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是村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走得很安详,夜里睡过去的,早上家里人喊她吃饭才发现人已经凉了。按说这个岁数走了,算是喜丧,不该太悲。可老太太两个儿子,一个在深圳,一个在县城,接到信儿往回赶,人还没到齐,事就先闹起来了。
老大先到的家,进门没哭两声,就开始翻柜子。老二媳妇看着不对劲,问他找啥。他说找存折,说娘生前跟他说过,手里攒了六万块钱,留着办后事用的。老二媳妇脸当场就撂下来了,说娘啥时候跟你说的?我天天在跟前伺候,她怎么没跟我说过?老大说那是娘心疼我,怕我在外面难。老二媳妇说你在外面难?你一年回来几趟?你数数,去年一年你回来过没有?老大不吭声了,手还在柜子里翻。
老二下午到的,一进门看见他哥在翻东西,箱子柜子全敞着,老太太的衣服扔了一床。他当时就火了,说哥你干啥呢。老大说找存折。老二说娘刚走,你连柱香还没上,先找钱?老大说那钱是娘留给办后事的,不找出来怎么弄。老二说办后事的钱我出,你别翻了。老大说那不行,那是娘的钱,该花在娘身上。
兄弟俩就在灵堂前吵起来了。村里帮忙的人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管事的老人过来劝,说人刚走,你们别让外人看笑话。老大说不是我看笑话,是他藏着掖着。老二说什么叫我藏着掖着,娘跟我过了八年,吃喝拉撒全是我管的,你管过啥?老大说你在跟前你就有理了?我在外面挣钱不也是为了这个家?老二说挣钱?你往家寄过多少?你自个儿算算。
这话戳到老大的痛处了。他这些年确实没往家寄多少钱,开始说是在深圳做生意,后来亏了,又去跑外卖,再后来干啥也没跟家里说。老二媳妇背地里念叨过好多回,说大哥那人没个准头,光说大话。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给老大打电话,问回不回来。老大总说过年单子多,挣得多,明年再回。明年复明年,老太太等了八年,没等到。
现在人走了,他倒是回来了,进门第一件事是翻存折。
后来还是管事的老人拍了板,说存折先别找了,办完事再说。老大不情不愿地停了手,老二黑着脸去给娘上香。灵堂里烟雾缭绕,唢呐吹得呜呜响,外面的亲戚陆陆续续来吊唁,没人知道屋里刚才吵了一架。
可事情没完。
出殡那天早上,要给老太太换衣裳。按规矩,得女儿或者儿媳来。老太太没闺女,就两个儿媳。老二媳妇忙前忙后,把寿衣拿出来了。老大媳妇站在旁边,插着手,说这个料子不行,娘生前讲究,得换个好的。老二媳妇说你这些年给娘买过一件衣裳没有?现在来说料子。老大媳妇说我那不是离得远吗。老二媳妇说远?深圳到信阳,高铁五个钟头,你走过一回没有?
老大媳妇不说话了,退到一边。老二媳妇一个人给婆婆擦身子、穿衣裳,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寿衣上,一声没哭出来。
起灵的时候,按规矩长子摔盆。老大拿着那个瓦盆,手抖得厉害。老二站在旁边,说哥你摔吧。老大看着他弟,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瓦盆摔在地上,碎成八瓣。唢呐声一下拔高了,哭声从院子里涌出来。老大跪下去,头磕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老二也跪了,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响得让人心里一哆嗦。
后来存折找到了。在老太太枕头芯里,用一块蓝布包着,六万三千块。老大拿着那个布包,坐在门槛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里头除了存折,还有一张照片,是老大二十岁那年照的,在深圳火车站,背着个蛇皮袋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老大出门那天。
老大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后来他把存折递给老二,说我不要,你拿着。老二说这是娘留给你的。老大说娘留给我的,我收着,钱你拿着,给娘修修坟。老二没接,两个人就在那儿推。推了半天,管事的老人过来说,别推了,一人一半,娘的心意,谁也别多谁也别少。
那天下午,兄弟俩坐在堂屋里,中间隔着那张方桌。桌上摆着两碗面,都坨了,没人动。老大忽然说,弟,这些年苦了你了。老二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苦,就是有时候夜里醒了,听见娘那屋有动静,起来一看,啥也没有。
老大把脸别过去,看着门外那棵枣树。枣树是老太太年轻时候种的,现在枝繁叶茂,青枣挂了满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老大说,秋天枣熟了我回来,帮你打枣。老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院子里的唢呐早停了,帮忙的人散了,亲戚也走了。就剩兄弟俩坐着,一屋子安静。日头从西边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两碗面汤凉透了,结了一层薄皮。谁也没说以后怎么办,谁也没提从前的事。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可碎了以后,风一吹,有些东西反倒露出来了。露出来的那些,是真是假,是对是错,谁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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