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现在分开睡的老两口越来越多,我51岁跟老伴分开睡4年,邻居来借东西,看见他半夜给我盖被子,第二天全小区都知道了,我出门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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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又没睡好。

不是失眠。

是老陈的呼噜。

隔着两堵墙,我还是能听见。嗡嗡的,像楼道里那台旧空调外机。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没用。那声音顺着床板往骨头里钻。

我今年五十一。

跟老陈分开睡,第四年了。

他睡主卧,我睡次卧。中间隔着客厅,隔着餐桌,隔着一台常年不关的路由器。刚开始分的时候,我跟外人说是因为他打呼。后来连我自己都信了。

其实不全是。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次卧的床是一米五的。以前是儿子睡的。儿子去外地上大学那年,我把床单洗了三遍,晒了两天,铺上自己睡。老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那你睡这屋吧,我那边床大。

我说行。

就这么简单。

没有吵架。没有摔门。没有谁掉眼泪。就是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像下班回家,各进各的门。

四年了。

我们白天还是一起吃饭。他买菜,我做饭。他洗碗,我擦桌子。电视开着,谁也没看。他刷他的手机,我织我的毛衣。偶尔说一句,楼下超市鸡蛋便宜了。他说嗯。

然后就没话了。

不是没话说。是话说完了。三十年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是些说不出来的。

前天下午,邻居张姐来借东西。

借什么来着。好像是蒜。她说家里炒菜没蒜了,懒得下楼。我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我转身去厨房,她站在客厅里。

老陈那天下午在阳台晒太阳,晒着晒着睡着了。他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我从厨房出来,张姐没在客厅。

她在走廊那头。

我走过去。

看见她站在我卧室门口,眼睛往里看。

床上,老陈正弯腰给我盖被子。

我那天中午在次卧躺了一会儿,没盖东西就睡着了。老陈从阳台进来,路过我房间,看见我蜷着,进去把被子给我搭上了。动作很轻。他没看见张姐。

张姐看见他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我认识。不是坏,是那种知道了什么的眼神。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说,蒜在厨房。

她说,哦。

拿了蒜就走了。

昨天早上我下楼买菜。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三单元的李婶。她拉着我说,哎,你跟你家老陈感情真好。

我说啊。

她说,张姐都说了,半夜还给你盖被子呢。现在这年头,几个男人能这样。

我说,没有,就是顺手。

她说,你别不好意思。老两口嘛,分开睡正常。但心里有对方,这个装不出来。

我笑了笑。

继续往菜市场走。

路上又碰见两个。一个说,你们家老陈真细心。一个说,分床不分心,挺好挺好。

我都不知道怎么接。

买完菜回来,楼道里碰见四楼的小王。他媳妇刚生完孩子,他妈从老家过来帮忙。小王看见我,说,阿姨,听我妈说你家叔叔特别体贴。

我说,你妈听谁说的。

他说,全小区都知道了吧。

我站在楼道里。

手里拎着排骨和芹菜。

突然不想上楼。

我在二楼半的拐角站了半天。听见楼上有人开门,又关上。听见谁家的狗在叫。听见老陈在阳台上咳嗽了一声。

我低下头,看见塑料袋里的排骨渗出血水,滴在楼梯上。

一滴。两滴。

我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间房,一张床,一个煤气灶。夏天热得睡不着,他就拿蒲扇给我扇。扇着扇着自己先睡着了。扇子掉在我脸上。我醒了,看见他张着嘴,呼噜打得震天响。

那时候不觉得吵。

那时候觉得,这就是日子。

后来有了儿子。三个人挤一张床。儿子睡中间。他怕压着孩子,整夜整夜侧着身。早上起来胳膊麻得抬不起来。我说你翻个身。他说没事。

再后来买了这套房。两室一厅。儿子有了自己的房间。我们终于可以睡大床了。可那时候他开始打呼。越来越响。我去医院给他拿过药。吃过。没用。

他说,要不你去那屋睡吧。

我说,行。

就去了。

刚开始那几天,我睡得不踏实。半夜会醒。醒了就竖起耳朵听。听他的呼噜。听见了,反而安心。翻个身又睡过去。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睡。习惯了半夜醒来不用听。习惯了早上各起各的。他六点起,我七点起。他把粥煮上,我起来炒个菜。日子照样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

就是不一样了。

我以前爱跟他唠叨。单位的事。邻居的事。儿子的事。他听着,偶尔应一句。后来我不说了。说了他也记不住。记住了也不往心里去。

有一次我跟他说,楼下老刘家媳妇得了癌。

他说,哦。

就一个哦。

我说,你就不问问怎么回事。

他说,问了能咋的。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次卧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纹。从灯座往墙角延伸。像一条干了的河。

我想,我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还是煮了粥。我还是炒了菜。他吃了一碗半。我吃了半碗。他洗碗的时候,我说,老陈。

他说,嗯。

我说,没事。

他说,哦。

日子就这么过。

张姐的事传开以后,我出门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也不是恶意。就是那种,知道了点什么的眼神。小区里就这样。谁家买了新车。谁家孩子考了大学。谁家两口子吵架了。传得比风还快。

我跟老陈分开睡这事,以前没人知道。我们俩都不说。儿子也不知道。他每次打电话回来,问,我爸呢。我说在屋里。问,你们挺好的吧。我说挺好。

现在好了。

全小区都知道我们分开睡。

也知道他半夜给我盖被子。

我出门买菜,她们跟我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以前是,今天的白菜新鲜。现在是,你家老陈真不错。

我不知道怎么接。

说不错吧,显得我矫情。说不好吧,人家觉得你不知足。

我只能笑。

笑得脸发僵。

老陈还不知道。他不上网。每天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昨天他问我,你怎么最近不爱下楼了。

我说,累。

他说,那你在家歇着,我去买。

他就去了。

回来的时候拎着一袋子菜。还有一盒草莓。

我说,买草莓干啥。

他说,看着新鲜。

我把草莓洗了。端到客厅。他拿了一颗,吃了。说,酸。

我说,冬天就这样。

他说,嗯。

然后我们看电视。谁也没再说话。

草莓放在茶几上。红红的。一颗一颗。像些什么。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老陈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他炒的是芹菜。我不爱吃芹菜。但他爱吃。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不爱吃芹菜。

三十年了。

他不知道我不爱吃芹菜。

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可能他知道了,也没当回事。也可能他当回事了,但觉得没必要说。

这就是我们。

昨天儿子打电话回来。

说,妈,过年我可能回不去了。公司加班。

我说,行。

他说,你跟我爸挺好的吧。

我说,挺好。

他说,那就行。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次卧的床上。窗外有风。吹得晾衣架咣当咣当响。

我想给儿子打回去。想跟他说,你爸其实挺好的。想跟他说,我跟你爸分开睡四年了。想跟他说,我今天出门,全小区都在看我。想跟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没打。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注意身体。

他回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老陈的衬衫。白的。领口洗得发黄了。我拿起来闻了闻。洗衣液的味。还有一点他身上的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就是他的味。

我把衬衫叠好。放在他床上。

他的床。我很久没碰过了。枕头边放着一本书。老花镜。一杯隔夜茶。茶杯上有茶渍。一圈一圈的。

我想起以前。他刚戴老花镜的时候。我说,你老了。他说,早老了。我说,我不嫌。他说,那我也不嫌你。

那时候还会开玩笑。

现在不开了。

不是不想开。是话到嘴边,觉得不合适。觉得说了他也不会笑。觉得笑了也不是那个笑。

不如不说。

我今天出门。

又碰见张姐。

她说,买菜去啊。

我说,嗯。

她说,你家老陈昨天还帮我搬东西呢。我说不用,他非要搬。

我说,他闲不住。

她说,这样的男人现在少了。

我说,是。

她说,你们分开睡,不影响感情。

我说,嗯。

她说,感情这东西,不在睡不睡一张床。

我说,对。

她说,你看你们家,多好。

我说,嗯。

我往菜市场走。

走到路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栋楼。六楼。东边那户。阳台上有两盆花。一盆是绿萝。一盆是我去年买的月季。月季没开花。叶子倒长了不少。

老陈在阳台上站着。

他看见我了。

我摆摆手。

他也摆摆手。

然后他转身进屋了。

我继续往菜市场走。

心里想,这就是日子吧。

说不清。道不明。但还得过。

我五十一了。

跟老陈结婚三十年。

分开睡四年。

往后还有多少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回家,他还会煮粥。我还会炒菜。他还会洗碗。我还会擦桌子。晚上,他睡主卧,我睡次卧。中间隔着客厅。隔着餐桌。隔着一台路由器。

半夜我可能会醒。醒了会竖起耳朵。

听他的呼噜。

听见了。

就安心了。

然后翻个身。

继续睡。

菜市场的排骨今天二十八一斤。我买了两根。芹菜三块。西红柿四块五。草莓贵,没买。

回家路上碰见四楼小王他媳妇。推着婴儿车。孩子刚满月。她说,阿姨,你家叔叔真好。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都传开了。

我说,传什么了。

她说,就那个,半夜盖被子。

我笑了笑。

她说,我跟我老公现在也分开睡。他打呼。孩子晚上闹。分开睡舒服。

我说,是。

她说,但感情好就行。

我说,嗯。

她说,阿姨你说是不是。

我说,是。

我拎着排骨往楼上走。

五楼。拐弯。六楼。

开门。

老陈在厨房。

他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今天排骨贵不贵。

我说,二十八。

他说,涨了。

我说,嗯。

他说,那少买点。

我说,买了两根。

他说,够吃就行。

我把排骨放下。

去次卧换衣服。

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

我看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昨天晚上我睡的时候,被子不是这样的。我睡得乱。早上起来也没叠。

是老陈叠的。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知道。

我站在床边。

伸手摸了摸被子。

棉的。旧的。结婚时候我妈给做的。被面是红花的。洗了三十年,花都白了。

我把被子拉开。

钻进去。

躺了一会儿。

听见老陈在外面喊,排骨焯不焯水。

我说,焯。

他说,好。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干了的河。

我闭上眼睛。

听见厨房的水声。

哗啦哗啦。

像很多年前的那把蒲扇。

扇着扇着。

就停了。

我起来的时候,老陈已经把排骨炖上了。

厨房里雾蒙蒙的。他站在灶台前,弯着腰。头发白了一大半。后颈上有一条深深的褶子。像刀刻的。

他听见我进来,没回头。

说,放了萝卜。

我说,嗯。

他说,萝卜是昨天买的。再不吃就糠了。

我说,行。

我站在他身后。

想伸手拍拍他的背。

手抬起来。

又放下了。

我说,我出去走走。

他说,饭好了叫你。

我说,嗯。

我下楼。

小区里人不少。遛狗的。带孩子的。下棋的。我绕开人群,往后面那排楼走。后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马路。马路对面是个工地。塔吊停在半空。

我站在围墙边。

掏出手机。

翻开通讯录。找到儿子的名字。拨过去。

响了很久。

接了。

他说,妈,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我这开会呢。

我说,那你忙。

他说,嗯。挂了。

我拿着手机。

看着屏幕暗下去。

围墙根底下有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剩一根一根的枝。撑着天。

我想起我妈。

我妈今年七十六。住在我哥家。我爸走了八年了。我妈一个人睡。我哥给她在客厅搭了张床。她说,不去屋里睡。屋里那张床太大。空。

我每年回去看她。

她总是坐在那张床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她不看。就那么坐着。

我回去的时候,她说,你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你爸那张床,我一直没动。

我说,嗯。

她说,有时候半夜醒了,觉得他还在旁边。

我说,妈。

她说,我知道他不在。

我说,那你别想了。

她说,不想。就是习惯了。

我每次走的时候,她都站在门口。

站在那栋楼的单元门口。

看着我走远。

我走到路口回头。

她还在。

小小的。灰灰的。

像一棵冬天的树。

我跟我哥说,给妈找个伴吧。

我哥说,她不找。

我说,那你们多陪陪她。

我哥说,都忙。

我说,那怎么办。

我哥说,撑着吧。

撑着吧。

这三个字,我听了半辈子。

我妈跟我说过。我婆婆跟我说过。我单位的老大姐跟我说过。现在我自己也说了。

撑着吧。

好像日子就是这么回事。撑一天算一天。撑一年算一年。撑到撑不动了,就算了。

我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

看见老陈站在阳台上。

他看见我了。

我摆摆手。

他没摆。

他说,上来吃饭。

我说,来了。

我上楼。

开门。

排骨的味。萝卜的味。还有一点糊味。他把火开大了。

我说,糊了。

他说,没事。吃糊的助消化。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我爹说的。

我笑了笑。

他盛了一碗给我。

萝卜炖得烂。排骨也烂。我咬了一口。咸了。

我说,咸了。

他说,是吗。我尝尝。

他尝了一口。说,还行。

我说,你口重。

他说,嗯。

我们面对面坐着。

一人一碗排骨。一碗米饭。一碟咸菜。

电视开着。新闻。谁也没看。

他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我说,你少吃点。晚上不消化。

他说,没事。

我说,你血糖高。

他说,高了再说。

我没再说话。

他吃完,把碗放下。

说,今天张姐又来了。

我说,干啥。

他说,借醋。

我说,咱家醋不多了。

他说,我给她倒了半瓶。

我说,行。

他说,她还问你了。

我说,问我啥。

他说,问你最近怎么不下楼。

我说,累。

他说,我也这么说。

我说,嗯。

他把碗收走。

去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桌边。

看着窗外。

天暗下来了。对面的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抽屉。

我想,每一格里都有一对人。有的在一张床上睡。有的分开睡。有的一个人睡。

谁也不知道谁。

我想起张姐。

她男人前年走的。心梗。晚上走的。早上才发现。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还跟他拌了嘴。为了什么忘了。她说,早知道就不吵了。

我说,谁也想不到。

她说,是啊。

她说,现在一个人睡。床大。翻个身,那边是凉的。

我说,你搬来跟儿子住吧。

她说,不去。不习惯。

我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她说,撑着吧。

又是撑着吧。

我洗完澡。

进了次卧。

把门关上。

没锁。从来没锁过。老陈也不锁他的门。我们俩的门都虚掩着。谁也没说过为什么。

我躺在床上。

看手机。

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一条。说,中年夫妻,分开睡是常态。底下好多人点赞。有人说,分开睡感情更好。有人说,分开睡是感情破裂的开始。有人说,看人。

我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放下。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像一只手在摆。

我闭上眼睛。

听见老陈在主卧咳嗽。两声。停了。又一声。

然后没动静了。

我翻了个身。

被子裹紧。

睡着之前,我想了一件事。

明天早上,我要跟老陈说。

说,我不爱吃芹菜。

说了三十年没说的事。

明天说。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老陈已经起了。厨房里有动静。是他在煮粥。锅盖碰锅沿。当当的。

我躺在床上没动。

听了一会儿。

然后起来。

穿衣服。

推开门。

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粥锅冒着气。他拿勺子搅了搅。

我说,老陈。

他说,嗯。

我说,我不爱吃芹菜。

他转过头。

看了我一眼。

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嗯。

我说,那你还买。

他说,你也没说。

我说,我今天说了。

他说,行。

他转回去。继续搅粥。

我站在门口。

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洗脸。

水是凉的。我接了一捧。捂在脸上。

从指缝里看出去。

镜子里的我。头发白了。眼角耷拉了。嘴角往下走。

我想,这就是我。

五十一岁。

跟一个知道我吃芹菜、但照样买芹菜的男人过了三十年。

分开睡四年。

全小区都知道他半夜给我盖被子。

我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他还会煮粥。

我还会炒菜。

他还会买芹菜。

我还是不爱吃。

但我可能不说了。

因为说了也没用。

因为日子就是这样。

因为撑着吧。

我擦干脸。

出去盛粥。

老陈坐在桌边。

他把粥推给我。

说,今天粥稀了。

我说,没事。

他说,水放多了。

我说,行。

他说,你凑合吃。

我说,嗯。

我们面对面。

喝粥。

外面天亮了。

有人下楼。脚步声。一声一声的。

我想,这就是日子。

不好。不坏。

就是日子。

我喝完粥。

把碗放下。

说,今天我去买菜。

他说,行。

我说,买什么。

他说,随便。

我说,那我不买芹菜。

他说,行。

我站起来。

穿外套。

开门。

下楼。

楼道里碰见四楼小王他妈。

她说,买菜去啊。

我说,嗯。

她说,你家老陈真好啊。

我说,怎么又来了。

她说,昨天晚上他帮我把米扛上来的。五楼。他扛上来的。

我说,他闲不住。

她说,你们感情真好。

我说,嗯。

我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半。

那个拐角。

我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出单元门。

太阳出来了。

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一块一块的。

我往菜市场走。

心里想。

今天买什么。

不买芹菜。

买点别的。

买点他爱吃的。

也买点我爱吃的。

各吃各的。

也挺好。

菜市场人不多。

我挑了两根黄瓜。一把菠菜。一块豆腐。又看见有卖荠菜的。春天的荠菜。包饺子好。老陈爱吃荠菜饺子。

我买了一斤。

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

碰见张姐。

她说,买荠菜了。

我说,嗯。

她说,包饺子啊。

我说,嗯。

她说,你家老陈有口福。

我说,他爱吃。

她说,你看你,嘴上不说,心里有他。

我说,没有。

她说,别不承认。

我说,真没有。

她说,那你还买荠菜。

我说,我自己想吃。

她说,你拉倒吧。你以前说过,你不爱吃荠菜。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说过吗。

她说,说过。前年。在楼下。你说荠菜塞牙。

我说,我忘了。

她说,你没忘。你就是嘴硬。

我笑了笑。

没说话。

拎着荠菜上楼。

开门。

老陈在阳台晒被子。

他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晾衣杆上。一下一下拍。拍得灰尘飞起来。阳光里看得见。细细的。密密的。

他听见我进来。

回头。

说,买荠菜了。

我说,嗯。

他说,包饺子。

我说,嗯。

他说,我来和面。

我说,行。

他进屋。

洗手。

拿盆。

倒面。

加水。

揉。

我站在旁边。

看着他揉面。

他的手。粗。指节大。手背上有斑。揉面的动作很熟练。三十年了他一直这么揉。

我说,老陈。

他说,嗯。

我说,你累不累。

他说,不累。

我说,你膝盖怎么样。

他说,老样子。

我说,那你少弯点腰。

他说,行。

他继续揉。

面在他手里。

慢慢变成一个团。

光滑的。圆的。

像些什么。

我说,我来调馅。

他说,行。

我拿荠菜。

洗。

切。

拌。

他揉完面。

盖上湿布。

说,醒一会儿。

我说,嗯。

我们坐在客厅里。

等面醒。

电视开着。没看。

他说,儿子昨天打电话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说过年不回来。

我说,嗯。

他说,你难过不。

我说,习惯了。

他说,我也有点。

我说,嗯。

他说,要不咱俩去看看他。

我说,他忙。

他说,忙也得吃饭。

我说,再说吧。

他说,行。

面醒了。

他擀皮。我包。

他擀一个。我包一个。

他擀得快。我包得慢。

他说,你包得慢。

我说,你擀得快。

他说,那你别急。

我说,没急。

他擀着擀着。

说,你记得不。刚结婚那会儿。咱俩包饺子。你包得可快了。比我擀得还快。

我说,不记得了。

他说,我记得。

我说,你记性倒好。

他说,别的记不住。这个记得。

我包了一个饺子。

放在盖帘上。

韭菜的。不对。荠菜的。绿绿的。鼓鼓的。

像个小元宝。

他说,你记得不。那年过年。咱俩没钱。就买了半斤肉。包了一顿饺子。你吃了三个。说不爱吃肉。都给我了。

我说,我不记得了。

他说,我记得。

我说,你记这些干啥。

他说,不干啥。就是记得。

他把擀好的皮递给我。

我接过来。

包。

馅放多了。皮撑破了。

他说,少放点。

我说,嗯。

我重新拿了一张皮。

包。

这回没破。

他说,行了。

我说,嗯。

饺子包完了。

他去烧水。

我收拾桌子。

看见他擀的面皮。圆的。薄的。一张一张摞着。像些日子。

水开了。

下饺子。

他站在灶台前。拿勺推。饺子在锅里转。白胖胖的。

他说,熟了。

我说,捞吧。

他捞了两碗。

端到桌上。

我们面对面。

吃饺子。

他咬了一口。

说,咸了。

我说,还行。

他说,你尝尝。

我尝了一个。

不咸。

我说,正好。

他说,你口轻。

我说,你口重。

他说,嗯。

我们继续吃。

他吃了两碗。我一碗。

他放下筷子。

说,撑了。

我说,你吃多了。

他说,好吃。

我说,明天还包。

他说,行。

我收拾碗筷。

他去阳台收被子。

我站在水池边。

洗碗。

水哗哗的。

窗外有风。

吹得晾衣杆上的衣服晃。

我看见他的衬衫。白的。领口发黄了。

我想,明天给他买件新的。

买件领口不黄的。

我洗完碗。

擦手。

走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

看电视。

我坐在另一边。

中间隔着茶几。

茶几上有一盘草莓。

他昨天买的。

还剩几颗。

红红的。

我说,你吃草莓不。

他说,不吃了。酸。

我说,那我吃了。

他说,嗯。

我拿了一颗。

咬了一口。

酸。

但我没说话。

我咽下去了。

电视里在放什么。不知道。

他看了一会儿。

说,困了。

我说,那你睡吧。

他说,你也早点睡。

我说,嗯。

他站起来。

往主卧走。

走到门口。

回头。

说,被子给你叠好了。

我说,嗯。

他说,别踹。

我说,不踹。

他进去了。

门虚掩着。

我坐在沙发上。

又吃了一颗草莓。

酸。

吃完。

起身。

去次卧。

推开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床边。

看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

钻进去。

躺下。

听。

老陈那边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

有呼噜。

轻轻的。

像远处有人在锯木头。

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裹紧。

闭上眼睛。

想,明天早上。

他还是会煮粥。

我还是会炒菜。

他还会买芹菜。

我还是不爱吃。

但我可能真的不说了。

因为说了也没用。

因为日子就是这样。

因为撑着吧。

我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次。

听见老陈在咳嗽。

两声。

停了。

我竖起耳朵。

听了半天。

没动静了。

我翻了个身。

继续睡。

梦里,我回到那间出租屋。

夏天。

热。

他拿蒲扇给我扇。

扇着扇着。

睡着了。

扇子掉在我脸上。

我醒了。

看见他张着嘴。

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笑了。

把扇子捡起来。

给他扇。

扇着扇着。

天亮了。

我醒来的时候。

天真的亮了。

老陈在厨房。

粥锅冒着气。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干了的河。

我想,今天。

今天去买件衬衫。

给他。

白的。

领口不黄的。

然后回来。

煮粥。

炒菜。

过日子。

我起来。

推开门。

老陈回头。

说,粥好了。

我说,嗯。

我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说,今天我去给你买件衬衫。

他说,不用。

我说,买。

他说,行。

他盛粥。

我拿筷子。

我们面对面。

喝粥。

外面天亮了。

有人下楼。

脚步声。

一声一声的。

日子。

就是这样。

不好。

不坏。

就是日子。

我喝完粥。

把碗放下。

说,我走了。

他说,嗯。

我穿外套。

开门。

下楼。

楼道里碰见四楼小王他妈。

她说,又去买菜啊。

我说,去买衬衫。

她说,给老陈买啊。

我说,嗯。

她说,你真好。

我说,他给我盖被子。

她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我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半。

那个拐角。

我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出单元门。

太阳出来了。

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一块一块的。

我往商场走。

心里想。

买件衬衫。

白的。

领口不黄的。

然后回来。

煮粥。

炒菜。

过日子。

撑着吧。

但今天。

今天我想给他买件衬衫。

就今天。

我走到商场门口。

掏出手机。

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

说,你爸挺好的。

他回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收起来。

推开门。

进去。

衬衫在二楼。

我往扶梯走。

扶梯往上。

一格一格的。

像日子。

我站在上面。

回头看。

门口有人进来。

有人出去。

谁也没看谁。

我转回来。

看着前面。

扶梯到了。

我迈步。

往前走。

衬衫。

白的。

领口不黄的。

买一件。

回家。

煮粥。

炒菜。

过日子。

撑着吧。

但今天。

今天不一样。

今天买衬衫。

就今天。

我走到衬衫柜台前。

服务员说,阿姨,给谁买。

我说,给我老伴。

她说,多大岁数。

我说,五十三。

她说,这件合适。

我拿起来。

白的。

棉的。

领口不黄。

我说,包起来。

她说,好。

我付了钱。

拎着袋子。

往外走。

路过一楼。

看见有卖糖葫芦的。

我买了一串。

老陈爱吃糖葫芦。

酸。

但他爱吃。

我拎着衬衫和糖葫芦。

往回走。

太阳晒着。

暖。

我想,回家。

他还在。

粥还在。

日子还在。

我上楼。

开门。

老陈在阳台。

晒被子。

弯着腰。

一下一下拍。

我说,老陈。

他回头。

我说,衬衫。

他说,买了。

我说,还有糖葫芦。

他说,嗯。

他接过去。

看了看。

说,白的。

我说,嗯。

他说,不耐脏。

我说,勤洗。

他说,行。

他把衬衫放在沙发上。

拿起糖葫芦。

咬了一口。

说,酸。

我说,你爱吃。

他说,嗯。

他吃了一口。

又一口。

我站在旁边。

看着他吃。

阳光从窗户进来。

照在他手上。

那双手。

粗。

指节大。

手背上有斑。

但拿着糖葫芦。

像个小孩子。

我想,这就是日子。

不好。

不坏。

就是日子。

我走过去。

坐在他旁边。

中间隔着茶几。

茶几上有一盘草莓。

他昨天买的。

还剩几颗。

红红的。

我说,你吃草莓不。

他说,不吃了。酸。

我说,那我吃了。

他说,嗯。

我拿了一颗。

咬了一口。

酸。

但我咽下去了。

电视开着。

没看。

他吃糖葫芦。

我吃草莓。

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没走。

外面天亮了。

有人下楼。

脚步声。

一声一声的。

日子。

就是这样。

撑着吧。

但今天。

今天买了衬衫。

买了糖葫芦。

吃了草莓。

酸。

但咽下去了。

我坐在他旁边。

看着窗外。

想,明天。

明天早上。

他还是会煮粥。

我还是会炒菜。

他还会买芹菜。

我还是不爱吃。

但我不说了。

因为日子就是这样。

因为撑着吧。

因为今天。

今天挺好的。

我转过头。

看他。

他吃完糖葫芦。

把签子放下。

说,困了。

我说,那你睡。

他说,你也睡。

我说,嗯。

他站起来。

往主卧走。

走到门口。

回头。

说,被子给你叠好了。

我说,嗯。

他说,别踹。

我说,不踹。

他进去了。

门虚掩着。

我坐在沙发上。

又拿了一颗草莓。

咬了一口。

酸。

但甜。

我吃完。

起身。

去次卧。

推开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床边。

看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

钻进去。

躺下。

听。

老陈那边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

有呼噜。

轻轻的。

像远处有人在锯木头。

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裹紧。

闭上眼睛。

想,今天。

今天挺好的。

明天。

明天还这样。

撑着吧。

但今天。

今天买了衬衫。

买了糖葫芦。

吃了草莓。

酸。

但甜。

我睡着了。

呼噜声里。

我做了个梦。

梦里。

我们还在那间出租屋。

夏天。

热。

他拿蒲扇给我扇。

扇着扇着。

睡着了。

扇子掉在我脸上。

我醒了。

看见他张着嘴。

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笑了。

把扇子捡起来。

给他扇。

扇着扇着。

天亮了。

我醒来的时候。

天真的亮了。

老陈在厨房。

粥锅冒着气。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干了的河。

我想,今天。

今天还是这样。

煮粥。

炒菜。

过日子。

撑着吧。

但今天。

今天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买了衬衫。

今天穿。

我起来。

推开门。

老陈回头。

说,粥好了。

我说,嗯。

我走过去。

看见他穿着那件白衬衫。

领口不黄。

我说,合身。

他说,嗯。

他说,就是白的不耐脏。

我说,勤洗。

他说,行。

他盛粥。

我拿筷子。

我们面对面。

喝粥。

外面天亮了。

有人下楼。

脚步声。

一声一声的。

日子。

就是这样。

不好。

不坏。

就是日子。

我喝完粥。

把碗放下。

说,今天我去买菜。

他说,行。

我说,买什么。

他说,随便。

我说,不买芹菜。

他说,行。

我站起来。

穿外套。

开门。

下楼。

楼道里碰见四楼小王他妈。

她说,买菜去啊。

我说,嗯。

她说,你家老陈今天穿新衬衫了。

我说,嗯。

她说,真精神。

我说,嗯。

她说,你们感情真好。

我说,嗯。

我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半。

那个拐角。

我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出单元门。

太阳出来了。

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一块一块的。

我往菜市场走。

心里想。

今天买什么。

不买芹菜。

买点别的。

买点他爱吃的。

也买点我爱吃的。

各吃各的。

也挺好。

菜市场人不多。

我挑了两根黄瓜。一把菠菜。一块豆腐。又看见有卖荠菜的。春天的荠菜。包饺子好。老陈爱吃荠菜饺子。

我买了一斤。

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

碰见张姐。

她说,买荠菜了。

我说,嗯。

她说,包饺子啊。

我说,嗯。

她说,你家老陈有口福。

我说,他爱吃。

她说,你看你,嘴上不说,心里有他。

我说,没有。

她说,别不承认。

我说,真没有。

她说,那你还买荠菜。

我说,我自己想吃。

她说,你拉倒吧。你以前说过,你不爱吃荠菜。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说过吗。

她说,说过。前年。在楼下。你说荠菜塞牙。

我说,我忘了。

她说,你没忘。你就是嘴硬。

我笑了笑。

没说话。

拎着荠菜上楼。

开门。

老陈在阳台晒被子。

他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晾衣杆上。一下一下拍。拍得灰尘飞起来。阳光里看得见。细细的。密密的。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

领口不黄。

他听见我进来。

回头。

说,买荠菜了。

我说,嗯。

他说,包饺子。

我说,嗯。

他说,我来和面。

我说,行。

他进屋。

洗手。

拿盆。

倒面。

加水。

揉。

我站在旁边。

看着他揉面。

他的手。粗。指节大。手背上有斑。揉面的动作很熟练。三十年了他一直这么揉。

我说,老陈。

他说,嗯。

我说,你累不累。

他说,不累。

我说,你膝盖怎么样。

他说,老样子。

我说,那你少弯点腰。

他说,行。

他继续揉。

面在他手里。

慢慢变成一个团。

光滑的。圆的。

像些什么。

我说,我来调馅。

他说,行。

我拿荠菜。

洗。

切。

拌。

他揉完面。

盖上湿布。

说,醒一会儿。

我说,嗯。

我们坐在客厅里。

等面醒。

电视开着。没看。

他说,儿子昨天打电话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说过年不回来。

我说,嗯。

他说,你难过不。

我说,习惯了。

他说,我也有点。

我说,嗯。

他说,要不咱俩去看看他。

我说,他忙。

他说,忙也得吃饭。

我说,再说吧。

他说,行。

面醒了。

他擀皮。我包。

他擀一个。我包一个。

他擀得快。我包得慢。

他说,你包得慢。

我说,你擀得快。

他说,那你别急。

我说,没急。

他擀着擀着。

说,你记得不。刚结婚那会儿。咱俩包饺子。你包得可快了。比我擀得还快。

我说,不记得了。

他说,我记得。

我说,你记性倒好。

他说,别的记不住。这个记得。

我包了一个饺子。

放在盖帘上。

荠菜的。绿绿的。鼓鼓的。

像个小元宝。

他说,你记得不。那年过年。咱俩没钱。就买了半斤肉。包了一顿饺子。你吃了三个。说不爱吃肉。都给我了。

我说,我不记得了。

他说,我记得。

我说,你记这些干啥。

他说,不干啥。就是记得。

他把擀好的皮递给我。

我接过来。

包。

馅放多了。皮撑破了。

他说,少放点。

我说,嗯。

我重新拿了一张皮。

包。

这回没破。

他说,行了。

我说,嗯。

饺子包完了。

他去烧水。

我收拾桌子。

看见他擀的面皮。圆的。薄的。一张一张摞着。像些日子。

水开了。

下饺子。

他站在灶台前。拿勺推。饺子在锅里转。白胖胖的。

他说,熟了。

我说,捞吧。

他捞了两碗。

端到桌上。

我们面对面。

吃饺子。

他咬了一口。

说,咸了。

我说,还行。

他说,你尝尝。

我尝了一个。

不咸。

我说,正好。

他说,你口轻。

我说,你口重。

他说,嗯。

我们继续吃。

他吃了两碗。我一碗。

他放下筷子。

说,撑了。

我说,你吃多了。

他说,好吃。

我说,明天还包。

他说,行。

我收拾碗筷。

他去阳台收被子。

我站在水池边。

洗碗。

水哗哗的。

窗外有风。

吹得晾衣杆上的衣服晃。

我看见他的旧衬衫。白的。领口发黄了。

我想,那件不穿了。

穿新的。

我洗完碗。

擦手。

走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

看电视。

我坐在另一边。

中间隔着茶几。

茶几上有一盘草莓。

他昨天买的。

还剩几颗。

红红的。

我说,你吃草莓不。

他说,不吃了。酸。

我说,那我吃了。

他说,嗯。

我拿了一颗。

咬了一口。

酸。

但我没说话。

我咽下去了。

电视里在放什么。不知道。

他看了一会儿。

说,困了。

我说,那你睡吧。

他说,你也早点睡。

我说,嗯。

他站起来。

往主卧走。

走到门口。

回头。

说,被子给你叠好了。

我说,嗯。

他说,别踹。

我说,不踹。

他进去了。

门虚掩着。

我坐在沙发上。

又吃了一颗草莓。

酸。

吃完。

起身。

去次卧。

推开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床边。

看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

钻进去。

躺下。

听。

老陈那边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

有呼噜。

轻轻的。

像远处有人在锯木头。

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裹紧。

闭上眼睛。

想,今天。

今天挺好的。

明天。

明天还这样。

撑着吧。

但今天。

今天买了荠菜。

包了饺子。

吃了草莓。

酸。

但甜。

我睡着了。

呼噜声里。

我做了个梦。

梦里。

我们还在那间出租屋。

夏天。

热。

他拿蒲扇给我扇。

扇着扇着。

睡着了。

扇子掉在我脸上。

我醒了。

看见他张着嘴。

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笑了。

把扇子捡起来。

给他扇。

扇着扇着。

天亮了。

我醒来的时候。

天真的亮了。

老陈在厨房。

粥锅冒着气。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干了的河。

我想,今天。

今天还是这样。

煮粥。

炒菜。

过日子。

撑着吧。

但今天。

今天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买了衬衫。

今天穿了。

昨天买了荠菜。

今天包了饺子。

昨天吃了草莓。

酸。

但甜。

我起来。

推开门。

老陈回头。

说,粥好了。

我说,嗯。

我走过去。

看见他穿着那件白衬衫。

领口不黄。

我说,合身。

他说,嗯。

他说,就是白的不耐脏。

我说,勤洗。

他说,行。

他盛粥。

我拿筷子。

我们面对面。

喝粥。

外面天亮了。

有人下楼。

脚步声。

一声一声的。

日子。

就是这样。

不好。

不坏。

就是日子。

我喝完粥。

把碗放下。

说,今天我去买菜。

他说,行。

我说,买什么。

他说,随便。

我说,不买芹菜。

他说,行。

我站起来。

穿外套。

开门。

下楼。

楼道里碰见四楼小王他妈。

她说,买菜去啊。

我说,嗯。

她说,你家老陈今天穿新衬衫了。

我说,嗯。

她说,真精神。

我说,嗯。

她说,你们感情真好。

我说,嗯。

我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半。

那个拐角。

我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出单元门。

太阳出来了。

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一块一块的。

我往菜市场走。

心里想。

今天买什么。

不买芹菜。

买点别的。

买点他爱吃的。

也买点我爱吃的。

各吃各的。

也挺好。

菜市场人不多。

我挑了两根黄瓜。一把菠菜。一块豆腐。又看见有卖荠菜的。春天的荠菜。包饺子好。老陈爱吃荠菜饺子。

我买了一斤。

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

碰见张姐。

她说,又买荠菜了。

我说,嗯。

她说,昨天不是刚包了。

我说,今天还包。

她说,你家老陈有口福。

我说,他爱吃。

她说,你看你,嘴上不说,心里有他。

我说,没有。

她说,别不承认。

我说,真没有。

她说,那你还买荠菜。

我说,我自己想吃。

她说,你拉倒吧。你以前说过,你不爱吃荠菜。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说过吗。

她说,说过。前年。在楼下。你说荠菜塞牙。

我说,我忘了。

她说,你没忘。你就是嘴硬。

我笑了笑。

没说话。

拎着荠菜上楼。

开门。

老陈在阳台晒被子。

他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晾衣杆上。一下一下拍。拍得灰尘飞起来。阳光里看得见。细细的。密密的。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

领口不黄。

他听见我进来。

回头。

说,买荠菜了。

我说,嗯。

他说,包饺子。

我说,嗯。

他说,我来和面。

我说,行。

他进屋。

洗手。

拿盆。

倒面。

加水。

揉。

我站在旁边。

看着他揉面。

他的手。粗。指节大。手背上有斑。揉面的动作很熟练。三十年了他一直这么揉。

我说,老陈。

他说,嗯。

我说,你累不累。

他说,不累。

我说,你膝盖怎么样。

他说,老样子。

我说,那你少弯点腰。

他说,行。

他继续揉。

面在他手里。

慢慢变成一个团。

光滑的。圆的。

像些什么。

我说,我来调馅。

他说,行。

我拿荠菜。

洗。

切。

拌。

他揉完面。

盖上湿布。

说,醒一会儿。

我说,嗯。

我们坐在客厅里。

等面醒。

电视开着。没看。

他说,儿子昨天打电话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说过年不回来。

我说,嗯。

他说,你难过不。

我说,习惯了。

他说,我也有点。

我说,嗯。

他说,要不咱俩去看看他。

我说,他忙。

他说,忙也得吃饭。

我说,再说吧。

他说,行。

面醒了。

他擀皮。我包。

他擀一个。我包一个。

他擀得快。我包得慢。

他说,你包得慢。

我说,你擀得快。

他说,那你别急。

我说,没急。

他擀着擀着。

说,你记得不。刚结婚那会儿。咱俩包饺子。你包得可快了。比我擀得还快。

我说,不记得了。

他说,我记得。

我说,你记性倒好。

他说,别的记不住。这个记得。

我包了一个饺子。

放在盖帘上。

荠菜的。绿绿的。鼓鼓的。

像个小元宝。

他说,你记得不。那年过年。咱俩没钱。就买了半斤肉。包了一顿饺子。你吃了三个。说不爱吃肉。都给我了。

我说,我不记得了。

他说,我记得。

我说,你记这些干啥。

他说,不干啥。就是记得。

他把擀好的皮递给我。

我接过来。

包。

馅放多了。皮撑破了。

他说,少放点。

我说,嗯。

我重新拿了一张皮。

包。

这回没破。

他说,行了。

我说,嗯。

饺子包完了。

他去烧水。

我收拾桌子。

看见他擀的面皮。圆的。薄的。一张一张摞着。像些日子。

水开了。

下饺子。

他站在灶台前。拿勺推。饺子在锅里转。白胖胖的。

他说,熟了。

我说,捞吧。

他捞了两碗。

端到桌上。

我们面对面。

吃饺子。

他咬了一口。

说,咸了。

我说,还行。

他说,你尝尝。

我尝了一个。

不咸。

我说,正好。

他说,你口轻。

我说,你口重。

他说,嗯。

我们继续吃。

他吃了两碗。我一碗。

他放下筷子。

说,撑了。

我说,你吃多了。

他说,好吃。

我说,明天还包。

他说,行。

我收拾碗筷。

他去阳台收被子。

我站在水池边。

洗碗。

水哗哗的。

窗外有风。

吹得晾衣杆上的衣服晃。

我看见他的旧衬衫。白的。领口发黄了。

我想,那件不穿了。

穿新的。

我洗完碗。

擦手。

走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

看电视。

我坐在另一边。

中间隔着茶几。

茶几上有一盘草莓。

他昨天买的。

还剩几颗。

红红的。

我说,你吃草莓不。

他说,不吃了。酸。

我说,那我吃了。

他说,嗯。

我拿了一颗。

咬了一口。

酸。

但我没说话。

我咽下去了。

电视里在放什么。不知道。

他看了一会儿。

说,困了。

我说,那你睡吧。

我说,你也早点睡。

我说,嗯。

他站起来。

往主卧走。

走到门口。

回头。

说,被子给你叠好了。

我说,嗯。

他说,别踹。

我说,不踹。

他进去了。

门虚掩着。

我坐在沙发上。

又吃了一颗草莓。

酸。

吃完。

起身。

去次卧。

推开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床边。

看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

钻进去。

躺下。

听。

老陈那边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

有呼噜。

轻轻的。

像远处有人在锯木头。

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裹紧。

闭上眼睛。

想,今天。

今天挺好的。

明天。

明天还这样。

撑着吧。

但今天。

今天买了荠菜。

包了饺子。

吃了草莓。

酸。

但甜。

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