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年终奖发下来,我看着手机短信,一千五。隔壁工位的小王拿了三万。我问老板为啥差这么多,老板说公司效益不好,让我多担待。我咬咬牙,忍了。当晚十一点,公司系统被黑客攻击,两亿资金危在旦夕。老板给我打了九十九个电话,我一个没接。手机震了一晚上,我把它扣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我走进办公室,把工牌放在老板桌上。他正要开口骂我,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我回头说了一句:"碎碗碴子我扫进铁盒了,锁在柜子里,钥匙扔了。"他脸一下子白了。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我叫李长顺,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做建材贸易的公司干了六年。公司不大,加上老板一共十二个人。老板姓赵,叫赵德贵。赵老板今年四十五,头发快掉光了,脑门锃亮,平时爱穿一件黑衬衫,袖子永远挽到小臂中间。

我刚进公司那会儿,公司就四个人。我跑业务,赵老板管账,他老婆管后勤,还有一个司机老刘。那时候是真苦,我骑着电动车跑遍了全城所有的工地。夏天晒脱皮,冬天手冻裂。第一年过年,赵老板给我包了个红包,八千块。我妈在老家生病住院,这笔钱刚好交了手术费。我那时候觉得,赵老板是个好人。

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从四个人的小门面,搬进了写字楼。又从写字楼搬进了自己买的办公楼。员工从四个变成十二个。我从一个跑业务的,变成了业务主管。手底下带了三个人。

可是工资涨得慢。我刚进来的时候底薪两千八,现在底薪六千。六年了,翻了一倍多一点。提成倒是还行,但赵老板在提成上动过好几次手脚。最离谱的一次,我签了一个三十万的单子,提成应该是一万五。发工资的时候变成八千。我问为啥,赵老板说客户回款慢,公司资金周转困难,先发一半,剩下的等回款到了再补。结果那笔回款三个月前就到了,我后来从财务小张那打听出来的。赵老板说补,一直没补。

我找他谈过两次。第一次他说下个月补,第二次他说会计弄错了,重新算。第三次我就没再找了。不是不想找,是找了也没用。赵老板有一套自己的说辞,每次都能把你堵回去。他会说公司现在困难,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得帮我扛一扛。然后拍拍你的肩膀。那手搭在你肩膀上的时候,你就不太好意思再开口了。

我老婆叫周秀兰。我们在老家结的婚,她跟着我来到这个城市。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我们俩加一起,一个月到手不到一万。租的房子两室一厅,老小区,月租一千八。孩子去年刚上幼儿园,一个月保育费一千二。我妈在老家,每个月要寄一千块生活费。这些账算下来,每个月剩不下什么钱。

秀兰不止一次跟我说,让我换个工作。她说你六年了,还是这个收入,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说再等等,赵老板答应我,今年年底给我涨工资,还给我分红。秀兰说你信他?他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今年不一样,今年公司签了那个大项目,利润起码翻三倍。秀兰没再说话,但她那个眼神我知道,是不信。

年底到了。公司开了年会。在一家饭店的包间里,十二个人坐了两桌。赵老板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猴屁股。他站起来致辞,说今年公司营业额破了两亿,是历史最好成绩。大家鼓掌。然后他挨个发红包。到我的时候,他拍拍我的手背,说长顺,你辛苦了,明年公司还要靠你。我打开红包,里面是现金,我数了一下,一千五。

小王拿了三万。他来公司才一年,是我手底下带的。单子是我教他怎么谈的,客户是我带他见的。他签的那几个单子,都是我前期铺好的路。他拿了三万,我拿了一千五。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十五张一百块的钞票,感觉全桌的人都在看我。其实没人看我,大家都在喝酒吃菜。但我觉得脸上烧得慌。

散了会,我走到停车场,给赵老板发了条微信。我说赵哥,今年年终奖是不是发错了。他秒回:没发错。公司今年账面看着好看,实际回款率只有六成。资金链紧张,大家都要共克时艰。你是最稳的,所以先给你保底。其他人有的还没发呢。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好"字。

秀兰那天晚上问我年终奖多少。我说一万五。她高兴了,说那可以给孩子报个兴趣班了。我没说话。我不敢说真话。说了她又得跟我吵。不是吵,是那种失望的沉默,比吵更难受。

我忍了。一千五就一千五。六年,一千五。我忍了。

第二章 九十九个未接来电

年会的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公司。在家陪孩子搭积木。孩子四岁,叫小宇。小宇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非要我夸他。我说好看,他笑得眼睛都没了。秀兰在厨房做饭,炖的排骨。油烟味飘过来,混着窗外汽车喇叭的声音,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赵总"。我没接。不是赌气,是累了。今天带小宇在小区里跑了半天,腿酸。我想着明天再回他。手机又响了。还是赵德贵。我又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秀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我把手机调了静音,翻过去扣在枕头底下。

手机一直在震。那种震动不是一下一下的,是连续不断的。我隔着枕头都能感觉到。赵德贵大概打了十几二十个。后来不打了。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我没接。又震。又震。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得更紧。

后半夜,手机终于消停了。我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赵德贵那张红脸,在梦里冲我喊,长顺你接电话啊。我醒了两次,看了一眼手机。第一次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未接来电四十七个。第二次是凌晨四点零三分,未接来电七十二个。天快亮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九十九个。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一长串未接来电记录。微信消息也刷了好几屏。

"长顺你接电话!"

"系统出问题了!"

"黑客!两亿的账被人动了!"

"你在哪?!"

"回电话!!!"

"长顺我求你了接个电话"

"财务系统被锁了,所有数据被加密"

"对方要三百万比特币才给解密"

"你是管系统的管理员权限在你手上"

"你接电话啊!!!"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五点十一分发的:"李长顺你完了,公司出这么大的事你失联,你等着。"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小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爸"。我摸了摸他的头。秀兰还在睡。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有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我起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我,眼袋很重,头发乱得像鸡窝。三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四十。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卧室换了件干净衣服。

出门前,我站在衣柜前面想了一会儿。柜子最下面一层有个铁盒子,是以前装茶叶的,铁皮的,带锁。我蹲下来打开柜门,把铁盒子拿出来。里面装的是一些旧手机卡、几把不知道开什么锁的钥匙、还有几张过期的银行卡。我把这些东西倒出来,放在床上。铁盒子空了。

我走到厨房,打开碗柜。最上面一层有个碗,是我妈以前用的,青花瓷的,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我拿下来,放在地上。用脚踩下去。一下,两下,三下。碗碎了,瓷片崩得到处都是。我蹲下去,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铁盒子里。装了大概一半,合上盖子,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拔出来,走到阳台,从窗户扔了出去。六楼,钥匙掉下去,落在楼下的绿化带里,看不见了。

我把铁盒子放进柜子最里面,关上柜门。

秀兰起来了,在卫生间刷牙。她含糊不清地问我去哪。我说去公司。她说今天不是周日吗。我说有点事。她没再问。

我出门,下楼,骑上电动车。早上六点四十,路上车不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把我那点残存的睡意全吹散了。我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七点十分。保安老吴在门口扫地,看见我,说李哥今天这么早。我没应声,把车锁了,走进大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照出我的脸,还是那副样子。我按了八楼。门开了,走廊的灯还亮着,整层楼安安静静。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走到我的工位。电脑还开着,屏幕黑着,按一下空格键亮了。系统登录界面,密码框在闪。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那个光标一闪一闪。

赵德贵打来的第九十九个电话,是凌晨五点零八分。五点十一分发了最后一条微信。从那以后,他没再打。不是他放弃了,是他打不动了。一个人一晚上打九十九个电话,手都酸了吧。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过电影一样,从六年前第一天上班开始,到昨晚年会上那个红包。一千五。十五年。不对,一千五。一千五百块。我六年的年终奖。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急,很重。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我听得出是谁。

第三章 工牌放在桌上

脚步声到了门口。门被推开,撞在门吸上,砰的一声。赵德贵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衬衫扣子扣错了一个,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看见我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桌上。

"李长顺!你一晚上去哪了?!手机为什么关机?!"

他嗓子哑了,一晚上没睡加上吼叫,声音像砂纸刮玻璃。

"我没关机,静音了。"我说。

"静音?!公司出这么大的事你静音?!两亿你知不知道!系统被黑了!数据全被加密了!对方要三百万比特币!你他妈一个电话不接!"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凑一寸,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我没躲。

"你是系统管理员,权限在你手上。你昨晚不接电话,今天早上才来。你知道这一晚上公司损失多大吗?"

"不知道。"我说。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伸手去摸手机,"我现在就报警,告你玩忽职守!"

他翻手机通讯录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我看着他,等他翻完。他翻了半天没找到号码,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李长顺,你今天不把系统恢复了,你走不出这个门。"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段,轮子在地板上吱吱响。我走到他桌前,从口袋里掏出工牌。蓝色的挂绳,上面印着照片,是我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多。我把工牌放在他桌上。

"我不干了。"我说。

赵德贵看着那张工牌,又看着我。他脸上那股怒气突然卡住了,像水管里的水突然被捏住。

"你说什么?"

"辞职。不干了。今天最后一天。"

"你——你现在说这个?公司出事的时候你辞职?李长顺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六年了赵哥。六年。我年终奖一千五。小王三万。你跟我说共克时艰。一晚上打我九十九个电话。我静音了。我不干了。"

赵德贵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一种混合的东西,有慌,有恼,还有一点不太确定的东西。

"长顺,你听我说。"他语气突然软了,"年终奖的事,我可以重新算。系统的事是紧急情况,你先把系统恢复了,咱们再谈。工资我给你涨,年底分红我补给你。行不行?"

"不行。"

"你——你知道系统密码只有你一个人有。你走了公司怎么办?"

"不知道。"

"李长顺!"他又拔高了声音,"你这是要挟!你趁火打劫!"

我没接话。转身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来拽我胳膊。我甩开了。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碎碗碴子我扫进铁盒了,锁在柜子里,钥匙扔了。"

他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我妈以前用的那个青花碗。你记得吧。去年她来城里看病,在你家吃饭,用的那个碗。你老婆嫌碗边磕了,说要扔。我妈说别扔,还能用。你老婆说脏,直接摔了。我妈蹲在地上捡碎瓷片,你老婆站在旁边看着。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顺子,忍一忍。"

赵德贵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忍了六年。一千五我忍了。昨晚九十九个电话我没接。今天来,不是来恢复系统的。是来辞职的。"

我走出门。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三楼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等着。

赵德贵从办公室追出来,站在走廊那头喊我。

"长顺!你回来!我们好商量!"

我没回头。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还站在走廊那头。

电梯往下走。我靠在墙上,呼了一口气。胸口那块东西,压了六年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一楼大厅,保安老吴看见我出来,笑着打招呼。我说老吴我走了啊。他说这就走啦?我说不回来了。他愣了一下,说哦。

我骑上电动车。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马路上,有点晃眼。我眯着眼骑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手机震了一下。赵德贵的微信。

"长顺,系统的事,你至少告诉我怎么处理。你走了,公司两亿的账没了,你也不好过。这算你渎职,我可以起诉你。"

我单手打字,回了一条。

"系统备份在D盘,加密密钥在财务总监邮箱里。你找王总监要。密码是他女儿生日加名字首字母。别找我了。"

发完,我把赵德贵的对话框删了。联系人拉黑。电话拉黑。全部拉黑。

电动车骑到小区门口,我停了。坐在车上没动。小宇今天应该去上幼儿园。秀兰应该已经送他去了。我上楼,开门。家里安安静静。我走到阳台,往楼下绿化带看了一眼。钥匙早就找不到了。铁盒子在柜子里,锁着。

我坐在沙发上。六年了。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二岁。最好的六年。给了这家公司。换来一千五。

手机又震了。不是赵德贵,是小王。

"顺哥,听说你辞职了?赵总在群里发了通知,说你擅离职守。到底咋回事?"

我没回。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进来,照到茶几上。茶几上放着小宇昨天搭的积木,那座歪塔还立着。我看着那座塔,想了很久。

第四章 铁盒里的东西

辞职的第三天,我去了劳务仲裁中心。在行政服务中心三楼,窗口不大,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大姐。我把材料递上去。劳动合同、工资条、银行流水、年终奖发放的截图。大姐翻了翻,问了一句:"你确定要仲裁?"

"确定。"

"你这个年终奖差额,加上提成拖欠,算下来大概四万七千多。还有加班费,你这六年加班记录有吗?"

"有。我手机里有打卡记录。"

大姐点点头,让我填了一张表。表填完交上去,她给了个受理回执,说十五个工作日内会通知开庭。

从行政服务中心出来,我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以前跑业务常去的那片工地,现在盖起了两栋写字楼。围挡拆了,外立面做完了,玻璃幕墙反着光。这个项目是我两年前谈下来的,那时候赵德贵连请客吃饭的钱都不肯出,我自己掏了两千多请甲方项目经理吃饭。最后签了合同,提成到现在没给全。

我站在路边看了几分钟。然后骑上车走了。

回到家,秀兰在做饭。她看见我回来,关了火走过来。

"仲裁去了?"

"去了。"

"怎么样?"

"受理了。等通知。"

她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回去开火。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喊我:"长顺,你那个铁盒子,我收拾柜子看见了。里面装了啥?怎么锁着?"

我心里一紧。

"没啥。旧东西。"

"钥匙呢?"

"扔了。"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她没追问。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数。秀兰这人,表面上不声不响,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手机。前同事小刘发了条微信:"顺哥,公司系统恢复了,找了外包公司解密,花了八万。赵总这几天脾气大得很,把财务总监骂哭了。你仲裁的事他知道了,说要反诉你。"

我回了个"哦"。

小刘又发:"顺哥,你真的不回来了?外面找好下家了?"

"没找。先歇歇。"

"那你小心点。赵总这人你知道的,他咽不下这口气。"

我知道。赵德贵这人,最怕的不是赔钱,是丢面子。我当着他面辞职,还说了那番话,等于当众扇了他一巴掌。他不会善罢甘休。

但我不在乎了。或者说,我在乎了六年,现在突然不在乎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不是疼,是空。

第四天,赵德贵的律师函寄到了。不是仲裁那边的,是他自己找的律师事务所发的。说我"违反竞业限制""恶意破坏公司系统""给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要求赔偿五十万。

我拿着律师函看了两遍。五十万。我六年工资加起来都没五十万。这人真敢开口。

我给仲裁那边打了个电话,说了律师函的事。对方说正常,被申请人反诉很常见,让我准备好证据就行。我问竞业限制有没有签过,对方说如果劳动合同里没有单独约定,就不成立。我翻出当年签的劳动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没有竞业限制条款。系统的事更扯,我根本没动过系统,备份和密钥都告诉他了,他嫌花钱没用,找了外包。

第五天,我接到了小王的电话。他没用微信,直接打的电话。

"顺哥,我想跟你聊聊。"

"说。"

"我打算也走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为啥?"

"赵总把我叫进办公室,问我知不知道你去了哪。我说不知道。他说我跟你是一伙的,年终奖扣了。三万那个。说因为我工作失误,扣掉一半。我问他什么失误,他说不用我管。"

"你信吗?"

"我不信。他就是拿我撒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去哪了吗?"

"还没。顺哥,你那边要是开新公司,带上我呗。"

"我没开公司。"

"那我先找着。顺哥,谢谢你以前带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小王这孩子,去年刚毕业,家里条件不好,来公司的时候连正装都没有。我带了他半年。他学得挺快,人也踏实。赵德贵给他三万年终奖,不是因为他人好,是因为那几个单子利润高,赵德贵想留人。现在扣一半,纯粹是泄愤。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小王的号码,存了个备注。然后打开招聘软件,看了看。六年没找过工作了,软件界面都变了。我刷了十几分钟,投了三份简历。都是建材行业的,业务主管岗位。有一家开出的底薪八千,比赵德贵给的高两千。

投完简历,我把手机放下。秀兰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菜。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说了一句:"投了?"

"投了。"

"好。"

她去厨房洗菜。水声哗哗的。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五章 五十万的律师函

律师函寄到第七天,赵德贵又出新招了。他让人事在行业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我"因个人原因离职,工作交接不清,给公司造成损失"。没点名,但圈里人都知道说的是谁。建材这行不大,我们这个城市做建材贸易的也就那么十几家公司。消息一发出去,我投的那三份简历,有两家不回话了。

第三家倒是回了,约我面试。面试的时候,对方老板直接问我:"听说你在赵德贵那边没交接清楚?"我说交接了,系统密码和备份都留了,有微信记录为证。对方说行,回去等通知。后来也没通知。

我明白怎么回事。赵德贵在行业里有点人脉,他不一定直接打电话给别家,但只要消息放出去,别人就会掂量。毕竟没人想招一个"有纠纷"的人。

秀兰看我连着碰壁,没说什么。但她把手机里一个号码推给了我。

"这是我以前超市同事的老公,做装修材料的。他公司缺人,你打这个电话问问。"

我打了。对方姓孙,说让我去聊聊。见面地点在他公司楼下的一家面馆。孙老板四十来岁,圆脸,说话爽快。听完我的事,他笑了。

"赵德贵那个人我认识。小气。你给他干了六年,一千五,他干得出来。"

"孙哥,您这边缺人吗?"

"缺。我这边做装修辅材,渠道和建材贸易不太一样,但底子相通。你来,底薪给你开九千。提成按行业规矩走,不打折。"

"行。什么时候能上班?"

"下周一。"

我握了孙老板的手。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我深吸了一口气。九千。六年没涨上去的工资,换个地方,一开口就是九千。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秀兰说了。她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里有点光。

"好。周一我送小宇,你上班。"

"嗯。"

周六早上,我正带小宇在楼下玩滑梯。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李长顺吗?我是赵德贵律师团的。关于你仲裁案和赵先生对你提起的诉讼,我们想跟你谈一下和解。"

"谈吧。"

"方便见面吗?"

"说。"

"赵先生愿意撤回诉讼,条件是你撤回仲裁申请,并且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不得对外透露在公司期间的任何信息。"

"那年终奖和提成呢?"

"赵先生愿意支付你两万元,作为离职补偿。"

两万。我六年的差额加提成加起来将近五万。他出两万,想打发我。

"不行。"

"李先生,诉讼对你也没好处。赵先生在这个行业里——"

"我知道他在行业里。你告诉他,仲裁我继续。反诉我也接着。让他放马过来。"

挂了电话。小宇在滑梯上喊我:"爸爸!看我!"我从滑梯下面接住他。他咯咯笑。我抱着他,闻着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两万。一千五。三万。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我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六年的青春,在他眼里就值两万。那我以前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算什么?我妈来城里看病他连顿饭都不请算什么?我骑着电动车摔在雨里膝盖缝了四针第二天还去见客户算什么?

小宇从我怀里挣脱下去,又跑去爬滑梯了。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阳光很好,不冷不热。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仲裁中心。通知我,开庭日期定在下个月十二号。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把赵德贵的拉黑取消了。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十二号开庭。你准备好材料。"

发完,重新拉黑。

第六章 新老板和旧账本

周一,我去孙老板的公司上班。公司叫"顺达辅材",在城东一个建材市场里面。门面不大,后面有个仓库。加上孙老板一共八个人。我负责渠道拓展,说白了就是跑客户,跟以前干的差不多。

孙老板人实在。第一天上班,他带我认了一圈市场里的商户,介绍了几个老客户。中午请我吃的盒饭,两荤一素。他说公司现在主要做腻子粉、防水涂料、瓷砖胶这几样。客户是装修公司和施工队。利润薄,但走量大。他给我看了一下去年的账,流水一千二百万,净利润大概八十万。规模比赵德贵的公司小不少,但胜在稳定。

"长顺,你以前做建材贸易,大客户你熟。我这边的渠道你慢慢摸,不着急。先跑两周,把城东这片摸清楚。"

"好。"

我开始了新工作。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中午在市场对面的小饭馆吃碗面。节奏比在赵德贵那边慢一些。赵德贵那边是天天催业绩,月底完不成就扣钱。这边是孙老板给你定个季度目标,完成有奖,完不成像没事人一样。

第二周,我跑到了一个老客户。是以前在赵德贵公司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姓钱的装修公司老板。钱老板看见我,挺意外。

"李老弟,你不是跟老赵干吗?怎么跑这边来了?"

我把大概情况说了,没细讲。钱老板听完,拍了拍桌子。

"老赵这人,我早看透了。去年他供我的瓷砖,一批货里掺了次品。我找他换,他推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我自己消化的。你走了好。我这边的辅材采购,以后找你。"

他当场签了一个月的试供合同。防水涂料,一个月用量大概两万块。量不大,但是个开头。

我拿着合同回公司,孙老板看了很高兴。说这才两周,就开单了。

第三周,我又联系了以前几个关系不错的客户。有两个听说我离开了赵德贵的公司,直接表示愿意合作。到月底,我签了四单,总金额十一万。孙老板按约定给了提成,八千七百块。加上底薪九千,第一个月实发一万七千七。

我拿着工资条,看了很久。在赵德贵那边,我一个月到手最多的时候是一万二。那还是旺季,加了三个月班换来的。

秀兰那天晚上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凉拌黄瓜。小宇吵着要吃红烧肉,秀兰给他夹了一大块。我喝了一口啤酒。家里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每天下班回来都蔫着,秀兰问啥我都爱答不理。现在虽然累,但心里不堵。

"长顺,"秀兰说,"仲裁那边有新消息吗?"

"还没。下个月十二号开庭。"

"需要请律师吗?"

"不用。证据够了。劳动合同、工资流水、年终奖截图、微信记录,都有。"

"那就好。"

她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把小宇哄睡了之后,坐到沙发上,拿着手机翻了半天。我凑过去看,她在查劳动仲裁的案例。屏幕上一条一条的,她看得认真。

"你别操心这个。"我说。

"我没操心。就看看。"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我肩膀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跟小宇的一样。

十二号越来越近了。赵德贵那边没什么动静。律师函之后,他没再找过我。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五十万的反诉还在。开庭之前双方要交换证据。我等着。

第七章 十二号开庭

十二月十二号,天气很冷。我穿了件羽绒服,秀兰帮我拉了拉领子。她说别紧张。我说不紧张。其实手心有点潮。

仲裁庭在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一个小房间,中间一张长桌,两边坐人。仲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平和。赵德贵没来,派了他老婆和律师。他老婆我认识,叫刘美芳。以前在公司管后勤,后来不来了。一个矮胖的女人,化着浓妆,坐在对面瞪我。

律师是个年轻小伙子,穿西装,拎公文包。他先发言,说李长顺在职期间工作交接不清,给公司造成损失,公司有权扣发年终奖。年终奖不是工资,是公司福利,发多少由公司决定。

我方出示了证据。劳动合同里没有约定年终奖具体金额,但微信记录里赵德贵多次承诺"年底分红""涨工资"。工资流水显示提成多次未足额发放。年终奖发放表显示其他员工最少一万二,我一千五。

仲裁员问对方:"为什么同岗位员工年终奖差距这么大?"

律师说:"公司有权根据员工表现决定奖金数额。"

仲裁员又问:"有没有书面的考核标准?"

对方律师卡了一下。说有,但没带。

仲裁员说:"下次开庭请带齐。"

第一次开庭没出结果。仲裁员说需要核实证据,择日再开庭。走出仲裁院的时候,刘美芳在门口堵我。

"李长顺,你别以为你赢定了。我老公说了,跟你没完。"

"随他。"

我绕过她走了。秀兰在马路对面等我,搓着手。我走过去,她问怎么样。我说还要再开一次庭。她说行,不着急。

第二次开庭在一月份。这次赵德贵来了。穿着那件黑衬衫,袖子还是挽到小臂中间。他坐在对面,看都不看我。

这次对方带来了考核表。上面写着我的评分是"合格",小王是"优秀"。仲裁员问评分依据是什么。对方律师说有客户投诉记录。我方要求出示投诉记录。对方拿不出来。

仲裁员又问年终奖差额和提成的事。我方出示了详细的提成计算表和微信催要记录。对方承认提成未足额发放,但说是因为"公司资金周转困难"。

仲裁员问:"资金周转困难是否有书面通知员工?是否有明确的补发时间表?"

对方律师说没有书面通知,但赵德贵在微信里说过会补发。

仲裁员问:"说了什么时间补发?"

律师翻了微信记录,上面只有"会补"两个字。没有时间。

仲裁员点了点头。

最终仲裁结果在春节前出来了。裁决书我是在手机上查到的。裁决赵德贵公司支付我年终奖差额、提成拖欠、加班费,合计四万三千六百元。驳回赵德贵的反诉请求。理由是:年终奖虽属公司自主决定范畴,但同岗位差距过大且无合理依据,结合微信承诺记录,应予以补发;提成属于劳动报酬,拖欠事实清楚;反诉所称"系统破坏"无证据支持。

我拿着裁决书看了三遍。四万三千六。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应得的。

赵德贵那边没上诉。不是他认了,是他算过账。上诉到法院,律师费加时间成本,不划算。他选择拖。裁决书规定十五天内支付,他没付。我申请了强制执行。

执行过程很慢。法院查封了他公司的一个账户,里面只有八千块。其余的钱他早转走了。执行法官跟我说,这种情况很常见,对方如果有意规避,执行起来周期长。让我耐心等。

我等。不着急。四万三千六,跑不掉。

第八章 小王的电话

强制执行期间,小王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声音不太对,有点闷。

"顺哥,我走了。"

"去哪了?"

"没去哪。辞职了。赵总把我年终奖扣完了,还说我泄露公司机密,要告我。"

"什么机密?"

"就……我跟别的公司的人吃了个饭。他知道了,说我跟竞争对手接触。其实我就是跟一个以前的同学吃饭,人家也是做建材的。他非说我是去递消息。"

"他这是拿你撒气。你手上有没有他违法的证据?"

"啥证据?"

"财务上的。你以前在财务帮忙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什么?"

小王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有一笔账,走的是私人账户,没进公司公账。金额挺大的,好像是上百万。我当时帮他转过一次,他让我用我的卡中转。"

"有记录吗?"

"有。银行流水能查到。"

"留好。别声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赵德贵用员工私人账户走账,这是逃税。金额上百万,够立案了。小王那孩子不懂,被当枪使了。现在又被扣年终奖,还要被告。

我给小王回了条微信,让他把流水截图保存好,别删。然后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电话,咨询了一下。朋友说这种情况可以举报,税务局会查。如果查实,赵德贵面临补税加罚款,严重的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我没让小王去举报。不是心软,是时机不对。我自己的执行案还没结。现在举报,容易让人觉得是报复。等执行到位了再说。

三月份,执行有了进展。法院查到赵德贵名下有一辆车,保时捷卡宴,查封了。他急了,主动联系法院,说愿意分期付款。先付两万,剩下的每个月五千。法院让我确认。我想了想,同意了。两万先拿到手,剩下的慢慢来。

拿到两万的那天,我请秀兰和小宇吃了顿火锅。小宇第一次吃火锅,辣得直吐舌头,喝了半瓶酸奶。秀兰笑着说这孩子随你。我说随你。她夹了块肥牛给我。

四月份,行业里传出一个消息。赵德贵的公司被税务局查了。不是小王举报的,是另一个离职员工。具体情况不清楚,但据说查出了不少问题。补税加罚款,一共三百多万。赵德贵卖了办公楼的一层,才填上窟窿。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跑客户。钱老板打电话告诉我,语气里带着点解气。

"老赵这回栽了。听说税务局是他前财务总监举报的。就是那个被他骂哭的那个。"

"是吗。"

"你仲裁的钱拿到了吗?"

"拿到一部分。还有两万多没结清。"

"慢慢来。这种人,迟早要还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一家装修公司的门口。四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掏出手机,给赵德贵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这次不是拉黑状态,是我主动发的。

"剩下的钱,不着急。慢慢还。"

发完,我走进装修公司。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李总。她打电话通报。我等着。玻璃门外面,车来车往。日子一天一天过。

第九章 小宇的画

六月份,小宇幼儿园放暑假。秀兰让他画一幅画参加比赛。主题是"我的家"。小宇画了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那个是爸爸,头上画了个太阳。他说因为爸爸笑了。

我看着那幅画,笑不出来。不是不好,是觉得亏欠。小宇四岁了,我陪他的时间太少。以前在赵德贵那边,天天加班,周末也经常去跑客户。小宇学会叫爸爸的时候我不在,第一次走路的时候我不在,第一次上幼儿园哭的时候我不在。秀兰一个人扛了太多。

"爸爸,"小宇举着画问我,"好看吗?"

"好看。"

"那你能带我去公园吗?"

"今天不行,爸爸要上班。"

"明天呢?"

"明天……看看吧。"

他没再问。把画放在茶几上,自己去搭积木了。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么小。

七月份,赵德贵的公司彻底垮了。不是因为税务局那件事,是因为资金链断了。两亿的账,听起来吓人,但大部分是应收账款。客户欠他的,他欠供应商的。税务局罚了三百多万之后,供应商集体上门要账。他付不出来,有人起诉了。法院查封了公司剩余资产。十二个员工,走了九个。剩下三个,工资欠了四个月。

小王后来去了另一家公司,做销售。底薪七千,比赵德贵那边低一点,但提成按时发。他给我发过一次消息,说新公司挺好的,老板人实在。我回了句"好好干"。

我这边,在孙老板公司干满了半年。半年签了六十多万的单子。孙老板给我涨了底薪,九千五。季度奖金发了六千。加上提成,半年到手将近七万。比在赵德贵那边一年挣的还多。

秀兰也从超市辞了职。不是因为钱够花了,是因为小宇要上小学了,她想多陪陪孩子。她说等小宇上学了,她再找个工作。不着急。

八月份,我收到了法院的执行款到账通知。最后一笔,八千四百块。加上之前的两万,一共两万八千四。还差一万五没执行到。法院说赵德贵名下暂时没有其他可执行财产,案件终本了。终本不是终结,是暂时中止。等发现他有新财产了,可以申请恢复执行。

我不着急。那一万五,就当是六年的利息。他欠我的,不止这一万五。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公司没了,名声臭了,税务局罚了,供应商追着要钱。这些加在一起,比一万五重多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接了电话,会怎么样。接了,去恢复系统,公司保住了,赵德贵继续当他的老板,我继续拿六千底薪,年终奖还是一千五。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直到某一天,我三十五,四十,四十五。然后退休。然后发现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

还好我没接。

九十九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那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

第十章 铁盒打开那天

十月份,我妈从老家来了。她今年六十八,身体还行,就是腿脚慢了。秀兰去火车站接的她。小宇在站台上看到奶奶,扑上去抱大腿。我妈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花。

到家之后,我妈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柜子,她停下来。

"这个柜子还是老样子。"

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一层。铁盒子还在。她看见了,愣了一下。

"这个盒子……"

"妈,别动。"我说。

她没动。但她的手放在柜门上,没合上。

"你锁着干嘛?"她问。

"没啥。"

她站起来,看着我。那双眼睛,跟小宇的一样,能看透人。

"你小时候也这样。受了委屈不说,把东西藏起来锁上。"

我没说话。

"那个碗是我嫁过来时候带的。碎了就碎了吧。"

"我知道。"

"钥匙呢?"

"扔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走到沙发上坐下,小宇爬到她腿上,让她讲故事。她讲了一个老家的故事,小宇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站在阳台上。十月天的风,不冷不热。楼下绿化带里的树叶子黄了一半。我看着那片绿化带,想那个钥匙大概早就烂在土里了。

我妈住了半个月。走的那天,秀兰给她买了火车票,还塞了一个信封。我妈不要,秀兰硬塞的。信封里是三千块。我妈最后还是收了。

送走我妈之后,我回家收拾柜子。打扫卫生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铁盒子。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最里面,锁着。我拿出来,放在桌上。秀兰看见了,没说话。

我拿着铁盒子看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了楼下的修锁师傅。老师傅看了眼锁,说这种老式锁好开。拿了根铁丝,捅了两下,咔哒一声,开了。

我打开铁盒。碎瓷片还在里面,青花色的,边缘锋利。六年了,它们没变。还是那样。

我把碎瓷片倒出来,放在桌上。一片一片。秀兰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

"你妈那个碗?"她问。

"嗯。"

她拿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下了。

"扔了吧。"

"嗯。"

我把碎瓷片收拢,倒进垃圾桶。铁盒子空了。我把它放在书架上,当个摆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秀兰靠在我肩膀上。小宇在隔壁房间睡着,呼吸声均匀的。电视关着,屋里安安静静。

"长顺。"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辞职那件事。"

我想了想。

"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慢了,睡着了。我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小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

我想,等周末修一下吧。

日子就是这样的。一天一天过。有好的,有不好的。但至少,我在过自己的日子。不是谁的。是我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跟那天面馆门口的一样。

我闭上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