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军,1979年那年我十九岁,高中毕业回生产队劳动了两年。我们村叫柳树沟,靠着一条清水河,河不宽,水清见底,夏天涨水的时候能没过膝盖。那年月日子紧巴,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乐子,摸鱼抓虾就是最大的消遣。
跟我一起摸鱼的是春桃。春桃姓李,住我家隔壁,从小一起长大。她爹是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我爹是生产队的会计,两家就隔着一道篱笆墙。春桃比我小一岁,长得不算顶漂亮,但耐看。脸圆圆的,眼睛不大,笑起来弯成月牙。她扎两条辫子,辫梢上总爱缠红头绳。她娘死得早,她爹拉扯她跟她弟弟过,家里缝缝补补都是她。
那天是七月中旬,天热得狗都伸舌头。下午收工以后,春桃来找我,说建军哥,河里有鱼,咱去摸几条。我说行。我拿了竹篓子,她拿了个搪瓷盆,我们俩就下了河。河水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的,踩进去舒服得很。我们摸了一会儿,摸到三条鲫鱼,还有一捧螺蛳。春桃高兴得直拍手,说晚上有鱼汤喝了。
上岸的时候出了事。河坡上长满了青苔,春桃走在我前面,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我伸手去扶,没扶住,两个人一块儿摔在草地上。我摔了个仰面朝天,春桃摔在我身上。等回过神来一看,春桃那条蓝底白花的棉布裙子从腰上滑了下来,一直褪到脚脖子。那是她夏天唯一一条像样的裙子,穿了好几年,腰上的松紧带早就松了,平时用一根布条系着。摔这一跤,布条断了。
春桃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手忙脚乱地拉裙子,越拉越乱,手抖得系不上。我赶紧转过头去,说春桃你慢慢弄。她弄了半天,带着哭腔说建军哥,布条断了,系不上。我脱下自己的汗衫递给她,说你围上。她接过去围在腰上,把裙子别住。我穿着个光膀子,站在那儿不知道咋办。
春桃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说建军哥,你得负责。我说我负啥责,又不是我把你裙子拽下来的。她抬起头,眼睛红了,说反正是你看见了。我说我啥也没看见。她说你看见了。我说我没看见。她说你肯定看见了。我说我真没看见。她说你撒谎,你肯定看见了。
其实我看见了。就一眼,看见了她白花花的大腿和粉色的裤头。可我不能认,认了这事就说不清了。那年月,男女之间的事比天还大。村里去年有个姑娘跟小伙子在草垛后面被人撞见搂着,后来姑娘差点跳了井,小伙子被公社拉去批斗了三天。我虽然心里喜欢春桃,可从来没敢往那方面想。春桃也是,平时跟我说话大大方方的,可一说谁家娶媳妇谁家嫁闺女,她就红着脸躲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炕上,想着春桃那句话,你得负责。她啥意思?是气话,还是真心话?我跟春桃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树掏鸟,一起下河摸鱼,一起在生产队拾麦穗。她啥样我清楚。她看着软和,其实心气高。她爹想让她嫁给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的侄子,她死活不同意。她跟我说过,建军哥,我这辈子嫁人,得嫁个我自己愿意的。我当时没接话,心里想,你愿意谁呢。
第二天早上,春桃她爹来找我爹。我在屋里听见她爹说,老张,咱两家这么多年邻居,我也不兜圈子。建军跟春桃的事,你看咋办。我爹说,啥事?她爹说,昨晚有人看见他俩从河坡上下来,春桃围着他的汗衫。我爹脸一下子沉了。我在屋里待不住了,推门出去,说李叔,啥事没有,春桃滑倒了,裙子挂破了,我把汗衫给她围的。她爹说,就这么简单?我说就这么简单。她爹看了我半天,说建军,你是个老实孩子,李叔信你。可别人信不信?村里那帮嚼舌根的,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我爹说,那你说咋办。她爹说,俩孩子要是都没意见,就把亲定了。我愣了一下。我爹也愣了一下。我爹说,老李,你认真的?她爹说,我认真的。建军这孩子我看着长大,踏实,肯干。比那个副主任的侄子强一百倍。我爹说,那得问孩子。她爹说,春桃那边我问过了,她没说不愿意。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我爹看着我,说,建军,你咋想。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爹说,建军,你给个痛快话。我说,李叔,我……我家里穷。她爹说,穷怕啥,我又不卖闺女。我说,我怕春桃跟着我受苦。她爹说,春桃自己愿意,就不算苦。
那天晚上我去找春桃。她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手里的瓢差点掉了。我说春桃,你爹说的,是真的?她低着头,嗯了一声。我说你为啥愿意。她说,你人好。我说我哪好。她说,你摸鱼的时候,摸到大的都给我,自己留小的。我说就这?她说,你每次赶集回来,给你爹买烟,总给我带一包糖。我说就这?她说,那年我发烧,你背我去公社卫生院,走了十里地,脚上磨了两个泡。我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说,我记得。
我说春桃,我家真穷。她说,我不怕。我说你爹想让你嫁公社副主任的侄子。她说,我不嫁。我说为啥。她说,那人看人的时候眼睛不正,老往我胸口瞟。我笑了,说你看得还挺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说建军哥,昨天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说我知道。她说,可我不后悔。我说你后悔啥。她说,要不是摔那一跤,我也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我说我心里有你。她说那你咋不说。我说我哪敢说,我怕你爹拿扫帚打我。她咯咯笑了,说你现在不怕了?我说现在你爹让我负责,我正好顺坡下驴。她打了我一下,说谁是驴。
定亲那天是八月初一。我爹卖了家里那头半大的猪,换了一百二十块钱,给她家送了六十六块彩礼。她爹没要,说留着给孩子们过日子。我爹硬塞,她爹硬推,两个老伙计在院子里推搡了半天。最后我爹说,老李,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她爹说,我收,我收还不行吗。他把钱收了,转头就给春桃扯了块的确良布,做了一件新衬衫。剩下的钱买了二斤糖,请全生产队的人吃。队长说,建军,你小子有福气,春桃可是咱村的一枝花。我说啥花,狗尾巴花。春桃在旁边听见了,掐了我一把。
那年秋天,我跟春桃结了婚。婚礼简单,就在我家院子里摆了三桌。她穿那件的确良衬衫,我穿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鞭炮。但那天春桃笑得特别好看,比河里摸鱼的时候还好看。晚上入洞房,她坐在炕沿上,我站在地上,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她说,建军哥,你站着干啥。我说我歇歇。她说你歇啥,忙一天了。我说我不累。她噗嗤笑了,说你还记得夏天那事不。我说记得。她说你当时真没看见?我说真没看见。她说你撒谎。我说我没撒谎。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说那你现在看。我看着她,她脸又红了。我一把抱住她,说春桃,我这辈子对你好。她把头埋在我胸口,说我知道。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分田到户,我承包了村里的鱼塘,春桃在家养鸡养猪。我们盖了新瓦房,买了电视机。生了一儿一女,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闺女在县城当老师。春桃那件蓝底白花的裙子,她一直留着,压在箱子底。前几年翻出来,布都脆了,一扯就破。她拿着裙子,坐在院子里,说建军哥,你还记得不。我说记得。她说你记得啥。我说记得你摔那一跤。她说你当时真没看见?我说真没看见。她说你撒谎。我说我没撒谎。她笑了,说你这辈子就撒了这一回谎。
去年是我们结婚四十年。儿子在城里给我们办了酒席,请了亲戚朋友。春桃穿了件新裙子,还是蓝底白花的。我说你咋又买这个。她说好看。我说你穿啥都好看。她说你嘴咋这么甜了。我说跟儿媳妇学的。她打了我一下,跟四十年前一样。
晚上回家,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她说建军哥,你说当年要不是那一跤,咱俩能成不。我说能。她说你凭啥这么说。我说我早就看上你了,就是不敢说。她说那你咋不早说。我说我等你先开口呢。她说我要是没开口呢。我说那我就一直等。她说你傻不傻。我说傻人有傻福。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建军哥,谢谢你。我说谢啥。她说谢谢你没嫌我裙子破。我说你那裙子是挺破的。她又打我一下。
这就是我和春桃的事。1979年夏天,她裙子滑落的那一跤,摔出了我们四十年的日子。村里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其实哪有什么天造地设,就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在合适的时候,有一个人先开了口。春桃说是她先开的口,我说是裙子先开的口。她就笑,说你这人,一辈子没正经。我说正经能当饭吃?她说不能。我说那不就结了。
现在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牙也松了。可每年夏天,我还是会带春桃去河边走走。河水还是那么清,河坡上还是长满了青苔。我们不下河了,就在岸上坐着,看年轻人摸鱼。春桃说,建军哥,你看那姑娘的裙子,真好看。我说没你当年的好看。她说你就哄我吧。我说我哄你一辈子了,再哄几年也无妨。她笑了,眼睛还是弯成月牙,跟十九岁那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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