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方绮罗被保安请出办公室大门时,整个走廊都安静了。她抱着纸箱,回头看我,声音不大不小:“许清晏,你以为你赢了?真正要你走的人,还坐在陆总办公室里喝茶。”
我站在玻璃门里,手里还捏着那份合同复印件。三天前,她抢走我跟了半年的客户,还在部门群里说我吃回扣、靠关系。今天早上,我把合同复印件放在老板桌上。下午,她就被请了出去。
可她那句话,让我后背发凉。
如果她只是棋子,那下棋的人是谁?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第一次发现,真正的局,可能才刚开始。
01
我叫许清晏,今年三十八岁,在远岚商贸做了十年。从最底层的业务助理,一路做到大客户部主管。工资不算顶高,但每月房贷、儿子陈嘉树的补习费、婆婆周桂芬的降压药,都靠这份工作撑着。
方绮罗是我同部门的同事,比我小两岁。她离过婚,带着一个女儿,刚进公司那会儿,连报价单都做不利索。是我手把手教她认客户、跑流程、写方案。她嘴甜,见我就喊“清晏姐”,逢年过节还给我儿子买文具。我拿她当朋友,甚至当妹妹。
嘉源连锁这个客户,我跟了整整半年。
嘉源的采购总监郑守谦,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他不喝酒,不参加饭局,只看方案、看售后、看账期。我前后改了十几版报价,陪他们团队跑了三次仓库,才把合作意向谈下来。最后一次见面,郑总跟我说:“许经理,合同我让法务看了,问题不大。你等通知吧。”
那天回公司,我心情很好。方绮罗凑过来,说她的电脑坏了,借我电脑发个邮件。我没多想,把电脑解锁后去了茶水间。回来时,她正坐在我工位上,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笑着说:“清晏姐,你电脑真好用。”
我也笑:“好用也不能送你。”
她说:“那我可不敢要。对了,嘉源那个客户,是不是快签了?”
我点头:“差不多了。”
她眼睛看着屏幕,嘴上说:“清晏姐真厉害,我要是能跟你一半就好了。”
我没接话,只把电脑合上。
第二天上午,嘉源那边还没来消息。我正在整理合同附件,部门群里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方绮罗发了一张合同盖章页的照片,配文:“感谢大家帮忙,嘉源连锁这个客户,终于签下来了。清晏姐最近家里事多,我替她多跑了几趟,以后大家一起努力。”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苏眉发了个鼓掌表情。韩启川副总回了一句:“小方不错,有冲劲。”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合同金额比我谈的底价低了八个点,账期从六十天变成一百二十天。更让我发冷的是,合同最后一页的乙方经办人,写着“方绮罗”。
我站起来,走到她工位旁。
她正在打电话,声音轻快:“郑总您放心,后续服务我亲自跟。”
我站在她面前,等她挂电话。
她抬头,笑得很自然:“清晏姐,怎么了?”
我问:“嘉源的合同,你什么时候签的?”
她说:“昨天下午啊。你最近不是家里忙吗?我帮你跑了最后一步。你放心,提成还是算你的。”
我说:“我家里忙?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家里忙?”
她眨了眨眼:“你婆婆不是住院了吗?我看你天天跑医院,怕你顾不过来。”
我婆婆只是去社区医院量了血压,根本没住院。我看着她,心里有火,但走廊里人来人往,我不想吵。
我只说:“合同给我看看。”
她把一份复印件递给我,语气还是那么软:“清晏姐,你别生气。我也是为了部门业绩。再说了,郑总那边也认可我。”
我翻开合同,看到价格和账期,脑子里嗡了一声。这份合同如果执行,公司利润要被压掉一大截,出了问题,责任肯定落到经办人头上。
而经办人,是她。
我抬头看她:“方绮罗,你跟了半年?那你说说,嘉源仓库在哪个区?他们法务姓什么?郑总最在意哪一条售后条款?”
她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清晏姐,你这是在考我啊?咱们姐妹,没必要这样。”
我把合同合上,放回她桌上:“姐妹?你抢我客户的时候,想过姐妹吗?”
她脸色变了,压低声音:“许清晏,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客户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谁能签下来,就是谁的本事。”
走廊那头,韩启川办公室的门开了。他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对方绮罗说:“小方,来一下。”
方绮罗抱起合同,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她回头,轻声说:“清晏姐,你别怪我。这年头,光会干活没用。”
我站在原地,手里空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丈夫陈砚舟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他沉默半天,说:“要不就算了?你跟她闹,领导未必站你。”
我婆婆周桂芬在旁边听见了,也说:“女人在单位,稳当点好。得罪人干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
我坐在阳台上,把手机里半年来和郑总的邮件、方案、聊天记录翻了一遍。翻到凌晨一点,我发现一件事。
方绮罗发在群里的那份合同,编号不对。
嘉源的合同编号,我三天前在郑总秘书发的邮件里见过,尾号是“0721”。而方绮罗照片里的合同,尾号是“0813”。
也就是说,她手里那份合同,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后来重做的。
我关掉手机,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件事,远不止抢客户这么简单。
02
接下来两天,方绮罗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叫我“清晏姐”,改口叫“许主管”。在茶水间,她跟苏眉她们说:“有些人啊,占着好客户不肯放,自己谈不下来,还怪别人能力强。”
苏眉起初不信,后来不知道听了什么,也开始躲我。
周三下午,韩启川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皮椅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清晏,嘉源这个客户,小方签下来了,这是好事。你呢,最近状态不太好,我听说你家里事多,要不先把手上的客户梳理一下,分一部分给小方?”
我问:“韩总,嘉源的合同,您看过吗?”
他说:“看过了,没问题。客户认,公司有利润,就行了。”
我说:“价格低于公司底价八个点,账期超了公司规定两个月。这叫有利润?”
韩启川放下茶杯,看着我:“清晏,你也是老员工了。合同已经签了,现在说这些,是想让公司违约?还是想让客户看笑话?”
我说:“我只想知道,这份合同是谁授权签的。”
他笑了一下:“小方签的。她现在是嘉源的对接人。陆总那边也知道。”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正好撞见方绮罗。她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我,笑得很轻:“清晏姐,韩总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心里清楚。”
她说:“我清楚什么?我清楚你嫉妒我。你带我入行,我就得一辈子在你手底下?许清晏,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当天下午,公司内部论坛上出现一个匿名帖子,标题是《大客户部许某某吃回扣内幕》。帖子里说我跟嘉源郑总关系不正常,说我报价虚高,私下拿供应商好处。没有实据,但写得有鼻子有眼。
帖子发了不到半小时就被删了。可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苏眉在工位上偷偷看我。程叙白从IT部过来修打印机,路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许姐,你电脑最近的登录记录,有点问题。”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你上个月二十号,下午三点,账号在仓库那边的电脑登录过。可你那天不是请假了吗?”
我心里一沉。
上个月二十号,我婆婆去医院复查,我请了半天假。那天方绮罗说她要加班,问我能不能把电脑借她用一下。
我说:“程叙白,能查具体是哪台电脑吗?”
他说:“我回去看看。你别声张。”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陈砚舟正在辅导儿子写作业。他看我进门,问:“事情怎么样了?”
我说:“有人用我的账号批了合同。”
他皱眉:“那你要赶紧跟老板说清楚。”
我婆婆在厨房听见了,出来说:“清晏,你别听风就是雨。你一个女的,在单位得罪那么多人,以后怎么待?要我说,客户给她就给她了,你保住工作要紧。”
我看着婆婆,心里堵得慌。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觉得女人该忍。可我已经忍了十年。
我回到房间,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手机。那是我以前跑业务时用的,里面存着很多客户资料。我打开备忘录,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条记录。
那天我加班,路过韩启川办公室,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跟方绮罗说:“新航线那边,你对接好。远岚的底价,别让许清晏知道。”
我当时没听全,只觉得不对劲,就随手记了下来。
现在再看这条记录,我后背发凉。
我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是我大学同学贺云舟,在审计事务所工作。
我说:“云舟,我想请你帮我查一家公司。”
他问:“哪家?”
我说:“新航线供应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贺云舟说:“清晏,这家公司,我最近正好在查。你小心点,它背后的人,不简单。”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楼下车灯一闪一闪,像一双双眼睛。
我还没说话,手机又弹出一条匿名消息。
只有一句话:“你电脑里的报价单,被人拷走了。下一个被请出办公室的,可能就是你。”
03
第二天是部门周会。
我照常参加,坐在长桌最边上。方绮罗坐在韩启川旁边,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面前摆着嘉源项目的汇报材料,封面上印着她的名字。
陆鸿深也来了。他很少参加部门周会,今天突然出现,大家都坐直了。
韩启川说:“今天主要听嘉源项目的汇报。小方,你来说。”
方绮罗站起来,打开投影。她讲得头头是道,从客户需求到后续服务,像模像样。可我听得出来,她说的很多内容,都是我当初写进方案里的。
她讲完,韩启川带头鼓掌:“小方这次做得不错,给部门争了光。”
陆鸿深没鼓掌。他翻着桌上的合同,问了一句:“这个价格,是谁谈的?”
方绮罗说:“是我跟郑总那边最后确认的。”
陆鸿深又问:“账期一百二十天,公司规定最长九十天。谁批的?”
方绮罗顿了一下,看向韩启川。
韩启川接话:“陆总,特殊情况。嘉源是大客户,账期长一点,能理解。”
陆鸿深没接他的话,继续翻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我这时候开口了。
“陆总,我有几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我。方绮罗的眼神冷下来。韩启川皱起眉。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到桌上:“嘉源这个客户,是我从今年三月开始跟的。四月十二号,郑总发邮件确认合作意向;五月八号,我提交了最终报价;五月十号,郑总秘书回复,合同编号尾号0721,等待盖章。”
我把邮件打印件一页页摆开。
“可方绮罗签回来的合同,编号尾号0813,价格比我提交的底价低八个点,账期多出两个月。我想问,这份合同是谁授权改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方绮罗脸涨红了:“许清晏,你什么意思?客户愿意签,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谈不下来,还怪我?”
我说:“我没怪你。我只问授权。”
韩启川敲了敲桌子:“许清晏,合同已经签了,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客户认的是结果。”
我看向陆鸿深:“陆总,公司规定,低于底价五个点以上,必须由总经理签字。这份合同没有您的签字。”
陆鸿深合上合同,看着方绮罗:“小方,你解释一下。”
方绮罗声音开始发抖:“我……我是跟韩总汇报过的。韩总说先签,后面再补流程。”
韩启川脸色一变:“小方,你别乱说。我只是让你跟客户保持沟通,没让你改价格。”
方绮罗看着他,像被人推了一把。
陆鸿深说:“程叙白,查一下这份合同的审批记录。”
程叙白从后排站起来:“陆总,我查过了。系统里显示,这份合同是用许清晏的账号提交审批的。时间在上个月二十号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愣住了。
上个月二十号,我请假在医院。我的电脑借给了方绮罗。
我说:“那天我不在公司。我的账号被人用了。”
方绮罗立刻说:“许清晏,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账号密码谁知道?你自己泄露了,别赖我。”
韩启川也说:“陆总,这件事不能听她一面之词。许清晏最近情绪不稳定,可能对客户流失有怨气。”
陆鸿深看了我一眼:“清晏,你有证据吗?”
我说:“有。程叙白,能不能查登录IP?”
程叙白说:“可以。但需要时间。”
陆鸿深点头:“那就查。在查清楚之前,嘉源项目暂停。方绮罗,你暂时不用对接了。”
方绮罗猛地站起来:“陆总!我辛辛苦苦签下来的客户,凭什么?”
陆鸿深说:“凭公司规定。坐下。”
方绮罗没坐。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然后她拿起包,转身出了会议室。
韩启川脸色很难看,但没再说话。
我以为我赢了第一局。
可散会后,程叙白悄悄跟我说:“许姐,登录IP查到了。那台电脑在仓库,但账号登录之后,还删了一条系统日志。有人不想让我们查。”
我问:“能恢复吗?”
他说:“我试试。但你得小心,韩总那边也在查。”
我点头。
那天下午,我被通知调去仓库盘点。名义上是“轮岗学习”,实际上是把我从大客户部踢出去。
我收拾工位时,方绮罗从韩启川办公室出来,路过我身边。她低声说:“许清晏,你以为你能翻盘?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把东西装进纸箱,最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上,程叙白发来一条消息:“日志恢复了一部分。上个月二十号,登录你账号的电脑,是方绮罗常用的那台。但审批操作,来自另一个IP。”
我问:“哪个IP?”
他说:“韩启川办公室。”
04
仓库在城东,远岚商贸的旧库房。冬天冷,夏天闷,白天要盘点货品,晚上要核对单据。我每天坐一个小时公交过去,晚上再坐一个小时回来。
部门里的人渐渐不跟我联系了。苏眉在食堂看见我,低头绕开。只有程叙白偶尔给我发消息,告诉我调查进展。
方绮罗升了临时主管。她在群里发通知,说嘉源项目由她全权负责。韩启川在会上表扬她“敢打敢拼”。
我婆婆知道我调去仓库后,叹了口气:“我早说让你忍。你非要闹,现在好了,客户没了,职位也没了。”
陈砚舟也劝我:“要不你服个软?跟方绮罗道个歉,先把工作保住。”
我问他:“我错哪儿了?”
他沉默。
我说:“我没错。我要是现在低头,以后她还会踩我。不光踩我,还会踩别人。”
他看着我,半天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要查清楚。”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仓库盘点,晚上回家查资料。贺云舟帮我查了新航线供应链的工商信息。这家公司注册才两年,法人代表叫魏承泽,但背后的股东里,有一个名字我认识。
韩启川的妻子,罗秀云。
我把这条信息记在本子上。又想起三个月前,韩启川在办公室里跟方绮罗说的话:“新航线那边,你对接好。远岚的底价,别让许清晏知道。”
原来他们早就在做局。
嘉源这个客户,只是其中一步。方绮罗抢走客户,改低价格,延长账期,把合同做成一个烂摊子。等执行出问题,责任会落到经办人头上。如果经办人是我,我就会被追责,甚至被辞退。
而他们,可以趁机把嘉源的业务转到新航线,低买高卖,赚差价。
我在仓库的旧电脑上,把这些线索一条条写下来。程叙白帮我恢复了被删的日志,证明方绮罗用我的账号提交了假审批。贺云舟那边也查到,新航线最近半年从远岚低价拿货,再高价卖给嘉源,中间利润惊人。
可这些还不够。我需要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证据。
那天傍晚,方绮罗来仓库找我。
她穿着大衣,站在货架旁边,像来视察的领导。她看着我手里的盘点表,笑了一下:“清晏姐,仓库挺适合你的。安静,不用跟人争。”
我说:“你来干什么?”
她说:“我来给你指条路。你把嘉源客户让给我,跟陆总说你是自愿的,我可以跟韩总说,让你回大客户部。你还是主管,我还是你的好妹妹。”
我看着她:“方绮罗,你抢我客户,改我合同,用我账号,现在还要我认错?”
她脸上的笑没了:“许清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还能回去?韩总想让你走,陆总也不会保你。你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出去还能找到什么工作?”
我说:“我三十八。”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三十八,还能学新东西,还能重新开始。你呢?你靠抢别人的东西过日子,能抢到什么时候?”
她盯着我,半天说:“你等着。”
她走后,我坐在货架旁边,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可我知道,现在不能冲动。
我拿出旧手机,给郑守谦发了一条消息:“郑总,嘉源的合同,您那边有没有留底?”
半小时后,他回:“有。许经理,我一直等你联系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上午,陆鸿深的秘书给我打电话:“许主管,陆总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带上嘉源合同的所有资料,去他办公室。”
我问:“方绮罗在吗?”
秘书说:“陆总只叫了你。”
我挂了电话,把合同复印件、邮件打印件、旧手机里的备忘录、程叙白恢复的日志,全部装进文件袋。
我知道,这一仗,要么我走,要么他们走。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陆鸿深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一件件拿出来。
“陆总,这是嘉源合同复印件。您看最后一页,经办人签名是方绮罗,但审批记录用的是我的账号。这是邮件记录,郑总秘书五月十号发的合同编号尾号0721,和方绮罗签回来的0813不一致。这是程叙白恢复的系统日志,证明上个月二十号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人用方绮罗的电脑登录我的账号,提交了审批。这是新航线供应链的工商信息,股东里有韩启川的妻子罗秀云。”
我一口气说完,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陆鸿深没说话。他一份份翻看,看得很慢。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看完后,他按了内线电话:“叫方绮罗来。”
五分钟后,方绮罗推门进来。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挤出笑:“陆总,您找我?”
陆鸿深把合同复印件扔到她面前:“解释一下。”
方绮罗拿起合同,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她抬头看我:“许清晏,你伪造证据!”
我说:“合同是你签的,账号是你登录的,IP是程叙白查的。你要不要现在叫程叙白上来对质?”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陆鸿深说:“方绮罗,公司待你不薄。你抢客户,改合同,用别人账号,还写匿名举报信。你还有什么话说?”
方绮罗忽然哭了:“陆总,我是被逼的!韩总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只要我把嘉源拿到手,就让我当主管。我要养女儿,我没办法……”
陆鸿深看着她,没说话。
方绮罗又转向我:“清晏姐,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帮我说句话,我不能没有工作……”
我看着她哭。她的眼泪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可我忘不了她在群里发消息时的得意,忘不了她让我认错时的狠,忘不了她说“你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出去还能找到什么工作”。
我说:“方绮罗,你抢我客户的时候,没想过我也有儿子要养。你改合同的时候,没想过出了事我要背锅。现在你哭了,我就该原谅你?”
她愣住。
陆鸿深说:“方绮罗,你去人事办手续。公司不追究你法律责任,已经是看在你带孩子的份上。出去。”
方绮罗站着不动。陆鸿深又按了电话:“叫保安。”
十分钟后,方绮罗抱着纸箱,被保安请出了办公室大门。走廊里,同事们都探出头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声音不大不小:“许清晏,你以为你赢了?真正要你走的人,还坐在陆总办公室里喝茶。”
我站在玻璃门里,手里还捏着那份合同复印件。她走了。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
可陆鸿深没有让我走。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封信,放在桌上。
“清晏,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是一封举报信,匿名,说我收受郑守谦回扣,金额二十万。附着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头像是我,内容是我跟郑总谈钱。
我说:“陆总,这是假的。我从来没跟郑总谈过钱。”
陆鸿深看着我:“我知道是假的。但举报信寄到了总公司。明天审计组下来,你要停职配合调查。”
我张了张嘴。
他说:“清晏,方绮罗只是棋子。真正要你走的人,还在公司里。你能查到这里,说明你比我想的聪明。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我拿着那封举报信,手没有抖。我问他:“陆总,您信我吗?”
陆鸿深说:“我信证据。你要是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我也保不了你。”
我点头:“我明白。”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韩启川正好从会议室出来。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清晏,听说你最近在仓库干得不错。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
我看着他,也笑了一下:“韩总,您放心。我会好好锻炼的。”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我知道,真正的仗,现在才开始。
06
第二天,总公司审计组进驻远岚商贸。
我被停职,工位被封,电脑被收走。人事通知我回家等消息,工资照发,但不能进公司。
陈砚舟知道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清晏,要不我们就算了吧。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婆婆也说:“你斗不过他们的。韩总是副总,你一个主管,怎么斗?”
我没说话。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旧手机、邮件备份、程叙白发来的日志、贺云舟查到的资料,全部整理了一遍。
我发现一件事。
那张举报信里的聊天记录截图,头像虽然是我,但聊天时间不对。截图显示的是晚上十点,可那个时间,我正跟陈砚舟在电影院看电影。我翻了购票记录,找到了那天的电子票根。
我把票根拍照,发给贺云舟。
他回:“聊天记录可以伪造,但电子票根做不了假。你再找找,有没有其他不在场证明。”
我又翻了当天的朋友圈。我发了一张电影票的照片,配文:“难得陪老公看场电影。”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我把这些证据打包,发给陆鸿深的秘书,请他转交审计组。
当天下午,程叙白偷偷给我打电话:“许姐,审计组查了举报信的来源。邮件是从公司内网发的,IP地址在韩启川办公室。”
我问:“能确定是他吗?”
程叙白说:“不能百分百,但除了他,没人能在那天晚上进他办公室。还有,方绮罗走之前,把一份文件交给了韩启川。我猜是嘉源合同的原件。”
我说:“好。你注意安全,别被发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我想起方绮罗刚进公司时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旧衬衫,手里拿着简历,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我带她跑客户,教她写方案,她女儿生病时,我还替她垫过医药费。
我不是圣母。我帮她,是因为我觉得人都有难的时候。可我没想到,她最难的时候,是我在帮她;她好起来之后,第一个踩的,就是我。
第二天,郑守谦给我打电话。
他说:“许经理,审计组找我了。我把合同原件和邮件记录都交了。你放心,我郑守谦做生意,讲的是规矩。谁在做事,谁在搞鬼,我看得清楚。”
我说:“郑总,谢谢您。”
他说:“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跟一个烂公司合作。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方绮罗签合同那天,韩启川给我打过电话,说以后嘉源的业务,由新航线供应链对接。我没答应。”
我问:“您有录音吗?”
他说:“有。我做采购这么多年,习惯留一手。”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可我知道,韩启川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三天,公司内部传出消息:韩启川提议,由他暂代大客户部主管,全面整顿部门纪律。陆鸿深没有表态。
程叙白又给我发消息:“许姐,韩启川今天在办公室跟人说,你这次肯定回不来了。他还说,陆总也保不住你。”
我回:“让他说。”
那天晚上,贺云舟把新航线的完整调查报告发给了我。报告显示,新航线供应链从远岚低价拿货,再高价卖给嘉源,中间利润超过两百万。而经手人,正是韩启川的妻子罗秀云和方绮罗。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新航线最近一笔交易,合同编号尾号0813。”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
方绮罗签回来的那份嘉源合同,根本不是给远岚的。她是用远岚的名义签下合同,再把执行权转给新航线。等远岚发现的时候,客户已经认了新航线,远岚只能吃哑巴亏。
而韩启川,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个机会。
我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然后给陆鸿深发了一条消息:“陆总,我有新证据。明天能见您吗?”
他回了一个字:“来。”
07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公司。
审计组还在,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陆鸿深坐在主位,韩启川坐在旁边。方绮罗也被叫回来了,坐在角落里,脸色很差。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陆总,各位审计老师,这是新航线供应链的调查报告。过去一年,新航线从远岚低价采购货物,再高价卖给嘉源,中间利润超过两百万。经手人是韩启川的妻子罗秀云,以及方绮罗。”
韩启川猛地站起来:“许清晏,你血口喷人!新航线跟远岚是正常合作,价格都是市场价!”
我说:“市场价?韩总,这是新航线给嘉源的报价单,比远岚给嘉源的报价高出百分之十五。而新航线从远岚拿货的价格,比远岚给其他客户的底价还低百分之十。这叫市场价?”
韩启川说:“那是新航线自己的渠道优势!”
我说:“新航线的渠道,就是您妻子。您利用职务之便,把远岚的客户转给自家公司,再让方绮罗用我的账号伪造审批。韩总,您说这叫正常合作?”
韩启川脸涨红了,转向陆鸿深:“陆总,她这是诬陷!她因为被调去仓库,怀恨在心!”
陆鸿深没理他,看向审计组:“各位,你们怎么看?”
审计组组长说:“我们昨天已经查过新航线的账目。许清晏提供的报告,基本属实。另外,方绮罗签的嘉源合同,审批记录确实存在问题。我们已经联系了法务。”
方绮罗忽然站起来:“不是我!是韩总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我把嘉源拿到手,就让我当主管,还给我十万块钱!我没拿!我一分钱都没拿!”
韩启川瞪着她:“方绮罗,你闭嘴!”
方绮罗哭了:“我闭嘴?你让我做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老婆开公司,让我背锅,现在你想把我推出去?韩启川,你别逼我!”
会议室里乱成一团。
陆鸿深敲了敲桌子:“都坐下。”
他看向韩启川:“老韩,你在公司十二年,我一直信你。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韩启川说:“陆总,你听我解释……”
陆鸿深说:“不用解释了。审计组会处理。你先停职,配合调查。”
韩启川站着没动。他看着陆鸿深,又看着我,忽然冷笑了一声:“许清晏,你以为你赢了?你查了这么久,知不知道陆总早就知道?他比你清楚。他为什么不早管?因为他也在等。等一个能替他背锅的人。”
我看向陆鸿深。
陆鸿深没说话。
韩启川被带出了会议室。方绮罗也被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陆鸿深和审计组。陆鸿深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他说:“清晏,韩启川说得对。我确实早就怀疑他。三个月前,我放了一份假底价表在你电脑里,只有你和韩启川能看到。方绮罗偷走之后,新航线按假底价中标,亏了一大笔。我本来想再等一等,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可我没想到,他们会先对你下手。”
我问:“所以您一直在看我能不能扛住?”
他说:“是。如果你扛不住,走了,那说明我看错了人。如果你扛住了,远岚需要一个新的大客户总监。”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被信任,也被利用。可职场就是这样,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保你。
我说:“陆总,我不想当棋子。”
他说:“你不是棋子。你是下棋的人。从今天起,大客户部由你负责。韩启川和方绮罗的事,公司会通报。”
我点头。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很亮。程叙白在工位上冲我点了点头。苏眉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方绮罗的工位旁。她的东西已经被收走了,桌上只剩一个空杯子。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08
韩启川和方绮罗的事,在公司内部通报了。
通报说,韩启川违规关联交易、泄露公司商业机密,被免职并移交法务处理。方绮罗伪造审批、侵占客户资源,被辞退,公司保留追究权利。
方绮罗走的那天,我没去送。她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清晏姐,我错了。”
“你能不能跟陆总说说,别告我?我女儿还小。”
“我知道你恨我,可我真的没办法。韩启川逼我的。”
“求求你,见一面行吗?”
我没回。
我知道她难。一个离婚女人带着孩子,在职场里拼,确实不容易。可她的难,不是她害我的理由。我帮她的时候,没求她回报。她害我的时候,也没想过我难不难。
韩启川被带走那天,陆鸿深召集全公司开会。
他站在台上,说了一段话。
“远岚做了十五年,靠的是规矩。谁有本事,谁上;谁坏规矩,谁走。不管你是副总,还是主管,都一样。”
台下没人说话。
会后,陆鸿深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任命书。
大客户总监,许清晏。
我看着那份任命书,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我想起这半年,我在仓库盘点,在家里查资料,在深夜给郑总发消息。我想起方绮罗站在我工位旁,笑着说“清晏姐,你电脑真好用”。我想起韩启川在会议室里,端着茶杯说“清晏,你也是老员工了”。
我拿起笔,签了字。
陆鸿深说:“清晏,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我说:“因为我查清楚了。”
他说:“不只是。因为你被逼到仓库,还能把证据一条条摆到我面前。你没有被情绪冲昏头,也没有被他们吓住。远岚需要这样的人。”
我说:“陆总,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说:“你说。”
我说:“以后大客户部,规矩要清楚。客户归属、合同审批、价格权限,全部公开。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抢客户,把自己人往死里踩。”
陆鸿深点头:“可以。你来定。”
我回到大客户部,苏眉站在工位旁,手足无措。她小声说:“许总,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说:“苏眉,你只是听了别人说的话。以后看人,别光听,也看看她做什么。”
她点头。
我走到自己的新办公室,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我把那份嘉源合同复印件放进抽屉最底层。
我不会忘。但也不会一直拿着它。
09
方绮罗最后还是见了。
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等我。我本来不想去,但她发了十几条消息,说只说十分钟。我去了。
她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我,她站起来,喊了一声:“清晏姐。”
我说:“别叫姐。叫我许清晏。”
她低下头,说:“许总。”
我坐下,没点东西。她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
她说:“我被行业拉黑了。新航线那边也把我推出来。我找不到工作。我女儿下个月学费都交不上。”
我说:“你女儿学费,我可以借给你。但你得写借条,按银行利息还。”
她愣住:“你愿意帮我?”
我说:“我帮你,是因为孩子无辜。不是因为我原谅你。方绮罗,你抢我客户,改我合同,用我账号,写举报信。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忘。”
她哭了:“我知道我错了。我当时鬼迷心窍。韩启川说只要我帮他,就让我当主管,还给我钱。我太想往上爬了……”
我说:“你想往上爬,可以靠自己。你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我教你。你后来业绩也不差。你明明可以走正路,为什么非要走歪路?”
她说不出来。
我说:“因为你怕。你怕别人看不起你,怕自己不够好,怕一辈子在我下面。可你越怕,越走错。”
她捂着脸哭。
我站起来:“借条我明天发你。钱我转你。以后别联系我了。”
她抬头:“清晏姐……许总,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说:“回不去了。但你可以重新开始。别再把别人当梯子。”
我走出咖啡店,外面在下小雨。我撑开伞,走了两条街,心里空空的。
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打脸是痛快的,可打完脸之后,日子还得过。方绮罗会怎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让她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回到公司,陆鸿深找我开会。他说:“韩启川的案子,法务在跟。新航线那边,我们已经终止合作。嘉源重新签了合同,郑总指定你对接。”
我说:“好。”
他说:“还有一件事。总公司想让你去讲一堂课,关于大客户风控。你去不去?”
我说:“去。”
他笑了一下:“你不怕得罪人?”
我说:“怕。但我更怕以后还有人被坑。”
他点头:“去吧。远岚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课件。第一页标题:客户归属与合同审批的边界。
我写下一行字:
善良不是软肋,底线才是盔甲。
10
半年后,远岚商贸大客户部换了新规矩。
客户归属系统上线,每个人跟进的客户都有记录,谁也不能半路截胡。合同审批必须经过三道权限,价格低于底价必须总经理签字。客户对接人变更,必须有客户书面确认。
大客户部的业绩,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三十。
苏眉成了我的助理。她做事仔细,也学会了看人。有一次她跟我说:“许总,以前方绮罗跟我说你坏话,我信了。现在想想,我真傻。”
我说:“不怪你。人都有看错的时候。”
陈砚舟也变了。他不再劝我忍。有天晚上,他跟我说:“清晏,以前我觉得你太倔。现在我觉得,你要是软一点,可能早就被人吃了。”
我笑:“你才知道。”
婆婆周桂芬也不再说什么“女人要稳”了。她有一次跟邻居聊天,说:“我儿媳妇,现在是大总监。她厉害着呢。”
我听见了,没说话。心里有点酸,也有点暖。
方绮罗后来去了一个小公司做文员。她按月还我钱,每次转账都备注“还款”。我收了,没回过消息。
韩启川被行业里几家大公司拉黑,听说回了老家。陆鸿深说,法务追回了部分损失,但人已经不在公司了。
郑守谦跟我们签了三年合同。他有一次吃饭时说:“许总,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我说:“因为我方案好?”
他笑:“因为你被逼到仓库,还能把证据摆出来。做生意,最怕跟没底线的人合作。你有底线,我放心。”
我举起茶杯:“郑总,谢谢。”
他说:“不用谢。是你自己挣来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关电脑前,我打开抽屉,看见那份嘉源合同复印件。纸已经有点卷边了。
我把它拿出来,放进碎纸机。
机器响了几秒,纸变成了碎片。
我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车流。我想起方绮罗被请出办公室大门那天,回头说的那句话:“真正要你走的人,还坐在陆总办公室里喝茶。”
她说对了一半。韩启川确实想让我走。可陆鸿深没有。
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我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到了最好。
职场里没有永远的闺蜜,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规矩,和守规矩的人。
你可以帮人,但不能没有边界。你可以善良,但不能没有牙齿。
如果那天,我没有把合同复印件交给陆总,现在的我,会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交。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职场价值观与情感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职场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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