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次同学聚会我本来不想去。我们高中毕业快三十年了,平时那个同学群冷清了大半年,除了偶尔有人转条养生文章,基本没人吭声。突然有一天,有人张罗着说聚一聚,我瞅了一眼,心里就犯嘀咕。都这岁数了,混得好的想显摆,混得一般的怕丢人,聚一次能聚出什么好来。我开个小建材店,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日子不好不坏,去那种场合干啥呢,纯属花钱买罪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那个高中同桌老孙,现在跑运输的,话少,看事情倒是通透。他在群里私聊我,就一句:"见一面少一面。"这话听着糙,可戳心窝子。我想想也是,当年坐一块儿那会儿,谁不是毛头小子,现在头发都快掉没了,再不聚,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犹豫了两天,我还是把名字填了上去。

报名接龙发出来,到第17个人就停了,后面再没人吭声。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群里安安静静的,也没人催,也没人问。我寻思着,这要是凑不够一桌,岂不是更尴尬。最后还是咬咬牙,自己填了上去,成了第18个。那会儿我就想,这顿饭不管咋样,先当是给老孙面子了。

后来聚会定在周末一家中档饭店,AA制,每人先交三百,多退少补。我那天下午特意换了件干净夹克,对着镜子照了两回,心里却觉得这钱花得有点冤。三百块钱,够我店里进两箱水泥了。可人都报了名,总不能临了又不去,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嘛。我老婆还问我穿这么整齐干啥,我说同学聚会,她撇撇嘴说"别回来又说没意思",我笑笑没搭腔。

周末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到了那家中档饭店,门口停了一排车,有宝马也有电动车,跟我们这帮人的现状一样,参差不齐。进了包间,十七八个人围着大圆桌坐,我扫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男同学里大半都发福了,肚子顶着桌沿,头顶反着光,有几个索性剃了光头,倒也省事。女同学这边完全是另一个画风,三个女的打扮得格外扎眼,一个穿红毛衣,一个穿黑西装,还有一个穿白裙子,坐那儿跟要上台领奖似的。

老孙来得比我早,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拍拍旁边的椅子让我坐。我刚坐下,他就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那个穿红毛衣的当年在班里当文娱委员,就爱出风头,如今这架势一点没变。我顺着他眼神看过去,果然,那位正挨个跟人握手,从老班长开始,一路握过去,声音比谁都亮,一口一个"哎呀你胖了""你这头发咋少了",笑得那叫一个热情。我心想,岁月是把杀猪刀,可有的人硬是把刀挡回去了,有的人干脆躺平让刀随便砍。

菜刚上两道,桌上就自然分成了几拨。男同学那边聊生意和身体,谁谁腰间盘突出,谁谁血压高,谁谁店里今年不行。女同学那边声音越来越高,红毛衣带头,黑西装和白裙子跟上,叽叽喳喳的,我夹在中间只顾吃菜,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伸。老孙闷头喝自己的茶,偶尔跟我碰一下杯,两个人一句话没有,就听着对面那几个女同学你一句我一句,热闹得跟开茶话会似的。

酒过三巡,穿红毛衣那位终于把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她先是说自己老公刚提了副处,语气里压着一股子得意劲儿,紧接着又提女儿在省城读金融,明年准备出国。我坐在对面听得清清楚楚,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声音故意放得不大不小,刚好整桌都能听见。我心想,这哪是聊天,这是汇报工作呢。

说着说着她就把手机掏出来了,翻出女儿的照片,一张一张往旁边人眼前递。递到老班长跟前,老班长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夸了句"真出息",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她嘴里念叨那句"这孩子非要出国,一年几十万,拦都拦不住",说完还不忘补一句"我们也就是普通家庭"。我当时就想,普通家庭一年几十万说拿就拿,那我们这种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万的,是不是得算困难户了。

旁边几个女同学跟着附和,这个说"你家闺女真有出息",那个说"以后靠女儿享福了",夸得红毛衣脸上笑开了花。男同学这边就没人接茬了,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假装看手机,气氛有点微妙。我注意到老班长脸色不太自然,端着酒杯的手半天没动,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我估计他心里也不好受,人家老公提副处,女儿要出国,他自家开个小超市,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这落差搁谁身上都不舒服。

红毛衣那边刚把风头出完,穿黑西装那位就不乐意了。她当年在班里成绩一般,现在说自己开了家美容院,生意火得不行,刚换了辆三十多万的车。说话的时候特意把车钥匙搁桌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生怕别人看不见。还劝大家以后有需求找她,给打折。我心想,同学聚会变成推介会,这顿饭吃得可真值。

她说着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绕了半张桌子挨个递。递到老孙面前,老孙摆摆手说"我用不上",她脸色僵了一下,嘴上还是笑着,转头又往下一个人递。我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名片递了一圈,有人随手放桌上,有人塞进裤兜里,表情都挺敷衍。我旁边一个男同学等她走远了,小声嘀咕了一句,说这不就是来拉客户的嘛。声音不大,可桌上好几个人都听见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接话。

黑西装把名片发完,又坐回去接着聊,可气氛已经有点微妙了。之前围着红毛衣夸的那几个女同学,这会儿也不怎么搭腔了,各人低头吃东西。男同学那边更没人接她的话茬,该喝酒喝酒,该夹菜夹菜。我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嚼着嚼着就觉得,这桌上的人啊,表面上热热闹闹坐一块儿,心里那点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黑西装刚消停没多久,穿白裙子的那位终于也坐不住了。她当年是学习委员,成绩好,现在说自己是个律所合伙人,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周末不是去健身房就是参加读书会,说什么圈子不一样,层次不一样。说话的时候一直端着茶杯,不怎么看人,偶尔扫一眼手机,那架势跟在自家客厅似的。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哪是叙旧,这是来给老同学做述职报告来了。

她那句"我一般这种聚会很少参加,今天也是给班长面子",我听得真真的。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几秒,连筷子碰盘子的声音都没了。老班长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无奈,最后自己干笑了一声,把那杯酒闷了。我看着老班长那杯酒下肚,心里替他堵得慌。人家好心张罗,结果被人当面说成是赏脸,这谁受得了。可老班长这人脾气好,没发作,就是脸色红得不太正常,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憋的。

白裙子说完这番话,桌上那几个女同学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接腔。红毛衣低头摆弄手机,黑西装跟旁边人咬耳朵,气氛一下冷了下来。男同学那边更没人吭声,老孙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拿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我明白他的意思,这饭局算是彻底变味了。

白裙子那番话把气氛搞冷了,可没过多久,又有人开始起哄老班长。说他当年当班长多威风,管着一帮人,现在倒好,家里开个小超市,肚子也起来了。这话听着像开玩笑,可那语气明显不是滋味。老班长低头喝酒,脸上的笑挂都挂不住,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抿,不怎么说话。

有人笑着问他超市一个月能挣多少,老班长含糊说够吃饭。那人还不依不饶,追着说你那位置好,肯定不少挣。老班长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了句真没多少。那杯子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桌上一下子安静了。我看着老班长,他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被逼的。我心里替他难受,开个小超市怎么了,人家踏踏实实过日子,碍着谁了,非得让人把底儿兜出来。我心想,这聚会把人性那点东西剥得干干净净,过得好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过得一般的头一个比一个低。老班长平时在群里也不怎么说话,这次被推出来当靶子,谁心里能痛快。

气氛冷了好一会儿,穿黑西装的女同学倒是会找时机,又提了一嘴自己美容院招加盟,说有兴趣的可以私聊。这话搁平时说不定有人搭腔,这会儿谁还接啊,桌上安安静静的,有人低头扒饭,有人端着杯子发呆,她自己说了个没趣,也就闭嘴了。

饭吃到后半截,我手机响了,我老婆打来的,说店里送货的事让我定一下。我起身出了包间,走到走廊尽头接完电话,正往回走,路过拐角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打电话。我脚步顿了一下,是穿黑西装那位。她背对着我,压着声音在说话,带着哭腔,求对方再宽限几天,说月底一定把钱打过去。

她那句"姐,你再帮我这一次,店里真的快撑不住了,那车也是贷款买的,我总不能让人看出来吧",我听得心里一沉。原来她那辆三十多万的车是贷款买的,美容院也快撑不下去了。我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没敢往前走,悄悄退了回去。回到包间坐下,她已经挂了电话,脸上妆还是那么精致,正端着杯子跟旁边人碰杯,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我心里那点看戏的劲头一下子没了。

我当时就想,原来人前显贵,人后受罪,这话一点不假。她在桌上发名片、吹生意、显摆车,不是虚荣,是怕别人看出来她撑不住。我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就没了味道。老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脸色变了,也没问。我摇摇头,继续低头吃饭,可那顿饭再吃下去,味儿全变了。

饭局散的时候快十点了,大家各自往外走。红毛衣被她老公开车来接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她上车前还回头跟人挥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白裙子站路边掏出手机叫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还在回消息,头都没抬。黑西装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脸上妆有点花了,靠着一辆车的车窗闭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了她一眼,没敢打招呼,快步走了。

老孙跟我顺路,两个人一块儿走了好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饭店门口,说了句你看那几个,演了一晚上,累不累。我笑笑没接话,心里却想起走廊里那个电话。她哪是在演啊,她是硬撑着不让别人看出来。老孙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表面,可我看见了,就再也笑不出来了。两个人一路没再说什么,走到岔路口各自回家。

我到家快十一点了,老婆还没睡,问我聚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有点累。她也没多问,去给我热了碗汤。我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红毛衣递照片的样子,一会儿是白裙子端茶杯的架势,最后定格在黑西装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的画面。我心想,我自己也高明不到哪去,全程看戏,还觉得自己挺清醒,其实也就是个旁观者。人家演是怕丢人,我看戏是图个乐子,说到底,谁比谁强多少呢。

第二天群里就热闹起来了,有人发了聚会的照片,十几张,每张都挑得光鲜亮丽,红毛衣站在C位笑得大方,黑西装举着杯子姿势摆得恰到好处,白裙子端着茶杯那张还特意裁了背景。我翻了一遍,没说话。老孙倒是给我发了条私信,说那种场合以后少去,费钱又闹心。我回了个表情,没多说。

过了一周,老孙又发消息来,说黑西装私下找他借过钱,开口要两万,他没借,但也没往外说。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个"嗯"。老孙接着说周末去路边摊吃烧烤,我痛快答应了。那天下午我俩坐在马路牙子边上,一人一瓶啤酒,烤串冒着烟,聊的都是店里的生意、孩子的学费,谁也没提那顿饭局。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我再没参加过同学聚会。后来听说又张罗过一回,我没接龙,也没问。群里消息基本不回,偶尔有人@我,我就发个表情。红毛衣后来群里晒女儿出国的消息少了,黑西装好长一段时间没冒泡,白裙子倒是还在,可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日子照旧,我每天开门关门,进货送货,老婆在柜台后面算账,踏实。我现在想明白了,同学聚会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戏,有人演,有人看,有人拆穿,有人装傻。我宁愿守着我的小店,过我的踏实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