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叫宋德芳,是我爸的亲妹妹,比我爸小九岁。她在县城一家药店当店长,干了十几年,身体一直挺好,连感冒都少。就是血压有点高,查出来五六年了,医生让她吃药,她吃了两三个月就停了。她说没什么感觉,吃它干什么。我妈劝过她,她说嫂子你别操心,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妈跟我说,你姑那个脾气,谁劝都不听。
上个月,她跟几个朋友去云南。六天五晚的团,丽江、大理、香格里拉。走之前我妈跟她说,你血压高,高原那边小心点。她说没事,我带着药呢。我妈说她带着药,但吃不吃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一天到丽江,她发了朋友圈,在古城拍的,穿一件红裙子,笑得挺开。第二天去了玉龙雪山,坐大索道上去的。海拔四千五。她发了张照片,背后是雪山,她穿着租的羽绒服,脸有点白。配字是“有点喘,但值”。我妈在底下评论,让她别逞强。她回了个笑脸。
第三天她说头疼,在酒店躺了半天。同行的人说她脸色不好,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可能是没睡好。下午又跟着去逛了束河古镇,走了两万多步。
第四天去了香格里拉,海拔三千三。她开始吐,头疼得厉害。团里有人劝她去医院,她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晚上她给我妈打电话,说有点不舒服,我妈让她赶紧去医院。她说,明天就回去了,回去再说。我妈说你现在就去。她说你别叨叨了,我睡了。挂了。
第五天早上,同行的人去叫她吃早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叫来服务员开门,她躺在床上,叫不醒了。送到香格里拉医院,医生说脑出血,量太大,当地做不了手术。包了一辆救护车往丽江送,路上走了三个小时。到了丽江医院,医生说来不及了。
我爸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水壶掉了。他站在院子里,花洒还在喷水。我妈跑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说德芳没了。我妈说你说什么。他说德芳没了,在云南。
当天下午,我跟我爸飞昆明,再从昆明转丽江。到了丽江医院,我姑在太平间。我爸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说他不敢看。我进去了。她躺在那儿,脸是青的,嘴唇紫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裙子。我站在旁边,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我爸坐在走廊椅子上,手抱着头。
后来同行的人跟我们说,她其实从第三天就不行了。头疼、呕吐、嗜睡,都是高原反应的症状,也是脑出血的前兆。但她一直说没事,说不能耽误大家行程。第四天晚上她吐了一夜,同屋的人要打120,她不让。她说她吃过药了,睡一觉就好。她吃的什么药?降压药。她带了一盒降压药,六天只吃了一颗。
医生说,如果第三天就来医院,吸氧、降压、做CT,可能还有救。第四天来,也还有机会。第五天,什么机会都没了。
我爸在丽江待了三天,办手续、火化、把骨灰带回来。回来的飞机上,他抱着骨灰盒,一句话没说。下了飞机,我妈在接机口等着,看见骨灰盒,蹲在地上哭。我爸把她扶起来,说别哭了,回家。
骨灰安葬那天,来了很多人。我姑的朋友、同事、邻居。大家都说,德芳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麻烦别人。她药店里的员工说,她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过年都让别人先休。她朋友说,她出去玩从来不说累,别人说去哪就去哪。她邻居说,她一个人住,从来不跟人诉苦,问她好不好,她永远说好。
我妈站在墓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姑这辈子,就是太要强了。要强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要没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她的照片。照片是她去年拍的,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着,笑着。那是她办健康证的时候拍的,她嫌不好看,说改天重拍。没来得及重拍。
回去的路上,我爸开着车,我妈坐副驾,我坐后面。谁也没说话。开了一半,我爸忽然说:“她小时候也这样。摔了跤,膝盖破了,不哭。我妈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其实疼得直咧嘴。”我妈说:“你别说这个了。”我爸不说了。
车往前开,窗外是县城的街。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日子照过。但我姑没了。四十六岁。出去玩了六天,回来变成一个盒子。她高血压五六年,药吃了两三个月就停了。她在玉龙雪山喘不上气,在香格里拉吐了一整夜,她都说没事。她怕麻烦别人,怕耽误行程,怕扫了大家的兴。她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或者说,她以为死离她很远。她以为自己还年轻,四十六,身体底子好,扛一扛就过去了。
但她没扛过去。她把自己作没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以后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去医院。别学你姑。我说知道了。她说你别光说知道。我说我一定去。她说你这个人,跟你姑一样,嘴上说得好。我说我不一样。她说你哪不一样。我说我怕死。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确实怕死。我姑不怕。她什么都不怕。所以她没了。我还在。我坐在家里,写下这些字。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我想起我姑发的那条朋友圈,在玉龙雪山,穿着租的羽绒服,脸有点白。配字是“有点喘,但值”。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条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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