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因游泳溺水离世,丈夫在殡仪馆抱着遗体痛哭。在火化前,丈夫突然发现不对劲

殡仪馆的走廊又长又冷。白色的墙,灰色的地砖,顶上几盏日光灯嗡嗡响,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我跟在工作人员后面,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发虚。前面那个穿蓝大褂的年轻人推开一扇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只是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更冷。正中间一张不锈钢台子,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白布很新,在灯底下泛着淡淡的光。我站在门口,脚抬不起来。那个年轻人轻轻带上门出去了,咔嗒一声,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走过去。每一步都像在走一辈子。走到台子旁边,我看见白布下面隆起的轮廓,瘦瘦小小的,是她。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八,我总笑她站在我旁边像个小孩子。她听了就瞪我,说浓缩的都是精华。然后我会把她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说这样正好。

我伸出手,手指碰到白布的边缘。布料凉得扎手。我掀开一角。

她的脸露出来。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样长长地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没有血色,微微张着。脸颊上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大概是水里泡过之后留下的。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缠在一起。我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指腹碰到她的皮肤,冰得我手一缩。

晓芸。我叫她。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没有回答。她再也不会回答了。

我弯下腰,把脸贴在她脸上。她的脸是冰的,像冬天窗台上的瓷砖。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她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像她在哭。我抱住她,把她从台子上抱起来。她的身体僵硬,沉甸甸的,不像以前那样软软地靠过来。我抱着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的头歪在我肩膀上,湿头发贴着我的脖子,凉飕飕的。

我说,晓芸,你醒醒。我不跟你吵架了。你想买那个包就买,想报瑜伽班就报。我再也不说你乱花钱了。你醒醒。

她不说话。我晃她,轻轻的,像以前叫她起床那样。她的身体跟着晃,手臂垂下来,晃荡了两下,又不动了。

我说,晓芸,你答应过我的。你说等孩子上初中了,我们就去云南。你说要去看洱海。我票都看好了,下个月的。你起来,我们商量商量。

她还是不说话。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一点点在变凉。像一块冰放在手心里,你知道它在化,但你留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那个蓝大褂年轻人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大概是领导。他们看见我抱着她,愣了一下。年轻的说,大哥,得准备了。火化时间定了。

我说,再等等。

他说,已经等了三天了。不能再等了。

我低头看她。她的脸还是那么安静。我轻轻把她放回台子上,白布重新盖好。我的手在布下面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又冷又硬。

我说,晓芸,我送你最后一程。

他们把她推走了。我跟在后面,穿过走廊,穿过一扇又一扇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闻得我头疼。拐弯的时候,推车的轮子卡了一下,车身晃了晃,白布滑下来一角,露出她的手。我看见她的手垂在台子边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有暗色的东西,像是泥。

我停下来。推车的年轻人也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说,等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她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确实有东西。我凑近了看,是泥,黑褐色的,干在指甲缝里。我翻了翻她的另一只手,也有。两只手都有。

她是在游泳馆出的事。游泳馆的水是循环过滤的,清澈见底,池底铺着蓝色的瓷砖。每天有人打扫,有人测水质。水里不可能有泥。

我把她的手放回去。她的手碰到台子边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指甲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转得很慢,像陷在泥里。

我说,你们等一下。

我掀开白布。她穿着寿衣,是殡仪馆的人给换的。我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看,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被什么带子勒过。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认得她的皮肤,结婚八年,她身上每一寸我都认得。这道痕不对。

我说,她不是溺水。

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愣住了。后面年纪大些的走上来,说,大哥,法医鉴定过了,是溺水。

我说,她手里有泥。游泳馆没有泥。

年纪大的看了看她的手,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又掀开白布看她的脚。她的脚很白,脚趾微微蜷着。脚背上有一小块淤青,像是撞到了什么。脚底也很干净,没有泥沙。但脚趾甲缝里,也有那种黑褐色的泥。

我把她的脚放回去,把白布盖好。我站在台子旁边,看着她的脸。

我说,我要报警。

那个年纪大的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大哥,你冷静。人已经走了,法医报告也出了,你现在报警,尸检要重新做,火化要推迟,你受得了吗?

我说,她指甲缝里有泥。游泳馆没有泥。

他说,可能是路上沾的。水冲上岸的时候,岸边有泥。

我说,她是在游泳馆深水区被捞上来的。监控拍到了。她游到一半沉下去了,救生员跳下去捞的。池边铺着防滑垫,池底是瓷砖。哪来的泥?

他不说话了。

我拿出手机。手在抖,按了好几下才按对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我说,我要报警。我妻子死得不对劲。

那三天像三年。

警察来了,法医重新做了尸检。我在派出所录口供,一遍一遍说同样的话。他们问我最后一次见晓芸是什么时候,问我她最近有没有异常,问我们关系怎么样。我说我们很好。真的很好。

可是说“很好”的时候,我自己都心虚。

我们结婚八年,恋爱两年,在一起十年。十年里,她从一个爱笑的姑娘变成一个爱唠叨的妻子,我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一个还房贷的中年男人。日子像一条河,平平稳稳地流。但水底下有什么,我从来没潜下去看过。

她最近是有些不对。

以前她下班就回家,做饭,辅导儿子写作业,然后窝在沙发上看剧。我加班回来,她会给我留饭菜,放在锅里温着。我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旁边,跟我说儿子今天又得了小红花,说楼下王婶的孙子会走路了,说超市鸡蛋打折她囤了两板。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眼睛盯着手机。

后来她开始游泳。每周去三次,周二周四周六。她说办了年卡,不去浪费。我说你游吧,锻炼身体好。她说你也来。我说我哪有时间。她没再说什么。

再后来她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我到家了,她还没回来。我问她,她说在游泳馆多游了一会儿。我说饭呢?她说你自己热一下吧。她的语气很淡,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餐桌上是吃过的碗筷,锅里的饭凉透了。冰箱里有剩菜,用保鲜膜包着。我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我听见她在卧室里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只盖到腰。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后背上,我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我想推门进去,想问她怎么了,想抱抱她。但我没有。我站了一会儿,退回去了。我告诉自己,她可能只是心情不好,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她起来做早饭,跟没事人一样。煎蛋,热牛奶,叫儿子起床。我坐在餐桌前看她,她的眼睛有点肿,但脸上带着笑。我说你昨晚没睡好?她说做了个噩梦。我说什么梦?她说忘了。

我就没再问。

现在想起来,我什么也没问。十年里她哭过多少次,我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她欲言又止过多少次,我假装不懂。她伸手想够我的时候,我把背转过去了。

报警之后,警察调了游泳馆的监控。画面里,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泳衣,在深水区游蛙泳。游了两圈,她停下来,抓着池边喘气。然后她松开手,往深水区中间游。游到一半,动作忽然乱了,手臂胡乱拍打水面,头沉下去又浮上来。旁边泳道有人看见了,喊救生员。救生员跳下去,把她捞上来。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救护车来了,心肺复苏做了,没用。送到医院,宣布死亡。法医鉴定结果是溺亡,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排除了他杀。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一个中年女人在游泳时突发意外,溺水身亡。

但指甲缝里的泥。

还有她手腕上那道勒痕。

法医重新检查之后,给出的结论是:她的肺部确实有大量积水,符合溺亡特征。但她的手腕上有约束伤,指甲缝里的泥土成分与游泳馆水质不符。更关键的是,她的血液里检出了一种药物成分——劳拉西泮,一种镇静剂。这种药会让人肌肉松弛,反应迟钝。在游泳时服用,极其危险。

她不会游泳的时候吃药。她最怕水。

恋爱第一年我带她去海边,她只敢在浅水区站着,浪大了就打退堂鼓。我说你不会游泳啊?她说小时候淹过,怕水。我说那我教你。她说不要。后来她一直没学。直到去年,她忽然说要学游泳。我说你不是怕水吗?她说人总要克服恐惧。

她克服了恐惧。花了整整一年,从怕水到能游两圈。然后她死了。

警察去家里搜查。我在客厅坐着,看他们在卧室和书房里翻找。一个年轻的女警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一个药瓶,白色的塑料瓶,上面贴着标签。劳拉西泮。处方药。开药的医生是市立医院精神科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药瓶。三个月前。三个月前她跟我说什么来着?她说她失眠,去医院开了点安眠药。我说你少想点事,睡前喝杯牛奶。她说好。

她把药藏在床头柜抽屉最里面,用一堆袜子盖着。我从来不翻她的抽屉。十年了,我连她的抽屉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女警问我,你知道她吃这个药吗?

我说她跟我说是安眠药。

女警把药瓶装进证物袋。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在问:你老婆吃药吃了三个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下头。

后来他们查了她的手机。手机里有几个删除的微信对话框,恢复了数据。一个叫“吴教练”的人,备注是游泳教练。但聊天记录不只是约课。他叫她“晓芸”,不是“林女士”。她叫他“阿浩”。他们聊了很多,从游泳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各自的心事。

阿浩说,你老公又加班?

晓芸说,嗯。

阿浩说,你一个人不闷吗?

晓芸说,习惯了。

阿浩说,哪天我陪你。

没有露骨的话。没有开房的记录。没有转账的红包。但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笑脸表情,每一个“嗯”后面都跟着一个“好吧”。那是她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过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有撒娇,有依赖,有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柔软。

我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把那些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冷白冷白的。我忽然想起她学游泳是去年春天开始的。那时候我刚升了部门经理,更忙了。经常她睡着了我才到家,她没醒我就走了。我们有时候两三天说不上一句话。一张床,两床被子,各睡各的。

她曾经跟我说,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我说忙。她说周末呢?我说周末要陪客户。她说那儿子呢?我说你带他去玩吧。她说你多久没陪我们了。我说我挣钱养家,你还要我怎样。

她就不说话了。她总是这样。我不耐烦的时候,她就闭嘴。她怕我发脾气。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个家闷得慌。我更不想回来。

后来她开始游泳。她找到了阿浩。阿浩教她游泳,陪她聊天,听她说话。阿浩有时间。阿浩会关心她今天开不开心。阿浩不会在她想说话的时候盯着手机。

但她没有出轨。聊天记录干干净净的。她只是在另一个男人那里,找了一点点我本该给她的温暖。

我拿着她的手机,手指发抖。我一个一个删掉了那些对话框。我知道这样做很蠢,警察已经备份了。但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妻子在别的男人那里找温暖。我不想承认,是我把她推出去的。

法医最终报告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家里给儿子做饭。他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他说那她怎么不打电话?我说她那边信号不好。他说那她不想我吗?我说她很想你。他说那她怎么不给我发视频?

我说,吃饭。

他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忽然说,爸,妈妈是不是死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我看着他。他七岁,眼睛黑亮亮的,像晓芸。他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们班王小雨的妈妈也死了。她说是生病。我妈妈是不是也生病了?

我把他抱起来。他瘦瘦小小的,在我怀里像一只小鸟。我说,妈妈没有生病。妈妈是……妈妈是去游泳的时候,出了意外。她去了天堂。

他说,天堂能打电话吗?

我说,不能。

他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肩膀湿了。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跟那天晚上晓芸在卧室里哭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我说,爸爸在。爸爸在。

但我知道,他需要的不是爸爸。他需要妈妈。

法医报告的最后结论是:排除他杀,但死者血液中的镇静剂成分与溺亡有直接关联。游泳馆教练吴浩承认,他给晓芸推荐过一种“缓解焦虑”的药。他说她跟他提过失眠和焦虑,他就说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症状,吃这个药管用。他没有强迫她,甚至没有直接给她药。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嘴”。

“随口提了一嘴”。四个字。他随口提了一嘴,她去买药,吃三个月,在游泳前吃了药,然后沉了下去。

警察说,吴浩不构成犯罪。没有证据表明他故意诱导,没有证据表明他知道她会游泳前吃药。他只是“建议”。在法律上,他不需要负责。

我去找过他一次。游泳馆已经把他开除了,他在城东一家健身房当救生员。我在健身房门口堵住他。他比我年轻,大概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他看见我,脸色变了。

我问他,你知道她怕水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她怕水。她小时候淹过。她从来没学会游泳,直到你教她。

他说,我教她的时候,她很认真。她学得很快。

我说,她认真是因为她害怕。她怕水,所以才拼命学。她吃药是因为她焦虑。她焦虑是因为她觉得她什么都做不好。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他说,我不知道她吃那个药会出事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说,你为什么要给她推荐药?你又不是医生。

他说,她跟我说她睡不着。她说她老公不回家,她一个人带孩子,整夜整夜睡不着。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就跟她说我吃过一种药,能助眠。我没让她吃。我真的没让她吃。

我说,她信你。

他说,什么?

我说,她信你。她不信我。她宁可跟你哭,也不跟我说。因为你听。我不听。

我转身走了。他站在我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推开了卧室的门,如果我问了她为什么哭,如果我没有把背转过去,她会不会还活着?如果我没有加班,如果我周末陪了她和儿子,如果我在她说话的时候放下手机,她会不会还活着?如果我早一点发现那个药瓶,如果我问了她,她会不会还活着?

没有如果。

火化那天只有我、儿子、我爸妈、她爸妈。她爸妈从老家赶来,哭得站不稳。她妈拉着我的手说,你照顾她照顾得很好。你不要自责。我说,妈,是我没照顾好她。她妈摇摇头,没有再说话。她心里也知道,但她说不出口。她不能怪我。她要是怪我了,她闺女就真的白嫁了。

儿子站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他看着火化炉的门关上,忽然说,爸,妈妈会疼吗?

我说,不会。妈妈睡着了。

他说,那她什么时候醒?

我没有回答。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火化完之后,我拿着骨灰盒往外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把骨灰盒放在车后座,开车带儿子去了江边。晓芸最喜欢江边的晚风。她说以后死了,把骨灰撒江里,她就能一直吹风。

我说你胡说什么,你才多大。她说人总有一死,我就想自由一点。

那时候我觉得她说这话很矫情。现在我觉得她可能早就想好了。

我抱着骨灰盒站在江边。儿子站在我旁边。我把盖子打开,抓了一把灰,撒进江水里。灰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有一部分飘回来,落在我裤腿上。我没有拍掉。

儿子也抓了一把。他的手小,抓得少。他学着我的样子撒出去。风一吹,灰扑了他一脸。他揉着眼睛说,爸,妈妈进我眼睛里了。

我蹲下来给他吹眼睛。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我吹了两下,他睁开眼,说,好了。

我说,我们回家。

他说,好。

我牵着他的手往回走。江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我想起晓芸说过的话。她说她想自由一点。现在她自由了。但我被困住了。困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里,困在那些没有推开的门里,困在那些没有被看见的眼泪里。

后来我把她的骨灰盒放在家里。卧室的柜子上,用一个蓝布袋子包着。儿子有时候会对着柜子说话。他说妈妈我今天考了一百分。他说妈妈我想你了。他说妈妈你放心,我会照顾爸爸的。

我站在门口听见了,没有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妈妈不是因为意外死的。他的妈妈是太累了。在这个家里,她找不到出口。她在水里找到了。水把她带走了。

我把那个药瓶留了下来。里面的药片扔了,瓶子洗干净,放在书架上。每次看见那个白色的小瓶子,我就会想起她。想起她把药藏在袜子里。想起她在深夜里哭。想起她站在游泳馆浅水区,抓着池边不敢动。想起她一点一点学会游泳,游得越来越远。

她游到了深水区。她游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沉下去了。

我永远也够不到她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站在游泳馆的浅水区,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泳衣。水很浅,只到她的腰。她回头看我,笑着说,你下来啊。

我说,我不会游。

她说,水很浅,没事的。

我说,我怕。

她说,你别怕。我在呢。

我走进水里。水是温的。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看,没事的。她慢慢往后退,我跟着往前走。水慢慢深了,到了我的胸口,到了我的脖子。

我说,晓芸,太深了。

她说,别怕。

我说,我不会游。

她说,我教你。

我低头看水。水是透明的,能看见池底的瓷砖。蓝色的,一块一块的。我在水里看见她的倒影。她的脸在水波里晃,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我说,晓芸。

她松开我的手。她往后退。她越退越远,水越来越深。我伸手去够她,够不到。

我说,晓芸,你回来。

她站在深水区,水没过了她的肩膀。她看着我,脸上还是笑着的。她说,你下来啊。

我说,你回来。

她说,你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往深水区中间游。她游得很好。手臂划水,腿蹬水,动作很标准。她越游越远,越游越小。我站在浅水区,水到了我的腰。我喊她。她不回头。

她游到了深水区的尽头。她停下来,抓着池边的扶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很远,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看见她松开了手。

她沉下去了。

我想跑过去,但水太深了。我不会游泳。我只能站在浅水里,看着她一点一点沉下去。水面上有气泡冒出来,咕嘟咕嘟的。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儿子在隔壁房间翻身,床板吱呀一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块一块的,像水波。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五点。我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她最后一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在游泳馆,穿着墨绿色泳衣,站在浅水区。她对着镜头笑。那个笑是真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她那时候是开心的。

我存了那张照片。设为屏保。每次打开手机,就看见她在笑。在浅水区,在阳光底下,笑得像从前。

可她不在了。

她在水里。可水从来不是她的归宿。她只是太累了。她只是想让水托着她,让她歇一歇。

而我,连她歇一歇的请求都没有听见。

日子还在过。儿子上学,我上班。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送他上学。下午六点接他,做饭,辅导作业,洗澡,睡觉。日子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格一格往前走。我不去想。一想就停下来了。

周末我带儿子去公园。他跑在前面,追一只蝴蝶。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跑起来像晓芸,脚步轻快,双手张开。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跑向阳光,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

我翻开相册想存照片,看见那张屏保。晓芸在浅水区笑。她的笑容和儿子的笑容一模一样。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屏保换了。换成儿子的照片。

她不在水里了。

她在我心里。

我心里有个地方,很深,很暗。她沉在那里。我够不到她,她也上不来。但她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打扰。等着我看见她。

可我一直没看见。

现在看见了。太晚了。

但总比永远看不见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沉在水底的星。儿子睡了,呼吸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均匀而安稳。

我对着夜色说,晓芸。

没有回答。

我又叫了一声。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鼓成一个帆。窗帘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玻璃上我的倒影。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瘦了很多。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说,你早该看见她的。

倒影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把窗帘拉好。走到儿子房间,给他掖了掖被子。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我摸了摸他的头,把门带上。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做饭。还要送他上学。日子还要过。

但我会记得。记得她指甲缝里的泥。记得她手腕上的勒痕。记得她藏在袜子底下的药瓶。记得她在深夜哭的时候肩膀的抖动。记得她说“你下来啊”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我会记得。

然后我会告诉儿子。等他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我会告诉他,他妈妈是个勇敢的人。她怕水,但她学了游泳。她怕孤独,但她一个人扛了很久。她累了,她想歇一歇。她没有错。

错的,是我没有拉她一把。

这些话我对着夜色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我回到屋里,关好门窗。拿起床头柜上那张她站在浅水区笑的照片,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我躺下来。

闭上眼睛。

水是温的。很浅。只到膝盖。

她在前面,回头冲我笑。

我朝她走过去。

后来的日子很长。

长到我以为过不去了。但还是一天一天过来了。儿子从一年级升到二年级,从七岁长到八岁。他不再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学会了把想念藏在心里,像我一样。有时候他画画,画一家三口,太阳在左上角,云朵在右上角。三个人手拉手,中间那个小人扎着两条辫子,是妈妈。他把画贴在冰箱上。我每天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看见那幅画,心口就闷一下。但我没有把画揭下来。

我换了工作。原来那份工作加班太多,我申请调了岗,换到一个不用出差的部门。工资少了两千,但每天能准时下班。我去接儿子放学,牵着他的手走回家。路上他会跟我说学校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老师夸他字写得好,中午的鸡腿他没抢到。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但我不看手机了。我把手机揣在兜里,眼睛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越来越像晓芸。眉毛,嘴巴,笑起来眼弯弯的样子。有时候他跟我说话,我看着他,恍惚间以为对面站着的是晓芸。她小时候的样子,我在照片里见过。扎着两条辫子,站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底下,笑得很甜。

我开始做饭。以前都是晓芸做,我只会煮面条。现在我从头学起,照着菜谱做。第一次做红烧肉,烧糊了,锅底结了一层黑炭。儿子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爸你还是煮面吧。我没放弃,第二次少放了酱油,第三次多加了糖。慢慢地,他不再皱眉头了。有一天他吃完一碗饭,说,爸,这个跟妈妈做的有点像。

我说,哪里像?

他说,咸淡。

我笑了笑,把碗收进厨房。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我站在水池前面,眼泪掉下来,混在洗碗水里。晓芸做菜也是咸口的。她总说咸香咸香,不咸不香。我以前嫌她放盐多,现在我自己放得跟她一样多。

周末我收拾屋子。她的东西我一直没有动。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挂着,按颜色排得整整齐齐。她的梳妆台上放着护肤品,一瓶用了大半,一瓶还是满的。她的拖鞋还在门口,粉色那双,鞋底磨得薄薄的。我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装进收纳箱。叠到那件墨绿色泳衣的时候,我停住了。泳衣还是湿的,装在塑料袋里,是警察还回来的。我打开塑料袋,泳衣是凉的,潮的,有一股淡淡的氯水味。我把它叠好,放在收纳箱最上面。然后把箱子推进床底下,跟我的旧箱子并排放着。

我没有扔。但也没有再看。

晓芸的妈妈来过一次。她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拎着一袋老家的红枣和核桃。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儿子的作业本,看了看阳台上的花。晓芸养的那盆绿萝还在,藤蔓爬了半面墙。她妈摸了摸叶子,说,晓芸从小就喜欢绿萝,说好养。

她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茶。然后她问我,你以后怎么打算?

我说,把儿子养大。

她说,你自己呢?

我说,再说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晓芸小时候也怕水。那年她四岁,掉进老家村口的池塘里,她爷爷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从那以后她就怕水,洗澡都不敢用浴缸。后来她嫁给你,我以为她好了。她每次回老家都跟我说你对她好。说你工作忙,但心里有她。

她说着说着眼睛红了。我递给她纸巾。她擦了擦眼角,说,我不怪你。晓芸的脾气我知道,她什么都憋在心里。你忙,她不说。她难受,她不说。她怕给你添麻烦。

我说,妈,是我没照顾好她。

她摇摇头。她说,你是个好孩子。晓芸选你,我不后悔。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去高铁站。她进站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以后遇到合适的,再找一个。你才三十多,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我说,再说吧。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高铁站的广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进站口。风很大,吹得我衣角翻飞。我想起晓芸第一次带我去她家。她妈做了一桌子菜,她爸开了一瓶酒。她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说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她妈看着她笑,说这丫头从小就不会藏,喜欢什么全写在脸上。

她喜欢我的时候,全写在脸上。后来她不喜欢了,也写在脸上。但我没有看。

从高铁站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地铁里,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睡觉。男孩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看。女孩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男孩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放下了,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

我看着他们,心口一阵疼。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晓芸靠在我肩上睡觉,我低头看她。但那时候我在干什么?我记不清了。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想工作。我不记得她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不记得她说了什么梦话。我什么都没记住。

我闭上眼睛。地铁轰隆隆地响,一站一站往前开。我坐过了站,又坐回来。来来回回,像找不到出口。

后来我加入了一个群。失去配偶的人建的群。群里的人不多,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天又梦见他了。有人说她走了半年了,他还是不敢进卧室。有人说他把她所有的照片都收起来了,但每天半夜都会醒,醒了就睡不着。我在群里不说话,只是看。看别人说,看别人哭,看别人互相打气。看了很久,我打了一行字。

我说,她喜欢游泳。

群里有人回:我老公也喜欢钓鱼。

有人回:我老婆喜欢种花。

有人回:我老伴喜欢做饭。

我看着那些回复,忽然觉得不那么孤单。世界上有那么多失去的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水里沉浮。有的人浮上来了,有的人沉下去了。我还在水里,踩着水,勉强露出头。但我知道,我不会永远踩着水。总有一天我会游起来,或者沉下去。但至少现在,我还能呼吸。

去年秋天,儿子学校开家长会。我坐在他的座位上,翻他的课本。语文书上有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他写了满满一页。

他写:我的妈妈很漂亮,头发长长的,眼睛弯弯的。她喜欢穿裙子,喜欢种花。她做饭很好吃,我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她每天送我上学,接我放学。她辅导我写作业,我不会的题她会耐心教我。她周末带我去公园,放风筝,野餐。她晚上给我讲故事,讲着讲着我就睡着了。她唱歌很好听,像小鸟一样。我想妈妈。

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你在天堂过得好吗?我想你。

我合上课本,趴在课桌上。教室里很吵,别的家长在聊天,老师在前面讲话。我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抖了很久。没有人注意我。家长会结束的时候,我擦了脸,走出教室。儿子在门口等我,拉着我的手说,爸,老师说什么了?

我说,老师说你作文写得好。

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说,我写的是真的。妈妈真的很漂亮。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晓芸的相册。从她小时候看到大,看到我们结婚,看到她怀孕,看到儿子出生。她抱着儿子,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她靠在沙发上,儿子趴在她胸口睡觉。她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回头冲我笑。她在游泳馆浅水区,穿着墨绿色泳衣,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我对自己说,晓芸,我记住了。你的每一个样子,我都记住了。

她在浅水区笑的样子。她深夜里哭的样子。她站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她抱着儿子讲故事的样子。她穿着泳衣站在池边的样子。她沉下去的样子。她所有的样子。

我全部记住了。

那些日子我以为自己会疯。但没有。我还在过。每天早起,做饭,送儿子,上班,接儿子,做饭,辅导作业,洗澡,睡觉。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我在水里。水有时温,有时凉,有时没过头顶,有时只到腰间。

我还在水里。

但我学会了踩水。学会了在水里呼吸。学会了看着水底下沉着的那些东西,继续往前游。

她在水底。我知道。她安安静静地沉在那里。水草缠着她的手腕,泥沙盖住她的脚。她在看着我。看着我往前走。看着儿子一天天长高。看着我们慢慢学会没有她的日子。

她什么也不说。

她只是看着。

而我在水面上,一边游一边回头。每次回头,都能看见她。在浅水区,在阳光底下,在蓝色的瓷砖上。穿着墨绿色泳衣,冲我笑。

水很浅。

我在水里。

她在笑。

我朝她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