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我给女上司登门送礼,她关上房门,指着床铺对我说道:“把衣服脱了。”

我愣在门口,手里的两瓶西凤酒差点没摔地上。

“周科长,您这是……”我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周秀兰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白净的脖颈。她比我大五岁,三十二,离了婚,是厂里供销科的科长。那时候能当上科长的女人不多,她有本事,也有手段。

“小张,你听不懂人话?”她笑了笑,眼神往我手里那两瓶酒上扫了一眼,“东西放下,把衣服脱了。我床上那床被面该换了,你帮我铺上。”

我这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床上摊着一床崭新的牡丹花被面,针线篓搁在枕头边上。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那层细汗慢慢凉下来。

“您早说啊。”我把酒放在门边的鞋柜上,走过去拿起被面,“这被面挺好看的,托人从上海买的吧?”

周秀兰没接话,转身去倒了杯茶,递给我:“喝口水,喘匀了再说。”

那是1979年的冬天,我在县国营纺织厂当供销科办事员,刚转正不到半年。

进厂的时候我十九岁,从乡下招工进来的。我爹是村里木匠,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三个孩子,我老大,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招工名额是村里争取来的,大队书记说我老实肯干,给了我。

我揣着铺盖卷进厂那天,天下着小雨。周秀兰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蓝色工装,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手里夹着根烟。她看了我一眼,说:“多大了?”

“十九。”

“识几个字?”

“初中毕业。”

她把烟掐了,弹进路边水坑里:“供销科不养闲人。干得好留下,干不好,找你们大队书记去。”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会彻底改变我往后十年的人生。

供销科管着全厂的原料采购和产品销售,是厂里最要紧的部门。周秀兰当科长三年,把厂里的滞销布匹愣是跑出了省,销到了新疆和东北。她一个月有大半个月在外面跑,回来就往办公室一坐,点根烟,翻账本,谁也不敢在她面前说废话。

我跟着她学了半年,从怎么填调拨单、怎么跟火车站货运组打交道、怎么请客户吃饭不超标准,一样一样往脑子里记。她脾气急,骂人不带脏字,但句句戳心窝子。我挨过她三次骂,第三次她把茶杯都摔了,说我脑子是榆木做的。

但我没走。不是因为能忍,是因为我看得清楚——跟着她能学到真东西。

第四个月的时候,她开始让我单独跑一些小单子。去邻县拉棉纱,去市里送样布,去火车站催车皮。我每次都办得利利索索,回来一五一十跟她汇报。她嘴上不说好,但我看见她在本子上给我画了个勾。

1979年秋天,厂里出了大事。

省里下文件,要求国营厂实行经济责任制,年底要考核利润指标。纺织厂那年效益不好,仓库里堆了二十多万米布卖不出去。厂长急得嘴上起泡,把周秀兰叫去办公室骂了一通,说年底完不成指标,供销科全体扣年终奖。

周秀兰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脸比锅底还黑。

她把我叫到跟前,说:“小张,你跟我去趟东北。”

“东北?”

“沈阳有家百货采购站,去年我搭上过线。他们缺中低档棉布,咱们仓库里那批正好对口。你跟我跑一趟,成了算你的,不成算我的。”

我点了头。

东北那趟跑了十八天。火车坐了两天两夜,硬座,人挤人,过道里都是烟味和脚臭味。到了沈阳,住的是办事处的大通铺,一晚上两毛钱。周秀兰带着我一家一家跑,百货站、纺织品公司、二级批发站,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最后在沈阳南站附近一家纺织品二级站,签下了八万米布的合同。

回来的火车上,周秀兰破天荒请我喝了瓶啤酒。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黑乎乎的田野,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小张,人这辈子,能抓住的机会没几个。抓住了,就是你的。抓不住,怪不了别人。”

那年我二十岁,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后来才明白,她不光在说生意。

合同签回来,厂里炸了锅。厂长在大会上点名表扬供销科,说周秀兰立了大功。年终奖没扣,还多发了一个月的。周秀兰拿了三百六十块,我拿了八十块。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

过年前,我寻思着去周秀兰家坐坐。按规矩,徒弟过年得去看看师父。再说那趟东北,没有她带着,我一个毛头小子根本办不成事。

我托人从县副食店弄了两瓶西凤酒,又买了两斤水果糖,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去了她家。

她住在厂家属院最后一排,两间平房,独门独户。丈夫前几年跟人跑了,说是去了深圳,再没回来。她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女儿小芳。

我敲了门,她来开的。屋里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小芳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写字。

“周科长,给您拜个早年。”我把东西递上去。

她接了酒,看了眼牌子,笑了:“还挺舍得。”

“应该的。”

她把糖递给小芳,转身去厨房切了盘萝卜干,又拿出一包花生米,倒了那杯茶。

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她让我脱衣服,我以为是那床被面。结果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递给我。

“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接过衣服,愣住了。那时候一件中山装要二十多块,我三个月工资。

“这……”

“你天天跟着我跑外勤,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出去见客户丢我们供销科的人。”她把花生米推到我面前,“穿上。”

我穿上,不大不小,刚好。

“还行。”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就是人黑了点,穿上也显旧。”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坐到九点多才走。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塞给我一个纸包。我回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毛线织的围巾,藏青色的,针脚有点歪,看得出来是新手织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织了一个月的。

1979年过去,1980年春天,厂里又来了新任务。省纺织公司要在全省搞展销会,每个厂出两个推销员。周秀兰点了我的名。

展销会在省城开了五天。我带着样品布,一天接待了三十多个客户,记了满满一本联系地址。最后拿下了四家百货站的意向订单,加起来五万多米。

回厂汇报的时候,厂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张可以啊,供销科后继有人了。”

周秀兰坐在旁边,没说话,低头抽烟。

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段时间,我跟周秀兰的关系在厂里传出了闲话。

有人说我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围着个离婚女人转,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有人说周秀兰提拔我是因为我跟她有一腿。最难听的一句是食堂打饭时我亲耳听到的——"一个寡妇养的,一个乡下小子,绝配。"

我没往心里去。周秀兰更不在乎。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嘴长在别人脸上,你管不了。你管得了的是自己手里的活儿干得漂不漂亮。"

但闲话还是传到了小芳耳朵里。

有天我去她家送一份展销会的总结报告,小芳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咬着嘴唇不说。

周秀兰从里屋出来,脸色也不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家属院有个老太太当着小芳的面说,她妈不要脸,跟小年轻搞对象,也不怕人笑话。

小芳那年七岁,已经懂事了。

我站在院子里,拳头攥得咯咯响。周秀兰出来泼水,看见我那样,说:“你干嘛?想打架?”

“我去跟那老太太说说。”

“说什么?说你跟我没关系?”她冷笑一声,“你越说越描越黑。别管了,小孩子哭一场就忘了。”

可小芳没忘。

那年六一儿童节,学校要家长去参加活动。周秀兰正好去市里开会,回不来。小芳哭着跟我说,同学问她为什么没有爸爸,是不是她妈做坏事了。

我骑着自行车带她去了学校。

在操场上,小芳拉着我的手,跟同学说:“这是我张叔叔,他跟我妈一起工作的。”

那些小孩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小芳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小声说:“张叔叔,你以后能不能经常来我家?”

我说:“好。”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1980年秋天,出了一件事。

厂里财务科对账,发现供销科有一笔两千块的货款对不上。钱是三个月前我经手的一单发往河北的布匹,对方收到货后汇了款,但财务说没收到。

周秀兰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小张,那笔河北的款,你再想想,汇款单号是多少?”

我翻了翻笔记本,报了单号。她去财务查了一趟,回来说,钱确实到了,但被记到了另一个户头上,是财务科一个新来的会计弄错了。

虚惊一场。

但那几天厂里已经传开了,说供销科有人贪了公款。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是冲着我来的。

我那几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不是怕被冤枉,是怕周秀兰觉得我看人不准,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办是她瞎了眼。

她看出来了。

有天晚上加班,办公室就我们两个人。她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我不会抽。她自己点了一根,说:“小张,你记住,人在江湖走,哪有不挨刀的。今天这事过去了,明天还有别的事。你要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趁早回你村里种地去。”

我把烟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她笑了。

“慢慢学。”

那根烟我没抽完,但那句话我记下了。

1981年,我二十一。周秀兰三十三。

这一年,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她递给我茶杯时手指碰一下,她骂完我之后偷偷往我抽屉里塞个包子,她在我跑长途回来时站在厂门口等,说是等别人。

我也不是没感觉。但我一直压着。她比我大五岁,离过婚,带着个孩子。我是农村出来的,家里指望我出人头地,回去说跟一个离婚女人好上了,我爹得拿斧头追我八条街。

再说,她是我的上司。厂里那些闲话已经够难听了,真要是传出来,她这科长还当不当了?

所以我装傻。

她也不挑明。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像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不捅。

直到那年冬天。

腊月里,厂里组织去省城拉原料。本来是周秀兰带队,但她女儿小芳发烧,她走不开。厂长临时让我带两个人去。

三天后回来,下了火车,天已经黑了。我直接回了厂里卸货,忙完已经快十点了。

骑着自行车路过她家那条巷子,看见她家门口还亮着灯。

我鬼使神差地推着车走了过去。

敲了门。她来开的,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

“回来了?”她声音有点哑。

“嗯,刚到。小芳好点没?”

“退烧了,睡着了。”

她让我进屋。我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吧,外面冷。”

我进了屋。炉子快灭了,她弯腰去拨火,火星子一亮一亮的,映在她脸上。

“周科长,那批原料拉回来了,数量对得上,质量也行。明天我写个报告给您。”

她没应声。拨完火,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小张,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嗯。”

“该说个媳妇了。”

我喉咙一紧。

“家里给你说了没有?”

“说了两三个,没见。”

“为什么没见?”

“……不合适。”

她走到我跟前,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肥皂味,还有炉子里的煤烟味。

“小张,你跟我说句实话。”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

“算了,不问了。”

她转身去倒水,手有点抖,水洒在了桌面上。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暖瓶。

“周科长。”

“嗯?”

“我……”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放下暖瓶,退了一步。

“天晚了,我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她没留我,也没送。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小张。”

我回头。

“下次再跑长途,记得写信回来。”

我点了点头,关上门。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晚上。

如果那天晚上我说了那句话,后面的事可能全都不一样了。

1982年春天,厂里来了个新人。

叫李国栋,二十八岁,退伍军人,分配到供销科当副科长。说是分配,其实是上面有人。他舅舅是县工业局的副局长。

李国栋一米八的个子,长得精神,嘴也甜。来了不到一个月,跟厂里上上下下都混熟了。他看周秀兰的眼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周秀兰对他不冷不热。但架不住人家追得紧。

隔三差五送点东西,帮小芳修个自行车,下雨天开车送她们娘俩回家。那时候厂里刚分了一辆吉普车,李国栋会开,整天显摆。

我看着,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但我说不出什么。人家是副科长,我没资格说什么。

那年夏天,展销会又来了。这次李国栋也要去。周秀兰带着我们两个,三个人一起。

展销会五天,李国栋表现得很积极,天天拉着客户喝酒,一口一个"周科长",殷勤得让人牙酸。我闷头干活,不多话,该记的记,该跑的跑。

最后一天晚上,周秀兰喝多了。

李国栋搀着她回房间,我走在后面。到了门口,李国栋没打算走,说要照顾她。

周秀兰推开他,说:“不用,小张在呢。”

李国栋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行,那我回去了。有事叫我。”

他走了。

我扶周秀兰进屋,倒了杯茶。她靠在床头,脸红得像苹果,眼睛半睁半闭。

“小张。”

“嗯。”

“你觉得李国栋这人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挺活络的。”

她笑了,笑得有点讽刺。

“你就不能说句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心里肯定在骂他,对不对?”

我没吭声。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烫,力气却不大。

“小张,我问你一件事,你别躲。”

“您说。”

“你要是喜欢我,就点个头。我三十三了,没几年好时候了。你要是不点头,我就答应李国栋。他前天跟我提了。”

我站在床边,浑身僵硬。

她抓着我的手腕,一下一下捏着,像在数数。

“我数到十。数到十你还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愿意。”

“一。”

“二。”

“三。”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四。”

“五。”

“六。”

我想开口。嘴张了,舌头像打了结。

“七。”

“八。”

“九——”

“周科长。”我终于出了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停了。

“我……配不上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

“谁跟你说配不配的?”

她松开我的手腕,拍了拍床边。

“坐。”

我坐下了。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小张,你就是个榆木脑袋。”

我没说话。

“但我喜欢你这个榆木脑袋。”

那天晚上我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她就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会儿。我一动没敢动,怕把她惊醒了。

第二天早上她先醒的,起来洗了把脸,像没事人一样。

展销会结束,回程的火车上,李国栋坐在我们对面,眉飞色舞地讲他在省城认识了个什么局长。周秀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偶尔"嗯"一声。

我看着窗外。

心里那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但我不知道,捅破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到厂里,事情开始起变化。

周秀兰对李国栋的态度明显冷了。以前还客客气气,后来连话都懒得跟他说。李国栋不是傻子,看出来了。

他开始找我的茬。

先是说我填的单子有问题,退回来让我重填。后来又说我跑的客户记录不完整,要我补。再后来,他直接去找厂长,说我工作态度不端正,跟客户吃饭超标准。

厂长找我谈了一次话,没批评,但敲了敲我,让我注意影响。

我忍了。

但忍不了的是另一件事。

那年秋天,省里有个进修名额,去省商业干部学校培训半年,回来可以提干。供销科分到一个名额。按资历和业绩,应该给我。但李国栋想要。

他去找了厂长。厂长两边为难,最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周秀兰定。

周秀兰把我和李国栋叫到办公室,说:"你们两个各写一份上半年工作总结,加上下半年工作计划,我看看谁更合适。"

我写了三天,交上去。李国栋两天就交了,厚厚一叠,还附了照片和证书复印件。

结果出来那天,周秀兰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小张,名额给李国栋了。"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他的材料更充分。"

"我上半年跑的订单比他多一倍,这您知道。"

"我知道。"她低头翻着账本,不看我,"但人家上面有人。我硬给你争,争得过来吗?你让我怎么跟厂长交代?"

"您就这么说算了?"

"不然呢?"她抬起头,眼神有点冷,"小张,你以为这是乡下?这是国营厂,上面一根线,下面千条绳。你不懂这个。"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您是不是怕得罪他?"

"你说什么?"

"我说,您是不是怕得罪李国栋。他舅舅是工业局的,您怕。"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张建军,你把话说清楚。"

我咬着牙,没再说。

那天我们第一次吵了架。不,不是吵,是我一个人在说,她在忍。最后她摆了摆手,说:"你出去。"

我出了门。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有了隔阂。

不是一下子冷下来的,是一天比一天远。她不找我谈工作了,派活直接交给李国栋。开会也不让我列席了。我去找她问事,她三言两语打发我走。

我知道她在躲我。

我也知道,进修名额的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但她选择了妥协,这让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那年冬天,李国栋请了半个月假,说是去省城办事。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跑那个提干的事了。

周秀兰一个人扛着供销科。年底了,对账、盘点、写总结,忙得脚不沾地。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眼窝都凹下去了,想帮她,她不让我插手。

腊月二十八,厂里放了假。我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家过年,临走前去了一趟她家。

小芳开的门。她长高了不少,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张叔叔!"

"小芳,过年好。"

周秀兰在里屋,听见声音出来了。她瘦了一圈,脸色不好看。

"要走了?"

"嗯,明天一早的班车。"

她点了点头,没留我。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小芳。

"给,糖。过年吃。"

小芳接过,欢天喜地跑了。

周秀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科长,我走了。"

"嗯。"

我转身要走。

"小张。"

我停住。

"路上小心。"

"好。"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散着,像去年冬天那个晚上一样。

但这次她没叫我回来。

1983年春天,我回了厂,发现供销科变了天。

李国栋培训回来,提了干,当了副科长——本来就是副科长,这回是正式任命。而且他手里握着大部分客户资源,周秀兰被架空了。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周秀兰要调走了。

厂里把她平调到仓库当主任。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从热门部门调到冷板凳。

原因是李国栋在厂长面前告了她一状,说她管理不善,上半年有两笔货款迟迟收不回来,影响了厂里资金周转。

那两笔款我知道,一笔是河北的,一笔是山东的。河北那笔是因为对方百货站换了个主任,新官不理旧账。山东那笔是对方倒闭了,钱要不回来。这两件事周秀兰都汇报过,厂长也知道。但李国栋翻出来当罪状,厂长也不好护短。

周秀兰走的那天,我去送她。

仓库在厂子最西边,两排红砖房,门口堆着麻袋和纸箱。她站在新办公室门口,看着那把生锈的锁,笑了笑。

"挺好,清净。"

"周科长……"

"别叫周科长了,叫秀兰姐吧。"

我嗓子发紧。

"秀兰姐,这事儿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她掏出烟,点了一根,"小张,我教过你,人在江湖走,哪有不挨刀的。现在这刀砍到我头上了,我认。"

"您认了,那我呢?"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你年轻,有本事,好好干。别学我,太要强,什么都要争。有时候让一步,海阔天空。"

"我不让。"

她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这榆木脑袋。"

那天之后,我变了。

我开始主动跟李国栋打交道,不再跟他硬顶。他派活我接,他交代的事我办得利利索索。表面上跟他处得不错,实际上我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1983年夏天,省里搞了一次全省纺织产品评比,每个厂选三个产品送评。我负责准备样品和材料,连着加了半个月班,把三个产品送上去,最后拿了一个二等奖、两个三等奖。

厂长在大会上表扬了我。

李国栋脸色不好看,但没办法。评比的事他没参与,全是我在跑。

秋天,省纺织公司要在我们县开一个区域展销会,指定我们厂做承办单位。厂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供销科,李国栋推给我——他嫌麻烦。

我接了。

展销会筹备了两个月,从场地、布展、邀请客户到安排食宿,全是我在操持。周秀兰从仓库那边调过来帮忙,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她才是真正懂行的人。

那两个月我们天天在一起。白天跑场地,晚上在办公室写方案,饿了就吃食堂的馒头咸菜,困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

有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办公室就我们两个人。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歪在一摞文件上。我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没醒。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也藏了几根白的。她才三十四岁。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我喜欢你这个榆木脑袋"。

那时候我们多好啊。

展销会办得很成功。三天时间,签了二十多万米的订单,创了厂里历年最高纪录。省纺织公司的领导来视察,专门点名表扬了筹备组。

厂长高兴,在全厂大会上宣布,给筹备组集体记功,我个人评了先进工作者。

李国栋在会上坐在我旁边,鼓掌的时候手都没怎么抬。

展销会结束后没多久,厂里调整了一次人事。李国栋被调去管后勤,供销科科长换了人——不是我,是另一个车间的主任调过来的。

我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是为了当官。

但周秀兰回来了。

展销会的事厂长看在眼里,加上仓库那边确实没什么事干,厂长把她调回了供销科,还是当科长。

李国栋走了那天,在厂门口碰见我。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张建军,你行。等着吧,咱们没完。"

我没理他。

周秀兰回来那天,我去她办公室。她正在收拾桌子,把那些旧账本一本一本码整齐。

"秀兰姐。"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叫习惯了?"

"嗯。"

"进来坐。"

我坐下了。她倒了杯水给我,还是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

"小张,这次多亏了你。"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她坐下来,看着我,"你本来可以不管我的。展销会的事,你一个人办得下来。你把我调回来,不是因为你办不了,是因为你心里还有我。"

我低头喝水,没说话。

"你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

"小张,我三十四了。小芳八岁了。我没什么好给你的。你要是还愿意,咱们就好好过。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你年轻,有前途,找个好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期待,有不安,有疲惫,还有一点点倔强。

我放下搪瓷缸,伸手握住她的手。

"秀兰姐,我不找别人。"

她眼睛红了。

"你这榆木脑袋。"

1984年,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仪式,没有宣布,就是两个人默认了。她还是住在家属院那两间平房里,我还是住单身宿舍。但大家都知道,张建军和周秀兰好上了。

闲话比以前更厉害了。

有人说我攀高枝,有人说周秀兰老牛吃嫩草。最狠的一句话是:张建军睡了女上司,升官发财全靠床上功夫。

我爹从村里听说了,写信骂我,说我不争气,丢他的人。我弟也写信来,说村里人都知道了,让他抬不起头。

我回了封信,只写了一句话:哥这辈子就认她了,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爹气得寄了根扁担来,说要来厂里打断我的腿。

周秀兰看了那封信,笑着说:"你爹要是真来了,我跟他喝一顿酒,保准没事。"

结果我爹真来了。

那年五一,他揣着那根扁担坐了四个小时汽车到了县城。我接到信去汽车站接他,他扛着扁担站在出站口,脸黑得像锅底。

我带他去了馆子,点了两个菜。他不吃,把扁担往桌上一放,说:"你小子长本事了,敢跟个离了婚的女人在一起?"

"爹,您坐下说。"

"我不坐。你今天给我一句话,断不断?"

"不断。"

他抄起扁担就要打。我站着没躲。扁担举到半空,没落下来。

他喘着粗气,手在抖。

"你……你真要气死我?"

"爹,秀兰姐人好。她对我好,对咱家也好。去年我娘住院,是她托人找的医生,垫的钱。您知道吗?"

他愣住了。

扁担慢慢放下来。

"她垫了多少?"

"一百二。"

他沉默了。一百二,是他大半年的收入。

"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凭什么对咱家这么好?"

"因为她把我当自己人。"

我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戳,说:"见一面。"

我带他去了周秀兰家。

周秀兰早就知道了,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里做了四个菜。她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面规规矩矩叫了声"大伯"。

我爹板着脸,不说话。

她给他倒酒,他不喝。她给他夹菜,他不吃。

最后她端起酒杯,说:"大伯,我敬您。小张跟我说了,您不同意我们。我不怪您。但我想跟您说一句,我周秀兰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对小张是真心实意的,他跟着我不会受苦。"

我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比我大五岁。"

"是。"

"带个孩子。"

"是。"

"你配得上我儿子?"

周秀兰放下酒杯,直视着我爹的眼睛。

"大伯,配不配的,不是岁数说了算,也不是孩子说了算。小张跟着我,吃穿不愁,有人疼。他跟着别人,未必有这个福气。"

我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行吧。我不管了。你自己掂量。"

他没再提扁担的事。吃完饭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好好干。"

周秀兰站在我旁边,眼眶红红的。

"你爹是个好人。"

"他刀子嘴豆腐心。"

"跟我一样。"

我们相视一笑。

1985年,小芳九岁。我二十五。

这一年,我和周秀兰的事终于在厂里传成了定局。不是因为我们公开了,是因为我搬进了她家。

单身宿舍住不下了,我东西越来越多,干脆搬了过去。两间平房,一间住人,一间当书房。小芳睡里屋,我睡外屋,周秀兰睡中间那张床。

名义上我们没领证。那时候领证要单位开证明,厂里不会给开。但家属院的人都知道了,见面叫一声"小张",叫一声"周姐",默认了。

日子过得平淡。我白天跑业务,晚上回来吃饭,辅导小芳写作业。周秀兰下班回来做饭,偶尔加班。周末带小芳去公园,买根冰棍,看场电影。

小芳叫我"张叔叔",叫着叫着,有一次喊成了"爸爸"。

她自己没察觉,我和周秀兰都听见了。谁都没提。

那年秋天,我跑成了一单大生意。省外贸公司要一批出口坯布,量很大,利润也高。我通过以前展销会认识的一个客户搭上了线,前后跑了三个月,终于签了下来。

合同签完那天,周秀兰破天荒喝了酒。她喝得不多,脸红红的,靠在床上,看着我。

"小张,你比我强。"

"没有。"

"有。你比我敢闯,比我心细,比我沉得住气。"她拍了拍床边,"过来坐。"

我坐过去。

她靠在我肩膀上,跟三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在干嘛?可能还在仓库那边守着那些麻袋,一天一天熬到退休。"

"不会的。您有本事,到哪儿都行。"

"本事顶什么用?没人在后面撑着,本事就是个摆设。"她抬头看我,"你就是撑着我的那个人。"

我搂住她的肩膀。

"秀兰姐,咱们领证吧。"

她愣了一下。

"怎么领?厂里不给开证明。"

"我去找厂长。"

"别去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不好。"我认真看着她,"小芳该上户口了,咱俩也得有个名分。我不能让你一直这么悬着。"

她眼眶红了。

"小张,你真是个榆木脑袋。"

1986年春天,我去找了厂长。

厂长姓刘,五十多岁,快退休了。他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小张啊,不是我不帮你。厂里规矩摆在那里,未婚男女同居,传出去不好听。你让我怎么给你开证明?"

"刘厂长,我们不是同居,我们是真心想在一起的。"

"我知道。但规矩是规矩。"

我站了起来。

"刘厂长,那我辞职。"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辞职。我出去自己干。干成了,回来风风光光娶她。干不成,我认命。"

刘厂长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倔起来跟你师父一个样。"

他拿起笔,写了张条子。

"拿着这个去公社,就说我同意的。剩下的你自己跑。"

我拿着条子,出了厂长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手心全是汗。

领证那天,我和周秀兰去了公社民政所。办事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们,说:"女方大五岁,带个孩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

红本本拿到手,周秀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真的假的?"

"真的。"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

1986年下半年,我辞职了。

不是赌气,是早有打算。外贸那单生意让我看到了外面的机会。改革开放几年了,个体户越来越多,倒买倒卖的、开小厂的、跑运输的,都在赚钱。我手里有一批客户资源,有跑业务的经验,为什么不自己试试?

周秀兰支持我。

"你出去闯,我在家守着。小芳有我呢。"

我注册了一个小公司,叫"建兰贸易",取了我名字里一个字和她名字里一个字。主要做纺织品贸易,从县里各厂收布,卖到外地。

第一年赚了八千多块。那时候八千块是笔大钱,我爹在村里盖了三间瓦房,逢人就说我出息了。

第二年赚了一万多。我买了辆二手吉普车,带着周秀兰和小芳去了一趟省城。小芳第一次坐汽车,兴奋得一路唱儿歌。

第三年,我雇了两个人,租了间办公室,生意上了轨道。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但好日子没持续太久。

1989年,周秀兰查出了病。

开始是肚子疼,她以为是老毛病,没当回事。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去医院一查,是子宫肌瘤,需要手术。

手术做了,很成功。但医生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凉的话。

"发现得还算早。再晚半年,后果不堪设想。"

我守在病床前,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

这些年我忙着做生意,跑外省,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她一个人带孩子,操持家务,还要帮我打理一些账目。我从来没想过她也会累,也会病。

她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笑了笑。

"哭什么?又没死。"

"谁哭了?"

"你眼睛红的。"

"熬夜熬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小张,你瘦了。"

我握住她的手。

"秀兰姐,以后我少跑点。多陪陪你和小芳。"

"别。你干你的正事。我死不了。"

"别说这个字。"

她笑了,笑得虚弱。

"好,不说。"

那次手术之后,她身体大不如前。不能太累,不能受凉,每个月还要去复查。我生意上的事尽量自己扛,能不让她操心的就不让她操心。

小芳那年十一岁,上五年级了。她很懂事,放学回来就帮着做家务,给周秀兰倒水、拿药。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周秀兰坐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睡不着。

我知道她怕。怕病复发,怕自己哪天走了,留下我和小芳。

我每次都跟她说:"你别瞎想。医生说没事,就没事。"

她点点头,躺下,背对着我。

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哭。

1990年,小芳十二岁。我三十岁。

这一年,我生意上出了一次大事。

一个客户欠了我三万八千块货款,跑了。三万八,是我两年的利润。我追了半年,追到河南,人没找到,钱也没要回来。

公司资金链断了,我欠了供应商一万多。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天没回家。第四天周秀兰找来了。她瘦得厉害,穿着一件旧外套,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

桌上摊着账本,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回家。"她说。

"我回不去。欠了一万多,拿什么还?"

"先回家。"

她走过来,把账本合上,拉起我就走。

回到家,小芳做好了饭,一荤一素,还有一碗汤。她站在厨房门口,怯怯地看着我。

"爸,吃饭。"

她叫我"爸"了。

我鼻子一酸。

坐下来吃饭。周秀兰给我盛了碗汤,说:"欠的钱慢慢还。人不能倒。"

"怎么还?生意做不下去了。"

"那就从头来。"

"从头来?三十岁了,从头来?"

"三十岁怎么了?我三十四岁才跟你在一起。人生还长着呢。"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张建军,我认识你十一年了。你什么时候怂过?东北那趟十八天,你怂了吗?展销会两个月,你怂了吗?去公社领证,你怂了吗?现在怂了?"

我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我没怂。"

"那就别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着。"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光。

跟十一年前,她站在厂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看着我说"供销科不养闲人"时,一样的光。

1991年,我重新站起来了。

卖了车,退了办公室,先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慢慢还。我重新开始跑业务,一个人,背个包,坐火车,住招待所。跟刚进厂那会儿一样,只不过这次是给自己跑。

周秀兰身体好些了,帮我在家里管账。小芳上初中了,成绩不错。

那年年底,我清完了所有债务。

除夕夜,我们三个人坐在那两间平房里,吃了一顿饺子。周秀兰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羊肉胡萝卜。小芳吃了二十多个,撑得直揉肚子。

我端着酒杯,敬了周秀兰一杯。

"秀兰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放弃我。"

她笑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你这榆木脑袋。"

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后,经济活了。我抓住机会,重新注册了公司,这次做大了,从单纯贸易做到了加工。在镇上租了个小厂房,雇了十几个工人,做来料加工。

第一年就赚了五万。

我给家里盖了新房,把周秀兰和我娘都接来住了一阵。我爹看见周秀兰,态度好了很多,主动给她递烟,虽然她不抽。

小芳上高中了,成绩在班里排前十。她想考大学,学医。

周秀兰的身体时好时坏。1993年复查,发现了一个囊肿,不大,医生说先观察。我带她去了省城的大医院,又查了一遍,结论一样。

"没事,定期复查就行。"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松了口气。

但周秀兰变了。

她开始写日记。以前她从来不写。她开始整理东西,把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把重要的证件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锁在柜子里。

我问她干嘛,她说:"收拾收拾,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到时候?什么到时候?"

她不说了。

1994年,小芳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周秀兰哭了。不是那种伤心的哭,是那种高兴得止不住的哭。她抱着通知书,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闺女出息了。我闺女出息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也红了眼眶。

送小芳去省城报到那天,周秀兰穿了一身新衣服,还化了淡妆。她站在大学门口,看着小芳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站了很久。

"走吧。"我说。

"再看看。"

她又站了五分钟。

回程的车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

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才四十五岁。

我突然很害怕。

怕她像那盏炉火一样,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灭了。

1995年春节,家里来了客人。

李国栋。

他调去了市里一家国企,当了副总。听说我做生意做得不错,专门来拜访。

他胖了,头发也少了,但那股子精明劲儿还在。

"老张,可以啊。听说你去年做了百八十万?"

"没那么多,几十万。"

"谦虚。你师父呢?"

他叫她"师父"。

周秀兰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了他一眼。

"李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周姐客气了。来看看你们。"

他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旧事。说到当年厂里的事,他笑着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老张,你比我强,我早就知道。"

"过去的事了。"我说。

他走了以后,周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

"人啊,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原点。"

"什么原点?"

"原点就是,谁对你好,谁真心对你好,时间一长,全看出来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

"小张,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答应他。"

1996年,周秀兰的囊肿长大了。

复查结果不好,医生建议手术。这次不是简单的囊肿,是恶性的。

我拿着化验单,手抖得拿不住纸。

"医生,还有办法吗?"

"早中期,手术加化疗,五年生存率百分之六十以上。"

百分之六十。

我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周秀兰从里面出来,看见我那样,笑了。

"哭什么?又没死。"

跟七年前手术醒来时一样的话。

但这次我没笑出来。

手术做了。切除了子宫和附件。化疗做了六个疗程。她掉光了头发,瘦得脱了形,吐得吃不下东西。

我请了半年假,全程陪着她。

每次化疗,我扶着她进病房,看着药水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她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我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小张。"

"嗯。"

"我以前跟你说过,人这辈子能抓住的机会没几个。抓住了,就是你的。"

"我记得。"

"你就是我抓住的那个机会。"

我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秀兰姐,你别说了。"

"让我说。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小张,我这辈子,值了。有个好闺女,有个好男人。我没什么遗憾的。"

"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

"我累了。睡一会儿。"

她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头发没了,眉毛也没了,脸瘦得像骷髅。但她还是那个周秀兰。那个站在梧桐树下抽烟的女人,那个让我脱衣服铺被面的女人,那个在火车上请我喝啤酒的女人,那个在深夜里靠在我肩膀上的女人。

都是她。

1997年春天,化疗结束了。她恢复得不错,头发慢慢长出来了,短短的,像男孩子。气色也好了些。

医生说,情况稳定,定期复查。

我们以为熬过去了。

小芳放暑假回来,看见她妈那个样子,躲在厕所里哭了半天。周秀兰敲敲门,说:"哭什么?你妈死不了。"

小芳拉开门,抱着她妈,哭得更厉害了。

周秀兰拍着她的背,眼睛也红了。

"傻闺女,妈这不是好好的吗?"

那年秋天,我生意上又上了个台阶。接了一个大单,出口到东南亚,利润可观。我雇了五个人,买了辆新车,换了套大点的房子。

周秀兰坐在新家的阳台上,晒着太阳,说:"小张,你出息了。"

"都是您教得好。"

"我可没教你做生意。你比我厉害。"

"没有您,我什么都不是。"

她摇了摇头。

"你错了。你这人,骨子里有股劲儿。有没有我,你都能成事。但有我在,你走得更稳。"

1998年,小芳大四了,在省城一家医院实习。我四十岁。周秀兰四十九岁。

这一年,复查结果又不好了。

转移了。

肝上发现了一个病灶。

医生把我和小芳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情况不太乐观。可以做介入,但效果不确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小芳当场就哭了。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一锤子砸在胸口。

"医生,还有多久?"

"不好说。半年到一年。如果配合治疗,可能更长。"

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九月的大太阳晒着,我浑身发冷。

周秀兰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看见我出来,问:"怎么说?"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没事,老毛病,吃点药就行。"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张,你撒谎的样子跟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我眼眶一热。

"秀兰姐……"

"不用瞒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回家。"

回家路上,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小张,我走以后,你别守着。找个好女人,再成个家。"

"我不找。"

"听话。你还年轻。"

"我不年轻了。四十了。"

"四十怎么了?四十正当年。"

她转过头看着我。

"小芳马上毕业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你别担心她。你要担心的是你自己。一个人过,我不放心。"

"秀兰姐,你别说这些。"

"我得说。趁我还能说。"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小张,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遇见你。最错的事,是没早点遇见你。"

我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

"秀兰姐,我们去看海吧。"

"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小时候在书上看到的,说海很大,很蓝。你说过,等有机会了,想去看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去看海。"

1999年春天,我带她去了北戴河。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海边,风吹着她的短发。她眯着眼睛,看着海。

"真大啊。"

"嗯。"

"真蓝啊。"

"嗯。"

她伸出手,好像要摸一摸海风。

"小张,我小时候在书上看过一句话。说人这一辈子,就像海里的一滴水。滴进去,就没了。但海还在。"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就是我的海。"

我搂住她。

她靠在我怀里,很轻,像一片叶子。

2000年,跨世纪的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跨年晚会。

周秀兰裹着毯子,靠在我身上。小芳坐在另一边,握着她妈的手。

电视里在倒计时。

"十、九、八、七……"

周秀兰闭上眼睛。

"六、五、四、三……"

她的手慢慢松了。

"二、一。新年快乐!"

小芳哭了出来。

我抱着她,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慢慢凉了。

脸上带着笑。

2001年,小芳毕业了,分配回了县医院。她没走,留下来陪我。

我关了公司,不做了。钱够花,人不在了,赚再多钱有什么用?

我把周秀兰的骨灰埋在了县城郊外的山坡上。那里能看到远处的山,她说喜欢山。

墓碑上刻着:爱妻周秀兰之墓。

落款:夫张建军立。

每年清明,我和小芳去扫墓。带一束花,一瓶西凤酒。

她爱喝西凤。

有一年清明,下着小雨。我蹲在墓前,倒了一杯酒。

"秀兰姐,小芳今年评上主治医师了。你说过她能成事,她真成事了。"

"我今年五十了。头发也白了。你走的时候四十九,我比你大了一岁。这辈子,我欠你的。"

"下辈子,换你追我。我跑慢点,让你追上。"

雨打在墓碑上,水珠顺着"周秀兰"三个字往下流。

像眼泪。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了。明年再来。"

小芳撑着伞,站在我旁边。

"爸,走吧。"

"嗯。"

我们沿着山坡往下走。

雨还在下。

远处,县城的轮廓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我想起1979年那个冬天,我提着两瓶西凤酒,站在她家门口。她关上房门,指着床上那床被面,说:"把衣服脱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会陪我走过二十一年的路。

从十九岁到四十岁。

从青涩到成熟。

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三个人。

她走了,但她还在。

在我每次倒酒的时候,在我每次路过纺织厂旧址的时候,在我每次听见有人叫"小张"的时候。

她都在。

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机会没几个。

我抓住了。

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