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彭博社报道了一条消息：沙特东西输油管道恢复运行，流量回到每天约350万桶。
这条管道的恢复其实早有预告。早在9月22日，沙特阿美就非正式地跟至少三家亚洲炼厂打过招呼，说延布港的装船很快会恢复，只是没给具体日期。等到9月27日，也就是周日，油轮才真正开始往延布装货。从打招呼到动手，中间隔了五天。
同一天，航运数据机构（Kpler）的数据显示，中东主要产油国9月原油出口量反弹到每天1280万桶，为2月底战争爆发以来最高水平。沙特9月的出口量预计达到每天约540万桶，比8月的244.6万桶翻了一倍多。
伊朗那边呢？美国7月重新封锁伊朗港口后，伊朗已经无法通过霍尔木兹正常出口原油。囤积在封锁线外、仍可出售的海上库存，从9月初约2900万桶降到了约1500万桶。Kpler预计，这批原油可能在10月上旬至中旬耗尽。
可以看到，一边是沙特找到了绕开封锁的方法，一边是伊朗自己的石油收入被掐断。霍尔木兹海峡这张牌，伊朗越打越不灵了。
一、伊朗的“锁喉功”，被拆招了
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只有39公里，全球约五分之一的海运石油从这里经过。过去几十年，伊朗一直把这条海峡当作自己的战略筹码——你逼我，我就威胁封锁，让全世界的油价都跟着跳。
这个筹码过去一直都是有效的。但这一次，海湾国家找到了拆招的办法。
沙特手里的一张底牌，就是东西向输油管道。这条管道修建于两伊战争时期，全长1200多公里，从东部产油区横贯阿拉伯半岛，直达红海沿岸的延布港。管道设计运力每日700万桶，其中大约500万桶可以对外出口。修建它的初衷，就是万一霍尔木兹海峡出现状况，沙特依旧可以把石油对外输出。
9月10日，这条管道遭到无人机袭击被迫停运，沙特一度陷入被动。不过只用了十几天，管线就基本修复完毕。
这次袭击的来路，沙特外交部的说法是来自伊拉克方向。卫星图像后来确认，受损的是麦地那以南的一处泵站。别小看这一下——袭击之前，这条管道每天要输送大约400万桶原油，占全球供应量的4%左右，说断就断。
管道停运期间，沙特通过增加经霍尔木兹的出口来弥补缺口，Kpler数据显示，9月沙特经波斯湾的出口达到了每天540万桶以上的战时高位。
阿联酋的底牌是富查伊拉港。阿联酋拥有一条通往阿曼湾富查伊拉港的输油管道，完全绕开霍尔木兹。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还在建设第二条绕开霍尔木兹的管道，进度已达50%，预计2027年投运后将使富查伊拉的出口能力翻倍。
美军也在帮场子。美国中央司令部说，过去两个月，超过10亿桶原油从海峡运了出去，还协助了2000多艘商船通过。护航编队加上扫雷行动，让霍尔木兹的通航正在一点一点恢复。
现在看到的结果就是：Kpler数据显示，9月中东关键产油国通过霍尔木兹和替代路线的原油出口，回升到每天约1280万桶，恢复到战前1880万桶的三分之二左右。其中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原油，就有每天约740万桶。
伊朗一心想靠封锁扼住全球能源命脉，可现实偏偏不遂人愿，遭封锁各方一直在寻求各自的突围路径。说到底，买家要买到石油，卖家要把石油卖出去，市场本身就会自发寻找出路。沙特抢修输油管道，阿联酋扩建港口，美军出动护航，各方各有各的动作。当前伊朗面临的现实是，封锁的动作还在，但越来越封锁不住。
二、沙特“因祸得福”，收入不降反升
伊朗失去筹码的同时，沙特赚到了过去几年最大的一笔意外之财。
财联社29日消息，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罗宾·布鲁克斯的测算显示，沙特年度石油出口收入已从伊朗冲突前的1500亿美元攀升至约2100亿美元，增幅40%，相当于该国GDP的6%以上。布鲁克斯据此形容，沙特“或许是中东冲突中唯一的赢家”。
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关键在于价格。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今年累计上涨约75%，最新在每桶107美元附近。沙特2月冲突爆发前每天出口约700万桶，3月和4月一度降到不足400万桶，9月恢复到约550万桶。出口量虽然还没回到冲突前水平，但高油价带来的收入增幅已经超过了数量损失。
这么一来反倒出现一个有意思的局面。伊朗在也门、伊拉克扶持的代理人，逼着沙特把一部分石油出口转向东部港口，客观上反倒帮了沙特。美国海军为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提供护航，沙特于是可以同时动用波斯湾与红海两条出海通道。对比冲突爆发之前，它的石油运输回旋余地反倒变得更大。
但沙特收获的这些石油收益，远不止账面的营收数字那么简单。这相当于让沙特把握住了一个机遇，可以重新调度、布局自身的战略资源。战争前，沙特一直在推动“2030愿景”的经济转型计划，试图把国家收入从石油上转移开。现在油价高涨、收入暴增，转型的资金压力小了，但推迟转型的政治压力也小了——钱来得太容易，改革的动力反而可能下降。
三、伊朗的石油，反而快卖不出去了
伊朗自己的处境，比海湾国家要难得多。
根据Kpler的统计，自美军7月中旬重启海上封锁之后，伊朗8月原油日均装船量只有25.5万桶，相比2‑4月的水平暴跌85%，几乎没有油轮能够突破封锁完成对外出货。封锁线之外，伊朗那些停泊在油轮上、等待伺机卖出的海上浮动库存，已经从7月中旬的9000万桶，缩减到大约1500万桶。按照当下的消耗节奏，Kpler测算，这批可以变现的原油储备，很可能会在10月中旬消耗殆尽。
美国财长贝森特最近幸灾乐祸地表示：“伊朗可能在未来两周向中国交付最后一批石油，之后将没有东西可以交易。”他还称，德黑兰已经陷入经济孤立。
这话说得有点满，他只看到伊朗现在很难把油运出去，却忽略了伊朗的“家底”。伊朗的石油储量位居全球前列，已探明储量超过2000亿桶，完全可以开辟其它输油通道。事实上伊朗目前还在加大力度通过陆路输油，比如中伊铁路。
问题是，这些收入远不足以填补海上出口被掐断留下的缺口。伊朗财政高度依赖石油收入，石油出口一旦萎缩到目前的水平，里亚尔汇率、财政赤字、公共支出都会受到连锁冲击。
四、筹码失效，未必意味着局势能缓和
9月28日《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提出一个判断，很值得留意。报道认为，倘若伊朗发现靠封锁海峡已经很难换来谈判让步，再加上本国石油收入持续缩水，反而有可能选择升级军事行动，袭击港口、炼油厂、输油管道，或是在红海制造事端，以此重新向外界施加压力。
这个判断不无道理。当伊朗手里的牌还能用的时候，它有耐心慢慢打。当它发现这张牌越来越不管用的时候，它就更可能孤注一掷。沙特东西管道9月10日被无人机袭击，就是前车之鉴。胡塞武装控制着曼德海峡附近的部分通行条件，沙特能源基础设施面临的安全压力并没有消失，谁也不能保证延布港不会再次遭到袭击。
上星期，有19艘超大型油轮载着沙特的原油从海峡驶出，单船装货差不多200万桶。这么多大家伙同时在海上排队过峡，本身就是显眼的靶子。船越多、货越值钱，真出点岔子，砸下去的代价就越大。沙特这钱，赚得并不踏实。
在我看来，伊朗的霍尔木兹海峡这张筹码确实在失效，但这场博弈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安全。相反，它可能会进入一个更危险的新阶段——一个手里没有好牌的人，比手里有牌的人自然更沉不住气，掀桌子的概率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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