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23岁,1979年3月23号晚上7点40分,我拎着18块6毛钱的东西站在她家门口。

她开门看了我一眼,没让我进,手把着门框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赵主任,我来看看您。”

她侧身让了半步,我挤进去,她把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她没开灯,屋里就一盏走廊灯亮着,照得她半边脸发黄。

她指着单人床说:“把东西放床上。”

我手里是两条大前门、一瓶白酒,网兜勒得手指头发紫。我弯腰往床上放,听见她说:“放完就走。”

我直起身,看见她背靠着门,手还搭在门锁上。

我说:“赵主任,我调岗的事……”

她打断我:“你今年多大了?”

“23。”

“23岁就学会送礼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是送礼,就是一点心意。”

她从门边走过来,把网兜拎起来,塞回我怀里。酒瓶子撞在我胸口,闷响。

“拿走。”她说,“我不收。”

我没接,网兜掉在地上,酒瓶滚出来,碰到床脚,没碎。

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你捡起来。”

我蹲下去捡,手在抖。

她说:“抖什么,我又不吃人。”

我把酒瓶塞回网兜,站起来,看见她眼睛盯着我,像看一个贼。

“赵主任,我干了三年,就想换个岗。”我说,“车间里那台冲床,我右手已经缝过四针了。”

她没接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拉上。

“外面有人。”她说。

我愣了一下:“谁?”

“你管谁。”她转过身,“你今晚来我家,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自己打听到的。”

“打听到什么?”

“您家住哪。”

她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像牙疼。

“你倒是能耐。”她说,“你打听到我男人上个月调走了吗?”

我摇头。

“你打听到我下个月也要调走吗?”

我又摇头。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她拍了拍床沿:“坐。”

我没动。

“让你坐。”

我坐下去,隔着半尺远。她身上有股樟脑丸味儿,混着烟味。

“你送礼这事,要是让别人看见,”她说,“你明天就能从车间滚蛋。”

我说:“我挑的天黑来的。”

“天黑?”她指了指窗户,“对面楼三楼那家,灯亮着呢。你进单元门的时候,人家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后背发凉。

她说:“你东西拿回去,明天写个调岗申请,交到人事科。”

“您给批?”

“我不批。”她说,“我下个月就走了,批不了。”

我站起来:“那您让我来干什么?”

“我让你来了吗?”她也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是你自己来的。”

我拎起网兜,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锁,她在背后说:“站住。”

我回头。

她指着床铺:“你刚才坐的地方,看看。”

我低头,床单上有一块补丁,灰蓝色,针脚歪歪扭扭。

“我男人缝的。”她说,“他上个月调去省城,缝完这个补丁走的。”

我不明白她说这个干什么。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那个车间里,有个姓李的小子,手巧,但命不好。”

我姓李。

“他说你右手缝针那天,是他给你签的工伤单。”

我攥紧网兜,手指头又开始发紫。

“他让我别管你。”她说,“说管了,你更麻烦。”

我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所以你今晚来,是害我。”她说,“也是害你自己。”

她从我手里把网兜拿过去,放在床上,把酒瓶和烟拿出来,摆在补丁旁边。

“东西我收了。”她说,“你走吧。”

我站着没动。

“走啊。”她推了我一把,力气不小,“从后楼梯下,别走正门。”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锁上,又回头。

她站在床边,把那两条烟拆开,抽出一包,扔给我。

“路上抽。”她说,“别回头。”

我接住烟,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咔嗒一声,锁又落下了。

后楼梯没灯,我摸黑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上有人开门,一个男人的声音:“赵主任,刚才是不是有人来?”

她的声音:“没有,你看错了。”

“我明明看见……”

“你看错了。”她声音很硬,“回去睡吧。”

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包烟,烟盒被我捏扁了。

三天后,调岗通知下来了,我去了质检科。

人事科的人说:“赵主任走之前签的最后一份文件,就是你的调岗。”

我说:“她不是不批吗?”

人事科的人抬头看我:“她批了,还特意写了句话——‘此人手巧,建议调离冲床岗位’。”

我拿着调令站在走廊里,看见窗外那棵泡桐树,叶子刚冒出来,绿得发亮。

她走的那天,我没去送。

后来我托人打听过,她男人在省城出了事,具体什么事,打听不到。

她跟着调走,是去收拾摊子的。

那两条烟,我抽了一包,另一包放在抽屉里,一直没拆。

酒瓶我留下了,放在床底下,每年过年拿出来擦一擦。

1983年,我结了婚,搬了家,酒瓶跟着我搬了三次。

1997年,我下岗,在街边修自行车,有天看见一个老太太路过,背影有点像她,我追出去两条街,没追上。

2008年,我儿子考上大学,我请客吃饭,喝多了,把那瓶酒打开,倒在杯子里,一口没喝,全洒在地上。

我老婆骂我糟蹋东西,我说:“这酒不是给人喝的。”

2019年,我退休,翻出那张调令,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还清楚。

“此人手巧,建议调离冲床岗位。”

底下是她的签名,日期是1979年3月21号。

比我送酒那天,早了两天。

她早就签好了,就等我上门。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一下午。

有些人的好,你得隔着门缝看,门关上了,光才透得进来。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当面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背后替你扛了所有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