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在团部后勤处把那张调令拿到手的时候,管盖章的贺文斌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章盖歪了。
他重新拿了一张,又盖了一次。
还是歪的。
“手冻的。”他说。
我说没事,能用就行。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手冻的。整个团部大院,没人不知道我家那点破事。我老婆郑海燕,团直属通讯连的副连长,从今年三月份开始,每个月把我的津贴——四千七百块,一分不差,转给她们连一个新来的排长,叫陈屿。转了九个月。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七月的时候,我那张工资卡在自动取款机上取不出钱了。我以为是磁条坏了,去柜台查,柜员说你卡里余额三块二。我站在那个玻璃柜台前面,想了半天,以为是诈骗。我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花钱,烟抽得少,酒也不太喝,一个月顶多花七八百。卡里应该攒了有小两万。
柜员把流水打出来,我一看,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转出四千七,收款账户尾号是四个七。
我不知道那个账户是谁的。
回去的路上我还在想,是不是她家里有什么事,她妈身体不好,是不是住院了。晚上回宿舍我问她,她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头也没抬,说:“哦,我转的,借给连里一个同志应急。”
“应急要应九个月?”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屿,家里情况特殊,他爸生病了,弟弟还在上学。我作为连长,帮一把怎么了。”
我说你帮一把可以,你跟我说一声。
她说:“跟你说你能同意?”
这话把我堵住了。我同不同意另说,但你连说都不说,这个事就不是同不同意的问题了。
我在工兵营当副营长,平时跟通讯连不在一个院,但吃饭都在大食堂。我后来注意过那个陈屿,个子不高,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见了谁都笑。有一次食堂打菜,他排我前面,回头看见我,还叫了声“周营长好”。
我说好。
就这一个字。我看着他端着餐盘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这个小伙子比我小一轮,我三十九,他大概二十六七。我老婆三十七。
后来我旁敲侧击打听过,陈屿是去年军校毕业分配来的,家在西北一个县里,父亲确实有病,但具体什么病,没有人说得清楚。他在连里表现一般,不算突出,也不算差,就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不太起眼的人。但郑海燕对他很照顾,出操站岗给他排白班,夜间值班基本不安排他,连里有什么轻松的活也先想着他。
这些事是我们营的司务长马文远跟我说的。马文远和通讯连的司务长是老乡,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马文远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已经喝了不少,他舌头有点大。
“老周,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你说。”
“你老婆对那个陈屿,比对亲弟弟还上心。上个月陈屿过生日,她让炊事班给下了碗长寿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通讯连一百多号人,谁过生日有这个待遇?”
我没说话。
马文远又倒了一杯,说:“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其实我想了很多。
我跟郑海燕结婚十一年了,有一个女儿,九岁,在老家跟着我妈上学。我们俩都是军人,聚少离多是常态。她在通讯连,我在工兵营,虽然同在一个团,但各自有各自的宿舍,一个星期能见上两三面。有时候她忙,有时候我忙,有时候两个人都忙,十天半个月碰不上一块儿也有。
刚结婚那几年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在机关当参谋,我在基层当连长,她每天骑自行车到我们连部门口等我吃饭。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她裹着棉大衣站在连队门口,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袋从服务社买的酱牛肉。我说你怎么不进去等,她说怕影响你工作。
那袋酱牛肉是给我和连里几个排长加餐的。她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我夹了一块给她,她说我不爱吃牛肉。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想留给我们。
那时候我们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千块。她在机关,我在基层,每个月要给两边老人各寄一千,剩下的存着,准备将来转业买房。日子过得紧,但心里踏实。
后来她升了副连长,又升了连长,人也变了。不是变坏了,就是变得……说不上来。她开始在意连里的评比,在意战士怎么看她,在意上面怎么看她。她经常跟我说,当主官不容易,要带好一百多号人,要让大家服你,光靠命令不行,还得让他们觉得你是真心对他们好。
我理解。我也是带兵的人。
但我理解不了,她对陈屿的那种好。
九月的时候,我女儿从老家打来电话。我妈接的,说孩子想跟我说话。我女儿在电话里问我:“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你胡说什么。
她说:“妈妈上次回来给我买了一个书包,然后就走了,连饭都没在家吃。她说她要回去处理连里的事。奶奶说妈妈现在心里只有连里的事。”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我妈在旁边肯定听到了,但她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在营部门口站了很久。秋天的晚上,风挺凉的,远处训练场上有跑步的声音,一二三四的口号断断续续传过来。我掏出烟,抽了一根。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抽了。
第二天我去找郑海燕,想跟她谈谈。她在连部开会,让我在外面等。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什么事?”
我说:“你上次回家看孩子,怎么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她说:“连里有紧急任务,我能不走吗?”
“什么紧急任务?”
“跟你说你也不懂。”
这句话让我很难受。不是生气,就是难受。我们结婚十一年,她第一次跟我说“你不懂”。我自己也是带兵的,我怎么会不懂?紧急任务能有多紧急?紧急到连陪女儿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后来我从别的渠道打听到,那天通讯连并没有什么紧急任务。倒是陈屿那天值晚班,郑海燕回去是为了替他。陈屿说家里有事,要请假,郑海燕说你不用请假,我来替你值班,你回去办事。
这件事我没跟她对质。我不知道该怎么对质。我问她你为什么替陈屿值班,她说我是连长我关心战士,这有什么问题?我怎么反驳?
十月,团里组织了一次联合演习。工兵营和通讯连有协同科目,我需要跟郑海燕对接。那天下午我们在作战室讨论方案,陈屿也在。他负责通讯保障,坐在郑海燕旁边。整个讨论过程,郑海燕时不时转头问陈屿:“这个频段行不行?”“你那个中继站的位置定在哪?”“你晚上加个班把参数再调一下。”
陈屿点头,说好。
散会以后,我留下来收地图。作战室的参谋方国栋走过来,帮我折地图。他比我大两岁,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他一边折一边说:“海燕对那个小陈挺看重啊。”
我说是,年轻同志嘛,多培养。
方国栋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图袋,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一个人坐在床上,把手机翻出来。我不查她的手机,我也不查她的聊天记录,那些事我干不出来。但我把银行给我打的那张流水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三月份到十一月,每个月十五号,四千七,尾号四个七。
九个月,四万两千三百块。
我算了一下,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二,她一个月工资七千六,加起来一万五千八。给两边老人各寄一千,剩下的钱都存在这张卡里。她每个月转走四千七,剩下三千多,刚好够她自己花。也就是说,我的工资几乎全部被她转给了陈屿,她自己花的是她自己的工资。
这事要搁别人身上,我肯定会说,那你还犹豫什么,离啊。
但真落到自己头上,没那么简单。
我跟郑海燕不是没有感情。我们是军校同学,毕业以后分到一个团,从排长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在通讯连当连长三年,年年评优,上面的领导对她很认可。我工兵营副营长干了两年,不算出彩,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我们是团里公认的“双军人模范家庭”,还上过军区的报纸。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因为这个“模范”,她才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是不是因为这个“模范”,我才一直忍着没吭声?
十一月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打了报告,申请调回老连队。
我原来的老连队在边境上,一个哨所,海拔三千多,冬天大雪封山,条件很苦。我当排长的时候在那里待过三年,后来当连长又待了两年,前后加起来五年。那里的营房还是我当连长时候翻修的,墙上的涂料是我自己刷的,门口那条水泥路是我带着战士们铺的。
我跟团里打了报告,说我想回老连队过年。理由是“体验基层生活,重温初心”。这个理由很假,谁都知道假。政治处的何秀琴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跟郑海燕闹矛盾了。我说没有。她说是家庭原因吗?我说不是。她说什么原因?我说我想回去看看。
何主任看了我半天,最后在报告上签了字。
调令下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收拾了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坐团里的通勤车到县城,又从县城坐火车到地区,再转长途汽车到镇上,最后搭了一辆老乡的皮卡到了连队山下。剩下的路得走上去,大概四十分钟的山路,海拔爬升六百多米。
我背着背包往山上走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雪。不大,细碎的那种,打在脸上有点凉。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手机没信号了。我站在那儿喘了一会儿气,回头看山下的路,弯弯曲曲的,被雪盖了薄薄一层。
到哨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连长林晓在门口等着,他是我带过的兵,后来提了干,又分回这个连队当连长。他看见我,敬了个礼,叫了声“老连长”。
我说别叫老连长,现在你是我领导。
他笑了笑,帮我把背包接过去。
那天晚上连队加了两个菜,算是给我接风。战士们都很年轻,好多都是新兵,看我的眼神又好奇又拘谨。林晓跟他们说,这是老连长,在这个哨所待过五年,这房子都是他修的。战士们就鼓掌。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子上的菜,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心里挺安静的。窗外风声很大,刮得窗户哐当哐当响。在这个地方,风声是常态,一年四季都刮,冬天尤其大,有时候能把人从床上刮醒。
接下来几天我跟着连队出操、训练、巡线。巡逻的路我熟,哪块石头松了,哪段路冬天容易结冰,哪棵树下夏天能躲雨,我都记得。战士们走得快,我跟在后面,有时候跟不上,就慢慢走。
林晓有一次回头等我,说老连长你慢点。我说没事,你们先走。
我在后面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年冬天,也是在这条路上,我带着郑海燕走过一次。那时候她刚跟我结婚,来连队探亲。她穿着我的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不动了,我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拽。她说这地方怎么这么难走,我说所以才需要有人守啊。
她后来再没来过。
腊月二十九那天,连队开始准备过年。贴春联,挂灯笼,包饺子。我不会包饺子,就在旁边帮忙擀皮。有个四川的战士叫周予安,擀皮擀得飞快,一边擀一边跟我说他老家过年的事。说他奶奶每年都要做腊肉,挂在灶头上,熏得黑黑的,吃起来特别香。
我听着,手里笨拙地捏着饺子,包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被旁边的战士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哨所的床板硬,暖气烧得也不够旺,我把被子裹紧了还是觉得凉。我想起很多事,想我女儿,想我妈,想郑海燕。我想她现在在干什么,在跟谁一起过年。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听见外面有车声。
哨所这个位置,一年到头很少有车上来。冬天大雪封路,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以为听错了,翻了个身继续躺。过了一会儿,林晓在外面敲门,声音有点急。
“老连长,你起来看一下。”
我穿上衣服出去,看见哨所门口的雪地上停着一辆吉普车,军绿色的,车身上全是泥和雪,挡风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车门打开了,郑海燕从驾驶座上下来。
她穿着军大衣,脸冻得发白,嘴唇有点发紫。她看见我,站在车旁边没动,两只手攥在一起,像是在搓手,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林晓看看她,又看看我,说:“周营长,嫂子……我去让炊事班烧点热水。”
他走了。
我跟郑海燕隔着那辆吉普车站着,谁也没说话。风很大,把她大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她头发上有冰碴子,一缕一缕的,应该是出汗以后冻上的。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开了十五个小时。”
我没说话。
“从团部出来,先到县城,又走的那条老路。有一段路结冰了,车差点滑到沟里。”
我看着她。
“你跑这么远来干什么?”
她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什么。
“你调令下来那天,我去找何主任了。她说你申请回老连队过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是不是该跟我离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让我有点意外。
我没接她的话。
她又说:“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陈屿的事,我确实做错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你以为我跟他有什么。”
“我没说过。”
“你没说,但你心里想了。”
风刮过来,我眯了一下眼睛。
她说:“陈屿的爸爸,是尿毒症。每个月透析要四千多。他妈妈在农村,没有收入。他弟弟在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全靠他。他一个排长,工资就那么多,每个月寄回家三千,自己留几百块吃饭。他有一次在连部值班,半夜坐在那里哭,我看见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我让司务长去打听,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她停顿了一下,搓了搓手。
“我作为连长,我不能看着我手下的兵因为家里的事垮掉。我给他转了钱,但我没跟你说。我知道我该跟你说,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拿家里的钱充好人。”
“九个月,四万两千三。”
“对。这笔钱,我认。你要我还,我想办法还。但是周振平,我跟他之间,没有别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她,她的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她站在那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夏天,有一次我回宿舍,看见她在看手机,眼眶也是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看了个短视频,感人的。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也许那天她就是在看陈屿家的情况。
但也许不是。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走到车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引擎盖。冰凉的,上面一层薄冰。十五个小时,从团部到这里,将近七百公里。有一段路我走过,全是盘山道,冬天基本上没人敢走。她一个人开过来的。
“你吃饭了吗?”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
“上车吧。”我说。
“去哪儿?”
“下山。连队食堂大年初一才开火,今天早上就煮了点粥。我带你去镇上吃。”
她看了我一眼,没动。
“周振平,你还没回答我。”
我说:“回答什么?”
“你还要不要跟我过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一股冷气,座椅冰凉。我搓了搓手,看着挡风玻璃上的冰碴子。
“你先开车。”
她站了一会儿,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了车。
车子在山路上慢慢往下开,路面上的雪被车轮压得咯吱咯吱响。她开得很慢,两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开了一段,她忽然说:“你女儿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时候?”
“前天。她说,妈妈你今年回来过年吗。我说妈妈有事。她说,那你明年回来吗。”
我没说话。
“我说,妈妈明年一定回来。”
她声音有点哑。
“周振平,我知道我不是个好老婆。但我不想让我女儿觉得,她妈是个坏人。”
我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车子开到镇上,我找了一家小饭馆。大年三十,开门的没几家,就这家卖面的还在营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门口贴对联,见我们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吃啥?”
我说两碗面。
他看了郑海燕一眼,说:“这大过年的,从哪儿来啊?”
郑海燕说:“从团部来。”
“开车来的?”
“嗯。”
“哎呀,”老板摇了摇头,“这条路,大冬天可不好走。”
他进了厨房。我跟郑海燕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远处能看见山。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低头吃了一口。她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我没看她,继续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不抖了。我抬头,看见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拿起筷子,把面吃完了。
吃完面,我们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外面的风吹得车玻璃嗡嗡响。
她忽然说:“你调令都下了,还能回去吗?”
我说:“你想让我回去?”
她说:“你自己想不想回去?”
我没回答。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面的路。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大年三十,所有人都回家了。
她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也没有发动车。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腿上。
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的工资卡,以后你拿着。家里的钱你管。”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没拿。
“周振平。”
“嗯。”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把那张卡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写着:密码是你生日。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来,我们结婚那天,她也是这样,在户口本背面写了一行字,写着:周振平,以后你负责管钱。
那时候她笑得很开心。
我把卡放在中控台上,没说话。
车外面,不知道谁家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想我女儿,想我妈,想我这九个月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想陈屿坐在连部哭的样子,想郑海燕一个人开十五个小时夜路的车灯。想我妈跟我说的一句话,她说你爸当年在外面有人,我没闹,不是我不在意,是我知道你爸心里有家。后来你爸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一句话没说出来。
我不知道郑海燕心里有没有家。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但是有一件事我知道:大年三十,七百公里,盘山路,十五个小时。她来了。
“走吧。”我说。
她发动了车。
车子掉了个头,往山上开去。哨所的灯在远处亮着,小小的一个光点,在灰白色的天地间,像一颗钉子。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她开车的侧脸。她的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不像以前那么黑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可能是路上蹭的。
她把车开得很慢,很稳。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知道,这个事没完。回去了还有一堆烂账要算,还有陈屿的事要说清楚,还有那些钱怎么处理。但那是以后的事。
至少今天,她来了。
至于说的那句话——团长妻子连续将我九个月津贴给了男下属,我彻底心死——我现在坐在这辆吉普车的副驾驶上,看着她开了十五个小时的车来接我。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心死。心死的人不会上车,不会跟她去吃饭,不会坐在旁边看她开车。
但我也没原谅她。
至少现在没有。
那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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