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在妇产科干了12年,今儿才敢讲,不少40多岁大姐来取环取环
我在妇产科干了十二年,今儿才敢讲,不少四十多岁的大姐来取环。
她们来的时候,大多是一个人。穿着朴素,面色疲惫,手里攥着病历本和一张挂号单,站在诊室门口探头探脑,声音压得很低:“大夫,我取环。”
我问她为什么取,答案千奇百怪。
有人说:“不舒服,腰疼,肚子疼,一来例假就疼得直不起腰。”有人说:“年纪到了,快绝经了,戴着没用了。”也有人说:“想生二胎,取了好备孕。”说这话的通常面色泛红,声音更小,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更多的人,什么原因也不说,只是重复:“取了吧,不想戴了。”
给她们做检查的时候,我见过各式各样的环。金属的、塑料的、带尾丝的、不带尾丝的,圆的、T形的、V形的,有的还嵌着铜片。有的环在体内待了五年,有的十年,有的十五年,最长的,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我算了算,那孩子怕是都上大学了。
上个月,来了个大姐,姓周,四十七岁。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脱鞋上检查床的动作也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让她放松,她应了一声,手却死死攥着检查床的边缘,指节发白。
“放多长时间了?”我问。
“十九年。”她说,声音平得很。
我“嗯”了一声,开始操作。窥器放进去,看到宫颈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环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位置了。它嵌在宫颈肌层里,像是生了根,尾丝早就看不见了,只露出一点点金属的弧边,跟组织长在了一起。
“周姐,”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你这个环嵌顿了,得去手术室取,门诊取不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疼吗?”
“会打麻药,不疼。”
“我不是说取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带了点颤,“我是说……它在我身体里长了快二十年,就这么拿出来,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十九年,这个环嵌进了她的身体,也嵌进了她的日子。她来取,是决定要跟某段生活告别了。但告别哪有不疼的,哪怕是跟一个异物告别。
我给她开了住院单,告诉她回去准备一下,等电话通知。她坐起来,整理好衣服,忽然问我:“大夫,你取过多少个环?”
我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几千个总是有的。”
她笑了笑,那笑很淡,像冬天早上的雾:“几千个。那几千个女人,是不是都跟我一样,取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身体里还装着个东西。”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翻着周姐的病史。十九年前放的环,那时候她二十八岁,刚生完女儿,按规定得上环。上环的记录里写着“顺产一胎,无特殊”。再往后翻,妇科门诊记录:三十一岁,阴道炎;三十四岁,宫颈糜烂;三十七岁,月经不调;四十一岁,子宫肌瘤……密密麻麻一长串,都是小毛病,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医院看的。唯独没有记录,她什么时候开始腰疼的,什么时候开始月经量变大的,什么时候开始对夫妻生活提不起兴趣的。
这些东西,病历里不写。
第二天中午,来了个急诊。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被丈夫搀着,脸色煞白,满头是汗。说是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在家吃了止疼药也不见好。B超一做,盆腔积液,宫腔内可见节育器回声,位置下移。
我一边安排手术,一边问她病史。她说环放了十二年,最近老觉得小肚子坠得慌,想取,但一直没来。我问为什么没来,她看了丈夫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我记得清楚。里面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她早就想来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什么是合适的时机?孩子上学了?家里农忙结束了?还是丈夫终于有空陪她来了?
手术很顺利,环取出来了,是个T形环,铜片已经发黑。术后她丈夫在病房守着她,端水递药,看起来是个老实人。她躺着挂水,眼睛望着天花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生老二的时候,他在地里干活,没来得及去医院。”
她丈夫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又说:“那时候上环,也是我一个人去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她丈夫站起来,说去买点吃的,走了。她偏过头看我,眼圈红了,说:“大夫,我不是怨他。就是……就是觉得这些年,好多事都是我一个人扛的。孩子是我带的,地是我种的,老人生病是我伺候的。他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两趟。我有时候觉得,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男人,里里外外什么都能干。可一到医院这种地方,我又觉得,我还是个女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有泪滑下来,顺着脸颊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坐在她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四十多岁,来自乡镇或者城郊,皮肤粗糙,手上有茧,说话大嗓门,笑起来不管不顾,但躺在检查床上就忽然变得脆弱,像一层薄薄的壳被敲碎了,里面全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委屈。
她们年轻的时候赶上计划生育最紧的那些年,生完孩子就被动员上环。那时候没人跟她们说环有寿命,没人告诉她们到期要取,更没人告诉她们,这个小小的金属或塑料物件,会在身体里待上十几年,长进肉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又在某一天忽然提醒她们:你当年为了什么把它放进去,现在又为了什么想把它取出来。
有个姓刘的大姐,四十五岁,来取环的时候带了个小本子。她坐在诊室里,翻开本子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子。我以为是月经周期,仔细一看,是她上环那天开始记的。
“我怕忘。”她说,声音很轻,“我怕忘了它在里面,也怕忘了它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她上环是2003年,孩子刚满六个月。那年非典,她丈夫在城里打工回不来,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的镇卫生院。本子上记着:3月12日,天气阴,放环,疼,出了很多血,孩子在家哭,婆婆看着。
再往后翻,每年都有一条记录。2004年,孩子会走路了。2007年,孩子上幼儿园。2010年,婆婆去世。2013年,盖了新房子。2016年,孩子上初中住校。2019年,丈夫不再出门打工,在镇上找了个活。2022年,孩子考上大学。
最后一条是今年三月写的:想去取环,又怕疼。想了半个月,还是来了。
她把本子合上,递给我看封皮。是个很旧的本子,塑料封皮已经发黄,上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她说:“这是我丈夫在工地上捡的,拿回来给我记东西用。”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日期,只写了一句话:“我这辈子,好像都在等。等孩子长大,等丈夫回家,等日子好起来。现在日子好了,我想把环取了。”
我把本子还给她,她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像放一件贵重的物品。
那天给她取环的时候,我发现环嵌顿得很厉害,需要宫腔镜手术。她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能不能今天就做?我请了一天假,明天还要回去上班。”
我问她在哪里上班,她说在镇上的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全勤奖两百,不能请假。
我看着她,四十多岁的脸,被晒得黑红,眼角有细纹,手背上青筋凸起。她这一生,大概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小时候为父母活,嫁了人为丈夫活,有了孩子为孩子活,老了还要为孙子活。她身体里的那个环,是她唯一为自己做的决定——把它取出来。
手术安排在下午。她一个人来的,没有人陪。术后观察了两个小时,她就要走。我拦了一下,说再躺会儿,她说不用了,赶得上末班车就行。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大夫,谢谢你。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她走出诊室,背影瘦瘦小小的,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她本子上那句话:现在日子好了,我想把环取了。
对她来说,取环就是一个仪式。是她对过去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说再见的方式。
可更多的人,连这个仪式都完成不了。
有个大姐,来了三次,每次都走到诊室门口就折回去。第四次来的时候,终于坐下了,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大夫,我不是怕取环。我是怕取了环,就再也没理由来医院了。”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她丈夫常年在外地,孩子也在外地上学。她一个人在家,种点地,养几只鸡。只有来医院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被人关心。护士会问她吃没吃饭,医生会让她注意休息。那些话,她一年到头听不到几次。
她说:“我知道这想法不对。可我有时候就想,身上有点小毛病也挺好的,至少有个由头,让人问问你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五十岁不到,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她这一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她把那个环留在身体里,不是因为不想取,是因为那个环,成了她跟外界联系的唯一借口。
那天我陪她坐了半个多小时,听她说家里的事,说地里的庄稼,说邻居家的狗。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电梯口,她拉着我的手,说:“大夫,你人真好。”
我看着她走进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十二年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她们来的时候,带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有的故事长,有的故事短,有的故事讲得出来,有的故事只能烂在肚子里。取环对她们来说,不只是取一个避孕器具,更像是在取一段日子。那段日子里有青春,有生育,有疼痛,有隐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环取出来了,日子还得过下去。有的人取完环,高高兴兴地走了,说要去城里帮儿子带孩子。有的人取完环,在观察室里坐了很久,走的时候说:“大夫,我是不是老了?”
我每次都回答:“没有,您还年轻着呢。”可我知道,她们心里的某个部分,确实跟着那个环一起,被取出来了。
今天下午,又来了一个大姐。她坐在我面前,五十出头,皮肤保养得不错,穿一件米色的开衫。她说要取环,放了二十三年。
我一边开检查单一边问:“为什么现在才来取?”
她笑了笑,说:“以前忙,没顾上。现在退休了,有空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二十三年只是弹指一挥间。但我知道,这二十三年里,有无数个日夜,她在忙孩子、忙丈夫、忙老人、忙工作。唯独没有忙过自己。
检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环已经断在宫腔里了,分成两截。我告诉她需要手术,她点点头,说:“行,你安排吧。”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我:“大夫,你说,我们这代人是不是挺傻的?”
我没回答。她也没等我回答,笑了笑就走了。
我坐在诊室里,看着门口发呆。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走廊的地砖上,明晃晃的。走廊里有孕妇挺着大肚子走过,有年轻姑娘拿着化验单低头看,有老太太扶着墙慢慢挪。
我想起周姐,想起刘大姐,想起那个说“怕没理由来医院”的大姐,想起今天这个说“我们这代人挺傻”的大姐。
她们来取环的时候,大多是一个人。她们默默地把身体里的环取出来,像默默地把一段日子收好,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她们走出医院,走进菜市场、走进厨房、走进孙子孙女的校门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看见了。十二年了,我看见过太多。今儿才敢讲,不少四十多岁的大姐来取环,取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身体里,还装着一段忘了取出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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