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今年六十七,退休整七年。以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管百十来号人,说话做事都硬气。退了之后头两年还行,跟老伴儿素芬到处走走,帮儿子带带孙子,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可后来越过越没意思,素芬比他小两岁,身体比他好,一天到晚不着家。早上六点出门打太极,上午去老年大学学书法,下午跟几个老姐妹逛公园,晚上还要去跳广场舞。老孙头一个人搁家里,看电视看到台标都换了三轮,厨房里就剩半袋挂面和一颗蔫了的大白菜。

人一闲,心里就长草。

去年夏天,老孙头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个女人。四十来岁,微胖,穿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着小卷,正跟卖菜的老刘头砍价。她说刘哥你这黄瓜昨天还一块五,今天咋就两块了。老刘头说大姐你看看这黄瓜多水灵。她弯腰挑黄瓜的时候,裙子领口往下滑了一截,老孙头正好站在旁边,眼睛就那么扫过去了。

她直起身子的时候看了老孙头一眼。没恼,笑了笑,说大哥你也买菜啊。

老孙头后来天天去那个菜市场。原先都是素芬买菜,他嫌菜市场脏,从来不去。现在他主动请缨,说你在外面跑一天了歇歇,我去。素芬还感动了一下,说你终于知道心疼人了。

那个女的叫小玉,在隔壁小区租房子住。她说自己离了婚,孩子在老家跟着姥姥,她在这边做点零工,卖过服装,做过美容,现在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活。老孙头问她靠什么生活,她说以前攒了点,省着花呗。

老孙头开始是帮小玉拎菜。后来帮她修水管。再后来小玉请他进屋喝口水,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个玻璃瓶,插了两根富贵竹。墙上挂着一串LED小灯,晚上开着,一闪一闪的。

素芬不知道这些。老孙头跟她说菜市场碰见个老乡,聊了几句。素芬嗯了一声,没多问。她太忙了,忙着自己的日子,没空管老孙头在干什么。

第一次给小玉钱是去年中秋节。小玉说想给孩子寄点钱回去,手头紧。老孙头掏了三千。小玉说孙哥我发了工资就还你。老孙头说不用不用,你拿着用。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小玉要交房租,借了五千。小玉说想报个培训班学美容,借了八千。小玉说老家的妈住院了,借了一万二。每次都说还,一次也没还过。老孙头也没催,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素芬还有两千多,两人花不完。儿子那边也不用他们贴补。老孙头觉得手里这点钱放着也是放着,给小玉用用没什么。

真正出事是今年三月。

那天素芬去参加老年大学组织的春游,两天一夜。老孙头晚上没回家,在小玉那儿吃的饭。小玉炖了排骨,炒了两个菜,还买了瓶红酒。老孙头喝得有点多,靠在沙发上,小玉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削好了递到他手里,手指头碰了他一下。

老孙头攥住了她的手。

小玉没抽回去。

第二天早上老孙头醒的时候,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小玉在厨房煎鸡蛋,油滋啦滋啦响。老孙头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来昨天晚上干了什么,心口突突跳。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赶紧盖上。

素芬是第三天才发现的。她回来那天晚上,洗衣服的时候从老孙头裤兜里掏出一张小票。是药店买的,紧急避孕药。素芬拿着那张小票,坐在卫生间马桶盖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老孙头进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小票。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素芬抬头看他,眼睛没红,也没掉眼泪,就是很平地看着他,“孙德明,你六十七了。”

老孙头嘴张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

后来的事闹得很大。素芬没哭没闹,把儿子叫来了。儿子孙强在客厅里站着,气得手抖,说爸你这是干什么?你对得起我妈吗?老孙头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拿手捂着脸。孙子在里屋写作业,门关着,不知道外面在吵什么。

素芬说,离婚。

孙强说妈你别冲动。

素芬说不冲动,我想好了。这套房子卖了,一人一半。我拿我的那份回老家,买个小点的房子自己过。你爸爱怎么着怎么着。

老孙头慌了。他说素芬我跟她断了,我现在就断。他掏出手机,当着素芬的面把小玉的微信删了。素芬看着,没说话。等他删完了,素芬说,删了就完了?

孙强两头劝,劝了三天。最后素芬松了口,说行,不离。但从今天起,工资卡给我,一分不留。老孙头说行。素芬说,你那屋你自己睡,别进我屋。老孙头说行。素芬说,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你也别管我的事。老孙头说行。

素芬说完就出门了,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老孙头坐在客厅里等她,桌上放着热过的饭菜。她看都没看,径直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老孙头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他老老实实在家待了一个礼拜,做饭洗碗擦地,素芬不跟他说话,他就主动找话说。说今天天气好,说楼下老张头搬走了,说超市鸡蛋打折。素芬要么嗯一声,要么当没听见。

第八天,小玉的电话打到了他手机上。他号码没换。小玉说孙哥你咋把我删了。老孙头说你别打了,咱们断了。小玉说孙哥我怀孕了。

老孙头手机差点掉地上。

小玉说就是上次那回。她说她去查过了,快两个月了。她说她本来不想告诉他的,可她想了好几天,觉得还是得跟他说一声。她说孙哥你放心,我不讹你,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说完她把电话挂了。

老孙头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早上他跟素芬说,他出去一趟。素芬没问去哪。

他去找了小玉。小玉给他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屋里没收拾,床上堆着衣服,垃圾桶里扔着外卖盒子。小玉给他倒水,他看见她手有点抖。

“你真怀了?”

小玉把化验单给他看。白纸黑字,HCG数值,阳性。

老孙头坐在椅子上,腿发软。

“你打算怎么办?”

小玉低着头。“孙哥,我没想好。我今年四十二了,以前流产过两次,医生说再流可能就怀不上了。”

老孙头心里咯噔一下。

“你想要?”

小玉抬起头,眼圈红了。“孙哥,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个。你有家,有老伴,有儿子孙子。我不该给你添乱。可这孩子……”

她没说完,捂着脸哭了。

老孙头回了家。那天晚上他破天荒进了素芬的屋,坐在床沿上。素芬正躺着看手机,见他进来,把手机放下,看着他。

“怎么了?”

“素芬,我跟你说件事。”

他把小玉怀孕的事说了。素芬听完,从床上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眼睛盯着对面墙上挂的结婚照。照片是四十年前拍的,黑白的,两个人站在照相馆布景前面,笑得傻乎乎的。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想让她生?”

“我没说。”

“那你想让她打?”

“我也没说。”

素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孙德明,你六十七了。你儿子三十九了。你孙子都上初中了。你还要在外面弄个孩子出来?”

老孙头不吭声。

“你要是让她生,这个家就散了。你自己选。”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夜没睡。老孙头坐在客厅里,素芬在卧室里。隔着一道门,谁也没跟谁说话。天快亮的时候素芬出来了,眼睛肿着,给老孙头倒了杯水。

“你给她十万,让她打掉。钱从我那养老钱里出。这事就算了了。你要是不肯,咱俩明天就去民政局。”

老孙头端着那杯水,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半。

后来小玉拿了钱,去医院做了手术。老孙头没去陪她,他不敢。小玉也没再找他,电话打不通了,微信也把他拉黑了。老孙头去她租的房子找过,人搬走了,房东说不知道搬哪去了。

老孙头又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素芬还是天天出门,打太极,学书法,跳广场舞。他还是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厨房里还是挂面和白菜。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素芬不跟他一桌吃饭了,他做好饭端到客厅茶几上吃,素芬在厨房吃。素芬的衣服不跟他的一起洗了。素芬晚上睡觉还是反锁门。

上个月,老孙头去儿子家看孙子。孙子在写作业,他坐在旁边看着。孙子忽然抬头问他:“爷爷,你跟奶奶是不是要离婚?”

老孙头手里的茶杯差点翻了。“谁跟你说的?”

“我听见我妈跟我爸打电话说的。说奶奶要离婚,你不肯。”

老孙头摸摸孙子的头。“没有的事,写作业吧。”

孙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写了两行,又抬头:“爷爷,你要是跟奶奶离婚了,我跟谁?”

老孙头鼻子一酸。“谁也不跟,你还跟你爸妈。爷爷奶奶还是爷爷奶奶。”

孙子点点头,不问了。

老孙头从儿子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走在路上,看见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他买了一个,揣在兜里,热乎乎的。他想起素芬爱吃烤红薯,年轻时候两个人下班路上碰见卖红薯的,总要买一个分着吃。素芬爱吃皮,他爱吃瓤。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素芬打了个电话。

“干嘛?”

“我给你买了个烤红薯,你吃不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拿回来吧。”

老孙头揣着红薯往家走。风吹得路边梧桐树哗哗响。他忽然想,这一年多,他到底图什么呢?小玉年轻,小玉会说话,小玉会笑眯眯地看着他听他吹牛。可小玉从来没问过他爱吃啥,没给他买过一件衣服,没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倒过一杯水。

素芬是老了,素芬不打扮了,素芬天天往外跑不理他。可素芬跟他过了四十年,给他生了儿子,伺候了他爹妈,跟着他住了二十年筒子楼没抱怨过一句。素芬的养老钱,攒了一辈子,为了给他擦屁股,一下子去了十万。

老孙头推开家门。素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来,眼睛扫了他手里的红薯一眼。

他把红薯放在茶几上。“还热着。”

素芬拿起来,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来,瓤还是黄的,冒着热气。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各自吃着红薯。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

素芬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说:“明天把你那屋的被子晒晒,一股子烟味。”

老孙头嗯了一声。

素芬进了卧室。没反锁门。

老孙头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红薯皮。他想,这日子还能不能过回从前那样,他不知道。可至少今天,素芬没把他关在外面。

这算不算原谅,他也不清楚。可能不算。可能就是素芬累了,懒得再关那道门了。

六十七岁的人,走错一步,差点把四十年的家走没了。值不值?他自己心里清楚。

可这话,他不会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用。有些坑,别人劝不住,非得自己掉进去才知道疼。