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经研究决定,贺弘韬同志任庆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免去其省发改委副主任职务……”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宣读调整名单时,郑怀远坐在会议室第三排,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名单念完了,没有他的名字。市委书记林振邦带头鼓掌,他跟着抬起手,掌心相击的声响空洞而机械。
表决环节,他举起右手投了赞成票。坐在旁边的老搭档方远征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散会后郑怀远走进电梯,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郑市长,恭喜贺市长高升,您这后备了五年,滋味如何?”
他把手机锁屏,电梯镜面映出自己五十二岁的脸,鬓角灰白,眼袋沉重。十二天后,组织部干部五处处长亲自登门,递上一纸调令:“郑怀远同志,经研究决定,调任省国资委党委书记、主任,请速来报到。”
第一章 鼓掌的人
庆州市政府三楼会议室,空调开得足,空气却闷得发沉。
郑怀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玻璃杯壁凝了一层水雾,茶叶沉在杯底,一片片舒展开来,像某种慢动作的回放。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周锦荣站在主席台上,手里那份调整名单不长,念完只用了三分半钟。可这三分钟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樟树叶落地的声音。
“贺弘韬同志任庆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提名为市长候选人……”
掌声响起来。郑怀远跟着抬手,掌心相击的声音混在人群里,不显得突兀。他脸上挂着合宜的微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眼神不飘不斜。坐在前排的贺弘韬侧过身朝他点了点头,郑怀远也点头致意。
表决票发到手里,他拿起笔,在“赞成”一栏画了勾。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极小的点。他把票折好递给工作人员,动作行云流水。
散会时方远征跟在他后面出了门,两人并排走进电梯。门合上,方远征才开口:“老郑,今晚去我那儿坐坐?我爱人炖了羊肉。”
郑怀远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不了,晚上有个接待。”
方远征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电梯到一楼,郑怀远先走出去,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空旷大厅里回荡。
回到办公室,秘书于建波送来一摞需要签批的文件。郑怀远一份份翻看,签字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写到第三份时,手机震了,他瞥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郑市长,恭喜贺市长高升,您这后备了五年,滋味如何?”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签字。于建波站在旁边犹豫:“郑市长,刚才贺市长那边来电话,说晚上想约您吃个饭,他请客。”
“晚上我有接待,你替我推了。”
于建波应声出去。郑怀远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市政府大院里的樟树冬天也不落叶,绿油油一片。他想起五年前刚来庆州时,这棵树才一人多高,如今已经长到三楼窗口。
五年前他四十七岁,从省财政厅副厅长调任庆州市委常委、副市长,分管财政、国资、金融。当时老领导拍着他肩膀说:“怀远,去地方上锻炼两年,回来就是正厅。”两年过去又三年,庆州的市长换了三任,他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没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妻子钟亚琴。
“怀远,晚上回来吃吗?筱筱打电话说这周末带男朋友回来。”
“回。六点半到家。”
挂了电话,他回到桌前继续批文件。签到最后一份时,于建波敲门进来:“郑市长,贺市长亲自打电话来,说饭局改到明天中午,在庆州宾馆,就你们俩。”
郑怀远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知道了。安排车,去开发区。”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时,郑怀远靠在后座闭着眼。司机老陈跟了他五年,知道他的习惯,把广播声音调小,车速平稳。郑怀远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会议室里的场景。周锦荣念名单时的语气,林振邦带头鼓掌时的笑容,贺弘韬回头点头时的表情,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后备五年,考察了三次,每一次都以为该轮到自己了,每一次都差那么一步。第一次是市里空出一个常委位置,省里从外面派了人。第二次是市长助理提拔,组织部来考察了一圈,最后提了别人。第三次就是这回,贺弘韬从省发改委下来,直接占了常务副市长的位置。
车过庆州大桥,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水汽。郑怀远睁开眼,看见桥下货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开发区管委会会议室里,郑怀远坐在主位听汇报。
管委会主任路明远拿着激光笔对着规划图讲解:“郑市长,东区这三块地挂牌两年一直流拍,主要是配套没跟上。今年我们计划把路网延伸过去,但资金缺口大概三个亿。”
郑怀远打断他:“去年你们报预算的时候怎么不说?”
路明远支吾:“去年……去年觉得能通过其他渠道解决。”
“最后解决了没有?”
“没有。”
郑怀远把规划图拉到面前,用笔在上面画了两条线:“路网只修主干道,支路缓一缓。省下来的钱先把污水处理厂扩容做了,没有环保指标,地挂出去也没人要。”
路明远连连点头。郑怀远又说:“三个亿缺口,你们自己解决一个亿,市里统筹一个亿,剩下一个亿我去省里跑。但有个条件,明年六月份之前路网必须通到挂牌地块红线。”
“保证完成。”
散会后郑怀远没急着走,站在规划图前又看了十分钟。他想起五年前刚来庆州时,开发区还是一片荒地。他牵头做的第一个规划就是东扩,当时林振邦拍板说“大胆干”。五年过去,荒地变成厂房,但东区这三块地始终没盘活。
于建波凑过来小声说:“郑市长,刚才市委办来电话,说林书记明天下午找你谈话。”
“知道什么事吗?”
“没说。但听口风,可能是关于班子分工调整。”
郑怀远把笔收进公文包:“走吧,回市里。”
车子驶过开发区新修的主干道,两侧厂房整齐排列,偶尔有货车进出。郑怀远看着窗外,想起自己刚到庆州那年春节,林振邦在团拜会上举杯说“怀远同志是庆州的财神爷”。五年过去,财神爷还是财神爷,庙里的方丈换了几轮。
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郑筱发来的消息:爸,周末我带小许回来,你和我妈别准备太多菜。
郑怀远回:知道了。你妈已经把冰箱塞满了。
郑筱又发:爸,你是不是最近不太顺心?我妈说你瘦了。
郑怀远打字:没有的事。工作忙。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车子驶入市区,晚高峰的车流缓缓蠕动。郑怀远睁开眼,看见路边一家面馆招牌换了,原来的“刘记牛肉面”变成了“弘韬小馆”。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确实是这个名字。于建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声说:“上个月开的,据说贺市长爱人开的。”
郑怀远没接话,收回目光。车子继续往前开,面馆招牌消失在车流后面。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钟亚琴在厨房热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洗手吃饭。”
郑怀远换了拖鞋坐到餐桌前,钟亚琴端上最后一盘菜,坐在对面看着他。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髻,眼角细纹比去年多了几条。
“今天会开得怎么样?”
“正常。”
钟亚琴给他夹菜:“怀远,我今天在超市碰见方远征爱人,她说老方提了。”
郑怀远筷子顿了一下:“提什么?”
“提了人大副主任。说是上个星期的事。”
郑怀远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老方在组织部长位置上干了七年,该提了。”
钟亚琴看着他:“你不着急?”
“急什么。组织上安排什么就干什么。”
钟亚琴没再说话,低头吃饭。郑怀远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抽烟。夜色里的庆州灯火连绵,远处开发区方向塔吊的灯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二十年前刚参加工作时,老领导跟他说过一句话——当官不能盯着位子干,要盯着事干。
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可今天在会议室里举手投票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堵得慌。
第二天下午两点,郑怀远准时走进市委书记林振邦的办公室。
林振邦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对面沙发上,语气随意:“怀远,你来庆州五年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庆州发展势头不错。”
“是啊,去年GDP增速全省第三,财政收入增长了百分之十二。”林振邦顿了顿,“这些成绩里面,有你一份功劳。”
郑怀远端起茶杯:“分内的事。”
林振邦话锋一转:“这次班子调整,省里有省里的考虑。弘韬同志在省发改委多年,熟悉宏观政策,对庆州下一步争取重大项目有帮助。”
“我理解。弘韬同志能力很强。”
“你能这么想就好。”林振邦往沙发里靠了靠,“怀远,省里对你这几年的工作是肯定的。我听说省委组织部那边在考虑你的安排,可能不在庆州。”
郑怀远放下茶杯:“林书记,有什么话您直说。”
林振邦摆摆手:“我也是听说的,还没正式定。但你要有思想准备,可能动一动。”
“去哪?”
“这个我真不知道。”林振邦看着他,“怀远,你在财政厅待过,又管了五年国资,省里对你的专业能力是认可的。”
郑怀远点点头:“我服从组织安排。”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郑怀远在走廊里碰见贺弘韬。贺弘韬刚从组织部办完手续过来,手里拿着文件袋,看见他就笑:“怀远,以后在一个班子里共事了,多支持。”
“一定。”
贺弘韬拍拍他肩膀,走进书记办公室。郑怀远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见楼下院子里那辆黑色奥迪——贺弘韬的专车已经换成新牌照了。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于建波正在整理文件。郑怀远坐到椅子上,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照片,是五年前刚到庆州时拍的,背景是市政府大院那棵樟树,树叶还没现在这么密。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扣回去,关上抽屉。
晚上回到家,钟亚琴已经做好了饭。郑怀远换了拖鞋坐到餐桌前,钟亚琴给他盛汤:“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下午没会。”
钟亚琴坐在对面看着他:“怀远,我听老方爱人说,省里对你有安排?”
“还没定。别瞎打听。”
钟亚琴叹了口气:“我不打听。但你最近睡觉老翻身,我还能不知道?”
郑怀远低头喝汤:“没事。工作上的事。”
钟亚琴没再追问,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两人安静吃饭,电视里播着庆州新闻,头条是贺弘韬调研城建工作。
郑怀远端着碗看了一眼屏幕,低头继续吃饭。
第二章 后备五年
那顿改到第二天的午饭,最终还是没吃成。
郑怀远中午刚到庆州宾馆门口,于建波手机就响了。市应急办来电:城西老旧小区改造工地发生坍塌,三人被埋。郑怀远转身就往外走,上车直奔现场。到了工地,消防和急救已经到位,他站在警戒线外面指挥调度,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把最后一名工人救出来。
伤者送医后,郑怀远回到办公室换了身衣服。手机里有贺弘韬的一条消息:改天再约。
他回了个“好”字,没多解释。
这事过去没几天,省里的正式文件就下来了。贺弘韬任庆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分管发改、财政、国资。郑怀远的分工调整到城建、交通、环保,从“财神爷”变成了“泥瓦匠”。
于建波拿到新分工文件时脸色不太好看,站在郑怀远桌前半天没吭声。郑怀远抬头看他:“怎么了?”
“郑市长,您分管的这几块,都是硬骨头。”
“硬骨头才好啃。”郑怀远把文件接过来看了一眼,“城建有滨江新区,交通有东环高速,环保有污水处理三年行动。都是实事,比管钱有意思。”
于建波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可郑怀远心里清楚,这次分工调整意味着什么。财政国资是核心权力,城建交通环保是苦活累活。省里把他从核心位置上挪开,既是对他的安抚,也是对他的边缘化。
方远征第二天中午在食堂碰见他,端着盘子坐到对面:“老郑,分工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郑怀远夹了口菜:“什么怎么办。该修路修路,该治污治污。”
方远征压低声音:“我听说林书记本来想让你继续管财政,是省里有人提了不同意见。”
“谁提的?”
方远征左右看了看:“省发改委那位。贺弘韬来之前就跟省里说了,他分管财政国资,别的不要。”
郑怀远放下筷子:“老方,这些话你跟我说说就行了,别往外传。”
“我知道。”方远征叹了口气,“老郑,你在庆州五年,把开发区从一片荒地推到今天这个规模,把财政收入从全省第九带到第三。这些成绩省里不是看不见。”
“看见了又怎样?”郑怀远笑了笑,“组织上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吃饭。”
方远征看着他,摇了摇头,埋头扒饭。
接下来一个月,郑怀远跑遍了庆州所有在建工地。
滨江新区有四个标段,其中两个标段因为征迁问题停工半年。郑怀远去了现场才发现,问题出在一家区属国企的仓库上。仓库占了规划红线,区里协调了半年没谈拢,国企负责人说“给多少钱都不搬”。
郑怀远把区里和国企的人叫到一起,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谈。国企负责人老廖五十多岁,一肚子牢骚:“郑市长,我们仓库在这儿二十年了,说搬就搬,几百号工人吃饭怎么办?”
郑怀远问:“你们仓库一年产值多少?”
“三千多万。”
“滨江新区建成后,周边土地升值多少你算过没有?给你置换的新仓库在开发区,面积比这个大两倍,位置比这个好,你还想要什么?”
老廖支吾:“那……那我们搬迁成本……”
“搬迁成本区里出,过渡期两年免租。这是最终方案,行就行,不行我明天换方案,把你们仓库绕过去。以后滨江新区建成了,你们这个老仓库夹在中间,地不值钱、租不出去,你自己想清楚。”
老廖抽了根烟,想了十分钟,最后点了头。
征迁问题解决后,两个标段同时复工。郑怀远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挖掘机重新进场,心里踏实了一半。
交通这块更麻烦。东环高速是省里重点项目,庆州段长三十七公里,涉及四个区县、十二个乡镇。郑怀远用了两周时间把沿线跑了一遍,每个乡镇都开了座谈会。问题集中在两件事:征迁补偿标准不一致,施工便道影响村民出行。
郑怀远把交通局长和沿线区县长叫到市政府开了两天会,逐条统一政策。补偿标准拉平,施工便道每公里增设一处过路涵洞。方案定下来后,东环高速庆州段在全线率先开工。
环保是郑怀远最上心的。庆州母亲河——清源河的污染问题拖了十年,省环保厅挂牌督办三次都没解决。郑怀远沿着清源河从上游走到下游,三天走了八十公里,发现主要污染源是沿河十七家小散乱污企业和三个城镇生活污水直排口。
他把环保局长和沿河乡镇书记叫到一起,在河边开了现场会。环保局长汇报说:“关停十七家企业,涉及税收两千多万,就业三百多人。阻力很大。”
郑怀远指着河面:“这水什么颜色?这味道你们闻不见?沿河十万老百姓喝了十年脏水,你们跟我谈税收?”
他当场拍板:十七家企业分类处置,符合条件的搬迁入园,不符合的直接关停。三个污水直排口一个月内接入管网。县里担心税收,郑怀远说:“环保整改到位的,市里从产业扶持资金里补。整改不到位的,该关关、该罚罚。”
一个月后,清源河水质从劣五类提升到四类。省环保厅来检查,带队的是郑怀远在财政厅时的老同事,看完现场握着他的手说:“怀远,你在庆州干的这些事,比管钱有意义。”
郑怀远笑了笑:“在哪个位置都得干活。”
可干活归干活,有些事他心里明白。
五年前从省财政厅下来时,老领导跟他说“锻炼两年回来就是正厅”。两年后市长换人,老领导调走了,没人再提这话。后来他又等三年,中间考察了三次,每次都是“再等等”。
第一次是市委秘书长位置空缺,组织部来考察,郑怀远排名第一。考察结束后,省里从外市调来一位干部,说是“结构性需要”。
第二次是市长助理提拔,郑怀远又排在前面。考察组找他谈话时问得很细,从工作成绩到廉洁自律,谈了整整两个小时。他以为这次稳了。结果公示前一天,方远征打电话告诉他:“省里换人了,新来的组织部长把方案否了。”
第三次就是这回,贺弘韬空降常务副市长,直接占了他最核心的分管领域。
那天晚上郑怀远回到家,钟亚琴已经睡了。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翻抽屉,翻出几本旧笔记。最早一本是二十年前的,封面上写着“工作日志·一九九八”。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当天的工作内容:上午陪厅长调研,下午写材料,晚上加班改方案。
那时候他刚进省财政厅,是个科员,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后来提了副处长、处长、副厅长,笔记越记越薄,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具体的事——哪个项目落地了,哪个方案通过了,哪笔资金争取到了。
他翻到最后一本,是去年记的。翻开一页,上面写着:滨江新区路网规划通过,清源河治理方案初稿完成,东环高速前期工作启动。
郑怀远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书房窗外夜色深沉,对面楼的灯大多灭了,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
他想起三十年前刚参加工作时,父亲跟他说的话。父亲是老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他说:“怀远,干工作别老想着往上走。你把手里的事干好了,组织上看得见。看不见也没关系,老百姓看得见。”
郑怀远当时没太在意这话。三十年后坐在书房里回想,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郑筱发来的消息:爸,睡了吗?
郑怀远回:没有。
郑筱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爸,我男朋友小许说他导师认识省委组织部的人,说这次本来想提你的,是有人打了招呼,把你压下来了。
郑怀远听完,打字回:别打听这些。你好好工作。
郑筱又发:爸,我就是替你不值。
郑怀远看着屏幕,眼眶有点热。他打字回:爸干了三十年工作,不是为了值不值。早点睡。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黑暗中他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回到卧室。钟亚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十二点。睡吧。”
他躺下来,钟亚琴的手摸索着搭在他胳膊上。郑怀远闭着眼,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三章 谈话
第二天下午两点,郑怀远准时走进市委书记林振邦的办公室。
林振邦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朝阳,冬天晒得暖烘烘的。郑怀远进门时林振邦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文件汇编,听见敲门声回过头,笑着招手:“怀远,来,坐。”
茶几上已经泡好了两杯茶。郑怀远在沙发上坐下,林振邦坐在他对面,把文件汇编放在一边。
“怀远,你来庆州五年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庆州发展势头不错。”
“是啊,去年GDP增速全省第三,财政收入增长了百分之十二。”林振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些成绩里面,有你一份功劳。”
郑怀远端起茶杯:“分内的事。”
林振邦话锋一转:“这次班子调整,省里有省里的考虑。弘韬同志在省发改委多年,熟悉宏观政策,对庆州下一步争取重大项目有帮助。”
“我理解。弘韬同志能力很强。”
“你能这么想就好。”林振邦往沙发里靠了靠,“怀远,省里对你这几年的工作是肯定的。我听说省委组织部那边在考虑你的安排,可能不在庆州。”
郑怀远放下茶杯:“林书记,有什么话您直说。”
林振邦摆摆手:“我也是听说的,还没正式定。但你要有思想准备,可能动一动。”
“去哪?”
“这个我真不知道。”林振邦看着他,语气很缓,“怀远,你在财政厅待过,又管了五年国资,省里对你的专业能力是认可的。不管去哪里,你都能干好。”
郑怀远点点头:“我服从组织安排。”
林振邦又给他续了茶:“怀远,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这次调整,不是省里对你有看法,是整体盘子的问题。弘韬同志过来是带着任务的,庆州下一步要争取国家级的临港产业园区,他在省发改委的人脉能帮上大忙。”
“我明白。”
“你心里别有疙瘩。组织上对你的安排,省里一直在考虑。”林振邦顿了顿,“我个人的看法,你适合去省里,专业对口,空间更大。”
郑怀远没接话。他知道林振邦说的是场面话,但至少态度是诚恳的。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他早就练出了分辨真假的本事。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郑怀远在走廊里碰见贺弘韬。贺弘韬刚从组织部办完手续过来,手里拿着文件袋,看见他就笑:“怀远,以后在一个班子里共事了,多支持。”
“一定。”
贺弘韬拍拍他肩膀:“怀远,晚上真不能一起吃个饭?我刚来庆州,很多情况不熟悉,想跟你请教。”
“改天吧。今天家里有事。”
“那行。以后多交流。”
贺弘韬走进书记办公室,门关上。郑怀远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见楼下院子里那辆黑色奥迪——贺弘韬的专车已经换成新牌照了。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于建波正在整理文件。郑怀远坐到椅子上,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照片,是五年前刚到庆州时拍的,背景是市政府大院那棵樟树,树叶还没现在这么密。照片上他站在中间,左边是方远征,右边是当时刚提拔的城建局长。三个人都笑着,阳光很好。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扣回去,关上抽屉。
于建波把整理好的文件码在他桌上,犹豫了一下说:“郑市长,刚才林书记的秘书来电话,说下周一常委会研究分工调整,让您准备一下。”
“知道了。”
于建波站着没走,郑怀远抬头看他:“还有事?”
“郑市长,我听说……新来的贺市长分管财政国资,您这边调整到城建交通环保。”
“对,已经知道了。”
于建波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郑怀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樟树。五年前他来时树才一人多高,现在已经长到三楼窗口,枝叶繁密,冬天也不落叶。五年时间,树长高了,他也从四十七岁到了五十二岁。
手机响了,是钟亚琴。
“怀远,晚上回来吃吗?筱筱和小许到了。”
“回。六点半到家。”
挂了电话,他给方远征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方远征很快回:老地方,八点。
晚上六点半郑怀远到家时,郑筱和男朋友小许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小许在省设计院工作,个子不高,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看见郑怀远进门,赶紧站起来:“郑叔叔好。”
“坐吧。别客气。”
郑筱帮钟亚琴端菜上桌,一家人坐下来吃饭。小许话不多,但聊到专业上的事很健谈。郑怀远问他省设计院最近在做什么项目,小许说在做省国资委会同省财政厅大楼的改造设计。
“省国资委?”郑怀远夹了筷子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小许说:“听我们院长说,国资委谭主任下个月到龄,省里正在物色人选。我们做设计的嘛,跟各个部门打交道多,听了一耳朵。”
郑怀远没再接话,低头吃饭。钟亚琴看了他一眼,给小许夹菜:“小许多吃点。”
饭后郑筱帮钟亚琴洗碗,郑怀远和小许在客厅喝茶。小许犹豫了一下说:“郑叔叔,我听筱筱说您可能要动一动?”
郑怀远端着茶杯:“还没定。”
“省国资委那边最近在招人,我们设计院跟国资委有合作,听说老谭主任下个月就到龄了。”
郑怀远看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小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搞设计的嘛,跟各个部门打交道多。”
郑怀远没接话。送走小许和郑筱后,钟亚琴问他:“小许说什么了?”
“没什么。问工作上的事。”
钟亚琴看着他:“怀远,你要是真有调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知道了。”
那天夜里郑怀远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又消失。他侧身看了看钟亚琴,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打开抽屉翻出一份旧文件——五年前省财政厅的调令。当时他从财政厅副厅长调任庆州,很多人说是“下放锻炼”。他二话没说就来了。
现在五年过去,又要动一动。
去哪里,什么时候走,都还是未知数。
他把文件放回去,回到床上躺下。钟亚琴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郑怀远闭着眼,慢慢等天亮。
第二天晚上八点,郑怀远到了城西一家小茶馆。方远征已经等在包间里,见他进来就倒茶。
“老郑,林书记跟你谈了什么?”
“说省里在考虑我的安排,可能不在庆州。”
方远征放下茶壶:“去哪?”
“他没说。但听他话里的意思,可能是省国资委。”
方远征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桌子:“好事啊!省国资委主任是正厅,比在庆州当副市长强。老谭下个月退,你专业对口,又管了五年国资,这个位置就是给你留的。”
郑怀远端起茶杯:“还没正式定。”
“我跟你说,组织部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了。”方远征压低声音,“我在组织部长位置上干了七年,这点消息还灵通。省委已经研究过了,就等发文件。”
郑怀远喝了口茶:“老方,这事你先别往外说。”
“我知道。但你心里得有数。省国资委不比庆州,二十三户省属企业,十二万职工,两千多亿资产。这副担子不轻。”
郑怀远放下茶杯:“担子重不怕。我在财政厅干了二十年,什么账没见过。”
方远征看着他,忽然笑了:“老郑,你说你这人吧,明明心里有火,脸上永远不显。那天在会议室里举手投票,你手举得比谁都稳。”
郑怀远也笑了:“不稳能怎么办?拍桌子?”
“换了别人,可能真拍桌子了。”
“拍桌子解决不了问题。”郑怀远站起来,“行了,早点回去。明天还有会。”
两人走出茶馆,街上行人稀少。方远征拍拍他肩膀:“老郑,不管去哪,庆州这帮弟兄都记着你。”
郑怀远点点头,没说话。他上车后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方远征的身影越来越小。街灯一盏盏往后掠,庆州的夜色安安静静。
第四章 风声
接下来的日子,郑怀远照常上班、开会、批文件。
可周围的气氛不一样了。以前开会他坐中间,现在位置渐渐往边上挪。以前汇报工作的人排队等他,现在门口冷清了不少。秘书于建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嘴上不敢说。
这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方远征端着餐盘坐过来,压低声音:“老郑,我听说省国资委那边有动静。”
郑怀远夹菜的手没停:“什么动静?”
“国资委主任老谭要退了,省里在物色人选。你在财政厅干过,又管了五年国资,专业对口。”
“哪来的消息?”
方远征左右看了看:“组织部那边传出来的。你先别往外说。”
郑怀远吃了口饭:“不说。吃饭。”
方远征见他没反应,自己扒了两口饭又说:“老郑,你心里有数就行。该跑的关系还是要跑。”
郑怀远放下筷子:“跑什么跑。组织上安排什么就干什么。”
方远征摇摇头,端起盘子走了。
下午郑怀远照常去信访大厅接访。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月一次,坚持了五年。今天来的群众有两拨,一拨是拆迁户反映过渡费拖欠,一拨是某企业职工反映社保断缴。
郑怀远坐在接访窗口,逐条记录、当场交办。拆迁户代表老孙头说:“郑市长,我听说你要调走了?”
郑怀远抬头:“听谁说的?”
“外面都在传。”
“传言不要信。你反映的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老孙头走了以后,郑怀远把信访局长叫过来:“过渡费的事,明天必须到账。社保的事,人社局今天下午给出方案。”
信访局长连连点头。
回办公室的路上,郑怀远走在市政府大院里。樟树叶子落了满地,保洁员正在清扫。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接访,那时候心里没底,面对群众说话都紧张。现在处理这些事已经轻车熟路。
可也许用不了多久,这些就跟他没关系了。
晚上郑筱带着男朋友小许回来吃饭。小许在省设计院工作,斯斯文文,话不多。郑怀远跟他聊了几句专业上的事,小许对答如流。
饭后郑筱帮钟亚琴洗碗,郑怀远和小许在客厅喝茶。小许犹豫了一下说:“郑叔叔,我听筱筱说您可能要调省里?”
郑怀远看他一眼:“还没定。”
“省国资委那边最近在招人,我们设计院跟国资委有合作,听说老谭主任下个月就到龄了。”
郑怀远端起茶杯:“你消息倒是灵通。”
小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搞设计的嘛,跟各个部门打交道多。”
郑怀远没接话。送走小许和郑筱后,钟亚琴问他:“小许说什么了?”
“没什么。问工作上的事。”
钟亚琴看着他:“怀远,你要是真有调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知道了。”
那天夜里郑怀远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又消失。他侧身看了看钟亚琴,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打开抽屉翻出一份旧文件——五年前省财政厅的调令。当时他从财政厅副厅长调任庆州,很多人说是“下放锻炼”。他二话没说就来了。
现在五年过去,又要动一动。
去哪里,什么时候走,都还是未知数。
他把文件放回去,回到床上躺下。钟亚琴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郑怀远闭着眼,慢慢等天亮。
市委班子调整正式文件下来的那天,庆州下了场春雨。
郑怀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雨,于建波敲门进来:“郑市长,市委办通知,下午三点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
“知道了。”
下午的会上,省委组织部正式宣布贺弘韬任庆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林振邦在讲话中说“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台下掌声雷动。郑怀远坐在台下第三排,跟着鼓掌,表情平静。
散会后他往停车场走,贺弘韬从后面赶上来:“怀远,等一下。”
郑怀远站定。
“怀远,晚上真不能一起吃个饭?”贺弘韬笑容诚恳,“我刚来庆州,很多情况不熟悉,想跟你请教。”
“改天吧。今天家里有事。”
贺弘韬点点头:“那行。以后多交流。”
郑怀远上车后,于建波问:“回办公室?”
“回家。”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反着光。郑怀远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机在兜里震动。他掏出来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郑市长,听说安排定了?去哪高就?”
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去。
到家时钟亚琴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他回来得早,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会了。”
钟亚琴把衣服放下,走到客厅坐下:“怀远,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什么情况?”
郑怀远坐在她对面:“什么情况都没有。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外面传的那些……”
“传言就是传言。”郑怀远打断她,“亚琴,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组织上没正式谈话之前,都是没影的事。”
钟亚琴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我不是担心别的,我是担心你身体。你这几年血压高,晚上老睡不着……”
郑怀远伸手握住她的手:“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钟亚琴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我去做饭。”
郑怀远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那个陌生号码没再发消息。
他给对方回了一条:“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回复。
贺弘韬上任后第一次主持市长办公会,郑怀远照常参加。
会议议题是讨论今年城建项目资金安排。贺弘韬坐在主位,拿着项目清单逐项过。过到开发区东扩路网项目时,贺弘韬停下来:“这个项目投资三个亿,资金来源怎么安排的?”
郑怀远开口:“市里统筹一个亿,开发区自筹一个亿,剩下去省里争取。”
贺弘韬看了他一眼:“省里那一个亿有把握吗?”
“已经跟省发改委和财政厅初步对接过,问题不大。”
贺弘韬点点头:“那这个项目先放一放,等省里资金落实了再启动。”
郑怀远愣了一下:“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了,现在停……”
“怀远,我不是停。”贺弘韬打断他,“是稳妥推进。市里现在资金紧张,每个项目都要精打细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郑怀远没再说话,贺弘韬继续往下过议题。
散会后方远征跟郑怀远走出会议室,低声说:“他这是要改你的盘子。”
郑怀远看着走廊尽头:“正常。新领导有新思路。”
“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
回到办公室,郑怀远把开发区东扩项目的全部材料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个项目是他从规划到资金到前期审批一步步推出来的,前后跑了两年多。贺弘韬一句话就搁下了。
于建波站在旁边:“郑市长,开发区那边来电话问,东扩项目还推不推?”
“推。手续继续办,资金继续跑。市长办公会只是说稳妥推进,没说不让推。”
于建波应声出去。郑怀远继续看材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条彩信,照片上是他前天在一家小饭馆吃饭的场景,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郑市长,跟天诚集团老板吃饭,谈什么项目?
郑怀远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那天是方远征拉他去吃饭,说介绍个朋友认识。那个中年男人确实是天诚集团老板陆天诚,做建材生意,席间只聊了几句闲话,没谈任何具体项目。
他把照片删了,手机揣回兜里。然后拨通方远征电话:“老方,前天你介绍的那个陆天诚,你了解多少?”
方远征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老郑,陆天诚是庆州本地企业家,跟谁都熟。那天就是吃个饭,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挂了。”
挂了电话,郑怀远站在窗前。雨后的庆州空气通透,远处开发区方向塔吊林立。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办公。
四月中旬,郑怀远带着开发区和财政局的人去省里跑项目。
出发前于建波问:“郑市长,要不要跟贺市长报告一声?”
“按程序报。你给市府办报备一下行程。”
到了省城,郑怀远先拜访省财政厅。老同事见面寒暄几句,坐下来谈正事。财政厅分管副厅长听了开发区东扩项目汇报后说:“老郑,你报上来的材料我看过,项目没问题。但今年省里预算也紧,一个亿可能给不了那么多,最多五千万。”
郑怀远也不急:“五千万也行。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从财政厅出来,他又去了省发改委。发改委会同财政厅审批项目,环节多、周期长。郑怀远一个个处室跑,见了面先递材料再说明情况。有的处长客气,有的冷淡,他都笑脸相对。
晚上回到酒店,于建波把当天跑的情况整理成表格给他看。郑怀远看了几眼:“明天去国资委。省属企业有几个项目适合跟庆州对接。”
“国资委?咱们跟国资委没打过交道。”
“现在开始打。”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省国资委。接待他的是规划发展处处长梁思勉,四十出头的女处长,干练利落。她翻了翻庆州的项目材料,抬起头:“郑市长,你们这个污水处理厂扩容项目,省水投集团正好在找合作机会。我可以帮你们对接。”
郑怀远点头:“谢谢梁处长。”
梁思勉又说:“我们谭主任下个月退休,最近在交接工作。你如果早来半个月,直接找谭主任更有力度。”
郑怀远笑了笑:“现在找梁处长也一样。”
从国资委出来,于建波说:“郑市长,这个梁处长挺好说话的。”
“人家是干实事的人。你回去把水投集团和污水处理厂项目的对接材料准备好,下周约他们来庆州考察。”
“好的。”
回庆州的路上,郑怀远接到贺弘韬的电话:“怀远,省里跑得怎么样?”
“有些眉目了。财政厅那边说五千万,发改委正在走程序,国资委帮我们对接了水投集团。”
贺弘韬在电话里停了两秒:“好。辛苦了。回来我们碰一下。”
挂了电话,郑怀远看着车窗外的田野。四月正是春耕时节,田埂上农民弯着腰插秧,偶尔有白鹭从水田上飞过。
他想,不管坐在什么位置上,能做事就行。
第五章 意外
五月,省国资委主任谭政退休的文件正式下发。
庆州市政府这边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郑怀远要去省国资委接任,有人说他要调省财政厅,还有人说他会去省人大。于建波每天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看郑怀远的脸色,可郑怀远始终平平淡淡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天下午郑怀远在办公室看材料,方远征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老郑,我听到确切消息了。”
郑怀远抬头看他。
“省国资委主任,定了,就是你。”
方远征走到桌前,压低声音:“省委组织部已经走完程序了,就这两天发文件。”
郑怀远放下材料:“你从哪听来的?”
“组织部干部五处的老同学告诉我的。老郑,这次是真的。正厅级,比在庆州强。”
郑怀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老方,这事先别往外说。”
“我知道。但你得有个准备。省里那边听说谭主任走之前专门跟省委推荐了你,说你专业对口、作风扎实。”
方远征走后,郑怀远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樟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浅色的背面,哗哗作响。他拿起手机,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郑市长,听说你要高升了?恭喜。”
这一次他回了:“你到底是谁?”
对方回得很快:“一个关心你的人。”
郑怀远把号码复制出来,发给罗大鹏。罗大鹏是庆州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转业干部,跟他关系不错。
罗大鹏很快回消息:查了,号码归属地是省城,实名登记人叫佟大勇,有敲诈勒索前科。
郑怀远回:帮我盯着。
罗大鹏回:放心。
第二天下午,市委办通知郑怀远明天上午去省里开会。郑怀远问什么会,对方说省委组织部找谈话。
他放下电话,给钟亚琴发了条消息:明天去省里。可能要动。
钟亚琴回:知道了。你带好降压药。
郑怀远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这么多年,钟亚琴从来不问他具体的职务变动,只关心他带没带药。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周锦荣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八楼。
郑怀远到的时候,周锦荣亲自到门口迎他,握手时用了用力:“怀远同志,来了。”
落座后,周锦荣递过一份文件。郑怀远接过来,上面写着:经省委研究决定,调任郑怀远同志为省国资委党委书记、主任。
“有什么想法?”周锦荣问。
郑怀远放下文件:“服从组织安排。”
周锦荣笑了:“你在庆州干了五年,省里对你的评价是专业扎实、作风稳健。省国资委现在面临省属企业改革的关键期,需要你这样懂财政、懂国资的人去坐镇。”
郑怀远点点头:“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一。文件今天下午发。你回去把庆州的工作交接一下。”
“好。”
周锦荣顿了顿:“怀远,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省国资委内部情况比较复杂,几大集团各有各的诉求,改革推进有阻力。省委选你,是希望你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郑怀远看着周锦荣:“我明白。给我三个月摸底。”
周锦荣伸出手:“好。三个月后我请你来汇报。”
从省委大楼出来,郑怀远站在台阶上。五月的阳光明亮刺眼,省委大院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他掏出手机给钟亚琴打电话:“亚琴,定了。省国资委。”
钟亚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那你这周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搬家的事我来弄。”
“好。”
挂了电话,郑怀远站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五年前从省财政厅去庆州那天,也是在这栋楼前。那天也是五月,也是月季花开。五年一个轮回,他又回到了省城。
只不过这次,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回庆州的路上,郑怀远给林振邦打了电话:“林书记,省里谈话完了。下周一报到。”
林振邦在电话里说:“怀远,祝贺你。晚上我让市委办安排个欢送会?”
“不用了。简单交接就行。”
“那怎么行。你在庆州干了五年……”
“林书记,真不用。”郑怀远语气轻松,“又不是外人,以后省里市里还要打交道。”
林振邦笑了:“那行。你哪天走,我送你。”
“下周一。周日我收拾东西。”
回到庆州,郑怀远先去办公室整理交接材料。于建波已经知道了消息,眼眶有点红:“郑市长,我跟您五年了……”
郑怀远看他一眼:“又不是生离死别。省城离庆州就两个小时车程,有事打电话。”
于建波擦了擦眼睛,开始帮他整理文件。郑怀远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把那张五年前的照片拿出来,装进公文包。
第二天他照常去开发区看了最后一眼东扩地块。路明远陪着他走了一圈,郑怀远指着路网说:“我走了以后,这个项目要继续推。贺市长那边我去说。”
路明远点头:“郑市长,您放心。”
从开发区回来,郑怀远又去了信访大厅。今天不是接访日,但他还是进去转了一圈。信访局长迎出来:“郑市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以后来得少了。”
信访局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郑市长,您这些年接访三百多次,群众都记着您呢。”
郑怀远摆摆手,没说话。
晚上方远征约他吃饭,就两个人,在市政府后面一家小馆子。方远征给他倒酒:“老郑,到了省里别忘了庆州这帮弟兄。”
“忘不了。”
“国资委那边水不浅。你去了先摸清情况,别急着动手。”
郑怀远端起酒杯:“你倒是消息灵通。”
“干了一辈子组织工作,这点敏感还是有的。”方远征跟他碰杯,“老郑,你的脾气我知道,认准的事谁都拦不住。但国资委不比庆州,那些省属企业老总个个有来头。”
郑怀远喝了口酒:“有来头不怕。只要账目清楚、程序合规,谁也说不出什么。”
方远征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日下午,郑怀远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钟亚琴打电话来说家里已经打包好了,明天搬家公司来拉。郑怀远应着,把书架上的文件一份份码进纸箱。于建波在旁边帮忙,把墙上的全市规划图取下来卷好。
“这个带走吗?”于建波问。
“带走吧。留个纪念。”
收拾到一半,贺弘韬来了。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怀远,忙着呢?”
郑怀远抬头:“贺市长,进来坐。”
贺弘韬走进办公室,看了看地上的纸箱:“我来送送你。明天你走的时候我有个会,可能赶不上。”
“不用送。又不是外人。”
贺弘韬在沙发上坐下:“怀远,你在庆州这五年,城建、财政、国资这几块都打得很扎实。我接手以后会接着推。”
郑怀远点头:“东扩路网项目,前期已经做到位了,省里资金也快落实了。你推的时候把污水处理厂打包进去,更容易过审。”
贺弘韬看着他:“怀远,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去国资委。”
“我也没想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贺弘韬坐了几分钟就走了。郑怀远继续收拾东西,把办公桌抽屉里的私人物品一件件装进一个布袋——一个搪瓷杯、一本笔记本、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还有那张五年前的照片。
晚上回到家,钟亚琴已经做好了饭。郑筱也从省城赶回来了,坐在餐桌前等他。
“爸,明天我帮你搬。”
“不用。你上班忙。”
郑筱给他盛饭:“爸,你去了省里,我以后看你更方便了。”
郑怀远笑了笑:“嗯。周末回家吃饭。”
一家三口安静地吃了顿饭。饭后郑怀远站在阳台上抽烟,钟亚琴走过来:“少抽点。”
他把烟掐了:“不抽了。”
钟亚琴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怀远,这些年你换了不少地方,我跟筱筱都习惯了。你去省里好好干,家里不用操心。”
郑怀远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钟亚琴笑了笑,没说话。
周一早晨八点,郑怀远准时走进省国资委大楼。
大楼在省城中心,二十层高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党委和委两块牌子。干部人事处处长吕建安在一楼大厅等他,引着他一层层熟悉环境。
“郑主任,这是企业改革处、产权管理处、考核分配处……”吕建安边走边介绍,“委机关在编一百三十七人,下辖省属企业二十三户,其中重点监管企业十二户。”
郑怀远点头:“班子其他成员呢?”
“三位副主任、一位纪委书记。姚副主任分管日常事务,今天在办公室等您。”
走进主任办公室,姚崇明已经等在门口。姚崇明五十出头,在国资委干了八年副主任,对情况熟。两人握手后坐下来,姚崇明递过一份情况汇编。
“郑主任,这是各企业基本情况、近年经营数据、正在推进的重点项目。”
郑怀远接过来翻了翻:“老姚,你在国资委时间最长,有什么话直说。”
姚崇明顿了顿:“郑主任,省属企业这几年效益分化严重。能源集团和交投集团盈利不错,但建工集团、物资集团亏损面大,历史包袱重。改革的事提了几年,推进难度不小。”
“难在哪?”
“人。几千号职工要安置,几套班子要平衡。还有……”姚崇明停了一下,“几户企业的老总跟省里各方面关系都比较熟。”
郑怀远把汇编合上:“老姚,我给自己定了三个月时间摸底。三个月后我拿方案。这期间你帮我稳住日常运转。”
“好。”
姚崇明走后,郑怀远坐在办公桌前把汇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二十三户企业,十二户重点监管,资产总额两千多亿,负债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五。亏损企业四户,涉及职工一万多人。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建工集团、物资集团、能源集团、交投集团、职工安置、资产处置、债务化解。
手机响了,是罗大鹏。
“老郑,那个号码我查清楚了。佟大勇是受一个叫佟大刚的人指使,佟大刚在庆州做建材生意,跟陆天诚有往来。”
郑怀远问:“目的是什么?”
“目前看就是骚扰、施压。还没查到跟具体项目有关联。”
“继续盯着。有情况告诉我。”
挂了电话,郑怀远把笔记本锁进抽屉。窗外省城高楼林立,远处能看见省国资委会同省财政厅办公楼的尖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继续翻企业年报。
第六章 冷板凳
贺弘韬上任后第一次主持市长办公会,郑怀远照常参加。
会议议题是讨论今年城建项目资金安排。贺弘韬坐在主位,拿着项目清单逐项过。过到开发区东扩路网项目时,贺弘韬停下来:“这个项目投资三个亿,资金来源怎么安排的?”
郑怀远开口:“市里统筹一个亿,开发区自筹一个亿,剩下去省里争取。”
贺弘韬看了他一眼:“省里那一个亿有把握吗?”
“已经跟省发改委和财政厅初步对接过,问题不大。”
贺弘韬点点头:“那这个项目先放一放,等省里资金落实了再启动。”
郑怀远愣了一下:“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了,现在停……”
“怀远,我不是停。”贺弘韬打断他,“是稳妥推进。市里现在资金紧张,每个项目都要精打细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郑怀远没再说话,贺弘韬继续往下过议题。
散会后方远征跟郑怀远走出会议室,低声说:“他这是要改你的盘子。”
郑怀远看着走廊尽头:“正常。新领导有新思路。”
“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
回到办公室,郑怀远把开发区东扩项目的全部材料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个项目是他从规划到资金到前期审批一步步推出来的,前后跑了两年多。贺弘韬一句话就搁下了。
于建波站在旁边:“郑市长,开发区那边来电话问,东扩项目还推不推?”
“推。手续继续办,资金继续跑。市长办公会只是说稳妥推进,没说不让推。”
于建波应声出去。郑怀远继续看材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条彩信,照片上是他前天在一家小饭馆吃饭的场景,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郑市长,跟天诚集团老板吃饭,谈什么项目?
郑怀远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那天是方远征拉他去吃饭,说介绍个朋友认识。那个中年男人确实是天诚集团老板陆天诚,做建材生意,席间只聊了几句闲话,没谈任何具体项目。
他把照片删了,手机揣回兜里。然后拨通方远征电话:“老方,前天你介绍的那个陆天诚,你了解多少?”
方远征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老郑,陆天诚是庆州本地企业家,跟谁都熟。那天就是吃个饭,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挂了。”
挂了电话,郑怀远站在窗前。雨后的庆州空气通透,远处开发区方向塔吊林立。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办公。
接下来一周,郑怀远跑了三个县区。
第一站是庆州最偏远的青岩县。县里申报了一个农村公路改造项目,报告写得漂亮,但郑怀远到现场一看,路基宽度不够,排水设施没做,几处弯道半径太小,大型农机根本拐不过去。
县交通局长跟在后面解释:“郑市长,山区地形受限,能修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郑怀远蹲在路边,拿手比划着弯道:“这个弯道半径不到十五米,收割机转弯要倒两把。老百姓买台收割机几十万,进不了地,你让他们怎么想?”
县交通局长说不出话。郑怀远站起来:“重新设计。该劈的山劈,该架桥架桥。钱不够打报告,市里统筹。但设计标准不能降。”
第二站是庆州经开区。经开区主任汇报说今年新签约了七个项目,总投资五十多亿。郑怀远翻了翻项目清单,问:“七个项目里,有几个已经开工了?”
“开工三个,另外四个在办前期手续。”
“办手续的这四个,土地指标落实了吗?”
经开区主任支吾:“有两块还在协调。”
郑怀远把清单合上:“没落实土地指标的项目,不要写进签约数字。数字好看没用,落地才算数。”
第三站是清源河下游的柳溪镇。上次关停的十七家小散乱污企业,有六家在柳溪镇。郑怀远到现场时,镇党委书记正在给关停企业老板做工作。老板姓吴,做电镀加工,厂子不大但污染重。吴老板看见郑怀远来了,情绪激动:“郑市长,我这家厂子养活三十多号人,说关就关,你让我这些人怎么办?”
郑怀远没跟他讲大道理,问了一句:“你家吃哪里的水?”
吴老板愣了一下:“自来水。”
“自来水从哪来的?”
“清源河。”
“你厂子排的废水进哪了?”
吴老板不说话了。郑怀远拍拍他肩膀:“老吴,我不是要断你生路。市里在开发区建了电镀产业园,标准厂房、污水处理设施齐全,租金前两年免一半。你搬过去,规模做大,排放达标,订单还能接。关停不是终点,是让你换个活法。”
吴老板抽了根烟,想了半天:“郑市长,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吴老板把烟掐了:“行。我搬。”
从柳溪镇回市区的路上,于建波说:“郑市长,您刚才跟吴老板说的电镀产业园,还没建呢。”
“方案已经有了,下周上市长办公会。贺市长不是说要精打细算吗?这个项目投入不大,产出高,符合他的思路。”
于建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郑市长,您这是……”
“这叫借力打力。”郑怀远靠在后座上,“他要稳,我就给他稳中带进。他要精打细算,我就给他算好账。只要事能办成,谁推不是推?”
于建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电镀产业园方案上市长办公会那天,贺弘韬翻了翻材料,问:“这个项目投资多少?”
“一期投资八千万,市里出三千万,其余社会资本。建成后年产值两个亿,税收一千五百万,解决就业四百人。”
贺弘韬看了郑怀远一眼:“社会资本落实了吗?”
“三家意向企业已经签了框架协议,其中一家就是原来柳溪镇的电镀厂,老板叫吴大年,愿意带头入园。”
贺弘韬沉默了几秒,合上材料:“行。这个项目我同意。”
散会后贺弘韬叫住郑怀远:“怀远,你推项目的速度挺快。”
“该快的事就得快。”
贺弘韬笑了笑:“东扩路网那个项目,省里资金有眉目了吗?”
“财政厅答应五千万,发改委正在走程序。剩下的缺口我找社会资本解决。”
“社会资本?”
“对。路网修好了,沿线土地升值。我跟两家企业谈了,他们愿意出资修路,换取沿线开发权益。市里不用出一分钱。”
贺弘韬看着他,表情复杂:“怀远,你在庆州这几年,把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
“在其位谋其政。”郑怀远拿起公文包,“贺市长,没事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环保督查整改会。”
走出会议室,郑怀远脚步轻快。于建波跟在后面,忍不住说:“郑市长,贺市长刚才那个表情,好像挺意外的。”
“他意外的是,我没跟他对着干。”
“那您这是……”
“我是干事的,不是斗气的。他管他的大盘子,我干我的具体活。项目推走了,老百姓受益了,谁的面子都不重要。”
于建波点点头,似懂非懂。
第七章 跑项目
四月中旬,郑怀远带着开发区和财政局的人去省里跑项目。
出发前于建波问:“郑市长,要不要跟贺市长报告一声?”
“按程序报。你给市府办报备一下行程。”
到了省城,郑怀远先拜访省财政厅。老同事见面寒暄几句,坐下来谈正事。财政厅分管副厅长听了开发区东扩项目汇报后说:“老郑,你报上来的材料我看过,项目没问题。但今年省里预算也紧,一个亿可能给不了那么多,最多五千万。”
郑怀远也不急:“五千万也行。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从财政厅出来,他又去了省发改委。发改委会同财政厅审批项目,环节多、周期长。郑怀远一个个处室跑,见了面先递材料再说明情况。有的处长客气,有的冷淡,他都笑脸相对。
晚上回到酒店,于建波把当天跑的情况整理成表格给他看。郑怀远看了几眼:“明天去国资委。省属企业有几个项目适合跟庆州对接。”
“国资委?咱们跟国资委没打过交道。”
“现在开始打。”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省国资委。接待他的是规划发展处处长梁思勉,四十出头的女处长,干练利落。她翻了翻庆州的项目材料,抬起头:“郑市长,你们这个污水处理厂扩容项目,省水投集团正好在找合作机会。我可以帮你们对接。”
郑怀远点头:“谢谢梁处长。”
梁思勉又说:“我们谭主任下个月退休,最近在交接工作。你如果早来半个月,直接找谭主任更有力度。”
郑怀远笑了笑:“现在找梁处长也一样。”
从国资委出来,于建波说:“郑市长,这个梁处长挺好说话的。”
“人家是干实事的人。你回去把水投集团和污水处理厂项目的对接材料准备好,下周约他们来庆州考察。”
“好的。”
回庆州的路上,郑怀远接到贺弘韬的电话:“怀远,省里跑得怎么样?”
“有些眉目了。财政厅那边说五千万,发改委正在走程序,国资委帮我们对接了水投集团。”
贺弘韬在电话里停了两秒:“好。辛苦了。回来我们碰一下。”
挂了电话,郑怀远看着车窗外的田野。四月正是春耕时节,田埂上农民弯着腰插秧,偶尔有白鹭从水田上飞过。
他想,不管坐在什么位置上,能做事就行。
回到庆州第二天,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路明远来找他,一脸为难:“郑市长,东扩路网项目的社会资本那边出了点状况。本来谈好的两家企业,有一家突然说要退出。”
“哪家?”
“天诚集团。”
郑怀远皱眉:“陆天诚?”
“对。他说资金紧张,拿不出钱了。”
郑怀远靠在椅背上。天诚集团是庆州本地最大的建材企业,资产十几亿,怎么可能拿不出修路的钱。他想起那张偷拍的照片,想起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心里有了数。
“他不干就不干。少他一家,项目照样推。”郑怀远拿起电话拨给路明远,“你联系一下省交投集团,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参与沿线开发。省属企业资金实力强,比本地企业靠谱。”
路明远应声去办。
三天后,省交投集团派人来庆州考察,对东扩路网沿线开发表达了明确意向。双方很快签订了框架协议,省交投出资修路,换取沿线五百亩土地的开发权益。
签完协议那天,贺弘韬把郑怀远叫到办公室:“怀远,东扩路网项目你找省交投合作,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贺市长,项目按程序报批了,市府办有备案。省交投是省属国企,合作条件公开透明,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贺弘韬盯着他看了几秒:“陆天诚那边,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我跟陆天诚没有私人恩怨。他退出是他自己的商业判断,我尊重。”
贺弘韬摆摆手:“行。项目推走了就好。你忙去吧。”
郑怀远走出办公室,于建波在走廊里等着。两人进了电梯,于建波小声说:“郑市长,我听说陆天诚找过贺市长。”
“找就找。我们程序合规,谁来都不怕。”
第八章 暗箭
五月,庆州进入雨季。
郑怀远连续两周跑防汛一线,把全市三十七个地质灾害隐患点挨个查了一遍。青岩县有两处山体滑坡隐患,他现场调了资金,让县里立即组织搬迁。柳溪镇一段河堤年久失修,他协调水利局紧急加固。
忙完防汛,郑怀远回到办公室,桌上堆了一摞文件。翻到中间一份时,他停住了——那是一份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举报他在东扩路网项目中为特定企业谋利,收受省交投集团贿赂。
举报信是省纪委转来的,要求庆州市纪委核实。
郑怀远拿着举报信看了两遍,然后拨通方远征电话:“老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方远征来了之后,郑怀远把举报信递给他。方远征看完,脸色沉下来:“这是诬告。东扩路网跟省交投合作,全程公开招标,合同在市府办备案,哪来的贿赂?”
“我知道是诬告。但程序上要配合纪委核实。”
“你打算怎么办?”
“按程序办。我把项目全部材料整理好,主动送市纪委。同时请审计局对项目前期费用进行专项审计。”
方远征看着他:“老郑,这事背后不简单。省交投进来,陆天诚出局,他肯定不甘心。”
“他甘心不甘心是他的事。我做事合规合法,不怕查。”
当天下午,郑怀远让于建波把东扩路网项目从立项到签约的全部材料整理成册,主动送到市纪委。纪委书记看完材料后说:“郑市长,这些材料很完整。我们按程序核实,会尽快给你结论。”
一周后,市纪委出具核实结论:举报问题不实,予以澄清。同时,公安那边罗大鹏也查清了——匿名举报信是陆天诚指使公司员工写的,寄信人用的是假身份,但监控拍到了寄信过程。
罗大鹏给郑怀远打电话:“老郑,陆天诚这事够得上诬告陷害了。你要不要追究?”
郑怀远想了想:“先放着。你把证据固定好,如果他再搞事,一起算总账。”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郑怀远站在办公室窗前。雨后的庆州空气清新,远处清源河的水面泛着白光。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省财政厅工作时,老领导跟他说过一句话——在官场上,被人告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人告了说不清楚。
他这些年养成一个习惯:经手的每一笔钱、每一个项目,材料都留得整整齐齐。为的就是有一天被人告的时候,能拍着桌子说——查,随便查。
事实证明,这个习惯救了他不止一次。
六月,省里启动干部交流,程远山调任省政协后,庆州市委书记也调走了。林振邦临走的头一天下午,把郑怀远叫到办公室。
“怀远,我要走了。有句话想跟你说。”
郑怀远坐在沙发上:“林书记您说。”
“你在庆州这五年,干的事比我多,受的委屈也比我多。”林振邦给他倒了杯茶,“这次班子调整没提你,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省里对你的安排,我听说已经定了,是好位置。”
“林书记,我没什么想法。组织上安排什么就干什么。”
林振邦笑了:“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争,最大的缺点也是不争。有时候该争的还是要争,不然别人以为你好欺负。”
郑怀远端起茶杯:“林书记,我争的方式不一样。我把事干好,就是最好的争。”
林振邦看着他,点了点头:“好。你去省里好好干。有事给我打电话。”
“谢谢林书记。”
走出书记办公室,郑怀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林振邦在庆州干了六年,从市长到书记,把庆州的经济总量从全省第九带到第三。这个人有水平,也有手腕。他走了,庆州接下来的局面会更复杂。
但郑怀远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自己的去向已经明确,下个月就要去省国资委报到。
第九章 谈话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周锦荣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八楼。
郑怀远到的时候,周锦荣亲自到门口迎他,握手时用了用力:“怀远同志,来了。”
落座后,周锦荣递过一份文件。郑怀远接过来,上面写着:经省委研究决定,调任郑怀远同志为省国资委党委书记、主任。
“有什么想法?”周锦荣问。
郑怀远放下文件:“服从组织安排。”
周锦荣笑了:“你在庆州干了五年,省里对你的评价是专业扎实、作风稳健。省国资委现在面临省属企业改革的关键期,需要你这样懂财政、懂国资的人去坐镇。”
郑怀远点点头:“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一。文件今天下午发。你回去把庆州的工作交接一下。”
“好。”
周锦荣顿了顿:“怀远,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省国资委内部情况比较复杂,几大集团各有各的诉求,改革推进有阻力。省委选你,是希望你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郑怀远看着周锦荣:“我明白。给我三个月摸底。”
周锦荣伸出手:“好。三个月后我请你来汇报。”
从省委大楼出来,郑怀远站在台阶上。五月的阳光明亮刺眼,省委大院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他掏出手机给钟亚琴打电话:“亚琴,定了。省国资委。”
钟亚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那你这周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搬家的事我来弄。”
“好。”
挂了电话,郑怀远站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五年前从省财政厅去庆州那天,也是在这栋楼前。那天也是五月,也是月季花开。五年一个轮回,他又回到了省城。
只不过这次,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回庆州的路上,郑怀远给林振邦打了电话:“林书记,省里谈话完了。下周一报到。”
林振邦在电话里说:“怀远,祝贺你。晚上我让市委办安排个欢送会?”
“不用了。简单交接就行。”
“那怎么行。你在庆州干了五年……”
“林书记,真不用。”郑怀远语气轻松,“又不是外人,以后省里市里还要打交道。”
林振邦笑了:“那行。你哪天走,我送你。”
“下周一。周日我收拾东西。”
回到庆州,郑怀远先去办公室整理交接材料。于建波已经知道了消息,眼眶有点红:“郑市长,我跟您五年了……”
郑怀远看他一眼:“又不是生离死别。省城离庆州就两个小时车程,有事打电话。”
于建波擦了擦眼睛,开始帮他整理文件。郑怀远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把那张五年前的照片拿出来,装进公文包。
第二天他照常去开发区看了最后一眼东扩地块。路明远陪着他走了一圈,郑怀远指着路网说:“我走了以后,这个项目要继续推。贺市长那边我去说。”
路明远点头:“郑市长,您放心。”
从开发区回来,郑怀远又去了信访大厅。今天不是接访日,但他还是进去转了一圈。信访局长迎出来:“郑市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以后来得少了。”
信访局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郑市长,您这些年接访三百多次,群众都记着您呢。”
郑怀远摆摆手,没说话。
晚上方远征约他吃饭,就两个人,在市政府后面一家小馆子。方远征给他倒酒:“老郑,到了省里别忘了庆州这帮弟兄。”
“忘不了。”
“国资委那边水不浅。你去了先摸清情况,别急着动手。”
郑怀远端起酒杯:“你倒是消息灵通。”
“干了一辈子组织工作,这点敏感还是有的。”方远征跟他碰杯,“老郑,你的脾气我知道,认准的事谁都拦不住。但国资委不比庆州,那些省属企业老总个个有来头。”
郑怀远喝了口酒:“有来头不怕。只要账目清楚、程序合规,谁也说不出什么。”
方远征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十章 回庆州
周日下午,郑怀远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钟亚琴打电话来说家里已经打包好了,明天搬家公司来拉。郑怀远应着,把书架上的文件一份份码进纸箱。于建波在旁边帮忙,把墙上的全市规划图取下来卷好。
“这个带走吗?”于建波问。
“带走吧。留个纪念。”
收拾到一半,贺弘韬来了。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怀远,忙着呢?”
郑怀远抬头:“贺市长,进来坐。”
贺弘韬走进办公室,看了看地上的纸箱:“我来送送你。明天你走的时候我有个会,可能赶不上。”
“不用送。又不是外人。”
贺弘韬在沙发上坐下:“怀远,你在庆州这五年,城建、财政、国资这几块都打得很扎实。我接手以后会接着推。”
郑怀远点头:“东扩路网项目,前期已经做到位了,省里资金也快落实了。你推的时候把污水处理厂打包进去,更容易过审。”
贺弘韬看着他:“怀远,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去国资委。”
“我也没想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贺弘韬坐了几分钟就走了。郑怀远继续收拾东西,把办公桌抽屉里的私人物品一件件装进一个布袋——一个搪瓷杯、一本笔记本、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还有那张五年前的照片。
晚上回到家,钟亚琴已经做好了饭。郑筱也从省城赶回来了,坐在餐桌前等他。
“爸,明天我帮你搬。”
“不用。你上班忙。”
郑筱给他盛饭:“爸,你去了省里,我以后看你更方便了。”
郑怀远笑了笑:“嗯。周末回家吃饭。”
一家三口安静地吃了顿饭。饭后郑怀远站在阳台上抽烟,钟亚琴走过来:“少抽点。”
他把烟掐了:“不抽了。”
钟亚琴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怀远,这些年你换了不少地方,我跟筱筱都习惯了。你去省里好好干,家里不用操心。”
郑怀远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钟亚琴笑了笑,没说话。
周一早晨八点,郑怀远准时走进省国资委大楼。
大楼在省城中心,二十层高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党委和委两块牌子。干部人事处处长吕建安在一楼大厅等他,引着他一层层熟悉环境。
“郑主任,这是企业改革处、产权管理处、考核分配处……”吕建安边走边介绍,“委机关在编一百三十七人,下辖省属企业二十三户,其中重点监管企业十二户。”
郑怀远点头:“班子其他成员呢?”
“三位副主任、一位纪委书记。姚副主任分管日常事务,今天在办公室等您。”
走进主任办公室,姚崇明已经等在门口。姚崇明五十出头,在国资委干了八年副主任,对情况熟。两人握手后坐下来,姚崇明递过一份情况汇编。
“郑主任,这是各企业基本情况、近年经营数据、正在推进的重点项目。”
郑怀远接过来翻了翻:“老姚,你在国资委时间最长,有什么话直说。”
姚崇明顿了顿:“郑主任,省属企业这几年效益分化严重。能源集团和交投集团盈利不错,但建工集团、物资集团亏损面大,历史包袱重。改革的事提了几年,推进难度不小。”
“难在哪?”
“人。几千号职工要安置,几套班子要平衡。还有……”姚崇明停了一下,“几户企业的老总跟省里各方面关系都比较熟。”
郑怀远把汇编合上:“老姚,我给自己定了三个月时间摸底。三个月后我拿方案。这期间你帮我稳住日常运转。”
“好。”
姚崇明走后,郑怀远坐在办公桌前把汇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二十三户企业,十二户重点监管,资产总额两千多亿,负债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五。亏损企业四户,涉及职工一万多人。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建工集团、物资集团、能源集团、交投集团、职工安置、资产处置、债务化解。
手机响了,是罗大鹏。
“老郑,那个号码我查清楚了。佟大勇是受一个叫佟大刚的人指使,佟大刚在庆州做建材生意,跟陆天诚有往来。”
郑怀远问:“目的是什么?”
“目前看就是骚扰、施压。还没查到跟具体项目有关联。”
“继续盯着。有情况告诉我。”
挂了电话,郑怀远把笔记本锁进抽屉。窗外省城高楼林立,远处能看见省国资委会同省财政厅办公楼的尖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继续翻企业年报。
第二天一早,郑怀远让吕建安把二十三户企业的年报全部调来。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把每户企业的资产负债、营收利润、人员结构、历史沿革看了一遍。看完后在笔记本上又加了几个名字:能源集团褚向东、建工集团詹文远、物资集团祝文远、交投集团司明远。
这四个人是省属企业里最关键的四个老总。能源和交投是盈利大户,建工和物资是亏损大户。褚向东和司明远财大气粗,说话硬气。詹文远和祝文远日子难过,但关系网复杂。
郑怀远决定第一站去能源集团。
省能源集团总部在省城东边,三十层的大楼气派非凡。集团董事长褚向东亲自到门口迎接,领着郑怀远参观展厅、调度中心,汇报经营情况。能源集团是省属企业里的盈利大户,去年利润三十多亿,褚向东说话底气足。
“郑主任,能源板块目前是集团支柱,下一步我们计划拓展新能源……”
郑怀远听完汇报问了一句:“褚总,你们集团的负债率是多少?”
褚向东顿了一下:“百分之五十八。”
“我看了报表,合并口径负债率是百分之六十三。未并表的几个项目公司负债情况怎么样?”
褚向东脸色变了变:“这个……财务部还在整理。”
郑怀远没再追问,站起来去看现场。从能源集团出来,于建波小声说:“郑主任,褚总刚才脸色不太好看。”
“不好看就对了。报表做得漂亮,实际负债藏着掖着,这种企业我见多了。”
第二站是建工集团。集团董事长詹文远在门口迎接时,脸上的笑纹比褚向东多。建工集团连续三年亏损,职工工资已经拖欠了两个月。
郑怀远在会议室听汇报,詹文远避重就轻,大谈特谈“历史遗留问题”“市场环境不好”。郑怀远打断他:“詹总,你们集团在建项目有多少?”
“二十七个。”
“停工的有多少?”
詹文远支吾:“十二个。”
“职工工资拖欠多久了?”
“两个月。但下个月就能……”
“钱从哪里来?”
詹文远说不出话。郑怀远合上笔记本:“詹总,我后天再来,你把停工项目清单、债务明细、职工工资缺口报给我。别拿汇总数糊弄我,我要一个一个项目看。”
从建工集团出来,于建波小声说:“郑主任,詹总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好看就对了。”
第三站是物资集团。物资集团规模小,但历史包袱最重,退休职工比在职还多。郑怀远在仓库现场看到,大片土地闲置,库房破败。集团总经理祝文远陪着他走,边走边叹气:“郑主任,我们这块地位置好,但开发需要资金,集团拿不出来。想找合作方,又怕国有资产流失被人告。”
郑怀远看着那片空地:“怕被告就不做事了?”
祝文远苦笑。
跑完十二户企业用了整整一个月。郑怀远每天晚上回到办公室整理笔记,笔记本越记越厚。他把二十三户企业分成三类:优质企业、转型企业、困难企业。每类企业的改革方向不同,但核心都是一个问题——怎么在合规前提下把资产盘活、把职工安置好。
这一个月里,郑怀远还做了一件事:把庆州东扩路网项目后续推进情况盯到底。虽然人已经离开庆州,但项目是他一手推动的,他不想半途而废。每周他给路明远打一个电话,问进度、问困难。路明远每次都说:“郑主任放心,贺市长那边也在推。”
郑怀远听了,心里踏实一半。
月底,省委组织部周锦荣副部长打来电话:“怀远,听说你跑了一个月企业,有什么感受?”
郑怀远说:“问题比预想的严重。建工和物资如果不尽快重组,明年可能撑不住。”
周锦荣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好。你摸清了就抓紧拿方案。省委支持你。”
挂了电话,郑怀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省城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比庆州更密集。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刚进省财政厅时,也是在省城。那时候他还是个科员,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路过国资委大楼时总要多看两眼。
现在他坐在了这栋楼里。位置变了,但要做的事没变——把问题找出来,把方案做出来,把事情干出来。
他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写省属企业改革初步方案。窗外夜色深沉,台灯照亮纸面上的字迹。一行一行,写的是二十三户企业十二万职工的出路。
第十一章 方案
六月中旬,郑怀远把摸底报告和改革初步方案提交委党委会讨论。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三位副主任、纪委书记、各处处长。郑怀远把方案逐条念了一遍,核心是“一企一策”:能源集团和交投集团继续做强主业;建工集团和物资集团实施重组,引入战略投资者;其余企业分类处置。
方案念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姚崇明先开口:“郑主任,方案方向我赞同。但建工集团和物资集团重组涉及职工安置,一万多人,成本不小。”
分管产权交易的副主任何绍良接着说:“引入战略投资者,资产评估是关键。评高了没人来,评低了有流失风险。”
郑怀远点头:“所以评估环节请第三方机构做,全程公开。职工安置方案提交职代会审议,一人一票。”
纪委书记齐永昌开口:“郑主任,我提一点。建工集团詹文远、物资集团祝文远,这两个人都是老资历,在省里关系广。改革动他们的位子,可能会有阻力。”
郑怀远看着齐永昌:“齐书记,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程序要走到位。该审计的审计,该谈话的谈话。别让人抓住把柄。”
“好。审计先行,我同意。”
方案原则通过后,郑怀远让各处处长分头细化。散会时姚崇明留到最后,跟郑怀远说:“郑主任,建工集团的事,我建议你先跟省里分管领导汇报一下。”
“哪个领导?”
“常务副省长贺弘韬。他刚从庆州调回来,对省属企业情况也熟。”
郑怀远愣了一下:“贺弘韬?他不是在庆州当市长吗?”
姚崇明也愣了:“郑主任不知道?贺市长上个月调省里了,任常务副省长,分管国资、财政。”
郑怀远坐在椅子上。贺弘韬从庆州市长直接调任常务副省长,这个跨度不小。他想起上个月在庆州交接时贺弘韬说“我接手以后会接着推”,原来那个时候贺弘韬已经知道自己要调走了。
“郑主任?”姚崇明叫他。
“知道了。我回头跟贺省长汇报。”
姚崇明走后,郑怀远靠在椅背上翻方案。贺弘韬成了他的直接分管领导,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在庆州时两人搭班子,面上客气,底下各干各的。现在到了省里,贺弘韬分管国资,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于建波进来添水,看见他出神,轻声问:“郑主任,想什么呢?”
“没什么。你通知建工集团詹文远,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谈话。”
“好的。”
于建波走后,郑怀远拨通齐永昌电话:“齐书记,建工集团的问题可能比我们想的严重。你那边先准备着,等我谈完话给你信。”
齐永昌在电话里说:“好。郑主任,我多问一句——詹文远跟林振邦书记关系不一般,林书记现在在省人大当副主任。”
“我知道。按程序走,该汇报的汇报。”
挂了电话,郑怀远把方案锁进保险柜。窗外省城的天际线比庆州高得多,远处能源集团的大楼鹤立鸡群。他想起在庆州时处理恒远置业的案子,也是先从账目入手,一点点撕开口子。
不同的是,这次牵扯的人更多,网更大。
第二天上午九点,詹文远准时出现在郑怀远办公室门口。
詹文远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深色夹克。进门先递烟,郑怀远摆手:“不抽。坐。”
詹文远坐下后,郑怀远开门见山:“詹总,建工集团停工项目十二个,拖欠职工工资两个月,集团负债率百分之八十七。这些数据你认不认?”
詹文远擦了擦额头:“郑主任,集团确实困难,但主要是市场……”
“市场不好是外因。内因是什么?”郑怀远把一份材料推过去,“去年集团承接的七个项目中,有五个是跟同一家民企合作。这家民企的法人代表是你外甥。材料你看一下,有没有问题?”
詹文远脸色白了。
“詹总,我给你两个选择。”郑怀远语气平稳,“第一,主动配合集团重组,把问题说清楚,该退的退,该补的补。第二,等审计报告出来,我按程序移送纪委。”
詹文远沉默了很久:“郑主任,我在建工干了二十年……”
“二十年把企业干成这个样子,你还有脸说?”郑怀远打断他,“詹总,职工两个月没发工资了。你办公室楼下那些工人,有的比你年纪还大。你晚上睡得着?”
詹文远低下头,额头冒汗。
“三天时间。你把问题清单写清楚,交给我。重组的事,你配合好,组织上会考虑你的实际情况。”
詹文远站起来,腿有点抖。走到门口他回过头:“郑主任,我写。”
詹文远走后,郑怀远拨通齐永昌电话:“齐书记,建工集团的问题基本清楚了。你那边准备一下,等詹文远的材料到了就介入。”
齐永昌在电话里说:“好。郑主任,物资集团祝文远那边呢?”
“一个一个来。先把建工的病灶挖出来。”
挂了电话,郑怀远站在窗前。省城的天际线在六月阳光下格外清晰,远处省国资委会同省财政厅办公楼的尖顶反射着白光。他想起在庆州时处理恒远置业的案子,也是先从账目入手,一点点撕开口子。
不同的是,这次牵扯的人更多,网更大。
但他没打算退。
第十二章 破题
詹文远的材料三天后交了上来,写得很详细。关联交易、利益输送、违规担保,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经办人。郑怀远看完后让于建波复印两份,一份送纪委,一份锁进保险柜。
纪委介入后,詹文远被停职。建工集团重组方案同步启动,郑怀远亲自主持了三次职工代表座谈会,听意见、答疑问。安置方案最终确定:接近退休年龄的职工办理内退,年轻职工参加转岗培训后择优安排到新项目,不愿意留的按政策领取经济补偿。
方案提交职代会那天,一千多人的会场坐了满满当当。郑怀远站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没有稿子,全是具体数字和承诺。投票结果:百分之九十二赞成。
建工集团的问题破题后,物资集团祝文远主动找到郑怀远,交了一份自查报告。问题比建工轻,主要是资产闲置和管理不善。郑怀远让祝文远配合做资产盘活方案,引入了一家省属国企合作开发闲置土地,土地收益优先补发拖欠工资。
祝文远交完自查报告那天,坐在郑怀远办公室沙发上,叹了口气:“郑主任,我在物资集团干了十五年,眼睁睁看着企业一天天垮下去,心里也不好受。但历史包袱太重,我一个人推不动。”
郑怀远给他倒了杯水:“祝总,你知道物资集团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包袱重,是不敢动。怕被告、怕担责、怕得罪人。结果越怕越不动,越不动越烂。你那个闲置土地,放了十年,周边地价涨了五倍,你们一分钱没赚到。这就是典型的守着金饭碗要饭。”
祝文远低下头:“郑主任,你说得对。”
“现在改还不晚。土地盘活方案我看了,可行。你抓紧推,有困难找我。”
祝文远站起来,握了握郑怀远的手:“郑主任,谢谢你。”
祝文远走后,于建波进来送文件,顺便说:“郑主任,物资集团的职工听说要盘活土地补发工资,这几天都在打听消息。”
“让他们放心。钱到了账上,第一时间补发。”
七月,省国资委会同省财政厅出台省属企业改革三年行动方案,明确“一企一策”分类推进。方案上报省政府后,贺弘韬批示“方向正确、措施具体,请国资委抓紧推进”。
同月,省水投集团与庆州市政府签署污水处理厂扩容项目合作协议。贺弘韬出席签约仪式,郑怀远站在台下。签约结束后贺弘韬走过来:“怀远,你在庆州推的那个项目,终于落地了。”
“是啊。就是路网东扩还搁着。”
贺弘韬笑了笑:“那个我来推。你放心。”
郑怀远没再说什么。他看着台上签约双方握手合影,闪光灯亮成一片。
签约仪式结束后,郑怀远在停车场碰见了一个人——庆州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路明远。路明远是专程来省城参加签约的,看见郑怀远就快步走过来。
“郑主任,好久不见。”
“明远,路网东扩进展怎么样?”
路明远压低声音:“郑主任,不瞒您说,贺省长虽然说了要推,但实际动作不大。市里资金紧张,社会资本那两家企业又撤了一家,现在就省交投撑着。”
郑怀远皱了皱眉:“省交投那边怎么说?”
“省交投倒是有诚意,但他们在等市里出配套政策。土地开发权益的细则还没定,他们不敢大规模投。”
郑怀远想了想:“你回去跟贺省长汇报的时候,把这个问题说清楚。配套政策我可以帮忙协调省里的资源,但市里得主动。”
路明远点头:“我明白了。郑主任,您在省里多关照。”
“你回去好好干。项目推走了,对庆州老百姓是好事。”
路明远走后,郑怀远坐在车里没急着走。他给方远征打了个电话:“老方,庆州那边路网东扩的事,你帮我盯着点。别让项目黄了。”
方远征在电话里说:“你放心。我在庆州一天,这个项目就不会断。”
挂了电话,郑怀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子驶入省城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他想起在庆州那五年,每一个项目都是这样一点点推出来的——跑资金、跑审批、协调各方利益、解决一个又一个难题。
现在到了省国资委,管的面更宽了,但道理是一样的。
第十三章 深耕
八月,省国资委的改革进入深水区。
建工集团重组方案完成公开挂牌,引入了一家央企作为战略投资者。詹文远的案子移送检察机关,涉及金额三千多万。物资集团土地盘活项目正式开工,拖欠职工工资全部补发到位。
能源集团和交投集团的主业做强方案也陆续落地。郑怀远跑了三趟能源集团,跟褚向东反复对接新能源板块的拓展路径。褚向东从一开始的敷衍到后来主动到国资委汇报,态度转变明显。
褚向东第三次来汇报时,带了厚厚一摞材料,新能源板块的规划做得很细。郑怀远翻完之后说:“褚总,你这个规划比上次扎实多了。但有一个问题——新能源投资周期长,回报慢,你集团现有的现金流撑得住吗?”
褚向东说:“我们算过账,传统能源板块的利润可以覆盖前期投入。”
“光靠传统板块不够。你考虑过引入社会资本吗?”
褚向东犹豫了一下:“社会资本进来,管理权怎么分配?”
“可以设项目公司,省属企业控股,社会资本参股。管理权按股权比例来,但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可以谈。”
褚向东想了想:“这个思路可行。我回去研究一下。”
郑怀远点头:“抓紧。省里对新能源有扶持政策,窗口期就这两年。”
交投集团董事长司明远在一次调度会上说:“郑主任,我们集团高速路沿线有几十块闲置土地,一直不知道怎么盘活。您上次说的‘交通加物流’思路,我们班子讨论了几轮,觉得可行。”
郑怀远点头:“那就抓紧做方案。省里给政策,你们自己赚的钱自己花。”
司明远又说:“郑主任,还有一件事。我们集团下属的物流公司连年亏损,想混改,但职工有顾虑。”
“什么顾虑?”
“怕丢了饭碗。国企职工嘛,习惯了稳定。”
郑怀远想了想:“你搞一个试点,选一个子公司先改。职工愿意持股的持股,不愿意的保留原待遇三年。三年后双向选择。把政策讲清楚,让职工自己选。”
司明远点头:“这个办法好。我回去安排。”
九月,郑怀远带队去广东、浙江考察国资监管和国企改革经验。他让各处处长都去,每人带着问题去,回来写调研报告。考察结束回省城的飞机上,郑怀远翻着大家的报告,嘴角翘起来。
于建波坐在旁边问:“郑主任,看什么呢?”
“看希望。”郑怀远合上报告,“广东那边国企混改的力度比我们大,但路子跟我们差不多。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于建波说:“郑主任,这次考察大家收获都挺大。”
“收获大就要用。回去每人交一份落实方案,不能考察完就完了。”
回到省城第二天,郑怀远召开全委干部大会,把考察成果逐条分解,落实到各处室。会上他特别强调:“改革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是跑出来的、干出来的。谁不跑谁让位。”
十月初,省国资委向省政府报送第三季度改革进展报告。贺弘韬在报告上批示:“国资委工作扎实,改革推进有力。请继续加大力度,确保年底前完成建工、物资两户企业重组。”
郑怀远看到批示后,把批示转发给全委干部,附了一句话:不是我们干得好,是省委省政府支持力度大。继续干。
十月中旬,省委组织部周锦荣副部长来国资委调研。郑怀远陪着他看了建工集团重组后的新项目现场和物资集团盘活的土地。周锦荣看完后说:“怀远,你三个月摸底、半年破题、一年见效的节奏,踩得准。”
郑怀远说:“周部长,建工和物资的问题解决了,但省属企业整体的现代企业制度还没建起来。下一步我想推董事会建设和市场化选聘。”
周锦荣看着他:“这个难度不小。”
“难度不小才要推。”
周锦荣笑了:“行。你推,省委支持。”
周锦荣走后,郑怀远把姚崇明和何绍良叫到办公室,商量董事会建设方案。姚崇明说:“郑主任,省属企业董事会大部分是摆设,外部董事都是安排的关系户。”
“那就把外部董事选聘权收上来。公开选聘,专家评审,能者上庸者下。”
何绍良说:“郑主任,这个得罪人。”
“不得罪人干不了事。”郑怀远站起来,“方案我来做,你们配合。”
第十四章 风波再起
十一月的一天,郑怀远正在办公室看能源集团的专项审计报告,于建波敲门进来,神色紧张。
“郑主任,网上出现一篇帖子,说您在庆州期间跟天诚集团老板陆天诚有不正当往来,还配了照片。”
郑怀远接过手机。帖子标题赫然写着“省国资委主任郑怀远与某民企老板的利益输送”。照片就是之前陌生号码发给他的那张——他和陆天诚在小饭馆吃饭的场景。
“帖子谁发的?”
“匿名。但IP地址查到了,在省城一家网吧。”
郑怀远把手机还给于建波:“把齐书记请来。”
齐永昌看了帖子后说:“郑主任,这事要快处理。我建议立即向省纪委报告,同时联系网信部门处置。”
“好。另外,把那天吃饭的参与人名单整理出来。方远征、陆天诚,还有谁?”
“我查了,就他们三个。”
郑怀远拨通方远征电话:“老方,去年你介绍陆天诚给我认识那次,你还记得吗?”
方远征在电话里说:“记得。就是吃个便饭,没谈任何事。”
“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了。你把当时的情况写个说明,签个字。”
“好。老郑,你放心,我给你作证。”
齐永昌动作很快,当天就把材料报给了省纪委。省纪委第二天回函:已知悉,按程序核实。
三天后省纪委发布通报:经核查,反映郑怀远同志的问题不实,系有人故意捏造。帖子被删除,发布者被公安机关行政拘留。
郑怀远知道是佟大刚兄弟。罗大鹏那边同时收网,佟大刚因涉嫌寻衅滋事被刑事拘留。审讯中佟大刚交代,是受了陆天诚的指使。
陆天诚被传唤到案后,很快交代了全部事实:他因为在庆州没能拿到开发区东扩路网项目的工程,怀恨在心,指使佟大刚兄弟发帖诬告。
郑怀远给罗大鹏打电话:“大鹏,案子办扎实,该移送移送。”
罗大鹏说:“你放心。这次一锅端。”
挂了电话,郑怀远靠在椅背上。窗外省城的天空高远,几朵白云慢慢移动。他想,有些人做事是为了上位,有些人做事是为了做事。他这辈子只想做点实事,其他的没功夫计较。
但陆天诚的事提醒了他——贺弘韬那边跟陆天诚的关系,可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陆天诚在庆州经营多年,跟贺弘韬有没有往来,往来多深,这些都需要了解。
不过他没有急着去查。在官场三十年,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几天后,贺弘韬把郑怀远叫到办公室,主动提起这件事:“怀远,陆天诚的事我听说了。这个人我认识,但没什么深交。他找你麻烦,是我没想到的。”
郑怀远说:“贺省长,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我跟陆天诚没有任何不正当往来。”
贺弘韬点头:“我知道。省纪委的通报我看了。怀远,你在庆州那几年,做事光明磊落,我是认可的。”
“谢谢贺省长。”
贺弘韬话锋一转:“国资委的改革推进得怎么样?年底前建工和物资两户企业重组能完成吗?”
“能完成。建工那边央企已经入驻,物资那边土地盘活项目进展顺利。”
“好。省委对国资委的工作是肯定的。”贺弘韬顿了顿,“怀远,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明年省里准备推省属企业整体上市,你提前准备一下。”
郑怀远点头:“我回去就安排。”
从贺弘韬办公室出来,郑怀远走在省政府走廊里。贺弘韬的态度比在庆州时缓和了不少,也许是到了省里视野不同,也许是陆天诚的事让他意识到郑怀远不是好惹的。
不管怎样,把事干好是硬道理。
第十五章 根脉
十二月,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郑怀远在办公室整理年度工作总结。这份总结写了三稿,他改了又改,把每一项改革措施的数据都核过三遍。定稿后他签了字,让于建波报送省政府。
窗外雪花飘落,省国资委大楼的灯光在雪夜里格外明亮。郑怀远站在窗前,手机响了,是钟亚琴。
“怀远,今晚回来吃饭吗?筱筱和小许来了,说等你。”
“回。半小时到家。”
挂了电话,他关上办公室的灯,走到电梯口。于建波追上来:“郑主任,您那份工作总结,贺省长办公室刚才来电话说收到了,贺省长批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成效初显。”
郑怀远笑了笑,走进电梯。电梯下行,镜面里映出他五十三岁的脸,比年初在庆州时精神了不少。
走出大楼,雪落在肩上。郑怀远没有急着上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省城雪夜的灯火比庆州更密集,但那种万家灯火的温暖是一样的。
他想起年初在庆州那次班子调整,自己坐在台下鼓掌的场景。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做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省国资委二十三户企业,十二万职工,两千多亿资产。这副担子不轻,但他挑得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贺明达——庆州的老同学。
“老郑,听说你在省里干得风生水起啊。什么时候回庆州看看?”
“过年前。到时候找你吃面。”
“行。对了,雅琳那个小店开起来了,生意还行。她让我谢谢你。”
“谢什么。她好好干就行。”
挂了电话,郑怀远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入雪夜,路灯一盏盏往后掠。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时,老班长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走哪条路不重要,重要的是走路的时候腰杆挺直。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的灯火。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走得踏实。
回到家,郑筱和小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钟亚琴端上最后一道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郑筱给他倒酒:“爸,祝贺你。”
“祝贺什么?”
“省纪委的通报我看了。我就知道我爸没问题。”
郑怀远端起酒杯:“你爸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做事干净。”
小许在旁边说:“郑叔叔,我们设计院最近接了省国资委的新办公楼设计项目。我看过规划图,是您签的字?”
“嗯。省里批了,明年动工。”
小许犹豫了一下:“郑叔叔,那个项目我们院长让我负责。您有什么要求吗?”
郑怀远放下酒杯:“要求就一条——实用。别搞花架子,别追求什么地标建筑。办公楼是办公的地方,结实、好用、省钱,就行了。”
小许点头:“我明白了。”
饭后郑筱帮钟亚琴洗碗,郑怀远和小许在客厅喝茶。小许说:“郑叔叔,我听筱筱说,您在庆州的时候处理过很多烂尾项目?”
“嗯。都是硬骨头。”
“您不怕得罪人?”
郑怀远端着茶杯:“怕得罪人就干不了事。你搞设计的,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地基打不牢,楼盖得再漂亮也得塌。做人做事都一样。”
小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送走小许和郑筱后,郑怀远站在阳台上。雪停了,夜空露出几颗星。钟亚琴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想什么呢?”
“想明年的事。省属企业整体上市,难度比建工重组还大。”
钟亚琴看着他:“你今年五十三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郑怀远握住她的手,“再干几年,等筱筱结了婚,我就申请退二线。到时候陪你出去走走。”
钟亚琴笑了笑:“你说话算数。”
“算数。”
雪后的省城安安静静,远处高楼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郑怀远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他即将继续深耕的城市。路还长,但方向明确,脚步踏实。
(全文完)
声明: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当真。文中所有人物、情节、场景均为艺术创作,与现实无关。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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