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三十四岁那年,在城东那条老街上盘下了一间两层的小门面。楼上住人,楼下摆了几张桌子,门口挂上一块木牌子,她的饭店就算开张了。丈夫跑长途货运,一个月里倒有二十多天在外面,家里家外的事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孩子放在老家由婆婆带着,她白天买菜备料,晚上掌勺收银,忙到打烊的时候常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店里的生意不算差,靠的是回头客。周敏做菜舍得放料,价钱也实在,附近工地上的人、小区里的老住户,都愿意来她这儿吃。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她就想着招个帮手。来应聘的有好几个,她挑了一个看着机灵的年轻人。叫小陆,二十二岁,刚从外地回来,说是学过两年厨,想找个地方先干着。
小陆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来了没几天,就把后厨的调料架收拾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周敏在前面忙着招呼客人,他就在后面把配菜切好码好,时不时探头看看她需不需要递东西。周敏觉得这小伙子踏实,给他开的工钱也比说好的多了一点。
变化是从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上开始的。周敏弯腰搬啤酒箱的时候,小陆会从后面赶过来接过去,说一句“姐你歇着,我来”。天热的时候,他会提前把风扇挪到她站的位置旁边。有回她切菜伤了手指,他翻出创可贴,低着头帮她包好,动作轻得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周敏不是没被人关心过,但这种近在身边的、能看见的关心,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丈夫打电话来,说的永远是车到了哪里、货卸了没有、这个月运费结了多少。她跟他说店里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没等说完就挂了。周敏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听着楼上水管里哗哗的流水声,觉得自己像个守着一座空店的掌柜,名义上什么都有,实际上什么都摸不着。
小陆开始跟她说一些不该说的话。起初是夸她菜做得好,说比他学过的那些师傅都强。后来是夸她人好看,说姐你穿这件衣服真显年轻。再后来,他会在打烊后磨磨蹭蹭地不走,靠在门框上看她擦桌子,眼神里有种明晃晃的东西。周敏心里清楚那是什么。她推开过,也假装没看见过。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是坑,脚底下还是软了。
那天晚上下大雨,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小陆说反正闲着,他炒两个菜,两个人就在店里吃点。周敏没拒绝。菜端上来,他还开了一瓶啤酒。雨打在门口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话越说越多。小陆说他在外面这些年没混出什么名堂,说他不甘心。周敏说她开这个店有多难,说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陪她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后来的事,她没有仔细回想过。只记得雨停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小陆去后厨洗碗,她坐在前厅里,看着门口那滩湿漉漉的水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之后的日子变得有些拧巴。小陆还是照常干活,周敏也照常招呼客人,可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看她的眼神变了,带了些理直气壮的亲近。周敏有时候会觉得烦,有时候又贪恋那点温度。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把日子掰回原来的样子。
事情瞒不住。街坊邻居的眼睛毒得很,先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后来话就传到了丈夫耳朵里。丈夫从外地赶回来,在店里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大吵大闹,只是问她:“你想好了没有,这个家还要不要?”
周敏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再看看店里熟悉的一切,心里翻来覆去地疼。她想起自己一个人扛着这家店的时候有多难,也想起丈夫在外头跑车,有时候半夜还发消息问她店里忙不忙。那些被忽略的、理所当然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小陆走了。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姐,对不起”。周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心里空了一块,也松了一块。
她把店里重新收拾了一遍,把楼上的房间腾出来,让丈夫别跑长途了,两个人一起守着这个店。生意还是那些生意,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只是周敏不再是一个人站在灶台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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