看了她一眼,"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八?再拖下去就是高龄产妇了。我们顾家的孩子不能没有,这是大事。"
"我知道。"苏晚的声音很轻,"但身体还没调理好,之前——"
"之前那次是意外。"顾振山打断她,"这次好好养着就行。我跟老陈说过了,明天开始给你安排营养师,每周做体检。你就在家待着,别去公司了,那点工资——"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不值一提,摆了摆手。
"别去丢人现眼了。"
苏晚的手指在桌布上微微收紧。
顾泽在旁边没说话,低头扒饭。
"爸说得对。"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苏晚点了点头,没反驳。
"好。"
四
晚饭后顾振山上了三楼的书房,说要处理邮件。顾泽接了个电话,说是深圳那边有急事要视频会议,也上了楼。
苏晚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档纪录片,讲云南山区的孩子上学的事。她看了几分钟,拿起手机翻了翻招聘网站。
设计类的岗位不多,大部分要求五年以上经验,她只有三年。而且简历上写"顾氏集团设计部"这几个字,面试官看到都会多问两句——是关系户吗?是来镀金的吗?
她关掉手机,上楼回了客房。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六点半就醒了。下楼的时候老周已经在厨房忙活,看见她吓了一跳。
"苏小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苏晚去倒了一杯水,"爸起了吗?"
"董事长五点多就起来了,在花园里打太极呢。"
苏晚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花园里,顾振山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动作很慢,一招一式打得规规矩矩。他身形虽然瘦,但站得很稳,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
她看了几分钟,转身回了客房。
上午十点,顾振山从书房出来,说要去公司一趟。顾泽不在家,一早就出门了。
"苏晚。"顾振山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叫她。
苏晚从客厅走过来。
"你跟我一起去公司。"
"我?"
"嗯。你不是在那儿上班吗?带我看看你平时做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顾振山会主动提出这个。
"好。"她去换了双平底鞋,跟顾振山一起上了车。
路上顾振山没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苏晚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到了公司,前台小姑娘看见顾振山,差点把工牌掉地上。
"董、董事长好!"
"嗯。"顾振山点了下头,径直往电梯走。苏晚跟在后面,前台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平时在哪个楼层办公?"顾振山问。
"十二楼,设计部。"
"带我去看。"
十二楼的设计部在走廊最里面,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十几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苏晚的工位在最角落,旁边是文件柜和饮水机。
她走到桌前,发现桌上已经空了。昨天她带走的只是个人物品,文件、图纸、电脑都还在。
"这就是你的工位?"顾振山站在旁边,扫了一眼桌面。
桌上有一台公司配的笔记本电脑,一台老式绘图板,几支笔,一个杯子——就是昨天她带走的那只马克杯,不知道谁又放回来了。
"嗯。"
顾振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桌面壁纸是一张水彩画,苏晚自己画的,一个女孩站在山脚下往上看,山很高,云雾遮住了山顶。
"密码多少?"
"我生日。"苏晚说。
顾振山输入了她的生日,进去了。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她这八个月做的所有方案——品牌VI设计、产品包装、展厅效果图,一共十七个项目。
他一份一份点开看。
苏晚站在旁边,手微微攥着裙角。她知道自己水平不算顶尖,但她每一份都尽了全力。刚进公司的时候她什么都要从头学,顾泽给她安排的是最基础的执行岗,但她私下里把能接的活都接了,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是常事。
顾振山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把电脑合上。
"这些方案,落地的有几个?"
"三个。"苏晚说,"另外两个在改,还有两个被毙了。"
"被毙了?谁毙的?"
"顾泽。"
顾振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个月工资条,我看了。"他说。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了?"
"顾泽桌上放着,我翻到的。"顾振山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88块。你一个月就挣88块?"
苏晚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保洁阿姨一个月都三千五?"
"我知道。"
"你知道还干?"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爸,我来这里上班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
"我想做点自己的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想每天在家里等着顾泽回来,等着你回来,等着别人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需要一份工作,不是为了挣多少钱,是为了——"
她顿了一下,找了个词。
"是为了觉得自己还有用。"
顾振山看着她,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那个方案,"他忽然说,"被顾泽毙掉的那两个,是什么?"
苏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一个是城东新展厅的视觉方案,一个是集团品牌升级的提案。"
"提案你写的?"
"嗯。"
顾振山又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去我办公室。"
五
顾振山的办公室在顶层,二十八楼。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轮廓。
他坐下来,按了内线电话。
"让设计总监上来一趟。"
不到五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敲门进来。苏晚认识他,叫陈彦,是集团设计总监,也是她的直属上级。
"董事长。"陈彦微微欠身。
"陈彦,我问你个事。"顾振山靠在椅背上,"苏晚上个月绩效扣了2712,谁批的?"
陈彦的脸色变了变。
"这个……是顾总批的。"
"理由?"
"说是她负责的方案没有落地,按——"
"按什么规定?"顾振山打断他,"把那条规定给我找出来。"
陈彦额头开始冒汗。
"我、我去找一下——"
"不用找了。"顾振山摆了摆手,"根本没有这条规定,对吧?"
陈彦不说话。
"还有,辞退书也是顾泽签的?"
"是……"
"谁拟的?"
"是顾总让我——"
"你出去吧。"
陈彦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了。
办公室里又剩他们两个人。顾振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苏晚面前。
是那份辞退书。
"你签了吗?"
"还没。"
"那就别签。"
苏晚看着那张纸,眼眶有点热。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情绪压下去。
"爸——"
"别叫我爸。"顾振山说,"在公司叫董事长。"
苏晚愣了一下。
"……董事长。"
"你的方案,明天重新做一版给我看。"顾振山打开电脑,"我不管顾泽之前怎么说的,在我这里,东西行不行,拿作品说话。"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88块钱,丢的不是你的脸,是顾氏的脸。"
苏晚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
六
从那天起,苏晚重新回到了设计部。
顾振山没有明说,但整个公司都知道了——董事长在保这个儿媳妇。
顾泽从深圳回来后听说这事,脸色很难看。他在办公室里跟顾振山吵了一架,声音大到走廊里都能听见。苏晚在十二楼,听不到具体内容,但"她不配""你根本不了解""你被她骗了"这些词断断续续飘下来,像碎片一样扎人。
她没管。她把精力全扑在方案上。
顾振山要的那份品牌升级提案,她重做了三版。第一版偏保守,被否了;第二版太激进,也被否了;第三版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熬了三个通宵,从品牌定位、视觉系统到落地执行,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交方案那天是周五下午。她把文件拷在U盘里,敲开了二十八楼的门。
顾振山看完用了四十分钟。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偶尔停下来皱眉,偶尔点头。
看完之后他把U盘拔出来,放在桌上。
"可以。"
就两个字。苏晚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下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落地执行的部分还不够细。你跟陈彦对接,下周出详细排期。"
"好。"
"还有,你的薪资架构要调。底薪提到八千,绩效按项目走。这不是照顾你,是你值这个价。"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见顾振山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谢谢董事长。"
她转身要走,顾振山又叫住她。
"周末有空吗?"
"有。"
"陪我去个地方。"
七
周六早上七点,苏晚在门口等顾振山。他开了一辆很低调的黑色奥迪,不是平时坐的那辆迈巴赫。
"上车。"
苏晚坐上副驾。顾振山开车出了城,上了高速,往北边走。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苏晚听不出来是什么年代的,旋律很慢,像一条河在流。
"去哪儿?"她问。
"我老家。"
苏晚没再问。
开了两个半小时,车下了高速,又走了半小时的国道,最后拐进一条窄窄的乡道。两边是稻田,九月底的稻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来一波一波的。
顾振山的车速慢下来。
"前面就是了。"他指了指前方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砖灰瓦的房子散落在山坡上。顾振山把车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带着苏晚往里走。
他走得很快,苏晚小跑着才跟上。
最后停在村东头一座老房子前。房子是土墙的,屋顶盖着灰瓦,门口长满了杂草。门锁已经锈了,顾振山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
里面很暗,一股潮湿的霉味。顾振山推开门,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灰尘。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他说。
苏晚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爸是村里的木匠,我妈是裁缝。家里三个孩子,我是老大。小时候穷到什么程度——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过年杀一只鸡,三个孩子分着吃。我穿的衣服全是补丁摞补丁,上学用的本子是别人用剩的背面。"
他走进去,手指摸过墙上的裂缝。
"我十六岁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搬过砖,在工厂里拧过螺丝,在菜市场卖过鱼。二十岁开始做小生意,倒腾过服装,开过饭馆,赔了个精光。二十五岁才进了建材这行,从业务员做起,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一年到头睡不了几天安稳觉。"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
"你以为我天生就是董事长?"
苏晚摇了摇头。
"我花了四十年,才从那个土房子里走到今天。"顾振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所以我最看不得的,就是明明有能力却躺平的人。也最看不得的,是明明在努力却被踩在泥里的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烂了一半的木窗。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一开始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穷。"他说,"是因为你太软了。"
苏晚愣住。
"你被顾泽那样对你,你不吵不闹,不争不抢,连个辞退书都接得那么平静。我以为你是个没骨头的。后来我发现我看错了。"
他看着她,眼神跟在办公室里不一样,少了威严,多了点别的东西。
"88块钱你没哭,辞退书你没撕,但你也没走。你留下来,把方案重做了一遍,做得比谁都好。这才是你。"
苏晚的眼眶终于热了。她低下头,眨了几下眼睛。
"爸——董事长——"
"叫什么都行。"顾振山摆了摆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怕你配不上我儿子。"
他顿了一下。
"现在看来,是我儿子配不上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苏晚愣了好几秒。
"别告诉他我这么说。"顾振山锁上门,往回走,"走吧,带你去吃碗粉,这村里有个老头做了三十年的米粉,全乡最好吃。"
苏晚跟在他后面,鼻子还有点酸,但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八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苏晚的方案通过了集团高层评审,正式立项。
品牌升级项目由她牵头,陈彦配合。这是她进公司以来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大的项目,设计部的同事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从之前的同情和疏离,变成了认可和尊重。
但家里的气氛反而更紧张了。
顾泽和她几乎不说话。他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回来也是一身酒气,倒在沙发上就睡。苏晚给他盖过两次毯子,第二次他把毯子甩到地上,闭着眼说"别碰我"。
她没再碰过他。
顾振山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待在深圳。但每周都会给她打一个电话,问方案进度,有时候也聊别的。
"你妈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换了新药,腿不怎么疼了。"
"药费别省,不够跟我说。"
"不用,我自己能——"
"我说了别省。"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好。"
苏晚知道,顾振山在用他的方式弥补。但他不会说"对不起",他只会做。
十月二十号,项目进入执行阶段,苏晚忙得脚不沾地。连续一周加班到凌晨,有天晚上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被保洁阿姨拍醒的。
"苏设计师,你又没回去啊?"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再改改就走。"
保洁阿姨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
"你啊,跟你刚来的时候一样拼。"
苏晚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刚来公司那天,也是这个保洁阿姨,跟她说"你就是顾太太吧?以后多关照"。
那时候她觉得尴尬,现在觉得亲切。
她改完最后一张图,保存,关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云层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等网约车,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泽。
她愣了一下。顾泽很少主动给她发消息。
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你有空看看。"
苏晚站在清晨的冷风里,手指冻得发僵。
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然后她锁了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家。
九
苏晚没有立刻回复那条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一小块,暖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你有空看看。"
很平静的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通讯录,翻到"林小姐"——她当然知道那个备注是谁。顾泽的手机密码她知道,有一次他喝醉了她帮他解锁过,看到过聊天记录。
那个女孩叫林薇,是深圳分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比苏晚小三岁,漂亮,聪明,家里做外贸的,父母都是生意人。
聊天记录里,顾泽叫她"薇薇",说"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
苏晚当时没闹,没哭,甚至没截图。她只是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闹能留住的。
她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东西。
写什么呢?写她这八个月的感受。写她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时的期待,写她怀孕时顾泽摸着她肚子说"我们要当爸妈了"的样子,写她在医院走廊里等手术结果时手机响了三遍——都是工作群的消息,没有顾泽的。
写她搬进客房那天,把主卧的灯关掉,黑暗里她觉得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写了大概两千字,她停下来,保存,退出。
然后她给顾泽回了一条消息。
"好。等你把协议发过来,我看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这次她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十
离婚协议是三天后发过来的。
苏晚打印出来,逐条看了一遍。财产分割写得还算客气——房子归顾泽,她可以拿走自己的个人物品;存款分她一百万;她名下的那辆车也归她。
但有一条她看了两遍。
"双方确认无子女,女方放弃一切与顾氏集团相关的职务及股权。"
她拿着协议去了二十八楼。
顾振山不在。秘书说董事长去深圳了,下周才回来。
她把协议放在秘书那里,说等董事长回来让他看一眼。
"苏小姐,这个——"
"就说我放这儿的,他看了就明白了。"
她回到十二楼,继续干活。
项目正在关键阶段,品牌视觉系统已经定稿,接下来是落地物料的设计。她带着两个助理熬了三天,把第一批物料的效果图赶出来了。
第四天早上,她刚到公司,秘书打电话上来。
"苏小姐,董事长让你去一趟。"
她上到二十八楼,推开门,顾振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离婚协议。
"这是怎么回事?"
"顾泽要离婚。"
"我知道他要离婚。"顾振山的声音压着,"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答应?"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没答应,我在看条款。"
"看条款?"顾振山把协议往她面前一推,"你看看这一条——放弃一切与顾氏集团相关的职务及股权。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手上的项目做到一半,你走了谁接?"
"陈彦可以接。"
"陈彦接不了。这是你的方案,你的思路,别人接手要重新磨合,至少耽误两个月。集团等不起。"
"那——"
"那什么?"顾振山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离婚?"
苏晚沉默了很久。
"想。"她说。
顾振山转过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说'你就在家好好待着'的时候。"苏晚的声音很轻,"从他把我的方案毙掉连理由都不给的时候。从他半夜回来身上带着别人的香水味,我假装睡着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顾振山。
"我不是不愿意当顾太太。我是不愿意当一个不被尊重的顾太太。"
顾振山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爸,"苏晚第一次在办公室里叫他爸,"我谢谢你对我的认可。真的。但你儿子……他从来没有认可过我。不是作为设计师,是作为一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顾振山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协议,慢慢撕成了两半。
"项目你继续做。"他说,"离婚的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
"我说了我来处理。"顾振山把撕碎的协议扔进垃圾桶,"你回去上班。"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爸。"
"嗯?"
"不管最后怎么样,谢谢你。"
顾振山没抬头。
"少来这套。把项目做好,比什么都强。"
苏晚笑了笑,拉开门走了。
十一
顾振山处理的方式很简单——他直接飞去了深圳,把顾泽叫到酒店,关起门谈了三个小时。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顾泽回来之后脸色铁青,但再没提过离婚的事。
林薇从深圳分公司调走了,去了广州。
苏晚是从陈彦那里听说的。陈彦有个朋友在广州分公司,说新来了一个项目经理,姓林,长得特别漂亮。
她没问更多。
项目继续推进。十一月中旬,第一批落地物料出来了,展厅开始施工。苏晚每周至少去现场两次,盯进度,改细节,跟施工队磨。
有天晚上她在现场待到十点多,出来的时候下着小雨。她没带伞,站在展厅门口等车。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是顾振山。
"上车。"
苏晚愣了一下,上了车。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她湿了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有点冷。顾振山从后座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她。
"擦擦。"
"谢谢爸。"
"项目怎么样了?"
"展厅这周能完工,物料下周全部到位,月底可以验收。"
"嗯。"顾振山点了点头,"比我预期的快。"
他发动车子,慢慢往山下开。雨不大,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
"你妈打电话给我了。"他忽然说。
苏晚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
"说谢谢你给她买的那个药,效果很好。还说——"顾振山顿了一下,"还说你很久没回家了。"
苏晚没说话。
"你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
"快一年了。"
"嗯。"
顾振山看了她一眼。
"忙完了回去看看。"
"好。"
车开到半山腰,苏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顾泽。
她按了拒接。
顾振山看见了,没说什么。
"爸。"
"嗯。"
"如果……如果最后还是走到那一步,你会怪我吗?"
顾振山沉默了很久。
"不会。"
他目视前方,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弧线。
"我年轻的时候,也离过一次婚。"
苏晚转过头看他。
"你不知道吧?"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前妻,就是你妈。我们二十岁结的婚,二十五岁离的。她嫌我穷,跟一个做药材生意的跑了。我带着你大哥——就是你大伯,他不是我亲生的,是我前妻跟别人生的,我养到八岁——"
他摇了摇头。
"说这些干嘛。总之,我知道离婚不是一个人的错。你不用替顾泽遮。他什么样我知道。"
苏晚的眼眶又热了。
"爸——"
"叫什么叫。擦你的头发。"
她低下头,用毛巾捂住脸。
十二
十二月底,品牌升级项目正式验收。
集团高层全部到场,顾振山坐在最中间,苏晚站在投影仪旁边做汇报。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
PPT翻到最后一页,她点了结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顾振山第一个鼓掌。
紧接着是陈彦,然后是财务总监、市场部经理,一个接一个。掌声不算热烈,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方案做得好,非常好,甚至超出了预期。
顾振山站起来,走到前面。
"我补充两句。"他环视了一圈,"这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前后四个月。主导人是设计部的苏晚。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设计师,从零开始,独立完成了品牌定位、视觉系统、落地执行的全流程。"
他顿了一下。
"我顾振山做了四十年生意,见过太多人。有能力的不努力,努力的没能力,有能力又努力的——"他看向苏晚,"我只在她身上见过。"
苏晚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
"从下个月起,苏晚升任设计部副总监,薪资架构按总监级别执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苏晚张了张嘴。
"董事长,我——"
"散会。"顾振山转身走了。
十三
升职之后,苏晚搬到了十六楼的新办公室。比之前大了一倍,有一扇朝南的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
她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也搬了上来,换了新土,浇了水,居然活过来了,还长了新叶子。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项目一个接一个,她带着团队加班、熬夜、赶稿、改方案。有时候忙到忘了时间,抬头一看窗外天都黑了。
顾泽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两个人像室友一样,各干各的,不说话。
顾振山大部分时间在外地,但每周都会给她打一两个电话。有时候聊工作,有时候聊别的。
"你那个绿萝长得怎么样了?"
"活了,还长了新叶子。"
"行。我那边也有一盆,养了三年了,半死不活的。"
"您别老浇水,绿萝怕涝。"
"我知道。"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会儿。
"爸。"
"嗯。"
"过年我想回家。"
"嗯,回去吧。"
"顾泽那边——"
"他那边我来说。"
"好。"
十四
春节前一周,苏晚请了假,回了老家。
她妈在火车站接的她,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有,就晒黑了点。"
她爸坐在轮椅上——关节炎加重了,走不了远路——在出站口等着。看见苏晚,咧开嘴笑了。
"闺女回来了。"
苏晚蹲下来,抱住她爸。
"爸,我回来了。"
家里还是老样子。三室一厅的房子,墙皮有点脱落,沙发套洗得发白。但她觉得比那栋半山腰的别墅舒服一百倍。
她陪她妈去菜市场买菜,帮她爸换药,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聊天。
她妈问她顾泽的事,她想了想,说:"我们在谈。"
她妈没再追问。
大年三十那天,她收到顾振山的消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爸。"
"项目年后有个新方向,我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
"好。"
"还有——"
"还有?"
"你妈那个药,我让人寄了一箱过去,应该明天到。"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谢谢爸。"
"少废话。过年呢,陪你爸妈好好过。"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她忽然想起那个早上,顾振山带她去他老家的土房子,推开那扇烂了一半的木窗,阳光涌进来的样子。
她笑了。
十五
年后回来,苏晚发现公司变了。
不是物理上的变化,是人的变化。顾振山把深圳分公司的几个核心业务收归总部,重组了架构,换了一批中层。顾泽被调去了新成立的海外事业部,常驻新加坡。
走之前他回了一趟家,跟苏晚在客厅里面对面坐了十分钟。
"你赢了。"他说。
苏晚看着他。他瘦了,也黑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我没有要赢你。"她说。
"有区别吗?"
"有。"
顾泽沉默了一会儿。
"林薇在广州,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过得挺好的,已经结婚了。"
苏晚没说话。
"我那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那时候觉得你配不上我。我爸的公司,我的圈子,你都够不着。我想找一个能帮我的。"
"我知道。"
"后来我发现,够不着的不是你。"
他站起来,拿上外套。
"我走了。"
"顾泽。"
他停住。
"保重。"
他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十六
顾泽走后,家里只剩苏晚一个人。
老周还在,每周来三次做饭打扫。但房子太大了,空荡荡的。她有时候晚上站在二楼的走廊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上弹回来。
她想过搬出去。但顾振山说"这是你的家,你想住就住",她就没再提。
三月份,项目二期启动。苏晚带着团队做了两个月的方案,四月底交付,客户非常满意。集团季度会议上,顾振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苏晚是顾氏这几年招到的最好的人。"
这句话后来在公司里传开了。版本很多,有的说董事长要把苏晚当接班人培养,有的说顾振山后悔当初不同意这门婚事,还有的说得更离谱。
苏晚听到这些传言,只是笑笑。
她知道顾振山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要把她当接班人,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个女孩,我认可。
四月中旬,她妈又打电话来。
"晚晚啊,你爸最近身体好多了,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妈,我这个月月底调休,回去看看你们。"
"回来?好啊好啊!你爸念叨你好几次了。"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阳光很好,绿萝的新叶子在光里透着嫩绿。
她拿起手机,翻到顾振山的对话框。
"爸,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我打算搬出去住了。"
那边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行。"
就一个字。
"房子我会继续还贷款,不是——"
"我说了行。"
"好。"
她放下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十七
五月初,苏晚在城东租了一套小公寓。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带一个小阳台。她自己刷的墙,自己组装的家具,自己挑的窗帘。
搬进去那天,顾振山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奥迪,后备箱里塞了几个纸箱子。
"爸,您怎么来了?"
"顺路。"他把箱子搬下来,"你妈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腊肉、腌菜、还有你小时候盖的那床被子。"
苏晚鼻子一酸。
"谢谢。"
"谢什么。"顾振山把箱子搬进屋,扫了一眼,"地方不大,但亮堂。"
"嗯,我喜欢这里。"
顾振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就走了。
临走前他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项目三期的预算,我批了。"
"谢谢爸。"
"别老谢。好好干。"
他拉开门,又停了一下。
"周末有空回来吃饭。"
"好。"
门关上了。苏晚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慢慢开出小区,消失在路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画过无数张图,改过无数次方案,熬过无数个通宵。它们粗糙了,指腹上有了茧子,但稳当,有力。
她想起那个桌上只有88块钱工资和一份辞退书的下午。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半年后她会坐在这里,有自己的办公室,自己的团队,自己的房子,她一定不会信。
但生活就是这样。它不会告诉你答案,它只给你时间。你咬着牙走下去,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了这么远。
十八
六月的最后一天,苏晚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顾泽。
附件是一份新的离婚协议,条款比之前那版温和了很多。财产分割不变,但去掉了"放弃一切与顾氏集团相关的职务及股权"那条。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这次是我拟的。你看一下。"
苏晚看了很久。
然后她下载了附件,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在"女方签字"那一栏,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拍照,发回去。
"同意。祝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阳台。六月的风很热,带着城市特有的干燥和喧嚣。楼下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跑。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顾振山:"签了?"
苏晚:"嗯。"
顾振山:"好。"
停了几秒,又来一条。
"晚上回来吃饭。老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好。几点?"
"七点。别迟到。"
"不会。"
她放下手机,转身回屋。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暖的。
像那个早上,那扇烂了一半的木窗推开之后,涌进来的阳光。
她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而她,终于站在了自己人生的起点上。
十九
签完离婚协议之后,苏晚有大概一个星期是空的。
不是没事做——项目三期照常推进,团队照常开会,日常工作一样不少。是心里空。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突然搬空了,回声变大了,脚步声变响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她把那个"顾太太"的身份交出去了。说不难受是假的。八个月的婚姻,哪怕是一段错的婚姻,也消耗了真心。她不是铁打的,她只是学会了不把难受挂在脸上。
六月中旬,她去了一趟民政局。
顾泽从新加坡飞回来,两人在门口碰面。他瘦了很多,穿一件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不像以前那样西装革履了。看见苏晚,他愣了一下。
"你剪头发了?"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是上个月剪的,齐肩,利落。
"嗯。好看吗?"
顾泽扯了一下嘴角。
"好看。"
手续办得很快。签字,按手印,拍照,领证。全程不到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各撑一把伞。
"你什么时候回新加坡?"苏晚问。
"明天。"
"一路顺风。"
顾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伞面在雨里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苏晚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雨不大,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轻。她忽然想起领结婚证那天,也是下雨。顾泽撑着伞,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在民政局门口拍了一张合影。
她把那张照片删了。不是现在删的,是搬进客房那天删的。
但记忆删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伞往停车场走。
二十
七月份,苏晚接了一个外面的项目。
不是顾氏的。是一家做新茶饮的品牌,创始人是个九零后姑娘,叫唐果,比苏晚小四岁,性格泼辣,说话直来直去。
"我找了三个设计师,都不满意。有人推荐了你,我看了你给顾氏做的那套方案,觉得行。"唐果坐在苏晚对面,咬着吸管,"但我有个条件——我要全程参与,你有意见吗?"
"没意见。"苏晚笑了,"客户有参与感是好事。"
"不是参与感,是我要说了算。"唐果眨了眨眼,"当然,设计的事听你的。但方向、调性、品牌故事,这些我要定。"
"可以。"
"那行,合作愉快。"
唐果伸出手。苏晚握了一下,她的手很热,很有力。
这是苏晚离婚后的第一个外部项目。她没有通过顾氏的平台,没有借助任何关系,是自己投了作品集,被唐果选中的。
签合同那天她给顾振山发了条消息。
"爸,我接了个外面的活儿。"
"什么活儿?"
"一个茶饮品牌,全案。"
"报价多少?"
苏晚说了个数字。
顾振山回了一个"嗯"。
然后过了大概五分钟,又来一条。
"别报低了。你值这个价。"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
二十一
外部项目做起来跟公司内部完全不一样。没有现成的团队,没有成熟的流程,什么都得自己来。苏晚找了两个 freelance 的朋友帮忙,一个做插画,一个做三维,三个人挤在她那套六十平的小公寓的客厅里,桌上堆满了色卡、草图、样品。
唐果来得也勤。几乎隔一天就来一次,带着她那个品牌的样品——杯子、包装、周边——往茶几上一摆,跟苏晚讨论。
"我要这种感觉,"她拿了一杯奶茶放在色卡旁边,"你看,这个奶白色,加上一点点——就一点点——抹茶绿。不是那种很冲的绿,是春天刚发芽的那种。"
苏晚拿起杯子看了看。
"明白了。我试试。"
她试了七版。第七版出来的时候唐果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
那个品牌后来叫"半芽"。logo是一片刚冒头的嫩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弯着腰,但方向是向上的。
上线三个月,小红书上爆了。年轻人喜欢那个调性——不张扬,但有态度。有人发帖说"被这个logo感动了",底下评论几千条。
苏晚刷到那条帖子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她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有人说"设计师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她笑了笑,锁了屏幕。
二十二
九月底,顾振山回来了。
这次回来跟以往不一样——他不是出差顺路,是正式把深圳的业务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回总部坐镇。
苏晚在二十八楼汇报三季度项目总结的时候,发现他办公室里多了一个茶台。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深圳那边一个朋友送的,老普洱。"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喝茶。"
苏晚坐下来。顾振山动作很熟练,烫杯、洗茶、出汤,倒了两小杯。
"你那个外面的项目,做得不错。"他推了一杯茶过来。
"您知道了?"
"半芽,对吧?我那个小孙女——不是,我侄孙女,十五岁,天天喝那个。她说logo好看,我一看,哟,这不是苏晚做的吗。"
苏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浓,微苦,回甘很长。
"爸,您别夸了,我会飘的。"
"飘什么飘。你本来就值这个价。"顾振山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我有个事跟你说。"
"您说。"
"集团明年要做品牌独立,设计部从职能部门拆出来,成立子公司,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来当这个子公司的负责人。"顾振山看着她,"不是副总监了。是总经理。独立运营,我给你投资,你给我利润。"
苏晚愣在那里。
"爸——"
"你别急着拒绝。"顾振山抬手止住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是不是又是顾氏的施舍,是不是因为我认可你才给你这个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想想,你手里现在有几个项目?顾氏的三个,半芽一个,还有上个月陈彦转给你的那个地产案子。你一个人带三个助理,已经超负荷了。你需要团队,需要资源,需要独立的预算和决策权。这些东西,一个设计部副总监给不了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不是在给你施舍。我是在下一盘棋。你值这个子,我就把你摆上去。"
苏晚坐在那里,茶已经凉了。
她想起那个下午,她站在十二楼角落的工位前,桌上摆着88块钱的工资条和一份辞退书。那时候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因为没有人觉得她值得被争辩。
而现在,这个曾经看不起她的男人,亲手把棋盘上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了她。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给你一周。"顾振山转过身,"但我想听的不是考虑,是你要什么条件。"
苏晚抬起头。
"我要人事权。团队我自己组建,你不过问。"
"可以。"
"我要独立的财务审批权,五十万以下我自己定。"
"可以。"
"我要——"她停了一下,"我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如果有一天我做得不好,你像对待任何一个职业经理人一样对待我。不因为我是你前儿媳,也不因为别的什么。做得好留,做不好走。公平。"
顾振山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被什么东西打动了,嘴角往上扬,眼角挤出细密的皱纹。
"行。"
他走回来,拿起茶壶,给苏晚的杯子续上。
"这个条件,我答应你。"
二十三
苏晚答应了。
十月中旬,顾氏设计子公司正式注册,她出任总经理。团队从最初的五个人慢慢扩到十二个人,后来又扩到二十个。她招人有一个标准——不看学历,不看背景,看作品,看态度。
第一个被她招进来的是个男孩,叫小何,大专毕业,在广告公司做了两年执行,投了无数简历没人要。苏晚看了他的作品集,粗糙,但有灵气。面试的时候他紧张得手都在抖。
"你为什么想做设计?"苏晚问。
"因为我妈开了一家早餐店,招牌是我画的。画了一根油条和一杯豆浆,我妈说生意好了三成。"小何挠了挠头,"我就觉得,我画的东西能帮到人,挺好的。"
苏晚录用了他。
后来小何成了团队里最能熬的人。每次加班他都是最后一个走的,不是因为卷,是真的喜欢。
苏晚看着他,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刚进顾氏的样子。
二十四
十一月,顾泽从新加坡回来了一趟。
不是因为公事。是他大伯——就是顾振山前妻带过来的那个孩子——病了,肝癌晚期,回老家养着。
苏晚是在医院走廊里碰到他的。
她去看一个朋友的父亲,出来时在电梯口撞见顾泽。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胡子没刮,眼睛红红的。
"苏晚?"
"你怎么在这?"
"大伯住院了,我回来看看。"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有点尴尬。
"严重吗?"苏晚问。
"晚期了。"顾泽的声音很低,"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比我还先到。"
他往走廊尽头指了一下。苏晚顺着看过去,顾振山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子上,背微微佝偻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动。
苏晚走过去,在顾振山旁边坐下来。
"爸。"
顾振山转过头,看见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顾泽。
"你们聊完了?"
"碰上了。"苏晚说。
顾振山没再说话。他看着病房的门,门上贴着"家属止步"的牌子。
"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顾振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前妻跟他爸生的,他爸不要他,我妈也不待见他。我把他带大,供他上学,他后来自己去了深圳打工,干了一辈子搬运工。去年才退休,没两年就查出这个病。"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答应我前妻,说我会照顾他。我没做到。他二十岁就出去了,我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
苏晚把手轻轻放在顾振山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像老树皮。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她说。
顾振山没说话。他翻过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
"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坐一会儿。"
"好。"
苏晚站起来,经过顾泽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苏晚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谢你还在叫他爸。"
苏晚没接话。她按了电梯,走了。
二十五
大伯走了。十二月初,一个阴冷的早晨。
顾振山去了老家,处理完后事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又白了不少。
苏晚去机场接的他。
"爸。"
顾振山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今天不忙,顺路。"
"顺路?你从城东跑到机场,顺路?"顾振山嘴上这么说,但脸上松动了一点。
上车之后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苏晚开车,放了他上次在车里听的那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像一条河。
"那首歌叫什么?"苏晚问。
"什么?"
"您上次放的那首,不知道名字那个。"
"《橄榄树》。齐豫唱的。"
苏晚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放出来。顾振山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你还真搜。"
"好听嘛。"
顾振山没再闭眼。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低,跑调了。
苏晚没笑出声。
二十六
年底,子公司做了第一份年度财报。
盈利。虽然不多,但盈利了。对于一个成立不到三个月的新公司来说,这是一份拿得出手的成绩单。
年会那天,苏晚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大衣,化了淡妆。她站在台上做年度汇报,台下坐着二十个团队成员,还有顾振山和集团几个高管。
她翻到最后一页PPT,上面写着明年的目标——营收翻三倍,团队扩到三十五人,接两个百万级的项目。
"最后,"她说,"我想感谢一个人。"
她看向坐在第一排的顾振山。
"一年前,我坐在十二楼角落的工位上,桌上放着88块钱的工资条和一份辞退书。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够不着。"
她停了一下,声音稳了下来。
"后来有人告诉我,不是我够不着,是我站的位置不对。谢谢你,帮我换了一个位置。"
顾振山坐在下面,面无表情。但苏晚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了一下。
台下掌声响起来。小何在最后一排鼓得最用力,脸都红了。
二十七
年会结束之后,苏晚和顾振山一起走了段路。
停车场在楼下,两个人并肩走着,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你那个大衣挺好看的。"顾振山忽然说。
"淘宝买的,三百多。"
"不像三百多的。"
"那您眼光不行。"
顾振山哼了一声。
走到车旁边,苏晚拉开车门,又停住了。
"爸。"
"嗯。"
"我妈让我问您,过年去不去我们家吃顿饭?"
顾振山愣了一下。
"你妈?"
"嗯。她说,您一个人也挺孤单的,要不过去坐坐。她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您不是爱吃吗?"
顾振山沉默了很久。
"你妈还记得我爱吃白菜猪肉馅?"
"她记得。她说您上次来家里,吃了二十多个。"
顾振山拉开车门,没上车,站在那里。
"行。"他说。
"真的?"
"我说了行就是行。你别大惊小怪的。"
苏晚笑了。
"好。那年初二,您来。别带太贵的东西,我妈会不自在。"
"我知道。"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苏晚站在停车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奥迪的尾灯亮起来,慢慢驶出地下车库。
风又刮过来,她拉了拉大衣的领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果。
"姐!半芽要开第二家店了!你那个空间设计稿赶紧给我啊!"
苏晚笑着打字:"催什么催,明天给你。"
发完消息,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不亮,但一直在。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下午,她抱着纸箱走出顾氏大楼的电梯,顾泽在后面低头回那条"林小姐"的消息。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现在她知道,被抛弃的不是她。是那些看不见她价值的人,自己错过了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回家的路上,她打开了音乐。放的还是那首《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她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不大,但没跑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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