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周洲

秋分刚过的风裹着濡湿的甜香,沿着古镇的青石板路直往巷口走,脚步刚踏过石拱桥的台阶,整个人就先被桂花香裹住了。

沿街的桂树顺着墙根栽了一路,金桂浓艳,银桂清润,细碎的米黄色小花攒在墨绿的枝叶间,不凑近看,几乎寻不见花影,可香气却铺得漫山遍野。风一吹,小花粒就簌簌往下落,铺在石阶的纹路里,落在挑菜担子的竹筐边,也落在往来行人的发梢与肩头。脚下的青石板被落花盖得软乎乎的,踩上去带着极轻的沙沙声,像故乡正踮着脚,轻轻往归人怀里靠。

我望着这一路细碎的繁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条走了十几年的上学路,这条载着我离开家乡的远行路,此刻被桂花铺得暖融融的,像一场跨越了千里的约定,终于在深秋的时候,稳稳落在了眼前。

最先浮上来的,总是外婆家院角那棵老金桂。

树是她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算下来快有六十年了。树干不算粗,却枝繁叶茂,每年开得满树金粒,香得半条巷子都能闻见。外婆总说,桂花是最懂人情的花,你待它上心,它就把香飘得远些,给远行的人指路,让他们顺着香味就能找回家。

我童年的大半秋天,都耗在这棵桂花树下。外婆铺好竹匾在树下接花,我就蹲在边上捡。刚落下来的桂花还带着晨露的润,金黄金黄的,捏在指尖软乎乎的,沾得满手都是甜香。我总趁她转身去屋里拿糖罐的工夫,捧着桂花往她头发上撒,笑着喊“外婆戴花啦”。她也不恼,只是用袖口轻轻拂掉肩上的花,眼角的皱纹挤成舒展的瓣:“傻孩子,桂花是给归人戴的。等你以后出门回来,落一身桂花,就是到家了。”

晒桂花、做桂花酱,是每年秋天的固定仪式。捡回来的鲜桂花挑去花梗与碎叶,摊在竹匾里阴干半天,再一层花一层糖地码进玻璃罐——是吃完的水果罐头瓶改的,标签撕得干净,瓶身还留着一圈浅浅的胶印。最后淋上半勺蜂蜜,封上牛皮纸盖,用红绳系紧,藏在阴凉的柜角。要等上两三个月,糖粒慢慢化了,花香浸进糖汁里,才最入味。外婆做的桂花酱,甜得不齁,香得沉,舀一勺冲温水,连水里都飘着细碎的金,喝下去暖到胃里。

中秋的餐桌上,总离不了桂花糯米藕。选最粉的老藕,往孔里塞满泡好的糯米,用牙签固定住,在红糖水里煮得软糯,切片摆进盘里,最后淋上一勺桂花酱,红亮的藕片沾着金闪闪的花粒,咬一口糯甜香软,是我从小到大最惦记的味道。

这次回乡,本来没提前打招呼,想给外婆一个惊喜。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柴门虚掩着,桂花香从院子里漫出来,飘得满巷都是。我轻轻推开门,先看见院角的金桂树,还是当年的样子,满树金粒,风一吹就往下落。树下摆着竹匾,外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慢慢挑着桂花里的碎叶。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指尖的动作慢了,却还是很稳,指头上沾着点淡淡的桂花黄。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随即笑开,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桂花的纹路:“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桂花落满路,我娃就该回来了。”

风又吹过来,满树的桂花簌簌往下落,落在竹匾里,落在外婆的白发上,也落在我肩头。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金闪闪的,像多年前的那个秋天,像从未走远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