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宋西|萨拉曼卡大学社会学硕士

中国高铁迎来了分水岭。

9月28日,京港高铁雄安至商丘段、西渝高铁西安至安康段、宜昌至兴山高铁、哈尔滨至伊春高铁同天开通,新增运营里程1100多公里。

至此,我国“八纵八横”高铁网主通道已建成86%,多个地级市和县区迈入高铁时代。

86%,当然是一个里程碑数字。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恰恰是剩下的14%。

因为剩下的才是“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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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不是终点,更像是分水岭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厘清一个前提。

“八纵八横”,并不是中国全部高铁,而是国家高铁网络的主骨架。

2016年《中长期铁路网规划》提出“八纵八横”高速铁路主通道。

以沿海、京沪、京港(台)、京哈—京港澳、呼南、京昆、包(银)海、兰(西)广等“八纵”;

以及绥满、京兰、青银、陆桥、沿江、沪昆、厦渝、广昆等“八横”为骨架。

目标是把全国主要城市群、经济区和人口密集地区连接起来。总规划规模约为4.5万公里。

过去十年,这张网铺得飞快。

截至2025年底,全国高铁营业里程已经达到5.04万公里,比“十四五”初期的3.79万公里增长约33%。

2025年全年铁路固定资产投资达到9015亿元,投产高铁2862公里。

目前,京沪、京哈及京港澳、陆桥、沪昆、广昆、京兰等6条通道已全面建成。

而今年9月28日,随着四条新线集中开通,“八纵八横”“大框架”建成率进一步升至86%。

“十五五”期间,雄商、雄忻、渝昆、成渝中线、西渝、北沿江、长赣、宜常、合湛等20多个在建项目预计全部建成开通。

可以说,在平原和腹地,“八纵八横”已经基本成形。

但真正巅峰分水岭在剩余路段。

受各种因素影响,“十五五”初期仍无法开工的项目还有4个,合计约1000公里,预计到2030年末,主通道仍剩余约2000公里无法建成。

这四个项目分别是,齐海满高铁、甬台温高铁、包鄂榆高铁、益娄高铁。

它们全部处于地理边疆、地质复杂区或政策敏感地带,建设逻辑与已建成路段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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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14%为什么难啃?

86%的建成率,意味着“八纵八横”已经进入收尾期。但是剩下的14%,不再主要是工程能力的问题。

把剩余项目放在一起看,卡住的原因高度相似——自然条件、经济可行性、体制机制。

每一重约束,都是硬骨头。

最直接的难题,是工程难度越来越高。

越到高铁建设后半程,越容易进入山区、高寒地区以及复杂地质区域。

最典型的是齐海满高铁和湛海高铁。

齐海满高铁全长约650公里,穿越大兴安岭高寒冻土区,是“八纵八横”最北的一横。

冬季最低气温可达零下40℃。

路基、桥梁需特殊抗冻胀加固,轨道和信号设备需定制耐寒型号,每公里造价至少比中部高一倍,全线总投资约738亿元。

这条线要解决的不只是“能不能修”,而是“修完之后能不能扛住每年数月的极寒”。

并且,这条线横跨黑龙江和内蒙古两省区,黑龙江希望做强省内枢纽、打通西进通道,内蒙古则更侧重满洲里口岸外贸和边境开放。

两省诉求并不完全一致,站点选址、建设时序等需要反复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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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湛海高铁面临的是琼州海峡。

水深、风大、浪高、地质构造复杂,存在火山与地震活动,全球没有可直接照搬的跨海高铁成熟样本。

当前采用“人过海”轮渡模式,新建6个3万吨级高铁客滚泊位、配套6艘双向航行专业客滚船。

这本质上是以时间换成本——降低直接投资规模,但跨海通行效率仍显著低于全程高铁。

如今该项目正在推进当中。

如果说齐海满高铁的卡点是自然条件和跨省协调,那么甬台温高铁则截然不同。

甬台温高铁全长约307公里,设计时速350公里,是沿海时速350公里通道的最后未开工段落。

它的卡点不是技术,不是资金,而是一条政策红线。

国办函〔2021〕27号文规定,“严格控制建设既有高铁的平行线路,既有高铁能力利用率不足80%的,原则上不得新建平行线路”。

甬台温高铁与2009年通车的既有甬台温铁路构成平行关系,而既有线为200公里/小时客货混跑,能力利用率不足80%。

矛盾在于:既有线未来将大幅加码货运,客运能力只会进一步收缩,而沿海客运需求仍在增长。

铁总对这条平行线兴趣不大,已有杭台高铁和杭温高铁替代了部分功能。

浙江省当前的建设重点仍在杭州放射状高铁,甬台温已被纳入谋划类项目清单,省内优先级靠后。

这条线不是修不了,而是从现行评价体系看“不该现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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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现实的一关,是钱从哪来?

高铁项目投资规模巨大,很多项目需要中央、铁路企业与地方共同承担。

以石家庄至雄安新区铁路为例,资本金260.31亿元中,国铁集团承担30.45亿元,河北省承担229.86亿元,出资比例为国铁11.7%、河北88.3%。

出资结构正从“国铁主导”转向“央地共担、地方主责”,而剩余项目所在区域多为财政薄弱地区,出资能力与建设需求之间的缺口是结构性难题。

因此,现在一个高铁项目能不能落地,实际上要过三道关:

国家有没有战略价值,地方有没有实际需求,地方财政有没有能力承担。

过去地方争取高铁,更多是在争取一条“发展通道”;如今,则越来越需要面对一张完整的投资账本。

这也是为什么,剩下的14%,才真正称得上“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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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修路”到“算账”

看到这里,可能会冒出一个疑问:高铁进入“算账时代”,是不是意味着建设要停了?

恰恰相反。

2025年全国铁路固定资产投资仍达到9015亿元,全年投产新线3109公里,其中高铁2862公里。

2026年前8个月,全国铁路固定资产投资完成5118亿元,同比增长1.5%;同期铁路旅客发送量达到33.21亿人,同比增长3.9%。

而“十五五”目标依然明确:到2030年,全国铁路营业里程达到18万公里左右,其中高铁达到6万公里左右,“八纵八横”高铁系统成网。

所以真正变化的,是投资逻辑。

过去,高铁建设最核心的任务是扩大网络规模。

现在,网络规模已经足够大,边际价值开始更多来自“连接”而不是“铺设”。

一条孤立的新线,可能只能增加一部分客流;但如果它恰好连接两条国家干线、打通一个区域交通瓶颈,它带来的价值可能远大于线路本身。

这就是高铁最特殊的地方,它不能只算一条线赚多少钱,还要算它能让整个网络增加多少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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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看,真正重要的可能是三类项目。

第一类,是补断点。

把已经建成的高铁连接起来,让全国路网真正形成完整网络。

本次开通的四条铁路,有三条就是这个作用。

雄商高铁最典型。

京港高铁此前北段一直缺雄安至商丘这一段,导致北京南下缺少第三条高铁通道,京广、京沪之间的路网空缺长期存在。

雄商段开通后,京港通道北段彻底打通,沿线十多个县市同时迈入高铁时代。

西康高铁补齐的是陕西“米”字形高铁网的“关键一竖”。

西渝高铁全长739公里,此前安康至重庆段在建,西安至安康段通车后,关中城市群与陕南秦巴山区之间的高铁断点被打通,陕西以西安为中心的“米”字形高铁网基本成形。

宜兴高铁只有101公里,但它却是把沪渝蓉沿江高铁与郑渝高铁两条国家级干线连接起来的“棋眼”。

让武汉至重庆的径路从绕行变为直连,运行时间压缩了1小时2分钟。

更重要的是,它与宜昌至荆门、荆门至襄阳、襄阳至兴山三段高铁首尾相接,扣上了鄂西高铁环线的最后一环

第二类,是扩能力。

一些既有线路客流增长、枢纽拥堵,与其简单新建线路,不如通过扩能、改造、提速等方式提高效率。

哈伊高铁将哈尔滨的“两小时交通圈”向北延伸至小兴安岭腹地,让绥化、伊春两市接入高铁网。

第三类,是做存量运营。

截至2025年底,全国高铁已经达到5.04万公里。

当如此庞大的网络进入运营期后,未来铁路产业的增长点,也不可能永远只靠“修新线”。

设备维护、线路检修、信号系统、数字化升级以及既有线路提质增效,都将变得越来越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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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条高铁同日开通,是里程碑,也是分水岭。

中国高铁的下半场,拼的不是开工速度,而是算账能力。

如何在冻土、采空区、跨海海峡与财政约束之间,找到工程可行性与经济可行性的平衡点。

剩余14%的硬骨头,考验的不只是盾构机和冻土技术,更是央地财政分担机制、跨省利益协调和项目评价体系的多重平衡。

当“八纵八横”从图纸走向大地,最后一笔的代价,比之前的更值得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