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失业第三十七天,我蹲在夜市口支起折叠桌,第一次觉得风是冷的。

老公把最后一件库存T恤挂上架子,扭头跟我说:“今天卖不完,明天就真没钱买菜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旁边卖炒粉的刘姐探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妹子,你这位置是老周的,他昨天刚搬走,你别站太靠里,那边是他的地界。”

我愣了一下。老周?我连老周是谁都不知道。

这就是我失业后摆摊的第一晚。本以为最难的是没客人、没收入,真干起来才发现,最扎心的从来不是生意冷清,而是你刚蹲下来,周围的人已经把你当成了猎物。

我今年三十四,原来在一家教培机构做课程顾问,干了八年,去年年底机构跑路,我带着两个半月赔偿金回了家。老公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四千出头,孩子刚上一年级,房贷车贷加一起,每月固定支出六千三。

头两个月我还在投简历,面试了十几家,要么嫌我年龄大,要么开的工资还不如我五年前。第三个月开始,我不再挑了,在小区群里看到有人转手夜市摊位,一千二一个月,我咬咬牙接了。

卖的是十元三双的棉袜和十九块九的打底衫,都是我从批发市场拿的尾货。本钱小,风险低,想着能赚一点是一点。

第一天出摊,我连折叠桌都支不利索,老公帮我弄了二十分钟才撑开。刚摆好货,旁边卖水果的胖哥就踱过来了。

“新来的?”他嚼着槟榔,上下打量我的货,“袜子啊?这条街卖袜子的有三家了,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我没吭声,低头整理货品。他嗤笑一声,晃悠回去了。

晚上九点,来了第一波客人。两个年轻姑娘翻了翻打底衫,问能不能试。我赶紧说可以,结果她们试了三件没买,把衣服往桌上一扔就走了。我叠衣服的时候,刘姐又探过身:“妹子,试衣服的人别给试太多,她们就是来蹭空调的,你看我这儿,从来不让试。”

我笑笑,没反驳。

第一天收摊,卖了四十七块钱,去掉本钱赚了不到二十。老公推着折叠车,我在后面抱着没卖出去的打底衫,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提前去占位。结果到那儿一看,我昨天站的位置已经被一个卖手机贴膜的小伙子占了。我愣在原地,老公上去问:“兄弟,这是我们的位置。”

小伙子头都没抬:“谁规定的?这条街又不是你家买的。”

老公脸涨红了,我拉住他,往旁边挪了两米。就是这两米,让我一整晚的生意都泡了汤。原来夜市的位置是有潜规则的,谁先到谁占,但占久了就成了“地盘”,新人挤进来,老摊主们会抱团排挤你。

第三天,我学聪明了,四点半就到了。刚把桌子支好,卖炒粉的刘姐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粉:“妹子,吃口热的。我跟你说个事,你这袜子进价多少啊?我侄女也想摆,我帮她问问行情。”

我本能地不想说,但人家刚给我送了粉,我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第二天,夜市另一头就多了个卖袜子的,款式跟我的一模一样,价格比我便宜两块。

我站在自己的摊位前,看着对面那个年轻女孩忙前忙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恨她,是恨自己太蠢。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午四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收摊,站六个多小时,脚后跟磨出两个血泡。回家还要给孩子洗衣辅导作业,老公下了班就来帮我搬货,两个人累得像狗,一天赚的钱有时候还不如他半天工资。

最难受的不是累,是那种被包围的感觉。你以为大家都是讨生活的人,应该互相照应,可实际上,在这个夜市里,每一个新来的都是别人的威胁。你卖得好,他们眼红;你卖得差,他们笑话。你降价,他们跟着降;你搞活动,他们第二天就复制。

有天晚上收摊,我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手机贴膜的小伙子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姐,别灰心。我刚来的时候,被赶了半个月才站稳。这地方就这样,你弱他们就踩你,你硬了,他们就服了。”

我接过烟没抽,拿在手里,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第七天,我做了个决定。我把袜子全撤了,换成了手工冰粉。这个夜市没有卖冰粉的,算是差异化。我提前在家熬了红糖浆,买了十几种小料,老公帮我做了个带LED灯的招牌。

出摊那天,刘姐又探过身:“哟,换项目了?冰粉夏天都卖烂了,你这能行?”

我没理她,笑着招呼路过的年轻人。冰粉一碗六块,成本一块五,利润比袜子高多了。而且年轻人喜欢吃,复购率高。

第一个晚上,我卖了六十多碗,纯利润三百出头。第二天,我加了椰果和芋圆,把招牌擦得锃亮。第三天,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带着三个同学来吃,说我是这条街最好吃的冰粉。

慢慢地,我的冰粉摊有了回头客。有人专门开车过来买,有人加我微信让我留份。刘姐那边炒粉生意也好了,因为吃粉的人顺带买碗冰粉。她开始主动跟我搭话,有时候还帮我看摊。

手机贴膜的小伙子也跟我混熟了,他贴膜我卖粉,互相照应。有一次城管来查,他远远看到就给我发微信,我三分钟收完摊,躲过一劫。

两个月后,我租了夜市入口第一个位置,租金贵了五百,但人流量大了一倍。老公辞了工厂的活,全职帮我做冰粉和送货。我算了笔账,上个月纯利润一万二,比我在教培上班的时候还多。

有天收摊,刘姐拉着我聊天:“妹子,你刚来的时候我还觉得你撑不过一周呢。没想到你这脑子好使,知道换赛道。”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她不知道的是,我换的不是一个项目,是一种活法。

失业那阵子,我以为自己跌到了谷底。后来才发现,谷底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你以为谷底的人都跟你一样善良,结果发现,有些人蹲在谷底,不是为了爬出去,而是为了把你往下拽。

摆摊教会我的第一课,不是怎么赚钱,是怎么在泥里看清人。那些踩过你的人,最后都成了你往上走的台阶。

现在我的冰粉摊升级成了小推车,加了保温箱和更多口味。老公说想租个门面,我还在考虑。不着急,慢慢来。

毕竟,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最知道脚下的路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