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守寡后搭伙,白天他给我修水管,晚上我给他留门,这事我瞒了女儿3年,那天她突然回来拿东西,推开门站住了,手里的水果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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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58了,属羊的。老伴走的那年,我52。他得的是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到后来他真咽气那天,我反倒哭不出来了,就站在县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他那件蓝布褂子,褂子兜里还有半包红塔山,是他偷偷藏起来的,医生不让抽,他就趁我不注意溜到楼梯口抽两口。我闻着那褂子上的烟味,心想这人咋说没就没了呢。

老伴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过。闺女在省城,嫁了个开货车的,两口子常年跑长途,孩子放在婆家。她一年回来两趟,中秋一趟,过年一趟,有时候过年也回不来,就打个电话,妈,今年活儿多,回不去了,给你转了2000块钱,你自己买点好吃的。我说行,你们忙你们的,我挺好的。

我住在县城边上的老小区,6楼,没电梯。房子是1998年单位分的,两室一厅,65平米。老伴在的时候,家里啥都是他修,水管漏了他拧,灯泡坏了他换,就连电视机雪花了他也能拍两下拍好了。他一走,家里啥都跟我作对。先是厨房水管子漏水,滴滴答答的,我拿个盆接着,接满了倒,倒了再接,接了半个月。后来水龙头干脆拧不紧了,一开水就溅一身。

我就是那时候认识老赵的。

老赵是小区门口修自行车的,61了,比我大3岁。他在门口支了个摊子,补胎、换闸线、给车轴上油,顺带也修个水管、换个锁啥的。我第一次找他,是推着我那辆骑了十几年的飞鸽自行车,后胎瘪了。他蹲那儿扒胎,我站旁边等着,他就问,大姐,你这车有些年头了吧。我说可不,老伴在的时候买的。他说,那得好好保养,这老车比现在的结实。补完胎他收我3块钱,我说这么便宜,他说都是街坊,收啥贵的。

后来家里水管实在不行了,我就去摊上找他。他说,大姐你别急,我收完摊去看看。那天下午他来了,拎着个旧帆布包,里头扳手钳子生料带啥都有。他蹲在厨房地上,拧开那个水龙头,水一下喷出来,溅了他一脸。我说哎呀对不起,赶紧拿毛巾。他抹了一把脸说没事没事,这管子老化了,得换一截。他下楼去买管子,回来又拧了半天,弄好了。我说多少钱,他说管子8块,手工就算了。我说那哪行,硬塞给他20。他推了半天,最后收了10块。

从那以后,家里啥坏了我就找他。灯泡、插座、马桶水箱、窗户合页。他来的时候总是下午,收完摊,5点多钟。有时候我留他吃饭,就是多双筷子的事。他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吃完了帮我洗碗,说,大姐你歇着,我洗。我说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洗。他说啥客人,我就是个修车的。

日子长了,他来的次数就多了。有时候没事也来,说路过,上来看看。坐一会儿,喝杯茶,说说话。他说他老伴也是得病走的,比他早5年,胃癌。他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儿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个孙子,他带着。孙子上初中,住校,周末回来。他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孙子供出来就算完成任务。

我说我也一样,把闺女供出来,嫁了人,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那天是2019年的冬天,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下了那年第一场雪。老赵来给我修暖气片,说暖气不热,得放放气。他蹲那儿拧那个阀门,水滋出来,把他袖子弄湿了。我说你脱下来我给你烤烤。他说不用。我说你脱了吧,穿着湿的难受。他就脱了,里头穿件旧毛衣,胳膊肘那儿有个洞。我拿过他的外套,搁在暖气片上烤着。

屋里就我们俩,外头下着雪,暖气片烤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他修完了,站起来,说,大姐,好了。我说,坐下歇会儿吧。他就坐下了。我们俩坐那儿看电视,电视里演的啥我忘了,就记得他忽然说了一句,大姐,你一个人过,难不难。

我说,难啥,习惯了。

他说,我也是。

然后他就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茧子,但热乎。我没抽回来。我说,老赵,咱俩都这岁数了,不兴那些虚的。他说,我知道。我说,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常来。他说,行。

那天晚上他没走。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熬粥。我听见锅响,穿衣服起来,看见他站在灶台前,穿着我那件碎花围裙,有点滑稽。他回头看我一眼,说,粥好了,趁热喝。我坐下喝粥,他坐对面,俩人谁也没说话。喝完了他说,我走了,出摊去。我说,嗯。

他走了以后,我把碗洗了,把床单换了。床单上有点痕迹,我搓了半天。一边搓一边想,这事要是让闺女知道了,她得咋想。她爸走了才两年多,我就……我把床单晾上,站在阳台上,看着外头的雪,心里说不清啥滋味。

后来老赵就常来了。白天他在门口修车,我在家做饭。有时候我下去给他送壶热水,他就着热水吃我蒸的包子。旁边修鞋的老李就笑,说老赵你命好,有人疼。老赵就嘿嘿笑,也不说话。晚上收了摊,他就上来,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水果。吃了饭,看会儿电视,就留下。

这事我们瞒得死死的。小区里没人知道,老赵的孙子不知道,我闺女更不知道。闺女打电话来,我就跟平时一样,说挺好的,啥都好。她说,妈你一个人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她说,要不你养个猫吧,有个伴。我说我不养,掉毛。她说,那你没事多出去走走。我说行。

其实我天天出去走,就是走到小区门口,看老赵修车。

老赵对我挺好。他知道我腰不好,不让我弯腰拖地,他拖。他知道我晚上睡不着,就给我买了个收音机,说听听广播就睡着了。他知道我爱吃啥,有时候收摊回来带半只烧鸡,有时候带一兜子橘子。我说你别老花钱,他说没花几个钱,都是顺路买的。

我也对他好。他衣服破了我给他补,他孙子周末回来我多做两个菜。有一回他孙子发烧,他急得不行,我跟他一块儿把孩子送到医院,守了一夜。孩子烧退了,他看着我,说,大姐,你真是个好人。我说,啥好人不好人的,将心比心。

有一回晚上,我们俩躺床上,他说,大姐,要不咱俩领个证吧。我说,领啥证,都这岁数了。他说,领了证就是正经夫妻,我伺候你也名正言顺。我说,你让我想想。

我想了好几天。我不是不想领,我是怕闺女知道。闺女那个脾气,跟她爸一样,倔。她爸走了以后,她跟我说过,妈,你要是想找,我不拦着,但你别瞒我。我当时说,找啥找,我这一辈子就你爸一个人。可这话说了才两年多,我就跟老赵搭上了。我怕她接受不了。

我跟老赵说,再等等吧。他说,行,听你的。

就这么等了3年。

3年里,老赵的孙子上了高中,住校更不常回来了。我闺女还是中秋过年回来,有时候带着女婿,有时候自己。她回来之前,老赵就把他的东西收拾收拾,牙刷拿走,拖鞋拿走,枕头套换了。我闺女回来住两天,啥也看不出来。她走了,老赵再回来。

有时候我觉得挺对不住老赵的。他一个老头子,跟我偷偷摸摸的,像做贼。有一回他感冒了,发烧39度,我给他熬姜汤,他说,大姐,我要是死在你这儿,你咋办。我说你胡说啥。他说,我是说真的,咱俩这样,连个名分都没有,我死了你连给我办丧事的资格都没有。我听了心里难受,说,那咱领证去。他说,算了,别给闺女添堵。

那天是去年秋天,10月份。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降温,我穿了件薄毛衣。闺女忽然打电话来,说,妈,我回来一趟,路过,拿点东西。我说你拿啥,我给你寄过去不就得了。她说不用,我正好路过,20分钟就到。

我放下电话就慌了。老赵那天正好在,刚收了摊,坐沙发上喝茶。我说,老赵你快走,闺女回来了。他一听也慌了,站起来就找鞋。我说你从楼梯走,别坐电梯。他说我鞋呢。我说你脚上不是穿着吗。他低头一看,哦了一声,拉开门就往外走。

他刚走,闺女就上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橘子苹果啥的。她进屋,换鞋,说,妈,我拿一下我那个毕业证,单位要。我说在柜子里,你自己找。她就去翻柜子。

她翻着翻着,忽然不动了。

我站她身后,看见她手里拿着个东西,是个打火机。老赵的打火机,他抽烟用的,搁在床头柜上忘了拿。

闺女拿着那个打火机,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屋里就我们俩站着。然后她眼睛往床上扫了一眼,被子没叠,枕头是两个。她的脸一下白了。

她说,妈,这是谁的。

我说,啥谁的。

她说,这个打火机,是谁的。

我说,我捡的。

她说,你捡个打火机放床头柜上?

我说,我……我就随手一放。

她把手里的水果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站住了,回头看我,说,妈,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闺女,妈……

她没等我说话,拉开门就走了。水果掉了一地,橘子滚到沙发底下,苹果摔在地上,磕了一块。我站在屋里,听着她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噔噔噔,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老赵没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闺女走了?我说走了。他说,那我来?我说,你别来了,让我想想。

第二天闺女又来了。这回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开门进来。老赵不在,他白天在门口修车。闺女进屋,坐沙发上,看着我。她说,妈,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人是谁。

我说,就是门口修车的老赵。

她说,多久了。

我说,3年。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她说,3年?我爸走了才几年?你瞒了我3年?

我说,闺女,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

她说,你怕我啥?怕我不让你找?我跟你说过没有,我说妈你要是想找我不拦着,你咋说的?你说你这辈子就我爸一个人。你这话说了才几天?

我说,5年了,闺女。你爸走5年了。

她说,5年咋了?5年你就忘了?我爸对你多好你忘了?他那件蓝布褂子你还留着呢,你搁柜子里锁着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看着那褂子,转头就跟别的老头睡一块儿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说,那我咋说?我说你啥?你让我咋说?你让我跟我老公说,我妈跟个修车的老头搭伙了,瞒了我3年?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她哭我也哭。我们娘俩坐那儿哭。哭完了她说,妈,你跟我去省城吧。

我说,我不去。

她说,你去省城,我照顾你。

我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她说,好啥好?你一个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管你?

我说,老赵管我。

她一听这个,蹭一下站起来,说,老赵老赵,你就知道老赵!他是你啥人?他跟你领证了吗?他给你一分钱了吗?他就是个修车的,他图你啥你不知道?

我说,他图我啥?他图我个老太婆?他图我啥?我有个啥?我就这套破房子。

她说,对,就这套房子。你知不知道现在这套房子值多少钱?

我不说话了。我知道这套房子值钱,县城虽小,但地段好,旁边就是小学,能卖个五六十万。

闺女说,妈,我不是图你的房子。我是怕你被人骗。你说那个老赵,他跟你搭伙3年,他出过一分钱吗?他给你买过啥?他是不是就图你这套房子?

我说,他没图我房子。他连提都没提过。

她说,他现在不提,以后提不提?

我说,闺女,你把人心想得太坏了。

她说,我不是把人心想得坏,我是把事儿想得明白。你今年58,他61,你们俩都没病没灾的还好,万一哪天他病了呢?他儿子管他吗?他孙子管他吗?到时候还不是你伺候?你伺候完了,他儿子回来争房子,你咋办?

我说,他儿子在南方,不回来。

她说,不回来?他爹要是有套房子,你看他回不回来。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她说的不是没道理,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老赵跟我3年,他啥人我知道。他给我修水管、换灯泡、拖地、熬粥,他图我啥?他图我个老太婆?他那双手全是茧子,他给我洗脚的时候我都不好意思,他说你腰不好,弯腰费劲。这样的人,他图我房子?

闺女看我不说话,说,妈,你好好想想。你要是不想去省城,我也不逼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啥事。

她说,你跟那个老赵断了。

我说,啥?

她说,断了。他要是真对你好,他就该明白,你闺女不同意,他就不该再来。

我说,你这不是难为人吗?

她说,我难为人?妈,我是你闺女,我还能害你?

那天闺女走了以后,我坐在屋里,看着地上那堆水果。橘子还在沙发底下,我弯腰够出来,皮都破了,淌着汁水。我把水果一个一个捡起来,坏的扔了,好的洗了,搁在盘子里。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水果,坐了整整一下午。

晚上老赵来了。他进门看见我眼睛红着,说,闺女又来过了?

我说,嗯。

他说,说啥了?

我说,让我跟你断了。

他不说话了。他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半天说,那你咋想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要不……我就先不来?

我说,你啥意思?

他说,我是说,先冷一冷,等闺女气消了再说。

我说,那得冷到啥时候?

他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没留下。他走的时候,把打火机拿走了,把牙刷拿走了,把那双拖鞋也拿走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大姐,我手机开着,你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说,嗯。他关上门走了。

他走了以后,屋里一下子空了。我坐沙发上,听着外头楼道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楼下,没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他骑上他那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修车的家什,叮叮当当的。他骑得很慢,出了小区大门,拐弯,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的。被子有点凉,我把老赵那床被子也盖上了。他那床被子是蓝色的,有点旧,但晒得蓬松。我盖着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冷。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去买菜。路过小区门口,老赵的摊子还在,但他没在。他徒弟小刘在那儿补胎。我问小刘,你师傅呢。小刘说,师傅说今天不舒服,不来了。我说哦。我买了菜回来,又路过那个摊子,还是小刘在那儿。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小刘说,阿姨你找师傅有事?我说没事。

第三天,老赵还是没来。第四天也没来。第五天,我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我说,你咋不来出摊了。他说,我在家待着呢。我说,你是不是病了。他说,没有,就是不想动弹。

我说,老赵,你来吧。他说,闺女那边……我说,你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他来了。还是下午,还是收完摊。他进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说你进来啊。他就进来了,坐沙发上。我给他倒杯茶,他接过去,没喝。我说,老赵,咱俩的事,我想了好几天。

他说,嗯。

我说,我想好了,咱俩还是拉倒吧。

他抬起头看我,看了半天,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闺女说得对,咱俩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将来是个麻烦。

他说,那你呢?你一个人咋办?

我说,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能咋办。

他说,那水管子再漏了谁给你修?

我说,我花钱找别人。

他说,那灯泡坏了呢?

我说,我花钱找别人。

他说,那你晚上睡不着呢?

我说,我吃安眠药。

他不说话了。他坐在那儿,手还是搓着膝盖。搓了半天,他说,行,听你的。他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我说,嗯。他走到门口,站住了,回头看我一眼,说,大姐,这3年,谢谢你。我说,谢啥。他说,谢谢你给我做饭,给我补衣服,给我孙子做好吃的。我说,你也给我修了3年东西。他说,那不一样。我说,咋不一样。他说,我修东西是顺手,你做饭是费心。

他说完就走了。我听见他下楼,听见他推三轮车,听见三轮车叮叮当当地出了小区。我站在窗边看,他骑得很慢,车斗里那些家什响了一路。他骑到小区门口,拐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后来天黑了,我才想起来做饭。我打开冰箱,里头有他前天买的半棵白菜,还有几个鸡蛋。我拿出来,想做碗面。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打了个鸡蛋。面煮好了,我盛出来,坐在桌前。桌上就一碗面,一双筷子。我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我一边吃一边哭,哭完了把碗洗了。

后来老赵就不来了。他还是在小区门口修车,我还是天天路过。有时候他看见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有时候我买了菜回来,他正在给别人补胎,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瘦了,也黑了,背也有点驼了。他还是穿着那件旧夹克,胳膊肘那儿有个补丁,是我补的。

小刘有时候跟我说,阿姨,师傅最近不爱说话,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话。我说,他那人就那样。小刘说,不是,他以前不这样。我说,那我也管不着了。

闺女后来回来过几趟。她没再提老赵的事,我也没提。她把我的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都拍了照,说,妈,这些东西你放好,别让人拿了。我说,我放得好好的。她说,你一个人在家,谁敲门都别开。我说,我知道了。她说,要不你还是跟我去省城吧。我说,我不去。

有一回她走了以后,我收拾屋子。我打开柜子,看见那件蓝布褂子,我老伴的。我拿出来,闻了闻,烟味早没了,就剩樟脑丸的味。我把褂子叠好,放回去。然后我看见旁边有个东西,是老赵的。一个旧收音机,他给我买的那个。我拿起来,拧开,里头还有电,滋滋响。我调了个台,里头在唱戏,是《空城计》。诸葛亮在里头唱,我站在城楼观山景。我听了半天,把收音机关了。

我把收音机搁在床头柜上,没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赵还在,他蹲在厨房地上修水管,水滋了他一脸。他回头冲我笑,说,大姐,这管子老化了,得换一截。我说,你换呗。他说,得下楼去买。我说,那你去呗。他说,你跟我一块儿去。我说,我不去,我做饭呢。他说,那你给我留门。我说,行。他就走了。我站门口看着他下楼,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后来我就醒了。醒了以后,我躺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窗户没关严,咣当咣当的。我想起来关窗,但不想动。我就那么躺着,听着窗户咣当咣当的,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老赵的摊子在,他不在。小刘在那儿。我问小刘,你师傅呢。小刘说,师傅昨天收了摊就回老家了。我说,回老家干啥。小刘说,他孙子不念了,要去南方找他爸,师傅送他去。我说,那他还回来吗。小刘说,不知道,他说不一定。

我站那儿,站了半天。小刘说,阿姨你找师傅有事?我说没事。我就走了。

我走到菜市场,买了点菜。买完了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看见那个修车摊,小刘在那儿给人补胎。旁边修鞋的老李看见我,说,大姐,老赵走了你知道不。我说知道了。老李说,老赵这人不错,就是命不好。我说,咋了。老李说,他那个孙子,不是他亲孙子。

我说,啥?

老李说,他儿子在南方又找了一个,这个孙子是前头的,人家新媳妇不要,就扔给老赵了。老赵带了这么多年,现在孩子大了,要去找他爸,他爸不要他。老赵没办法,只能送过去。

我说,那老赵咋办。

老李说,啥咋办,一个人过呗。

我提着菜,站在那儿。太阳挺大的,晒得我有点晕。我想起老赵跟我说过的话,他说他把孙子供出来就算完成任务了。现在孙子走了,他的任务完成了。可他一个人,咋过。

我上楼,开门,进屋。屋里还是那个样,沙发、茶几、电视、床。我把菜放厨房,洗了手,坐沙发上。茶几上有个杯子,是老赵用的那个,他走的时候忘了拿。我拿起来,杯子里还有半杯水,凉了。我端着那个杯子,坐了很久。

后来我把杯子洗了,搁在柜子里。我没扔。

闺女又打电话来,说中秋回来。我说行。她说,妈你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她说,那个老赵还来找你吗。我说,不来了。她说,那就好。我说,嗯。她说,妈你别多想,我是为你好。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看着窗外。外头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收破烂的吆喝。楼下那个修车摊还在,小刘在那儿忙活。我看了半天,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把老赵那个杯子拿出来,搁在茶几上。然后我把那个旧收音机也拿出来,搁在杯子旁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样东西。一个杯子,一个收音机。老赵留下的,就这两样。

我想,他这会儿到南方了吧。他孙子找着他爸了吗。他一个人回来不回来。他回来还出摊不。他要是还出摊,我路过的时候,是点点头,还是装作没看见。

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后来天黑了。我站起来,打开灯,去厨房做饭。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我拿出来,想做碗面。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打了个鸡蛋。面煮好了,我盛出来,坐在桌前。桌上就一碗面,一双筷子。我吃着吃着,又掉眼泪了。我一边吃一边哭,哭完了把碗洗了。

晚上我躺床上,盖着两床被子。一床是我的,一床是老赵的。他那床被子还是蓝色的,有点旧,但晒得蓬松。我盖着,闻了闻,上头有太阳的味,还有一点烟味。他有时候背着我抽烟,以为我不知道。

我盖着那床被子,看着天花板。窗户没关严,咣当咣当的。我听着那声音,想起老赵第一回来修水管那天。他蹲在厨房地上,水滋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说,没事没事,这管子老化了,得换一截。他下楼去买管子,回来又拧了半天。弄好了,我说多少钱,他说管子8块,手工就算了。我说那哪行,硬塞给他20。他推了半天,最后收了10块。

那时候是2016年,夏天。到现在,整整8年了。

我翻了个身,把老赵那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想,明天我下楼,路过那个修车摊,小刘要是还在,我就问问,你师傅回来不回来。

要是回来,我就跟他说,老赵,你那个杯子还在我这儿呢。

要是不回来,我就把那个杯子收起来,搁柜子里。跟那件蓝布褂子搁一块儿。

我闭上眼睛。窗外头有风,吹得树枝哗啦哗啦的。我想着老赵骑三轮车的样子,他骑得很慢,车斗里那些家什响了一路。他骑到小区门口,拐弯,看不见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路过小区门口。小刘在那儿,正给一辆电动车换闸线。我走过去,站了一会儿。小刘抬头看我,说,阿姨,买菜去啊。我说,嗯。我站了站,问,你师傅有信儿吗。

小刘说,昨天打了个电话,说到了。我说,到了就好。小刘说,师傅说,过两天就回来。我说,哦。

我提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太阳挺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修车摊。小刘低着头忙活,旁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是老赵的。那个包搁在地上,敞着口,里头扳手钳子生料带啥都有。

我看了那个包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老赵回来以后,我还让不让他来。闺女那边,我咋说。邻居要是问起来,我咋说。还有那套房子,将来咋办。我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走到菜市场门口,我站住了。我忽然想起来,老赵走的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大姐,这3年,谢谢你给我做饭,给我补衣服,给我孙子做好吃的。我说,你也给我修了3年东西。他说,那不一样。我说,咋不一样。他说,我修东西是顺手,你做饭是费心。

我想着这句话,站在菜市场门口。旁边卖菜的老太太喊,大姐,买点啥?今天白菜便宜。我说,来一棵。她给我称了一棵,我付了钱,提着菜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又看了一眼那个修车摊。小刘还在那儿,那个旧帆布包还搁在地上。我站了站,没说话,上楼了。

开门,进屋。屋里还是那个样。我把菜放厨房,洗了手,坐沙发上。茶几上搁着那个杯子和那个收音机。我拿起来那个杯子,看了看,杯底有个小缺口,是老赵磕的。有一回他喝茶,杯子掉地上了,磕了个口。他说,扔了吧。我说,别扔,还能用。他就用那个杯子喝到现在。

我把杯子搁回去,打开收音机。里头在唱戏,还是《空城计》。诸葛亮在里头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我听了半天,把收音机关了。

我坐沙发上,看着窗外。太阳挺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楼下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收破烂的吆喝。我听了半天,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打了个鸡蛋。面煮好了,我盛出来,坐在桌前。桌上就一碗面,一双筷子。我吃着吃着,没哭。我把面吃完了,碗洗了,坐回沙发上。

我想,老赵过两天就回来了。他回来以后,还出摊。我路过的时候,该咋办。是点点头,还是装作没看见。是让他上来,还是不让他上来。要是让他上来,闺女那边咋办。要是不让他上来,我一个人咋过。

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后来天黑了,我打开灯。屋里就我一个人,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我坐沙发上,看着那个杯子和那个收音机。我想,老赵这会儿在南方,他孙子找着他爸了吗。他住哪儿。他吃啥。他啥时候回来。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我翻到他的号,看了半天,没拨。我把手机搁下,又拿起来,又搁下。

最后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跟那个杯子、那个收音机搁一块儿。三样东西,摆在那儿。我坐沙发上,看着它们。

外头风大了,窗户咣当咣当的。我站起来,去关窗。关完了,我又坐回来。我坐了很久,后来困了,就去睡了。

我躺床上,盖着两床被子。一床是我的,一床是老赵的。我盖着,闻了闻,有太阳的味,还有一点烟味。我闭上眼睛,听着外头的风声。

我想,明天小刘要是还在,我就问问,你师傅到底哪天回来。

要是他说不准,我就自己给他打电话。

要是他回来,我就跟他说,老赵,你那个杯子还在我这儿呢。

要是他不回来,我就把那个杯子收起来,搁柜子里。跟那件蓝布褂子搁一块儿。

我翻了个身,把老赵那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头有风,吹得树枝哗啦哗啦的。我想着老赵骑三轮车的样子,他骑得很慢,车斗里那些家什响了一路。他骑到小区门口,拐弯,看不见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菜。路过小区门口,小刘在那儿。我走过去,问,你师傅有信儿吗。小刘说,有,师傅说后天回来。我说,哦。

我提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太阳挺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修车摊。小刘低着头忙活,旁边放着那个旧帆布包,敞着口,里头扳手钳子生料带啥都有。

我看了那个包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后天他就回来了。回来以后,我还让不让他来。闺女那边,我咋说。邻居要是问起来,我咋说。还有那套房子,将来咋办。

我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走到菜市场门口,我站住了。旁边卖菜的老太太喊,大姐,买点啥?今天白菜便宜。我说,来一棵。她给我称了一棵,我付了钱,提着菜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又看了一眼那个修车摊。小刘还在那儿,那个旧帆布包还搁在地上。我站了站,没说话,上楼了。

开门,进屋。我把菜放厨房,洗了手,坐沙发上。茶几上搁着那个杯子和那个收音机。我拿起来那个杯子,看了看,杯底那个小缺口还在。我把杯子搁回去,打开收音机。里头在唱戏,还是《空城计》。我听了半天,把收音机关了。

我坐沙发上,看着窗外。太阳挺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楼下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收破烂的吆喝。我听了半天,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打了个鸡蛋。面煮好了,我盛出来,坐在桌前。桌上就一碗面,一双筷子。我把面吃完了,碗洗了,坐回沙发上。

我想,后天他就回来了。回来以后,我还让不让他来。

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后来天黑了,我打开灯。屋里就我一个人,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我坐沙发上,看着那个杯子和那个收音机。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赵的号,看了半天。这回我拨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接了。他说,喂。

我说,老赵,是我。

他说,大姐。

我说,你后天回来?

他说,嗯。

我说,你回来以后,还出摊不?

他说,出。

我说,那你出摊的时候,我路过,你别装作没看见。

他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说,大姐,闺女那边……

我说,你先别管闺女。你就说,你回来以后,咱俩咋办。

他说,我听你的。

我说,你别听我的,你自己咋想的。

他又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说,我想回去。

我说,想回来你就回来。

他说,那闺女……

我说,闺女那边,我自己跟她说。

他说,她要是不让呢。

我说,她不让她的,我过我的。

他说,那房子……

我说,房子是我的,我活着一天,就是我说了算。

他不说话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汽车喇叭声。他可能在街上。过了半天,他说,大姐,那我后天回去。

我说,行。

他说,你那个水管子,还漏不?

我说,不漏了。

他说,灯泡呢?

我说,没坏。

他说,那你晚上还睡不着不?

我说,睡不着。

他说,那我回去给你买点枣仁,熬水喝,管用。

我说,行。

他说,那我挂了。

我说,挂吧。

他挂了。我把手机搁下,坐沙发上。屋里就我一个人,灯亮着,影子投在墙上。我看着那个杯子和那个收音机,看了半天。

后来我站起来,去厨房,把碗洗了。洗完了,我坐回沙发上,打开收音机。里头在唱戏,还是《空城计》。诸葛亮在里头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我听了半天,没关。

我坐沙发上,听着戏,看着那个杯子。我想,后天他就回来了。回来以后,他还出摊。我路过的时候,就跟他点点头。晚上他收了摊,就上来。我给他做饭,他给我修东西。晚上我们躺床上,盖两床被子。他跟我说,大姐,要不咱俩领个证吧。我说,行。

我想着想着,笑了。笑完了,又有点想哭。我没哭。我坐那儿,听着戏,看着那个杯子。

外头风大了,窗户咣当咣当的。我站起来,去关窗。关完了,我又坐回来。我坐了很久,后来困了,就去睡了。

我躺床上,盖着两床被子。一床是我的,一床是老赵的。我盖着,闻了闻,有太阳的味,还有一点烟味。我闭上眼睛,听着外头的风声。

我想,后天他就回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老赵那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头有风,吹得树枝哗啦哗啦的。我想着老赵骑三轮车的样子,他骑得很慢,车斗里那些家什响了一路。他骑到小区门口,拐弯,看不见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