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一,姓周,叫周秀兰。在建材批发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快十年,从仓库里数螺丝钉开始,一路干到开单收银,老板看我手脚麻利又不多嘴,索性把后勤的杂活也撂给了我。公司不大,拢共二十来号人,年轻人占了八成,他们当面喊我周姐,背地里大概叫我周姨,我都装聋作哑。到了这把年纪,还能指望别人把你当朵花捧着?
我家那口子老赵,方向盘一握就是大半辈子,跑长途货运,一个月能着家三天就算烧高香。回来了也是往沙发里一瘫,手机刷得跟抽风似的,饭不端到眼皮子底下绝不挪窝。我们俩这些年,话比冬天的知了还稀罕。我偶尔找茬想吵一架,他倒好,翻个身,呼噜打得震天响,留我一个人对着天花板生闷气。儿子在省城念研究生,一年回来两趟,电话也跟挤牙膏似的。我心里明镜似的,这日子早就熬成了一锅馊粥,可我从没动过掀锅的念头。五十岁的女人,离了婚能往哪儿搁?爹妈早就不在了,姐姐们各扫门前雪,总不至于去投奔儿子,那不成讨人嫌的老包袱了?
小陈是去年秋天才来的,顶了个辞职销售的缺。三十二岁,离了婚,听说孩子跟着前妻在老家。人长得不起眼,矮瘦矮瘦的,脸上总挂着副没睡醒的倦怠。起初我压根没留意他,销售部那帮愣头青成天跟打了鸡血似的,他夹在里头反倒像个闷葫芦。后来熟络起来,是因为他老来我这儿领办公用品,态度跟别人不一样——不甩一句“周姐拿支笔”就完事,而是规规矩矩站着等,顺手帮我把歪七扭八的单据码齐,偶尔冒一句“周姐你这字写得真周正”。
就这么一句,像石子儿扔进死水塘,荡起一圈圈涟漪。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好比三九寒天屋里暖气烘着,忽然有人推开门缝,灌进来一股子凉风,激得你打个哆嗦,人却清醒了。
真正走近是今年开春。公司接了个大单子,连轴转了半个月,我忙得脚打后脑勺,午饭都省了。有天下午两点多,我蹲在仓库后头理退货,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儿一头栽下去。是小陈一把扶住了我,手劲不小,攥着我胳膊没撒开,问我是不是低血糖。我摆摆手说没事,他却扭头跑了,不一会儿拎回来一袋热豆浆两个包子,说“周姐你先吃,单据我对过了,错不了”。
我咬着包子,眼眶子一热,差点儿没绷住。你们别笑话我,五十岁的人了,为俩包子掉眼泪,说出去都嫌丢人。可那天我是真没忍住,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老赵怕是十年都没给我买过早饭了,更别提扶我一把。
打那以后,我和小陈之间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加班时他多带一份饭,说是顺路;我腰疼的老毛病犯了,他从家拿来膏药,说是他娘用剩的;下雨天我没带伞,他撑伞送我到公交站,自己半边膀子淋得透湿。这些事儿单拎出来,小得不值一提,可堆在一块儿,就铺成了一条路,直通通往人心窝子里钻。
我心里明镜似的,这事儿不地道。我比他大十九岁,比他领导还大好几岁。公司里那些小年轻,背地里管小陈叫“阿姨杀手”的都有。我听过一耳朵,脸上火烧火燎的,可第二天看见小陈端着茶杯朝我笑,那点儿羞耻又被他笑没了。
捅破窗户纸是四月底。那天下午老板提前走了,办公室就剩我俩。我锁保险柜,他站旁边等着,忽然伸手把我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整个人僵住了,钥匙哗啦掉地上。他弯腰去捡,起来时没退开,就那么近近地看着我。
他说,周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胡说八道,想推他一把,想转身走掉。可我什么都没做,就那么杵着,眼泪又下来了。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我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儿烟味,陌生又踏实。
那一刻脑子里闪过多少念头啊。老赵知道了会怎样?儿子知道了会怎样?公司里那些嘴会怎么嚼?可这些念头像水面上漂的树叶,晃了晃就沉下去了。我太累了,撑得太久了,有个人愿意抱抱我,我舍不得推开。
我们好了快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活得像个贼。白天在公司,我们装得没事人似的,他该叫周姐还叫周姐,可下班后他把车停在路口拐角,等我过去。我们去过城东新开的公园,去过城郊那条没什么人的河边步道,去过他租的那间小房子。我给他做饭,他给我揉腰,我们窝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那间屋子比我家储藏室大不了多少,可我在里头活了五十一年来最舒坦的日子。
俗话说,纸包不住火。头一个发现的是公司管账的小刘。那天我从小陈车上下来,忘了拿围巾,他追出来递给我,手在围巾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指。小刘正好从超市出来,隔着马路看了个满眼。她没当面说什么,可第二天开始,公司里的气氛就不对劲了。有人在我背后嘀嘀咕咕,我一回头就鸦雀无声。小陈去财务报销,小刘板着脸挑了他一堆毛病。
我慌了神。活到这把岁数,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那些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完了小陈想老赵,想完了老赵想儿子,想得脑仁儿生疼。有天早上照镜子,发现自己嘴角耷拉着,眼袋肿得发亮,活像个六十岁的老太太。
我跟小陈说,算了吧。
他当时正给我修办公室那台老掉牙的打印机,手里还捏着螺丝刀,听见这话顿住了,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行。
就这一个字。他放下螺丝刀,把打印机盖子扣上,说了句“应该能用了”,然后推门出去。我盯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往前塌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空落落的。
那之后我们在公司碰见,他照样喊周姐,我照样应着。小刘她们看我的眼神慢慢恢复了正常,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可只有我知道,回不去了。我半夜醒来,摸着身边空荡荡的床铺,眼泪能把枕头洇湿一大片。老赵偶尔回家,我给他盛饭端汤,手是稳的,心却像隔了一层玻璃。
五月末的一天,老赵回来得比平时早。我正蹲在阳台上擦花盆,他走过来,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瘦了。
我没抬头,说夏天到了,胃口不好。
他沉默了一阵,又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我以为他会发火,会拍桌子,会骂我不要脸。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蹲下来,从我手里把抹布抽走,帮我擦了擦手上的泥。他说,这么多年,我跑车,你在家,咱俩都习惯了各过各的。可你是我老婆,你有事瞒不了我。
我眼泪唰地下来了。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我跟他说了,从头到尾,一句没瞒。他没打断我,就那么蹲着听,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说完了,等着他摔门出去,等着他提离婚,等着暴风骤雨。
可他只是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说,饭好了,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睡着,可谁也没再说话。天快亮的时候,他翻了个身,伸手把我这边的被角掖了掖。就这么一个小动作,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个男人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拆了这个家。
后来小陈主动辞了职,去了城南另一家公司。走的那天他到我办公室来交接,当着所有人的面,规规矩矩叫了声周姐,说谢谢周姐这些日子的照顾。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可脸上撑着笑,说出去好好干。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桌上放着他退回来的门禁卡和一支笔,笔杆上还缠着他常用的那个牌子的胶带。我把笔收进抽屉最里头,锁上了。
日子还在过。老赵现在跑短途了,晚上能回家吃饭。我们还是没多少话,可他会帮我洗碗,我腰疼的时候他会把热水袋灌好递过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也不知道他心里那道坎过没过去,可我们都选择了往前走。
那天在菜市场碰见小刘,她拉着我说了半天家常,临走的时候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我笑笑说,小刘,姐心里有数。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周姐,你是个好人。
我拎着菜篮子往家走,太阳晒得人发暖。五十一年了,我做过错事,也被人伤过,伤过别人。可日子这东西,就像我每天擦的那排货架,灰擦干净了,底下还有划痕,可你总不能把货架扔了。你只能接着擦,接着摆货,接着过日子。
那支笔还在抽屉里锁着,也许哪天我会把它拿出来,也许不会。可我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回头就是了。回头了,天还亮着,路还在脚下。
人这一辈子,谁没个犯浑的时候?可犯了浑之后呢,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拍拍土接着走?你说,这日子,不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熬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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