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52岁是个高人,他几乎没有酒局应酬,也从来不去维护亲友关系,但他每天都很忙,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忙。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头十年我老跟他吵,嫌他不合群,嫌他不给我长脸,嫌他在亲戚面前跟个闷葫芦似的,人家问他三句他答一句,答完了就低头喝茶,喝完茶就找借口走。那时候逢年过节我最怕跟他一块儿回老家,亲戚们聚在一起,男人们喝酒吹牛,女人们嗑瓜子聊天,就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个茶杯,眼睛看着窗外,好像那棵老槐树比满屋子的人都好看。我嫂子当着一桌人的面说,你男人是不是瞧不起咱们啊,怎么跟个哑巴似的。我脸上挂不住,回来跟他吵,他说我喝不了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那你不会说两句场面话啊,他说场面话说了有啥用,我说那人家都那样你为啥不一样,他说我为什么要一样。
吵了十年我吵不动了,也慢慢看明白了。他不是瞧不起谁,他就是不想把时间花在那些事上。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打完拳进屋喝粥,喝完粥就去他那个小书房。书房不大,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东西,有木头块子,有刻刀,有砂纸,有各种我说不上名字的工具。他在里面一待就是半天,有时候刻个木头鸟,有时候雕个笔筒,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把一块木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搁下,再拿一块。我一开始觉得他这是闲的,后来发现他刻的那些东西,越刻越好。那只木头鸟,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的,纹理清清楚楚,拿在手里跟活的一样。那个笔筒,外头雕了一圈竹子,竹叶细得跟针似的,风一吹好像能动。我拿给他哥看,他哥说雕得挺好,能卖钱不,他说不卖。他哥说那你刻它干啥,他说刻着玩。他哥撇了撇嘴,把笔筒搁下就走了。
他在单位也是那样。他在县城的文化馆上班,管着一摊子杂事,什么布展、修展柜、整理档案,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都干。他不跟领导套近乎,不跟同事喝酒,年底评优评先从来不争,人家争得面红耳赤的,他坐在旁边看书。有一年单位分房,按工龄他排得上,可名单出来没有他,我去找他们领导,领导说他自己说不要的,我说他为啥不要,领导说他觉得别人比他更需要。我回来跟他吵,他说那套房子给老赵了,老赵一家五口挤在三十平的房子里,比咱更需要。我说那咱呢,他说咱有地方住就行了。我气得三天没给他做饭,他也不恼,自己煮面条吃,吃完了照样去书房刻他的木头。
这些年亲戚们也知道了他这个脾气,红白喜事不叫他,聚在一起吃饭也不怎么跟他搭话,反正他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我有时候觉得这样不好,跟他说你多少也走动走动,他说走动啥,人家又不稀罕我。我说那你也不怕人家说你,他说人家说人家的,我过我的。我拿他没办法,就由他去了。可我娘家那边有事他不去,我脸上还是挂不住。我妈过生日,一大家子人都在,就他缺席,我嫂子问我你男人呢,我说他有事,她说啥事比丈母娘过生日还重要,我说他真有事。我回来跟他闹,他说我去干啥,去了也是坐着不说话,你妈又不缺我一个。我说你不去我妈觉得你不尊重她,他说那你说我去了就尊重了?我坐在那儿一整天不说一句话,那叫尊重?我不去了你们还自在些,我在那儿反倒给你们添堵。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可心里还是不舒服。
真正让我对他改观的是前年的事。那年我弟做生意赔了,欠了外面十几万,弟媳妇天天跟他吵,我妈急得血压都高了。我娘家那边开了个家庭会,商量着怎么凑钱帮他还债。我去了,我哥我姐我妹都去了,一人拿了一部分,可凑来凑去还差五万。我嫂子看着我,说你家那位能不能帮帮忙。我说我回去跟他说。其实我心里没底,他平时跟娘家那边来往少,这事他未必肯管。那天晚上我跟他说了,他听了之后没吭声,在书房里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出来跟我说,你弟那个债,别凑了,我给他找了个活,让他去我朋友那个厂子里上班,一个月六千,包吃包住,他干两年就能把债还清。我说你朋友那个厂子靠谱吗,他说靠谱,我打过招呼了,只要你弟肯干,没人赶他走。我说那五万块钱呢,他说不用凑了,让他自己挣,挣来的钱还债他才长记性,你们给他凑齐了他下回还敢。
我当时听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没拿一分钱出来,可他给出了一个比钱更管用的办法。我弟刚开始不乐意去,嫌累嫌远,我老公也不催他,就跟我弟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去,那十几万你自己慢慢还,没人再管你。我弟去了,干了半年,人瘦了一圈,可精神头好了,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还债,还完了还给我妈寄五百。我妈现在逢人就夸我老公,说这个女婿比儿子都管用,我说他也没做啥,我妈说没做啥可人家把事办了,比那些嘴上说得好听的一百个都强。
那之后我慢慢不再逼他走亲戚了,也不逼他喝酒应酬了。他那个小书房,我进去过几回,后来也不怎么进去了,那是他的地方,我不懂那些木头和刻刀,可我知道他坐在里头的时候心里是静的。他不爱说话,可他把想说的话都刻在木头上了。有一回我在他桌上看见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个雕好的物件,是一串葡萄,叶子卷着,果实鼓着,藤蔓缠着,跟真的一模一样。我说这是给谁的,他说给你妈的,下个月她生日,你替我拿过去。我说你咋不自己去,他说我去她未必高兴,你拿去她更高兴。我把那串木葡萄带给我妈,我妈拿着看了半天,说这是你男人刻的?我说嗯。我妈说真好看,比买的东西强多了。她把那串木葡萄摆在电视柜上,来了人就指给人家看,说这是我女婿刻的。我嫂子看了,嘴上说好看,脸上有点挂不住,我知道她想起了当年说我男人是哑巴的事。
我老公在文化馆干了快三十年,去年退休了。退休那天他把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东西装了一个纸箱子拎回来,回来就搁在书房角落里,该干嘛干嘛。人家退休了打牌的打牌,钓鱼的钓鱼,旅游的旅游,他哪儿也不去,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打拳,打完拳进书房。可他的活比从前多了,文化馆的人隔三差五给他打电话,说展览的柜子门坏了,说档案室的架子散了,说新来的年轻人不会弄那些老物件。他接了电话就去,去了就干,干完了回来,一分钱不要。我说你退了休还去干啥,他说他们弄不了,我去看看。我说给你钱不要,你图啥,他说图那些东西别坏在我前头。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没再问。
他最近在刻一件大东西,我问他是啥,他说是一副麻将。我说你刻麻将干啥,他又不打。他说不是麻将,是用麻将的料子刻一副象棋,棋子是木头磨的,棋盘是整块板子雕的。他说他弄了小半年了,快成了。我说刻好了给谁,他说给我。我说我又不会下象棋,他说我教你。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把棋盘摆出来,棋子摆好了,跟我说,红先黑后,你先走。我拿起一个兵往前拱了一步,他也拿起一个卒往前拱了一步,两个人就在那张旧饭桌上你来我往地下了一盘。我下得乱七八糟的,他教我当头炮把马跳,我听着听着就乱了,他也不急,走一步说一步,我走错了他说没事,重来。那盘棋下了快一个钟头,最后我输了,他说你进步挺快,下回就能赢我。我说你少来,我赢不了你,他说能赢,我让你一个车。我说你让一个车我也赢不了,他说那你别下了,收了吧。我说你收,他说你收,两个人推来推去的,最后谁也没收,就那么在桌上摆着,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在那儿,棋子上的木头纹路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的,好看得很。
现在外头的人怎么看他,我还是不怎么在乎了。有人说他不合群,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日子过成那样有啥意思。我听了也就听了,不往心里去。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头十年觉得他怪,中间十年觉得他倔,后头这些年才慢慢品出点味来。他不是不会跟人打交道,他是不想把力气花在那些事上。他每天忙的那些事,刻木头也好,修柜子也好,下棋也好,看着都是些没用的事,可就是这些没用的事,把他这个人填得满满的,不空。他不用靠酒桌撑面子,不用靠亲戚捧场子,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跟谁交代。他就守着他那间小书房,守着那些木头和刻刀,把日子过成他自己想要的样子。我有时候站在书房门口看他,他低着头,手里拿着刻刀,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往下掉,掉在桌上堆成一小堆,他拿手一抹,抹到旁边的纸盒子里,那个动作轻得很,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我站在那儿看半天,他也不知道,看够了我就走开,去厨房做饭,饭好了喊他一声,他就出来吃,吃完了说一句今天的菜咸了淡了,然后接着回书房。日子就这么过,平平淡淡的,可我心里踏实。他这个人就像他刻的那些木头东西,乍一看没什么稀奇的,可你拿在手里细细地看,越看越有东西,那些纹路,那些棱角,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功夫,得慢慢品,品久了才知道,这是个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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