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寿光市区向南走三四里,眼前就是普普通通的 益城 村。村子周边蔬菜大棚连片,张、肖、王、李、邵、魏、冯、孔、刘、程等姓的村民,世代在这里安家过日子。谁能想到,这个只有百十来户的小村庄,当年竟是延续七百多年的县治所在地。它背后的过往,远比 “益城” 这个名字听上去,更加跌宕厚重。
益城的故事,要追溯到战国时期。 齐国当年在济水岸边、巨洋水,也就是今天弥河的东岸,设立一处叫 “賹” 的城邑,位置就在如今益城村一带。齐国在这里修筑城池,作为地方管控的据点,也是这片土地最早成型的城邑聚落。
西汉景帝中元二年(公元前 148 年),賹县改名为益县,“益” 这个字就此扎根在这片土地。西汉益县隶属北海郡,县治便设在益城。
关于故城的确切方位,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留下确凿记录:“巨洋水又东北迳益县故城东”,为后世考证遗址位置提供了关键依据。清代《续山东考古录》直接记 “益县故城在南七里”。民国二十四年编修的《寿光县志》同样采信这一说法:“益城在今县城南七里,汉益县也,前汉属北海郡,后汉属乐安国。”
这座古城在民间还流传着一个别致别名 —— 赤乌城。 民间有个老说法,三国曹魏年间,曾有赤色乌鸦降落此地,古人视作天降祥瑞,由此得名赤乌城。不过典籍更倾向于是百姓口传带来的读音讹变,《大明一统名胜志》就写明,当地俗间把益城讹呼为赤乌城。虽说大概率是读音误传,但这个带着神话色彩的名字,也为这座古城添上几分传奇气息。
改名益都:一个县治的鼎盛时代
岁月流转,到三国曹魏,益城迎来历史最重要的转折:益县改置益都县。 曹魏就在汉益县故城,也就是今天益城村设置益都县,这是 “益都” 作为县级建制正式开启,也是益城历史上最为辉煌的阶段。
说起 “益都” 之名,还要往北看寿光的王胡城。汉武帝元朔二年(公元前 127 年),菑川懿王之子刘胡受封益都侯,在那里建起益都侯国城。汉代寿光境内,同时并存益县(今圣城街道 益城村)与益都侯国(今王胡城-今 古城街道古城村)两处建制。曹魏把南边的益县改称益都县,用来和北边旧侯国做区分,后世便把益城叫作 南益都 ,王胡城称作 北益都 。
自此,益城作为益都县治,历经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前后七百余年,实实在在是这一片区域的行政中心。
一个家族的荣耀:贾思勰与益城的关联
县治落户于此,赋予益城重要的政治地位;而贾氏家族的登场,更让这片土地在中国文化史上写下重重一笔。
北魏时期,益都县贾氏是当地的士宦大族,世代有人出仕。家族远祖可追溯西汉贾谊,其中最家喻户晓的,便是写出我国现存最早完整农书《齐民要术》的贾思勰。
贾思勰本是北魏青州齐郡益都县人,彼时益都县治,就在寿光城南益城村。他自序所言:“今采捃经传,爰及歌谣,询之老成,验之行事。” 这份务实求证、扎根乡土的治学风格,和他生长于农耕沃土密不可分。
不光贾思勰,同族贾思伯、贾思同兄弟,同样是北魏朝中重臣。《魏书》记载贾思伯官至尚书,贾思同也位居要职。民国《寿光县志》记载:“北魏尚书贾思伯及其弟贾思同墓在县城西南十里李二庄东北…… 按元魏时益都,即今县治南之故益城。”
1973 年贾思伯墓遭损毁填平;1995 年贾思同墓受地下流沙影响墓室暴露,寿光市博物馆随即开展清理。两座古墓遗存实物,印证贾氏家族和这片故土深厚的渊源。也正因这段历史,济南泉城广场文化长廊先贤雕像,贾思勰座下标注为 “山东寿光人”。
(山东济南泉城广场文化长廊内的贾思勰雕像)
迁治东阳:一座古城的悄然谢幕
繁华终有落幕,益城七百余年县治的高光,定格在 北齐 天保七年(公元 556 年)。
这一年北齐大规模裁并州县,一纸政令,将益都县治迁往 东阳 城,即今青州老城区。《益都县图志》记载:“北齐天保七年,移曹魏所置之益都县来治东阳城,属齐郡,为青州治。”
这次搬迁不是临时决断。文宣帝高洋大刀阔斧整顿全国州县,把县治迁到东阳,使县治与青州州治同城办公,方便官府统辖,也反映出当时区域政治重心向青州转移的大趋势。
县治搬走,百姓依旧守着故土生活。可失去官署衙门之后,往日县城的热闹迅速消散。到清代,古城已经看不到完整城墙,史载 “无垣墉矣”,只剩残垣隐没荒草之间。 但地名保留了下来,清代《寿光县志》记录,此地归西青龙乡 益城 社,社址就是今天的 益城 村。
千年之后:益城村的今天
时光走到近现代。1958 年益城隶属城关人民公社;1984 年大队改为村民委员会,归属寿光镇;2001 年撤镇设立圣城街道,益城随之划入圣城街道,同年 9 月经寿光市政府批复,正式设立益城村民委员会,沿用至今。
如今益城村坐落在寿光城区南部,距离市中心仅 1.5 公里,村庄占地 5.5公顷,耕地 400 亩。100多户人家,500多口人,村民依旧栽种茄子、黄瓜、苦瓜各类蔬菜,延续着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农耕底色。
简简单单 “益城” 二字,就是七百多年古县治留给后人最直接的印记。
从賹邑到益县,从益县到益都,再定名益城。村名几番更迭,村子命运跟着王朝兴衰起落。这里曾是一方县府,后来归于平淡;见证过世家大族的兴盛,也和一部伟大农书紧紧相连。县治迁往青州之后,益城慢慢退出历史舞台中心,但这个地名,就像一枚刻进岁月的印章,提醒每一个途经此地的人 —— 这里,曾经是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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