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许宁去洗澡,手机留在茶几上。我拿起来,原本只想确认明天要发的那批茶具订单,客户催过两遍,说后台没有显示。

我知道她锁屏密码,工作室的客户群、发货单、账目都挂在这台手机里,平时我也拿来看库存。滑开屏幕,通知栏最上方是陈放的消息:“今晚没机会,等许哥不在。”

我愣了一下,点进去。越往上翻,话越短。许宁问他“上次那地方开发票吗”,他回“开你名字还是我”。再往前,一条“昨晚我都没有睡好”,她回“我也没有”。没有更直白的照片,但每一条都让我的手指发冷。

许宁出来时,我还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屏幕朝上。她看我一眼,没有马上抢。我问:“你和陈放,到什么程度?”她用毛巾擦头发,停了几秒,说:“越界了。”

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你们是不是已经睡过了?”她摇头:“没有。但不该单独见,也不该那样聊。”我问:“多久了?”她说:“两个多月。一开始是去他那边对一批釉料库存,后来就……”

我盯着她:“后来就什么?”她没回答,只说:“我会停,不再私下见他。”我点点头,问:“那工作室呢?你如果走,客户不会跟我。”她抬头看我:“我现在没说要走。”

我站起来,把手机放回茶几,说:“先别让客户知道。”她应了一声。那晚我睡在客厅,没回房。

其实我想发作,想砸东西,想问她凭什么。可一张口先出来的还是“别让客户知道”。这件事让我更痛,也让我留下。八年的日子,我负责拉坯、修坯、烧窑,许宁负责对接订单、联名渠道和客户维护。

我习惯等她说这周排多少单,习惯告诉她哪个系列卖得动。如果她离开,我手上这些坯可能还有客户要,也可能没有。我恨她,但我也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

凌晨我走到卧室门口,许宁已经侧躺下。我没有进去叫她。脑子里反复想,她说明天有陈放那边的秋季订货会要碰,她到底会不会去。

我不是没想过分开,但每次想到仓库那批只烧了一半的货,想到下个月要交的联名样,我就觉得离婚这扇门很重。我走到阳台上坐着。最终我也没有说“算了”,只是天快亮时对自己说,先看住剩下的事。

接下来几天,我像在同一个圈里转。许宁回来,我就问她今天是不是见过陈放,要她当着脸把手机打开。她有时平静地递过来,有时翻个身说“你查吧,密码就在你手里”。

我抓住一点语气就追问半天,她如果不吭声,我就整夜睡不着。有天凌晨两点,我摇醒她,问她为什么还能睡着。她坐起来,把手机放到床头,说:“你可以查,但明天早上我得去客户那儿,我要睡觉。”

我当时只想听她说一句“是我错了,我还在乎你”,可她不再说。她开始在那部手机里记东西,我瞥见过一眼,屏幕上一行写着“他又半夜质问,影响第二天工作”。我没有追问她记给谁看,心里却更慌。

我查得更频繁。有一次我翻到陈放发来的新消息,问她“许哥是不是知道了”,她回“知道,先别联系”。我把屏幕转过去,说:“先别联系,就是以后还会联系?”

许宁说:“我不可能一夜把他删光,门店还在走货。”我声音高起来:“你把这条线断了。”她看着我,说:“你先看看你现在说话的样子。”我立刻泄了气,说:“对不起,我不是想吵。”她没回,去阳台打电话给客户。

她提分开冷静那天,我正在窑房排坯。她发消息:“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分开住几天,家里人也看得出来。”我马上打电话,声音放得很低:“别这样,我不再半夜问了,你回来。”

她在电话里沉默几秒,说:“你说的和做的事不是一回事。”后来她说周末两家一起吃饭,让家里人看看我最近的状态。我立刻答应,像抓住一个说法。家里人总该分得清起因,总该有人问她一句“陈放是谁”。我等着那顿饭。

饭局那天傍晚,我们开车去。下车前许宁在副驾驶说:“你也清楚,家里人来是吃饭,不是开庭。别让大家难堪。”我握着方向盘,回她:“你不用先教我该怎么说话。”

她没接。进了包厢,岳母、我姐、小舅子都到了。许宁坐下给我盛汤,一切像正常。我姐问我最近怎么瘦了,我还没开口,许宁先轻声说:“他最近睡不好,情绪不太对,今天就是想让他出来散散心。”桌上的人看我,目光里多了体谅,但那份体谅是冲着她的。

我放下筷子,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为什么睡不好?”许宁没有看我,只给岳母夹菜,像没听见。小舅子打圆场:“哥,先吃,吃完再说。”

我又说:“许宁,你把手机打开。”许宁说:“现在在吃饭。”我伸手去拿她放在椅子后面的包,动作太大,撞翻了她面前的茶杯。她往后退,我抓到手机,要她解锁,她摇头。

我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说:“你告诉他们,你和陈放是怎么回事!”声音很大,服务员在外探了一下。我姐过来拉我:“你干什么!”岳母抓住许宁手腕:“宁宁先跟我回家住几天。”小舅子挡在我前面:“哥,你真的先冷静。”

没有人问陈放是谁,也没有人问许宁手机里有什么。他们只看到我拍桌子,看到许宁脸色发白。岳母临走时说:“我先带她回去,你们都冷静一下再谈。”

我姐把我按回椅子,小声说:“你越这样,姐越帮不了你。”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话。那顿饭没吃完。回家后,许宁没有回。晚上我打开客户群,想发一句解释,发现后台登录不上。

群里多了一条她发的通知:“我先生近期需要休息,工作室后台暂由我处理,有订单请直接找我。”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包厢里的喧嚣还没散,我已经连发货数据都看不到了。

第二天,我把聊天截图和一大段话都编辑好了。我选最大的客户群,文字里写“陈放作为经销商和我妻子私下联系,许宁暂停我的后台权限”。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往下拉了一下群成员。里面有两个联名客户,有陈放对接的三家门店,还有几笔没结清的定金。曝光她,客户会先来问我是不是疯了,然后退款、暂停联名、取消陈放经手的那条渠道。

伤敌一千,我自损的不止八百,可能连库房那批没发货的货都压死。我把文字删了,截图留在相册里,没有发。

我翻旧消息时,看到三个月前周岚发来的记录:“下周市集,主办方有个独立手作区,你有没有兴趣单独来?我觉得你的器挺合适。”

下面是当时的回复,其实不是我的,是许宁用后台回的:“最近排单满,利润也低,先不去了。”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一直以为没有人单独找过我。

我拨过去,周岚接起来,语气很平:“那个名额早没了。如果你还想来,这月有个普通试摊位,位置偏一点,费用不高,只能摆两天。”我说好,又补了一句:“我最近私人事情多,可能做得慢。”周岚说:“别跟我讲那些。你带东西来,我只看卖不卖得动。”

挂了电话,我把曝光草稿移进备忘录,没有删除,也没有再点开客户群。我决定先做一批自己的东西,不挂在共同品牌页面,不进许宁的客户群,就摆到周岚说的普通摊位。

这个决定没有让我轻松,但至少我不用先求许宁恢复后台,也不用按发送键看着一切烧起来。

共享窑房在旧厂区,按月租工位,公用电窑要排时间。我拉坯时,许宁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陈放把联名样拿去给客户看,客户还认我们。只要你答应不公开,我把后台重新开给你,你回来继续做原来的货。”

我手上全是泥,没抬头:“我回来,然后呢?你继续和他见面?”她说:“我可以不公开,不用让客户知道。”我停下手,说:“我要的是你停止和陈放的所有私人及业务往来,还要共同账目能查。”

她笑了一声:“陈放手里四个门店,断了这条线,你以为我们还能撑?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单从他那儿走吗?”

我看着她:“那我们就拆开做。我用自己的号和客户接单,不吃你的渠道。”她说:“我没有精神陪你证明。你离开我这边能撑多久?”我说:“撑多久是我的事。”

她把门带上,说:“你冷静了再回家。”我没有追出去,继续把一块泥按在转盘上。手指比前几天稳一点,但心还是跳得厉害。我逼自己不去想她是不是又会去陈放那里,只想这两箱东西要烧出来,不能裂。

试摊那天早上,我带两箱作品摆好。普通摊位在树荫最边上,来的人不多。上午只卖出去两个小杯。有人停下来问我是不是某品牌的作者,我说“是,但现在这些是自己做的”。

对方翻到底部,没有品牌标,只有我的刻名。我有点不习惯,因为没有许宁在旁边把品牌故事讲得漂亮。我只能自己说,这是柴烧,烧了两天,釉面靠落灰。对方点点头,放下离开。

下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了挺久,最后问能不能按她的尺寸定制一套茶具,说母亲想要,预算不高。我开了个价,她留下电话和一半定金。

我收下那几张纸币,没有提工作室,也没有提许宁。她走前说:“我妈妈说这种杯子喝水稳。”我低头看那只杯子,边口厚一点,正是许宁以前说卖不动的旧款。这个想法一出来,我把它按下去。定制单上写的是我的账号。

收摊前周岚过来,看了看剩下多少,说:“今天人不多,但你有东西。”她蹲下把一只茶碗翻过来看,问:“这是你自己拉的?”我点头。她说:“比你在品牌页面上的样子老实。”

我没接话。她站起来:“下月普通区再给你一个摊位,还是两天。别搞砸。”我说好。她走之前又说:“你那些私事,我没兴趣。你如果带情绪来,我就收回。”我说知道了。她说的不是鼓励,但那一刻我反而松了口气。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里。许宁不在。我打开电脑,把原创图纸、烧成记录和我自己账号接到的订单分出来存档。然后给许宁发去一条文字:“我停止以共同工作室名义接新单。周六上午十点,我到工作室清点物品和账目。你可以带你的单子,我只看共同部分。”

发送后,我退出她的客户群,把后台链接从桌面删掉,但没有删聊天截图和那段没发出去的曝光文字。

许宁很快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我搬箱子的照片,说:“他抛下婚姻,现在还要拆了工作室。”我姐打来电话,我没接。我在群里只回了一句:“周六上午十点,工作室清点。”

小舅子问“你们到底要清什么”,我没有再回。手机里,那段曝光草稿还停在草稿栏里。我知道只要按下,她会更难堪,陈放也会受影响。但按下之后,我明天要做的事不会因此多一件。

我把窑具和几盒私人物品搬上车,开到共享工位。那里灯还亮着,有人在修坯。我找了个空位,把东西放好,把写着定制要求的纸条压在转盘下面。

然后蹲下来,插上我的小电窑插头。试烧表还没亮,我先坐在地上,听见隔壁拉坯机运转的声音。这一天没有人说“你先别闹”,也没有人问我“以后怎么办”。

我也没有再等许宁回消息。第二天做什么,是我自己按那行清点时间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