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个经常出现的问题是,日本为什么能够培养出这么多诺贝尔奖科学家?但如果认真观察这些获奖者的研究经历,也许首先需要重新考虑这个问题本身。日本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当然存在一些共同点,但他们并不是按照某一种统一模式“培养”出来的。他们毕业于不同大学,经历过不同职业道路;有人长期在世界一流大学从事基础研究,有人在地方大学完成重要工作,也有人在企业实验室取得决定性突破;有人很早就成为教授,也有人到了中年以后才逐渐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研究方向。
真正值得关注的,可能是过去几十年里,日本的大学、研究机构和企业为什么能够为一部分研究者提供足够长的时间和空间,使他们可以持续研究那些在当时未必热门、未必马上有用,甚至未必被同行看好的问题。
理解日本的诺贝尔奖现象,首先需要注意获奖与做出真正重要研究成果之间通常相隔很久。
2025年的两位日本获奖者就是很好的例子。
北川进的情况也很相似。他关于多孔配位聚合物、后来被广泛称为金属有机框架(MOF)的代表性研究发表于20世纪90年代。1997年,他发表了能够大量吸附气体的多孔材料研究。此后,这一领域才逐渐发展成为国际化学研究的重要方向,并在气体储存、二氧化碳捕集、催化以及从空气中取水等方面显示出广泛应用前景。换句话说,今天看起来非常重要的研究,在最初出现时,其意义往往并没有那么清楚。
日本科学技术·学术政策研究所(NISTEP)对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分析也显示,日本出身获奖者从开展与诺贝尔奖相关的核心研究,到最终获奖,平均需要约25年(25.4年)。
这意味着,每当今天日本再次出现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时,我们看到的并不完全是“今天日本科研实力”的表现。更大程度上,那是20年、30年,甚至更早以前科研环境留下的结果。从这个意义上说,诺贝尔奖是一张严重滞后的科研成绩单。
这也是为什么,简单用今天获得多少诺贝尔奖来判断一个国家今天的科研体制是否成功,可能会产生误导。今天增加科研投入,也很难在三年、五年以后直接反映在诺贝尔奖数量上。诺贝尔奖真正告诉我们的,更多是一个国家过去的科研生态究竟允许什么样的研究存在。
日本诺贝尔奖科学家身上另一个比较明显的特点,是相当一部分获奖成果开始时并没有明确的应用目标。湯川秀树提出中间子理论时,并不是为了创造一种产品;小林诚和益川敏英研究基本粒子的CP对称性破缺,也不是因为这个方向能够迅速产生经济效益;大隅良典研究酵母细胞中的自噬现象时,也很难预见几十年以后这一机制会对生命科学和疾病研究产生如此广泛的影响。
这里涉及一个今天科研政策中越来越重要的问题。近年来,无论在中国、日本,还是许多其他国家,科研政策越来越强调社会需求、国家战略目标、科研成果转化和实际贡献。这些当然都很重要。
因此,日本过去能够产生较多诺贝尔奖级成果,一个重要条件可能并不是政府特别擅长预测哪些研究未来会成功,而恰恰是当时的科研体系并不要求每项研究都事先证明自己一定会成功。这两种逻辑看起来差别不大,实际上非常不同。
2001年,日本第二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曾经提出“50年内产生约30名诺贝尔奖获得者”的目标。后来日本诺贝尔奖获得者迅速增加,这一目标也经常被视为日本科学技术政策成功的象征。但如果考虑诺贝尔奖巨大的时间滞后,就会发现,2000年以后获得诺贝尔奖的许多日本科学家,其决定性研究实际上早在这一政策出台之前便已经完成。
因此,后来涌现的相当一部分获奖者,其实是更早时期日本科研生态留下的结果。
如果再仔细观察日本诺贝尔奖科学家的职业经历,还会发现一个有些出人意料的现象:他们彼此之间的差异,可能比共同点更加明显。
截至2025年,京都大学官方统计的毕业生和教员中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已达13人,京都大学也因此经常被称为日本的诺贝尔奖摇篮。人们很容易因此认为诺贝尔奖主要来自少数顶尖大学。但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
2002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田中耕一毕业于东北大学本科,没有博士学位,也不是大学教授。他进入岛津制作所以后,在企业实验室中完成了后来获得诺贝尔奖的软激光解吸质谱研究。诺贝尔奖公布时,他仍然是一名企业研究人员。2019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吉野彰长期在旭化成工作。1985年,他在企业研究中开发出了具有商业可行性的锂离子电池原型。直到2005年,已经57岁的吉野才获得博士学位。
201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中村修二毕业于德岛大学,随后进入位于四国德岛的日亚化学。当时这还不是一家国际知名的大企业。他在那里完成了后来获得诺贝尔奖的蓝色LED研究。201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大村智的职业道路同样并不典型。他大学毕业以后曾经在夜间高中任教,一边教书,一边继续学习和研究,后来才进入北里研究所。北川进的经历也很有代表性。他博士毕业后首先在近畿大学担任助手,在那里工作十多年以后转到东京都立大学,直到1998年才成为京都大学教授。
这些经历很难被归纳为一种标准的精英培养模式。不少人是在并不起眼的位置上逐渐形成自己的研究方向。日本并不是先准确识别出一批天才,然后把他们集中到少数最顶尖大学、给予最优越资源,最后培养成诺贝尔奖获得者。
这也说明,一个科研体系真正重要的能力,也许是让不同类型的研究者都有机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而不是在二十五岁时就要判断谁会成为未来的诺贝尔奖获得者。
但这里值得注意的,可能不仅仅是经费究竟有多少,而是支持能否持续。诺贝尔奖级研究往往需要很长时间。科研人员不可能连续20年只依靠一次大型项目。因此,比偶尔获得一笔巨额资助更重要的,是一个研究者能否在职业发展的不同阶段不断获得基本研究条件:实验室、研究助手、博士生、基本设备以及相对稳定的研究时间。
日本过去的大学,特别是国立大学,在很多方面当然也存在等级性、封闭性和论资排辈等问题。但另一方面,传统的讲座制以及相对稳定的大学教职,也曾经为一部分研究者提供比较长期的研究空间。研究者一旦进入大学体系,并不需要每隔两三年就彻底改变自己的研究方向,以追逐新的政策热点。这并不意味着过去的日本科研制度就是理想制度,更不能简单把终身雇佣或者讲座制等同于创新。
如果说前面看到的是获奖者个人职业路径的多样性,那么从制度层面看,把日本诺贝尔奖现象完全归因于重视基础研究仍然不够。日本过去形成的科研生态,在机构和职业路径上都有一定的多样性。
2014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尤其典型。赤崎勇和天野浩的研究主要依托名古屋大学等大学机构,而中村修二则在日亚化学完成关键工作。他们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职业道路,却最终共同解决了蓝色LED这个长期没有解决的世界性难题。
这种多样性还体现在国际流动上。日本获奖者中,有不少人具有美国、欧洲等海外研究经历。利根川进的决定性研究主要是在瑞士完成的,真锅淑郎长期在美国工作,中村修二后来也移居美国。小林诚、益川敏英、梶田隆章、大隅良典等人的核心研究主要是在日本国内完成的。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反差:为什么一个今天整体研究力面临明显压力的国家,仍然不断产生诺贝尔奖获得者?
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什么时候能够产生更多本土诺贝尔奖获得者,自然会成为公众关注的问题。但日本的案例或许提示我们,这个问题本身也值得重新思考。因为诺贝尔奖获得者很难按照某一种模式“培养”。一个二三十岁的青年研究人员究竟会不会在未来做出诺贝尔奖级成果,当时通常没有人知道。甚至连他正在研究的问题究竟是不是一个重要问题,也未必存在共识。
它还意味着,科研体系必须容得下不同类型的研究者。有人适合在世界顶尖大学的大团队中工作,有人可能在地方大学的小实验室里做出重要发现;有人需要大型国家科研设施,有人可能只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小团队;有人很年轻就取得突破,也有人四五十岁以后才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研究方向。
如果一个科研体系过早地把研究者分成成功者和失败者,把越来越多资源向已经被证明成功的人集中,那么它或许能够提高短期科研效率,却也可能减少那些尚未被证明、但最终可能真正改变一个领域的研究。
日本为什么不断产生诺贝尔奖科学家?如果一定要寻找一个共同点,我认为答案可能不是某一种特殊的教育方法,也不是日本曾经成功建立了一套诺贝尔奖人才培养制度。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在战后相当长一段时期里形成的科研环境。研究者可以在大学、研究机构和企业之间选择不同道路;基础研究能够获得相对持续的公共支持;一些研究者可以长期追踪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一些在最初看不到明显应用价值的研究,也被允许继续存在。当然,这种环境从来没有完美过,而且今天也正在发生变化。
因此,日本诺贝尔奖真正值得观察的,也许不只是那些最终站上斯德哥尔摩领奖台的人。更值得追问的是,在他们还没有获奖的时候,科研体系究竟怎样对待他们?为什么几十年前的科研环境能够容纳这些人,允许他们在成果尚不明确时,继续研究那些当时看起来冷门、边缘甚至不合时宜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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