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发炮弹对三万一千吨弹药，一百多辆坦克对八百多辆装甲车。这是1939年夏天诺门罕草原上两组数字，也是一场“工业”对“血肉”的碾压。一个当过驻苏武官的人，为什么会在苏军进攻前夜让半数军官去休假？日军真正被打垮的，究竟是阵地还是脑子？
8月20日凌晨5点46分，苏军阵地上第一批红色信号弹升空的时候，日军战壕里很多人还在睡。第一个半小时里，苏军的炮弹覆盖了日军前沿观察所、通信站和炮兵阵地，日军的火炮来不及还击就被炸毁了大半。苏军炮弹里还有一种叫“九二式烧夷弹”的东西，落地后迸溅出白磷一样的火焰，粘在衣服上、皮肤上，用手拍不掉，往地上滚也灭不了。战壕里到处是惨叫。侥幸没被炸中的士兵钻进了“章鱼罐”——一人深的土坑，上面搭一块铁板，这是日军对付坦克的老办法。等坦克碾过去，再从坑里爬出来，从背后打步兵。这个战法在诺门罕前期确实管用过。可8月20日来的是喷火坦克。
喷火坦克在掩体坑口停下来的时候，坑里面的士兵听到的是一声闷响，然后是液体灌进来的声音。燃烧剂沿着坑壁往下淌，火花塞点燃的一瞬间，整个土坑变成一个火炉。有人在里面往上爬，但坑太窄，伸不开胳膊，膝盖顶在土壁上，手指往上面抠，指甲翻掉了也抓不住什么。日本军医松本草平在战后回忆里提到过一具尸体——上半身探出坑口，手还保持着往上爬的样子，下半身已经烧没了。他在这段记录末尾加了一句评价，大意是说这不是打仗，是拿人在烧。
再说炮弹。整个关东军在诺门罕地区的弹药库存不到五万发，小松原的师团在7月炮战里两天就打光了运上来的两万多发炮弹。苏联方面光是8月20日总攻前囤积的专用弹药就有18000吨炮弹和6000吨炸弹。整场战役打下来，苏军消耗了31000吨弹药，这个数字相当于后来斯大林格勒大反攻消耗量的接近一半。日军为什么弹药这么少？关东军司令部的物资调配完全跟不上，从海拉尔到前线的运输靠卡车和马车，路况恶劣，运力极其有限。而苏联那边，西伯利亚铁路的运力已经饱和运转，物资从后方工厂直送前线。
小松原道太郎的判断也有问题。他担任过驻苏武官，对西伯利亚地区的苏军部署很熟悉，但他拿的是几年前的老信息。他认为苏军刚经历大清洗，指挥体系混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动大规模进攻。8月20日是星期天，他以为苏军会照常休息，师团半数军官轮休去了海拉尔。可朱可夫没有休息。苏军三个集群在清晨同时发起进攻，坦克和装甲车加起来超过800辆，从南北中三个方向合围。到8月26日，日军第23师团和配属部队被完全包围。包围圈里没水，气温高，伤员无人救护。8月31日小松原带残部突围，跟着他跑出来的不到两千人。整个第23师团损耗率超过七成六。
后记：
诺门罕之后，日本参谋本部重新评估了苏联的军事实力，“北进”计划被搁置，战略重心转向南下太平洋。两年后，苏德战争爆发，苏联把远东的精锐师团调往莫斯科城下，这些部队里很多人是诺门罕的老兵。小松原道太郎被解职转入预备役，1940年病死，没有等到正式切腹的机会。第23师团参谋长大内孜少将在苏军坦克冲进师部的时候阵亡，联队长山县武光、伊势高秀突围无望后烧毁军旗自杀，第71联队联队长森田彻战死。一个师团的军事主官几乎死了个遍，这在明治维新以来的日本陆军史上是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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