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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指刚搭上悦华宾馆806的门把手,里面就传来唐敏的声音。

很轻,带着笑,像怕吵醒谁。

十分钟前,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公司加班,随后就不接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只有一句话:想看清楚,就来806。

门没有锁严。

我推开一条缝,看见床上的男人背对着我,唐敏跨坐在他身上,衬衫扣子只剩两颗。

男人回过头,是她的同事林成。

他以前拍着我肩膀喊赵哥。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

“继续。”

唐敏尖叫一声,赶紧从床上跳下来。

我把镜头抬高。

“我录像留证据。别停。”

林成光着脚下床,脸色白得发青。

“赵哥,你听我解释。”

“别叫赵哥。”

我盯着唐敏,手指稳稳按着录制键。

“我跟你没那么熟。”

1

唐敏抓起床尾的外套,遮住胸口。

“赵远,你先把手机关了。”

我看着屏幕里的时间。

“你继续,我就关。”

“你疯了?”

“你觉得呢?”

林成伸手想抢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赵哥,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们继续做,我看完再判断。”

唐敏咬着嘴唇,眼圈很快红了。

“别告诉宁宁。”

女儿赵宁十岁,晚上睡觉抱着一只兔子玩偶,认定爸爸妈妈永远住在同一个家里。

我把镜头转回她脸上。

“我不会把这些给孩子看。”

唐敏松了口气。

“可你别指望我替你编一辈子。”

她扶着墙,声音发抖。

“赵远,我们回家再说。”

“离婚。”

她愣了一下。

“你能不能先冷静?”

“我很冷静。”

“那你把录像删了。”

“我会保存。”

“你留着干什么?”

“以后谈财产,谈孩子,谈你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林成穿上裤子,站在旁边不敢抬头。

我记得去年公司年会,他端着酒杯叫我“浩哥”,还说以后有事尽管找他。

这句话此刻听起来挺恶心。

我转身往外走。

唐敏追到门口。

“赵远,你真要离婚?”

“嗯。”

“就因为一次糊涂?”

我停下脚步。

“先别急着给它定性。”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录像计时已经超过四分钟。

“你自己慢慢想,这是不是一次。”

楼道里有清洁工推着车经过,拖把桶碰在墙边,发出一声闷响。

我走进电梯,腿才开始发抖。

到了楼下,便利店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叔,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拿了瓶水,扫码时手指一直抖。

她把找零递给我。

“慢点开车。”

我点了点头,出了门,站在停车场旁边,差点把那口气哭出来。

可眼泪没有落下来。

我只看见手机里那段录像,计时还在走。

2

回到家时,女儿赵宁已经睡着。

她抱着兔子玩偶,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床头还放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我们三个人站在海边。

唐敏笑得很亮,我一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护着宁宁。

那张照片拍完以后,我们还一起吃了烤鱿鱼。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坐到客厅沙发上。

唐敏的电话打过来,我没接。

她发来一条消息:冷静一下,明天谈。

我回:可以。

然后关掉手机,坐到凌晨三点。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楼下路灯照进来一块淡黄的光。墙上的钟走得很慢,每一格都像有人在提醒我,十二年的婚姻已经走到尽头。

早上六点,宁宁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爸爸,妈妈还没回来?”

“妈妈昨晚加班。”

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她说早上回。”

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我慌忙关火,蛋边已经焦黑。

宁宁夹了一口,嚼了两下。

“妈妈煎得比你好。”

“嗯,她比我强。”

“那你今天还做饭吗?”

“做。”

她把兔子玩偶塞进书包,忽然问:“你昨晚为什么没睡?”

“工作上的事。”

“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我拿纸巾擦掉锅边的黑渣。

“没有。”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她点点头,没再问。

送她到学校后,我去了银行。

我和唐敏的工资卡都开着家庭共享提醒,以前我很少查。柜员把近一年的流水打印出来,厚厚一叠。

我从八个月前往下看。

第一笔,转给林成,一万二。

第二笔,八千。

第三笔,一万七。

三笔加起来三万七。

除此之外,还有温泉酒店两千六、男士手表一万三、演唱会两张票、一笔又一笔说不清的消费。

八个月,九万多。

我拿着流水坐在银行门口,外面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在车里打哈欠。

我给许岚律师发了消息。

她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做婚姻和财产纠纷。

许岚回得很快:原始录像保存好,不要发到网上。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房产资料全部备份。先别签任何东西,也别在情绪上做过激的事。

我看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处理别人的离婚。

可那三笔转账,收款人写着林成。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晚上,唐敏终于回来了。

她把包放在玄关,声音很轻。

“宁宁睡了吗?”

“睡了。”

“你查过银行卡?”

“查了。”

她的肩膀一下绷紧。

“那几笔钱是公司周转。”

“公司周转转给林成?”

“他临时缺钱。”

“温泉酒店呢?”

“部门团建。”

“男表呢?”

“他生日,我顺手帮忙买的。”

唐敏脱下外套,手指扣着袖口。

“赵远,婚姻早就有问题了。”

我把流水摊在桌上。

“这些能解释你跟林成上床吗?”

她眼泪掉下来。

“你只看见这个。”

“我看见了八个月。”

3

唐敏坐到沙发边,哭了很久。

我没有递纸。

她自己抽了几张,擦着脸说:“你陪过我几次?”

“什么意思?”

“我想去旅游,你说项目忙。周末想逛街,你说宁宁要补课。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在餐厅等你四十分钟,你带着一束花过来,花还是楼下便利店买的。”

“所以你找林成?”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话。”

“说话说到宾馆床上?”

她闭上眼。

“我以为他懂我。”

“他懂你什么?”

“他知道我累,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知道你有丈夫和孩子吗?”

唐敏抬头看我。

“赵远,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笑了一下。

“我等什么?”

“等我犯错,然后你就能理直气壮离婚。”

“决定跟别人上床的人不是我。”

她把脸埋进手掌。

“能不能为了宁宁,再给我一次机会?”

“宁宁不是你拿来挡住错误的东西。”

“她会受伤。”

“我知道。”

“那你还要离?”

“我要。”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真狠。”

我看着她。

“我怕自己动手,所以才一直坐着。”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下来。

我去厨房倒水,手背上的油烫红还没消。

唐敏跟到门口。

“你恨我吗?”

“现在恨。”

“以后呢?”

“以后再说。”

晚上,宁宁从房间出来。

“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和唐敏几乎同时开口。

“没有。”

宁宁看了看我们,抱紧兔子。

“那为什么妈妈睡主卧,爸爸睡书房?”

“我最近打呼噜。”

“你以前也打呼噜。”

“最近更响。”

她没被糊弄过去,却没有继续追问。

我把书房的折叠床铺好,关门前看见她站在客厅,脚边放着那张全家福。

唐敏弯腰把照片扶起来。

“别碰,容易摔。”

她抬头看我。

“我们先别告诉双方父母。”

“可以。”

“别让他们来家里闹。”

“可以。”

“财产怎么分?”

“找律师谈。”

她咬了咬牙。

“你现在连一句软话都不愿意说?”

“我说了很多年。”

我关上书房门。

手机再次亮起来,林成发来一条微信。

浩哥,今天的事我真是一时糊涂。

我截图保存,没有回复。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来一句:给我个解释机会。

我把聊天记录一起备份,放进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

离婚。

4

许岚第二天来家里,先看了录像原件。

她没有问我看见那一幕是什么感觉,只提醒我:

“这种影像只自己保存,别转给亲友,也别拿去刺激对方。你要的是证据,不是把自己拖进更麻烦的地方。”

我点头。

她又问:“房子谁的名字?”

“夫妻共同。”

“贷款还剩多少?”

“不到二十万。”

“孩子怎么安排?”

“宁宁跟我。”

“唐敏会争吗?”

“她会想要,但她工作时间长,接送主要是我和我爸妈。”

许岚翻着流水。

“这些转账要核对。给林成的三万七,如果能证明是个人往来,就列进共同财产争议。”

“能追回吗?”

“先谈。对方不承认,再看证据。”

她走后,我继续查账。

一张温泉酒店的发票夹在唐敏的文件袋里,入住人写着唐敏和林成。

演唱会票根上有两个人的名字。

那只男表的订单,收货地址是林成家小区。

我一笔一笔拍照,命名,备份。

每多看一次,心里就多一条细裂缝。

晚上,唐敏站在厨房门口。

“你还在查?”

“嗯。”

“这些东西你留着,想证明什么?”

“证明这段关系持续了八个月。”

“我承认。”

她承认得很快,像终于不想再绕。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十月。”

“第一次在哪儿?”

“公司附近。”

“后来呢?”

“你何必问那么细?”

“因为我每天回家都在和你说话。你却每天都在骗我。”

她把脸转开。

“我那时候也不好受。”

“你不好受,所以花我的钱,睡别人的床?”

“钱我会还。”

“还给谁?”

她没回答。

我把那张表推到她面前。

“九万多,全部列清楚。”

“你连我的护肤品都要算?”

“你要是觉得那是你的个人开销,就从你的存款里扣。”

“你变得很可怕。”

“我只是在做你不愿做的事,把账摊开。”

她拿起那张温泉发票,手指发白。

“赵远,我真的以为林成会离婚。”

“他跟你说的?”

“他说他和妻子早就没有感情。”

“你信了?”

“我那时想信。”

“他现在离了吗?”

唐敏没有回答。

她的手机在桌上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林成。

她接通后,只听了几秒,脸色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唐敏站起来,声音抬高。

“你不能这样。”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她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走。

“去哪儿?”

“找他。”

“谈财产之前,先别去闹。”

“你闭嘴。”

“你到现在第一反应还是替他担心?”

她站在门边,手扶着鞋柜,半天没动。

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着屏幕,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林成把她拉黑了。

5

第二天中午,林成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戴着帽子,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我后快步过来。

“赵哥,我想跟你谈谈。”

“别叫赵哥。”

“我把钱还你。”

“先说清楚。”

“那三万七,我会还。”

“其他的呢?”

“酒店、手表,我会想办法。”

“演唱会呢?”

他舔了舔嘴唇。

“那是她自己买的。”

“她拿的是共同账户的钱。”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结婚?”

林成低下头。

小区门口有几个孩子在追着气球跑,气球线缠在树枝上,孩子急得大喊。

林成从纸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一万五,先还一部分。”

我没有接。

“剩下的什么时候?”

“我会想办法。”

“你辞职了?”

他脸色一变。

“公司那边有点事。”

“你是不是准备走?”

“我回老家待一阵。”

我笑了。

“你们这种人,遇到麻烦就回老家。”

“赵哥,我和周敏是真心的。”

“真心到你一分钱都不肯承担?”

“我老婆知道了,她要跟我离婚。”

“那你先把自己的家处理好。”

他往前一步。

“你别把照片和视频发出去。”

“我不会乱发。”

“那就行。”

“你放心,我不会拿那东西报复你。可钱和证据,我会交给律师。”

林成握紧纸袋。

“你一定要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步?”

“你们把自己走到这里。”

他没再说话,把银行卡塞进我手里,转身往小区外走。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给许岚发了照片。

她回:先收着,写清楚用途,别签任何私下和解。

晚上,唐敏回到家,冲我发火。

“你见过林成了?”

“他来还钱。”

“他要回老家,你为什么不拦他?”

“我拦他做什么?”

“他还有东西在我那里。”

“你到现在第一反应还是替他担心。”

“他手机里有我们的聊天记录!”

“那你怕什么?”

唐敏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来。

“我以为他会处理好。”

“处理什么?”

“离婚,跟我在一起。”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你真想过?”

“我想过。”

“他老婆知道以后,他就走了。”

“他只是需要时间。”

“他把你拉黑了。”

唐敏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满意了?”

“我没有满意。”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有一点。”

她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她问:“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没有。”

“如果我把钱还上,跟他彻底断了呢?”

“那是你该做的事,跟我还过不过日子没有关系。”

她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

我把女儿的兔子玩偶从旁边拿起来,放回卧室。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声。

我爸妈来了。

6

我妈一进门就看见了唐敏红肿的眼睛。

她把水果放到桌上,没问发生什么,先看我。

“确定了?”

“嗯。”

“那就把孩子安顿好。”

我爸站在门边,手里还拎着保温桶。

“房子怎么办?”

“卖掉,贷款还了,剩下协商。”

唐敏的母亲第二天来了。

她一见我就哭。

“小浩,敏敏知道错了,你们还有孩子,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给她倒了杯水。

“阿姨,别叫我小浩。”

她怔住。

“我和您女儿要离婚。以后还是按称呼来吧。”

她捂着胸口。

“她就是糊涂了一次。”

“不是一次。”

我把流水和入住记录放到桌上。

“八个月。”

丈母娘盯着那几张纸,手指抖了抖。

“敏敏,你怎么能这样?”

唐敏低着头。

丈母娘抬手要打她,被我爸一把拦住。

“打了也解决不了。”

我妈走到唐敏身边。

“你别让孩子恨你妈。”

宁宁站在房门后,手里抱着兔子玩偶。

我们都没有看见她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问:“你们说谁要离婚?”

屋里一下静了。

唐敏朝她走过去。

“宁宁……”

“是你们吗?”

她看着我。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爸爸妈妈决定分开住。”

“为什么?”

“因为大人的关系出了问题。”

“谁的错?”

我喉咙发紧。

“这不是你要选边的问题。”

“是不是妈妈不要爸爸了?”

唐敏哭着摇头。

宁宁抱紧玩偶。

“那为什么要离婚?”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忽然大声哭起来。

“别人家爸爸妈妈都在一起!你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她哭得喘不上气,兔子耳朵被她揉皱。

我把她抱进怀里,唐敏也伸手抱住她。

三个人最后一次抱在一起。

那一刻我没有感觉到一家人重新完整,只感觉到一个孩子被迫站在两张大人的裂缝里。

晚上,宁宁把妈妈盛好的粥推开。

“我不要。”

唐敏端着碗,手停在半空。

“宁宁,先吃一点。”

“我不要你喂。”

她又把外套放回衣架。

“我不要妈妈拿。”

我看着她,开口:“你不能故意伤害妈妈。”

“她先伤害你。”

“那是大人的事。”

“可你哭了。”

我一下说不出话。

宁宁抱着兔子跑回房间。

唐敏坐在餐桌边,轻声说:“她恨我。”

“她现在很难受。”

“她以后会不会不认我?”

“不会。”

“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她是你的女儿。”

唐敏抬头看我。

“你还愿意替我说话?”

“我是在保护她。”

7

离婚手续办完之前,我们还住在同一套房子里。

我睡书房,唐敏睡主卧,宁宁白天跟我,晚上自己抱着兔子睡。

家里每件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气氛却已经变了。

杯子摆在桌上没人动,电视开着没人看,冰箱里那盒酸奶过期后,还是我先发现。

结婚纪念日那天,唐敏下班回来得很早。

她拎着一小块蛋糕,厨房里煮着面。

我进门时,她正把排骨从锅里捞出来。

“今天吃面。”

我看了一眼日历。

“你还记得。”

“记得。”

她把碗摆好。

“我买了蛋糕。”

“留给宁宁吃吧。”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吃?”

“我不想过纪念日。”

她点点头,把蛋糕放进冰箱。

面条端上桌后,她坐在我对面。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约会?”

“电影院。”

“我们坐公交坐过站,走了两条街。”

“你买了爆米花,吃得比电影还认真。”

“你牵我手牵了三次,第三次才没松开。”

“后来你说我手心出汗。”

“你说紧张。”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那些好都是真的。”

“我知道。”

“你对我好,也是真的。”

“我知道。”

“可我做错了。”

我没有接话。

唐敏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那时我们租的房子漏雨,你拿盆接水。后来你做项目赔了钱,把家里的六万存款拿出来填上。我那时觉得,跟着你再苦也能过。”

“后来有了宁宁。”

“后来我也变了。”

“你变了很多。”

“你也变了。”

“我知道。”

她低下头。

“如果我们早一点说清楚,会不会走到今天?”

“也许不会,也许还是会。”

“你现在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在屋里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以前你回答得很快。”

“以前我以为爱能把所有事盖住。”

“现在呢?”

“现在盖不住了。”

那晚,宁宁吃了两碗面。

她看见蛋糕时,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唐敏说:“爸爸妈妈结婚纪念日。”

宁宁拿起叉子。

“那可以吃吗?”

“可以。”

我们三个人把蛋糕分成三块。

没有拍照,也没有许愿。

8

房子挂牌后,很快来了买家。

一对年轻夫妻带着母亲一起看房,女人拿着卷尺量客厅,男人蹲在次卧门口比划。

“这里放婴儿床。”

他们说话时,脸上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轻松。

唐敏站在厨房门边,手指搭在台面上。

“以前我们也量过。”

“什么时候?”

“宁宁出生前。你说客厅放张小床,夜里起来方便。”

“后来放了吗?”

“放了半年。”

“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候天天加班。”

买家在卧室里问尺寸。

我和唐敏让开位置。

女人打开窗,风把窗帘吹起来。

她笑着说:“采光真好。”

等他们离开,唐敏坐到沙发上。

“家真没了。”

我把桌上的水杯收进厨房。

“房子卖了,日子还得过。”

“你说得轻松。”

“我也难受。”

“你会想这里吗?”

我看着墙上那道孩子画蜡笔留下的痕迹。

“会。”

“你会想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会想以前的你。”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就够了。”

房子卖掉后,贷款还清,剩下的钱按协议分开。

唐敏把转给林成的三万七记入她个人应承担的部分。林成后来又转回两万二,剩下的分期还。

许岚把每一笔都列得很清楚。

签字那天,唐敏把笔握在手里,手指抖了两次。

“赵远。”

“嗯?”

“我能不能再问你一次,非得离吗?”

“我也想过很多次。”

“结果呢?”

“非得。”

她闭上眼,签下自己的名字。

去办手续的路上,唐敏忽然说:“还记得第一次领证吗?”

“记得。”

“我们坐公交坐过站。”

“你说那天一定会顺顺利利。”

“结果跑了三条街。”

到了大厅门口,她伸手拉住我的袖子,力道很轻,很快又松开。

“进去吧。”

“嗯。”

手续办完,工作人员把证件递给我们。

唐敏低头看了看。

“以后叫你什么?”

“赵远。”

“我知道。”

“你呢?”

“唐敏。”

她把证件收进包里,走到路边拦车。

车门关上前,她隔着车窗看我。

“宁宁下周跟我住两天。”

“提前说。”

“知道。”

车开走后,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公交卡。

那张卡用了很多年,边角已经磨白。

9

我租了一个两居室,离宁宁学校近。

房子比原来小,客厅只能放一张沙发和一张餐桌。宁宁第一次进门时,先看窗帘,再看沙发。

“这个颜色不好看。”

“你选的。”

“我那天太困了。”

“那换?”

她摇头。

“算了,能坐就行。”

我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

宁宁给它取名叫小青。

“它会长大吗?”

“会。”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你以前什么都不查。”

“现在查。”

唐敏来接她时,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你把书房给她了?”

“嗯。”

“你睡哪儿?”

“客厅。”

“那你腰受得了?”

“还行。”

她没再说话,帮宁宁整理了两套衣服。

宁宁背着书包出来。

“妈妈,你今天还回自己家吗?”

唐敏愣了愣。

“回。”

“那你一个人吗?”

“嗯。”

宁宁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

“下次来吃饭。”

唐敏看着我。

“可以吗?”

“提前说。”

她点点头。

过了一个月,唐敏来接宁宁时,在门口站了很久。

“林成离婚了。”

我正在给绿萝浇水。

“嗯。”

“他没联系我。”

“那就好。”

“你不想问他后来怎么样?”

“不想。”

“他回老家了。”

“知道了。”

唐敏咬着嘴唇。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觉得你该承担自己的选择。”

她点头。

“我最近常常想起那间宾馆。”

我没说话。

“想起你站在门口,手机举得很稳。”

“我也会想。”

“你还留着录像?”

“留着。”

她抬头看我。

“你会发给宁宁吗?”

“不会。”

“那你留它干什么?”

“财产手续还没完全结束。”

“结束后呢?”

“再说。”

她抱起宁宁的书包。

“对不起。”

“知道了。”

她等了一会儿,像在等我说原谅。

我没有说。

她牵着宁宁走出楼道。

宁宁回头冲我挥手。

“小青又长新叶了!”

我看向窗台。

绿萝最上面确实冒出一片嫩叶,边缘还卷着。

10

宁宁生日那天,我和唐敏一起去吃饭。

她提前一周问过我时间,地点选在一家安静的餐厅。

宁宁坐在中间,点了披萨和水果茶。

“今天可以拍照吗?”

“可以。”

她把手机递给服务员。

“我们三个都笑一下。”

照片拍出来后,宁宁看了很久。

“至少不像仇人。”

我和唐敏都愣了一下。

“谁教你的?”

“同学说,爸爸妈妈离婚后会互相不说话。”

唐敏低头切蛋糕,刀尖在奶油上划出一道歪线。

宁宁忽然问:“爸爸,你现在开心吗?”

“还行。”

“妈妈有时候会哭。”

“她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看着女儿。

“因为大人有些事处理不好,住在一起会让大家更难受。”

“分开以后就不难受了吗?”

“还是会。”

“那为什么还要分开?”

我不知道该拿哪句话回答她。

唐敏伸手握住宁宁的手。

“因为有些错误,不能靠继续住在一起装作没发生。”

宁宁看着她。

“妈妈,你后悔吗?”

唐敏眼泪落进盘子里。

“后悔。”

“那你以后会不会再犯?”

“不会。”

“你能保证吗?”

唐敏看着她。

“我能保证,我会把自己做错的事记一辈子。”

宁宁没有再追问,把蛋糕推到她面前。

“那你吃一口。”

唐敏用叉子挖了一小块。

宁宁又把另一块推给我。

“爸爸你也吃。”

我和唐敏各吃了一口。

回家后,宁宁抱着兔子睡了。

我收拾餐桌时,唐敏站在门口。

“她问我,你是不是开心。”

“我听见了。”

“你怎么想?”

“我还在适应。”

“她说她希望我们都开心。”

“她会慢慢习惯。”

“你呢?”

“我也会。”

唐敏看向窗台的绿萝。

“它长得挺快。”

“比人省心。”

她笑了一下。

“赵远。”

“嗯?”

“谢谢你没有让她看那些录像。”

“她不该背这个。”

“那你什么时候删?”

我看着她。

“等所有手续结束。”

“好。”

她没有再求我,也没有继续解释。

第二天,她把剩下的蛋糕放到我家门口,发来一条消息。

“给宁宁明早吃。”

我回:“收到。”

11

房产过户完成,剩余债务也核清了。

林成最后一笔钱转过来,备注写着:还款。

我把截图保存,发给许岚。

她回:到这里,证据使命完成。后面怎么处理,看你自己。

晚上,宁宁在房间写作业,绿萝放在窗边,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打开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只有一个日期。

那天,我推开806的门,镜头里先出现床单,再出现唐敏苍白的脸。

录像里的我说:“继续,我录像留证据。”

声音冷得像另一个人。

我看了一会儿,按下暂停。

那段时间,我靠它确认发生过什么,靠它在谈判时保持清醒,靠它让自己没有被一句“我只是糊涂”带走。

现在事情已经结束。

我按下删除键。

电脑弹出提示:是否确认永久删除?

我停了几秒,点了确定。

回收站里还有一个备份文件。

我一并清空。

屏幕恢复干净,只剩桌面那张宁宁的照片。

她抱着兔子,笑得门牙缺了一颗。

我关掉电脑,去厨房煮面。

锅里的水刚沸,宁宁从房间探出头。

“爸爸,妈妈明天来接我。”

“我知道。”

“她说带我去看电影。”

“去吧。”

“你不去吗?”

“你们两个去。”

她皱了皱鼻子。

“你现在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我本来就不想一直生气。”

“那你还讨厌妈妈吗?”

我把面条放进锅里。

“有时候会。”

“有时候呢?”

“有时候想起你出生那天,她比我先哭。”

宁宁想了一会儿。

“妈妈做错事,也还是我妈妈。”

“对。”

“爸爸你也是。”

“我知道。”

她跑回房间,兔子玩偶的耳朵从门边晃过去。

锅里的排骨汤冒出白沫,我赶紧关小火。

手机亮了一下。

唐敏发来消息:宁宁明天几点起?

我回:七点。

她又问:你吃饭了吗?

我停了一下,回:正在煮面。

她发来一句:别把排骨煮糊。

我看了一眼锅,赶紧把火关掉。

12

第二天早上,唐敏来得很早。

她给宁宁带了新书包,兔子玩偶也被她洗干净了。

宁宁背上书包,在门口转了一圈。

“好看吗?”

“好看。”

唐敏弯腰替她整理衣领。

“晚上想吃什么?”

“披萨。”

“好。”

我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宁宁穿好鞋,忽然拉住我和唐敏的手。

“你们一起送我下楼。”

我们三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里没有人说话,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了楼下,宁宁跑向小区花坛。

“你们快点!”

我和唐敏并肩走着,距离不近,也不远。

唐敏忽然开口。

“录像删了吗?”

“删了。”

“谢谢。”

“证据留够了,没必要一直放着。”

她点点头。

“对不起。”

“知道了。”

“你还会说别的吗?”

“路上小心。”

她笑了一下,眼睛又有些红。

“你以前也是这么敷衍我。”

“现在至少是真的。”

宁宁在前面喊我们。

“爸爸,妈妈,你们快来!”

唐敏快走两步,追上女儿。

我落在后面,看见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一片新叶。

那片叶子很小,颜色很亮,贴在清晨的玻璃上。

日子没有因此恢复原样。

女儿依旧会在两个家之间来回,唐敏偶尔会哭,双方父母逢年过节还会小心翼翼地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我也会在某些夜里想起806的门把手,想起那扇虚掩的门。

可我不再打开电脑去看。

该留下的证据已经留下。

该结束的关系也已经结束。

过去没有被抹掉,只是不能继续霸占往后的生活。

厨房里的面快坨了,宁宁在门外催我。

“爸爸,排骨是不是糊了?”

我赶紧跑进去。

锅底粘了一层,焦味已经冒出来。

宁宁捂着鼻子笑。

“妈妈做饭比你好。”

“嗯,她比我强。”

我把锅端到水池边,重新开火煮了一碗面。

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生活还在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